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陌復東阡（節選）

幾乎是一整個九十年代，我都是從憂患中度過。母親多病，一年里總有一度住在醫院。病房在新建大樓的高層，走廊上有一扇側窗，望出去是一片舊式弄堂的連綿屋瓦，夕陽的光里面，飛翔著黑色的斑點，是回家的鴿群。（白描，寥寥幾筆，便勾勒出上海舊弄堂的初印象，奠定了一種懷舊傷感的淡淡的哀傷情緒。）

身在其中的城市就是這樣，它的外部的光華，總有一些熟膩的庸俗氣，還有一些戚容，這都是生活洇染的。（煙火氣息，市井生活，深入骨髓的記憶。）

到目前為止，我居住時間最久的地方是城市中心區的一條弄堂。這條弄堂與相鄰的雜弄打通，雜弄又通向雜弄，我的小學校也分散間雜于這片縱橫交錯的弄堂內。在小學校的某一個天井里，推開后門，忽然間靜下來，一條鵝卵石路面在了眼前。這里有一股陡然的寂寞，其實也是成長中必不可少的間隙。我們的成長奇怪地與所居住地方的建筑格局唇齒相依。（敘述、抒情中突然穿插議論，上海復雜幽深的舊弄堂，也塑造了作者多情善感、復雜深沉的氣質。）

這樣的復雜街區結構，造成許多不期而遇，不知哪一天，有一個會與你的命運撞到一起。就這樣，你在這些巢穴間的溝壑里走來走去，等待著傳奇忽然間開頭，不知覺中，走入了青春期。（由舊弄堂復雜的街區結構，引出對命運的獨特感悟。）

由于是這樣錯綜不可遁跡的街道與房屋，邂逅和失之交臂以同樣的概率發生，我就老是覺著，在這水泥硬殼子里面，神秘地隱匿著既定的路線，它最終決定了誰與誰走在一起。（上海舊弄堂與人的成長、相遇息息相關。）

現在，新型的建筑和道路改造已經拆散了這個街區，這城市的格式已與我們的經驗背離。有一日，我無意間闖入一條舊弄，它夾在摩天樓玻璃幕墻的夾縫里，只剩殘余的一截。我茫然四顧，不知身在何處，只得向迎面走來的老者問路。（身在故鄉，卻要問路，寫出了城市巨變中的恍然隔世之感。）那老者正在沉思默想中，被我陡地一喚，驚起道：魂靈嚇出哉！口音里帶了些周遭地區的鄉俚，是這城市的正傳，將“魂”發出“活”的音。

我也被他驚起了，弄內的雜音以及氣味貼地而起，向我圍攏過來，忽然間熱淚盈眶，那隱匿在地表深處的路線在炎炎烈日中閃爍了一下，復又埋藏進圮頹的院墻屋檐底下。（化虛為實，賦予聲音、氣味以質感、動感，勾起我對兒時、故鄉的記憶。）那些附在具體物件上的經驗的記認在一瞬間來招領我了，而緊接著，又一撒手，放棄了我。（面對上海舊里弄的變化乃至漸漸消失，作者難免懷舊傷感。）

少年時離家，是在城市邊緣的貨車站登車出發。沒有站臺，枕木以及枕木下的碎石地基裸露出來，黑色的鐵軌蜿蜒著，天地變得高遠空闊。送行的人站在車輪下，與車窗里的人需伸極了身體手臂，方可道握。這城市忽就變得粗獷彪悍，它陡然跳出窠臼，改變了形態。隨了列車駛去，這城市逐漸呈現出它的全貌。（離別之時，回望城市漸行漸遠的背影，城市的面容在內心愈發深刻清晰。）

我們所存于的局部，在它的深處，腹地的位置，完全可能與全局無礙。我睜開眼睛就看見的這個城市，其實就只是一個長滿狗尾巴草和車前子的小院子。它小極了，也荒涼極了，可我卻覺著它又大又繁榮。（從空間的角度看，“小”而“荒涼”是城市局部的特點，“大”而“繁榮”是城市整體的風貌。從時間的角度看，“小”而“荒涼”是城市中弄堂的變化所致，“大”而“繁榮”是弄堂的變化承載著作者的成長經歷。從情感的角度看，“小”而“荒涼”是作者生活中負面情緒的表現，“大”而“繁榮”是作者生活中正面情緒的表現。）

人家院里的夾竹桃伸過花枝來，人家院里的青枇杷落過來，是我的花期和收獲季。在它貧瘠單薄的泥土里，也還滋長著西瓜蟲、蚯蚓之類的生物。四壁圍攏的空間里，也有人類的活動，那就是我，生長著，一直長到某一日，忽然發現它已經成為廢墟。（回首過往，抒發對城市、對成長、對人生的獨特體驗。）

（選自《王安憶的上海》，有刪改）

◆賞析

上海舊弄堂看似混雜凌亂，卻有著王安憶美好難忘而又憂患備嘗的童年記憶。作者在文中追憶故鄉的風物人情，蘊含著一個細膩女性關于童年、成長、故鄉、城市、人生的諸多情思，飽含了懷舊傷感和時過境遷的感慨。

【楊曉慧 雷艷/供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