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蘇州常熟的沙家浜鎮,因唱紅大江南北的現代京劇《沙家浜》而聞名遐邇。如今的沙家浜景區更是全景式展現了那段家喻戶曉的軍民魚水故事,而蘆蕩深處曾經的秘密,已成為紅色經典,久久傳揚。
煙波浩渺的陽澄湖,一望無際的蘆葦蕩仿佛是沙家浜的主要地域元素,正是在這樣碧波浩蕩的背景中,誕生了耳熟能詳的傳奇故事《沙家浜》。阿慶嫂、郭建光、沙奶奶……在沙家浜革命歷史紀念館里,懷舊的人們可以追尋到他們的足跡。在茂密廣袤的蘆葦蕩中,能感受到昔日新四軍傷病員與日偽、救國軍周旋堅持的生動場景。位于遼闊、幽深、曲折、迂回的蘆葦迷宮中的第一代“春來茶館”,仿照京劇《沙家浜》春來茶館的原貌保存著八仙桌、七星灶、銅壺等物件,在此品茗休憩,可盡情遐想當年阿慶嫂智斗胡傳魁、刁德一的智慧和風采。
河浜縱橫,蘆葦叢生,這里就是蘆蕩火種的發祥地,這里曾經發生過一段真實的故事。抗戰期間,新四軍某部在蘇南與日軍迂回作戰,一度撤離常熟一帶,留下了18個傷病員,在地下黨員的負責下,安置在沙家浜革命群眾家休養。日偽軍以及漢奸隊伍“忠義救國軍”聞訊前來沙家浜搜捕這些傷病員。沙家浜革命群眾將新四軍傷病員轉移至茂盛的蘆葦蕩中暫避,并以極大的犧牲精神,始終守護著這份秘密。他們與日偽、漢奸斗智斗勇,掩護新四軍傷病員,直至最終將他們安全轉移。
因這段歷史而創作的現代京劇樣板戲《沙家浜》,其中阿慶嫂的形象則是以開茶館為掩護的地下黨員,她利用忠義救國軍胡傳魁與刁德一之間的矛盾,與其展開“智斗”,守護著新四軍傷病員藏于蘆蕩深處的秘密。“壘起七星灶,銅壺煮三江。擺開八仙桌,招待十六方。來的都是客,全憑嘴一張。相逢開口笑,過后不思量。”阿慶嫂的八面玲瓏、靈活機智、游刃有余,在《沙家浜》的這段唱詞中表現得淋漓盡致。阿慶嫂形象生動豐滿,深入人心。
但阿慶嫂畢竟是一個藝術形象,是經過藝術加工塑造的。那么她的人物原型是誰呢?往往一個成功的藝術人物形象,其原型可能是一個甚至多個真實的人物。阿慶嫂就是在不止一個人物原型基礎上凝練創作而成的,在常熟沙家浜革命歷史紀念館中,就展示了8個“阿慶嫂”原型。而在這些原型人物中,范惠琴是最接近“阿慶嫂”的一位。
范惠琴是土生土長的沙家浜人,那時候沙家浜叫橫涇。范惠琴家境殷實,房子有三進多。據其后人介紹,范惠琴年輕時“是外貌、氣質和穿著俱佳的美人”。18歲的范惠琴與上海交大畢業的高材生蔣志華結婚。婚后,他們在南京、上海、青島生活。全面抗戰爆發,前線鐵路被毀,蔣志華被征搶修鐵路,范惠琴被迫帶著年幼的女兒,回到闊別多年的沙家浜北泗涇村照顧年邁的公婆。
一天,地下黨員李正廉和周朗以教書先生為掩護,在村里辦起了夜校。他們明著是教書,暗地里宣傳抗日救國思想。范惠琴想多識些字,便參加了夜校。在李正廉和周朗的影響下,范惠琴不僅僅是停留在識字層面,而是開始走上了革命道路。她對抗日活動很熱心,由于家庭條件較好,住房面積大,地下黨員經常在她家開會,甚至常住其家。每逢于此,她就會在門口以拾掇周圍環境為掩護,進行放哨。久而久之,她的家就成了新四軍地下交通站。
有一次,幾名地方干部又集中在范惠琴家開會。范惠琴照例遞茶倒水,忙里忙外。但她心中始終有一個疑惑,即連續幾次的“聚會”都沒有見到周朗身影。她不禁忍不住打聽,得知周朗已經在戰斗中犧牲了。范惠琴失聲痛哭,悲痛不已。在場的民運干部李敏開導她:“人死不能復生,周朗是為抗日和革命而死,我們活著的人必須積極戰斗,才能告慰他。”從此,范惠琴心中有著一種堅定信念,革命是需要犧牲精神的。她由此變得堅強起來。
范惠琴參加抗日活動更加積極,發動婦女為新四軍縫補軍服、做鞋子,組織婦女學唱抗戰歌曲。不久,她加入了中國共產黨,并先后任鄉婦協主任,區、縣婦協會委員等職。工作中,范惠琴認識了譚震林、夏光、楊浩廬、任天石等新四軍領導同志。好多同志經常出入范惠琴家。一天,范惠琴家里來了位懷孕的干部家屬,行動不便。范惠琴就對那個干部說,你放心好了,交給我沒有問題。沒幾天,一群日本兵就上門了,在漢奸帶領下到處抓捕陌生人。范惠琴就把這位孕婦藏到了事先改造過的地板下面。日本兵和漢奸來時,她面不改色,又是遞煙,又是泡茶,口才也很好,說得那幫家伙哈哈大笑。日兵、漢奸走后,那位孕婦連夸范惠琴是臨危不亂的女中豪杰。這個情節后來被移植到《沙家浜》劇中,成為“智斗”這場戲的素材。
