風雨亭的藤椅

陳耀宗　

老趙家客廳里，擺放著一對老式鴛鴦藤椅和一張實木茶幾。

老趙兩口子對它們有著特殊的感情。當年，老趙的岳父是篾匠編織師傅，因一雙巧手織得一手結實、美觀的藤椅、籮筐、簸箕、米篩，在十里八鄉小有名氣。老趙和妻子結婚時，正是“三轉一響”（自行車、手表、縫紉機和收音機）計劃經濟時代。岳父乃窮家苦家，“三轉一響”奢侈品送不起。送什么給女兒做嫁妝呢？岳父自然想到自己的手藝。他很用心地為女兒編織了一對造型古樸、工藝精巧的鴛鴦藤椅，并配上一張實木茶幾。岳父送的這份嫁妝別出心裁，既實用，又有紀念意義。幾十年來，盡管搬了幾次家，這對藤椅連同茶幾一直伴隨著老趙兩口子，不離不棄。

兒子卻沒少嫌棄它們。兒子在深圳工作，每次回來，他都讓老趙兩口子把舊藤椅和舊茶幾扔掉。老趙不聽：“這可是你外公給你媽送的嫁妝，哪能說扔就扔呢！”

今年國慶長假，兒子回到家，看著客廳里的舊藤椅和舊茶幾直皺眉：“老爸，老媽，啥年代了，這么老土的東西，都要進博物館了，你們還把它們當作寶？該換代了！”

“老頭子，聽兒子的?！崩馅w的妻子也說，“這舊藤椅早就過時了，是該淘汰了！”

老趙細想兒子的話也有道理。這回他終于點頭同意了。

國慶長假后，兒子回到深圳，很快便從深圳買了一套一長兩短的胡桃木沙發和一張同款茶幾，然后讓物流公司直接運到家中。

這套胡桃木沙發一到家中，原先擺放在客廳里的舊藤椅和舊茶幾只能讓位了。

老趙依然舍不得這對藤椅和舊茶幾，便把它們放在陽臺上。老趙家住房面積小，陽臺上除晾衣服、放洗衣機外，還堆放了雜七雜八的東西，現在又增加了舊藤椅和舊茶幾，讓本來不大的陽臺顯得更擠了。

妻子對老趙說：“這怎么辦？扔掉算了?！?/p>

老趙覺得陽臺上確實無法安置舊藤椅和舊茶幾，他說：“要不，送親戚朋友吧？”

妻子說：“這都成古董了，誰稀罕你的破爛！別被人家罵死了！”

“那就扔掉吧！”縱使心里依然一百個不愿意，忍痛割愛的老趙還是咬著牙下了決心。

兩口子從三樓把藤椅和茶幾搬到樓下，來回折騰了三趟，累得氣喘吁吁。

妻子說：“扔到哪里去呢？”

老趙左看右看，宿舍樓下的對面有個風雨亭，他指指說：“干脆丟在那里！”

“會不會被人看見，說我們亂扔亂丟？”妻子說，“要不，請人載走？”

“請人不用錢？”老趙說，“別管他，物業會處理的！”

風雨亭就在老趙所住樓下的對面。老趙每天會站在陽臺上，往下觀察動靜。

一天，幾個散步的業主經過風雨亭時，留意到里面擺放的藤椅和茶幾。“咦，怎么放了兩張藤椅，還有茶幾？”他們感到好奇，不由得停下腳步。

有人坐在藤椅上，摸著藤椅：“挺好的，挺舒服的。”

看到有人坐藤椅，正在陽臺上澆花的老趙高興極了。

老趙發現，此后，每逢經過風雨亭時，常有人會不由自主走進去，坐在藤椅上歇腳，聊天，談家常。

老趙呵呵笑了，沒想到，舊藤椅沒作廢，還有這么大的價值。

小區里有個叫漢叔的老人，最喜歡來風雨亭里坐藤椅，一坐就是好半天，久久不愿離去。他跑到物業管理處點贊，說那兩張藤椅放在那里真好，物業真好心，想得真周到，做了件好事。

物業工作人員不敢貪功，實話實說：“不是物業放的?！?/p>

“誰放的呢？”漢叔急著問。

工作人員調出監控，發現做好事的是6棟301的業主老趙兩口子。

物業工作人員帶著漢叔敲開老趙的家門。

“原來藤椅是你放的，太感謝了！”漢叔拉著老趙的手說，“你的心腸真好。原來我走路總是腰酸背疼的，如今一坐藤椅就感到涼爽透氣，渾身輕松，腰也好多了，背也舒服多了！”

老趙先是一愣，繼而滿臉通紅，結結舌舌，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此后，越來越多的業主都喜歡往風雨亭聚集，時常人多椅子少。老趙心里一熱，買了幾張矮塑料凳，還時不時從家里提來開水，泡上一壺香茶，拿出水果點心，讓大伙品嘗。物業管理處因勢利導，將風雨亭粉刷一新，還添置了好些桌凳，并配備了多把免費雨傘。風雨亭成了大家的樂園，每天這里總是笑聲不斷，大伙兒品茗談天，家事國事天下事，他們樣樣關心，其樂融融。后來，大家將風雨亭稱為“暖心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