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英菁

4月29日,仿生人形機器人“小柒”在2024中關村論壇年會現場與參觀者互動。
自ChatGPT橫空出世以來,人工智能(AI)發展步入了新階段,各類AI大模型如雨后春筍般不斷生長。隨著Stable Diffusion、Midjourney等圖像生成大模型的誕生和OpenAI推出全新文生視頻模型Sora,多模態AIGC(人工智能生成內容)的潛力被廣泛看好。
但當前各國人工智能領域相關法律還處在探索階段,AIGC版權管理等問題懸而未決,尤其是倫理挑戰已經成為AI帶來的廣泛爭議中最為突出的話題。在法律法規完善之前,AI正快速地改變著人們的生活。
進入互聯網時代,智械危機一直是文學、影視創作的熱門題材,電影《黑客帝國》中描繪了機器覺醒智能后統治人類,將人類變為發電工具這一令人毛骨悚然的想象。如果說AlphaGo戰勝柯潔讓世界意識到AI在特定領域的優越性,以ChatGPT為代表的新一代大模型展現出的潛力則在帶來巨大驚喜的同時,讓人們不禁擔憂那些原本遙遠的科學幻想或許即將走入現實。
但在有關于人類命運的思考之外,很多人面臨的問題并不是擁抱AI還是拒絕AI,而是使用或者被淘汰。
現階段,盡管AI在技術和成本層面還不具備大規模替代人力的能力,但隨著大模型的不斷迭代和功能完善,其應用場景將越來越廣泛,特別是實用性強的AIGC尤為受到追捧。
4月15日,四川日報社發布國內首個針對數字記者的管理辦法——《四川日報社數字記者信息管理辦法(試行)》,其背后是四川日報社已構建起國內最大數字記者矩陣。
依托目前的數字人技術,通過對記者形象、聲線的克隆生成數字形象后,記者只需要在播報數智人平臺輸入文字、音頻,即可快速生成數字人播報視頻,視頻新聞的生產效率得到極大提升,省去了妝發、調試、拍攝等環節的程序。過去耗費一個小時至幾個小時才能制作出的視頻新聞,只需要幾分鐘就可以生成,甚至可以支持多種語言的轉化。
丸子是一名獨立游戲的開發者,在各大開源模型推出之初,他就開始研究如何更好地使用AI。“AI幫我節省了大量尋找美術方面參考素材的時間。”他告訴《中國報道》記者,“AI輔助下,我的工作效率能提高10%左右,對‘大廠(大型互聯網公司)來說,這個提升率會更高。”
多個“大廠”的AIGC相關職位招聘如火如荼,很多非專門崗位也標注了熟悉AIGC者優先,而美術、設計、程序等崗位則面臨著優化自己或者被優化的窘境。
幾次科技革命的前車之鑒猶在眼前,在這場人工智能變革中,誰都不想落于人后,做那個“跟不上時代”的人。然而,有追捧自然也有反對,畢竟在對人工智能應用的探索中,“翻車”的情況并不少。
2023年11月,有用戶對WPS隱私政策中“我們將對您主動上傳的文檔材料,在采取脫敏處理后作為AI訓練的基礎材料使用”的說明提出質疑,引發軒然大波。當月18日,金山文檔道歉并修改相關內容。
今年4月30日,配音演員林景在社交平臺上控訴中央廣播電視總臺“中國之聲”欄目發布的國內首部AI全流程廣播科幻劇《異世界甜甜圈》中使用的AI聲線音色、咬字習慣與其本人相似度極高,而視頻中的另一個聲音與配音演員彭博的聲音幾乎一模一樣。
無獨有偶,4月23日,北京互聯網法院對全國首例“AI聲音侵權案”進行一審宣判,認定被告方使用原告聲音,開發案涉AI文本轉語音產品未獲得合法授權,構成侵權,需書面賠禮道歉,并賠償原告各項損失25萬元。消息公布后,知名配音演員阿杰等紛紛轉發,號召保護聲音權益。兩天后,騰訊音樂娛樂集團(TME)宣布與配音演員趙乾景合作演繹《凡人修仙傳》AI有聲劇。
與此前的AI聲音侵權案不同,TME和配音演員本人達成了授權協議,雙方的合作似乎無可指摘,然而消息公布后,迎來的卻是幾乎清一色的反對聲。在TME與趙乾景微博評論區,不少廣播劇和配音愛好者表達了對趙乾景“販賣聲線”的憤怒、失望,以及對配音行業前景的擔憂。