沙家浜的基層黨組織非常得力,類似于范惠琴這樣的普通黨員覺悟高,保密意識強,群眾整體基礎好,所以營造出沙家浜這樣軍民魚水情深的特殊氛圍。
那天,范惠琴突然得到組織通知,有一批新四軍傷病員轉移來到沙家浜,要她帶領群眾進行照顧和掩護。后來她得知這批傷病員來自新四軍“江抗”部隊。
“江抗”是由葉飛率領的新四軍老六團部分指戰員與人民抗日自衛隊會合而組成,全稱為:江南抗日義勇軍,簡稱“江抗”。“江抗”組建后,活躍在蘇南敵后,經常給日偽以沉重打擊。隨著戰場形勢的變化,“江抗”受命轉移到常州以西開辟新戰場,不得不把一批傷病員留在地方。時任常熟縣委書記的李建模主動接下了安置傷病員的任務,指示將傷病員轉移到遠離縣城、交通不便、比較隱蔽的東唐、橫涇一帶,同時留下了一所后方醫院。不久,由于敵情緊張,又把傷病員轉移到陽澄湖的蘆葦蕩里。蘆葦蕩地形復雜,部隊的小船可以行動自如地進出,日軍汽艇則由于吃水深既進不來又出不去。所以,蘆葦蕩成了新四軍傷病員養傷和與敵周旋的最佳之地。
自從新四軍傷病員被轉移到了沙家浜蘆葦蕩里,范惠琴心中便多了一份掛念。
當時,日偽軍、“忠義救國軍”盯得很緊,四處尋找傷病員,并扣押船只。從鎮上進蘆葦蕩非常困難,且有危險。形勢緊張的時候,蘆葦叢中的新四軍傷病員多日無法與外面聯系,甚至斷糧。范惠琴十分著急,她冒著生命危險,搖著藏匿的小船,打扮成割野草的樣子,給傷病員送干糧。她還多次送紅燒肉、橫涇老街四妹憾雞、粽子和茶葉蛋。傷員缺藥棉,她就把全新的棉花胎拿出來,同時,還將丈夫的幾件衣服送給傷病員們穿。傷病員為此很是感動,稱其為“琴姐”。
1941年6月,蘇常太反“清鄉”斗爭會議在范惠琴家召開。會議要求大家在反“清鄉”斗爭的同時,始終保持高度警惕,避免損失,因為這次斗爭形勢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殘酷。但由于出現了叛徒,在日偽“清鄉”過程中,地方黨組織還是遭到了嚴重破壞,許多同志被捕犧牲,范惠琴也被駐橫涇鎮日偽軍抓走。
范惠琴被抓走時,敵人要綁她。她說:不用綁,我可以和你們走!然后,凜然正氣地昂首向前。
范惠琴和村里另外一個婦女干部金阿秀關在一起,幾個日本兵把她們踢倒在地,用沾水的皮鞭狠命地抽打,她們身上被打得皮開肉綻。日本兵還叫她們跪在硬樹枝上,然后用刀背和皮鞭輪流打,要她們說出新四軍傷病員在哪里。她倆就是不開口。日偽軍無計可施,最后把她們倒懸著在鋪滿石子的路上拖,范惠琴幾次昏死過去。
天黑了,日本兵見兩女子奄奄一息,就扔在了街上。至深夜,兩人突然蘇醒,她們堅持爬到家里,死里逃生。新四軍領導后來得知她們的這次經歷后,高度贊揚她們的勇敢和堅強,寧死沒有說出新四軍傷病員的秘密。因遭受日兵的折磨,范惠琴整整休養了一個多月才能下地走路。
源于對新四軍的一種特殊感情,范惠琴還動員了鎮中青年金炳輝、錢江、朱根生、朱坤元等參加新四軍。曾經因病在沙家浜休養的一位新四軍干部,若干年后提及范惠琴時說:“小范同志,冒著生命危險遞送情報,在敵人面前,臨危不懼,她對革命的貢獻,人民是永遠不會忘記的。”
不過,范惠琴的歷史還是被淹沒很久,人們并不知道“阿慶嫂”的身上有范惠琴的諸多元素。2001年,當地媒體在一次紅色宣傳報道過程中,發現了一份當年新四軍印刷的《大眾報》,其中報道說:范惠琴在1940年12月26日上午召開的蘇州縣婦女協會代表大會上當選為縣婦協執行委員。尋此軌跡,媒體開始深度挖掘報道,竟然發現“阿慶嫂”就在身邊。范惠琴受到廣泛關注。但她從不認為自己就是阿慶嫂,她說在那個時代,參加革命的婦女個個都是阿慶嫂。
“個個都是阿慶嫂”,無疑是將一個藝術典型融進了那個大時代,是對所有婦女干部、婦女黨員和參與抗戰的婦女群眾集體禮贊。其中包括有“江南趙一曼”之稱、化名朱凡的革命烈士陸慧卿、在董浜鎮以開設涵芬閣茶館為掩護、實質為地下黨聯絡站的陳二妹,以及干桂寶、陸鈺……正是她們巾幗不讓須眉的抗戰風采,雕塑著婦女的特殊群像,幻化成永恒的“阿慶嫂”。
作者系鹽城新四軍研究會副會長
責任編輯:張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