“AI不應被用于創作。”反對者認為,配音演員對人物情感的揣摩、對臺詞的細節處理才是配音的精髓所在,盡管AI配音乍一聽很“前衛”,但只能仿形而不能仿神,對這種充滿了“科技與狠活”的作品,他們并不買賬。更重要的是,要實現AI聲線克隆,僅僅有授權者自己的聲音是不夠的,必須先將海量其他人的聲音素材“喂”進去,訓練出基礎大模型,而這些素材大多數是無授權的。
目前主要的人工智能大模型采用的都是opt-out(選擇退出)的授權方式,即默認互聯網上公開發布的所有素材可以用于模型訓練,如有異議則需在規定時間內選擇退出。
換句話說,就是所有互聯網用戶都自動“被同意”將自己發表過的內容用于AI模型訓練,這也是生成式AI在版權上的重要爭議所在。
想要大模型維持足夠的穩定性和不斷進化,就必須有海量的真實素材“打底”,在反對者看來,這是一種披上科技外衣的剽竊。他們認為,現有AIGC本質只是寄生在創作者身上,將無數素材進行“分尸”,經過海量運算后,根據特定指令拼接糅合的結果,并將AI產出內容的過程稱為“尸塊拼接”。
針對生成式AI,抵抗者們也在積極開發應對策略。一個來自芝加哥大學的團隊推出了免費程序Glaze,用于保護素材不被AI識別,并在此基礎上開發出Nightshade,通過對圖像“涂毒”,干擾、破壞AI模型,以達到保護創作者的目的。
該團隊在The Glaze Protect官網上闡述了其價值觀和使命:“藝術來源于人類對經歷、情感、痛苦和創傷的表達。藝術將人類聯系在一起,為我們解釋人之所以為人。我們相信,人類的創造力是獨一無二的……我們的目標是通過提供技術工具,使所有人類創作者(藝術家、音樂家、作家、記者、配音、舞者、編舞家……)能夠保護他們的藝術創作不會在非自愿情況下被用于人工智能訓練和模仿,讓人類的創造力繼續繁榮。”
此外,AI在生產虛假內容上的“高質量、高效率”也引發了廣泛擔憂。隨著大模型的進化,如果發布者不主動標注,辨識AIGC的難度和成本將越來越高,帶來一系列連鎖反應。
2023年5月2日,美國編劇工會爆發規模抗議活動,這場曠日持久的罷工持續了148天,好萊塢停擺,多部影視劇延遲上映,米爾肯研究所經濟學家凱文·克勞登估計,相關行業至少蒙受了50億美元的經濟損失。而這場罷工的導火索之一就是AI進入劇本創作環節。
參與罷工的編劇舉著“AI無法取代編劇”“AI沒有靈魂”“我讓ChatGPT寫一條標語,但它寫得很爛”等標語,編劇們擔心,制作公司會用劇本訓練人工智能模型,讓編劇修改由AI生成的稿件,這將嚴重影響編劇的創作收益,并助長剽竊行為。
最終,盡管美國電影電視制片人聯盟與美國編劇工會聯盟達成協議,約定了AI生成素材的限制條件以保護編劇權益,并承諾公司不能強制編劇使用AI寫作。但人工智能在劇本創作等領域的應用已經成為無法逆轉的趨勢。
“用戶對AI比較敏感。”作為一名畫師,周周日常的主要工作是游戲的原畫設計。她向記者反映,雖然由于玩家的抵觸,沒有游戲會公開承認自己使用AI完成部分流程,但使用AI輔助美術環節,提升工作效率已經成為業內的常見現象。
“游戲研發過程中,AI一般會用于前期跑概念。我幫海外研發團隊做人物設計的時候,會根據團隊的描述用AI快速生成概念圖,節省了很多找素材核對的時間。中期,在草圖、線稿和輔色大關系確定以后,也會使用AI進行細化。”她介紹道,“但AI跑出來的圖沒辦法直接用,必須再進行修改。一是太假了,能一眼看出是AI出圖;二是電腦參數會限制出圖的清晰度。”
談及圈子里一些畫師對AI繪畫的抵制,周周直言:“我們不在一個階段。對商業繪畫來說,AI只是一個提高效率的工具。打個比方,原本一張圖的制作周期是兩周,AI來了以后,上級說讓你三天做完。游戲什么時候上線?項目經理瘋狂催催催,你得跟上進度。”
“反對AI的人有自己的價值追求。但對我來說,AI能縮短我的工期,那是我的面包,是我的六便士。”
(應受訪者要求,文中人名均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