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柳
我任教的學校是一所寄宿制學校,班主任既是老師,又是保姆;既是警察,又是審判長;既是開路人,又是引路人。我擔任班主任的七年里,每天都經歷著各種故事。班主任也在其中扮演著各種各樣的角色,可謂是豐富多彩。今天分享的故事是我與第一屆學生的故事。
我將這位同學稱為小紅同學吧!小紅同學是一位極其乖巧的女生,體質較弱,外人看來非常陽光且積極向上,但實際上她是長期在父母的高壓之下偽裝得較好的“乖乖女”,給我印象最深的就是她干凈整潔的宿舍內務及工整的筆記。
為什么要談及她呢?因為她是我遇到的第一位抑郁癥學生。讀高一高二的小紅,在老師的評價中最多的就是:孩子是真乖,筆記是真工整,但就是出不來成績。到了高三,壓力突然增大,老師們不僅要承擔教書工作,還要主動擔起做同學們的心理導師,教會學生正確地釋放壓力。雖然老師們如此小心翼翼地呵護著同學們弱小的心靈,但意外還是來了。在高三暑假補課的第一次月假時,我接到了小紅父親的電話,電話中她父親先是用很著急的語氣質問我:學校里有沒有同學欺負她女兒,她女兒與同學們這段時間關系如何?我心里一下子緊張起來,以為在我不知道的情況下發生了霸凌事件,但轉念一想,我全天都與學生在一起,發生事情,我都會第一時間知道。因此我非常堅定地說:“沒有人欺負她,因為從開始補課到放假,白天我基本在教室與同學們待在一起,她與宿舍的同學關系也非常好。”他又繼續問我:“那老師呢?有沒有辱罵她?”我當時非常驚訝,但我直接讓家長先吃了個定心丸,說:“我以我的人格擔保我班科任老師絕對不會辱罵小紅同學,因為老師們都是很專業的,知道什么該說,什么不該說,并且我們的科任老師都是與我一同合作帶他們從高一升到高三,我相信他們不會辱罵孩子的。”家長連說幾句:“這樣啊!那是怎么回事?”我問家長到底發生了什么,他告訴我孩子一回到家就哭,邊哭邊說不想去上學了。家長很著急,所以電話咨詢我。家長可能意識到自己有些草木皆兵了,跟我道歉后掛了電話,我以為就這樣結束了,可不到5分鐘,他電話又來了,告訴我孩子哭休克了,我建議他馬上打120,又讓家人掐掐小紅同學的人中,同時在旁邊呼喚她的名字,家長按我說的做了,急救車送小紅同學到縣醫院,各項檢查均無問題,但孩子就是一直不醒。周末兩天,我一日問候三次,孩子醒了沒;但收到的消息都是沒醒。周日,上完整節晚修后,我向學校相關領導反饋該生未返校的原因并到醫院看望該生。到了醫院,我看到她靜靜地躺在床上,心里莫名想哭,我走到病床前,握住她的手,告訴她:“老師來了,你不要怕,同學們也想你了,你一定要快點醒過來,回去和同學們并肩作戰,我相信你一定會很勇敢,可以戰勝自己……”說著說著,她竟然流了眼淚。我和她的家人都很欣喜,馬上喊來醫生,醫生說孩子現在是有意識的,要多與她說話,并且建議第二天轉院。我又與她的家長談了好一會兒,才離開醫院。又過了兩天,她爸爸給我打電話告知我她已經清醒了,但醫生建議轉到安寧醫院。這一個星期里,我時刻與家長保持聯系。家長告知我醫生診斷為中度抑郁。一個星期后,孩子的爸爸打電話告訴我,說孩子出院了,想回學校。我非常激動,讓他趕緊把孩子送回來。我在校門口等她,我一看到她,便給她一個大大的擁抱,并說:“真棒,你回來了,老師很開心!”但我定眼看她,發現她與之前明顯不同了,兩眼呆滯,目光無神。我心里好擔心,擔心她沒有痊愈,她敏感的心可能會被同學們不小心刺痛,也擔心她會在學校里出什么事;但我沒表現出來,讓她先去教室,我與她父親進行了長達兩個小時的交談。根據高一高二與小紅同學的交談,我知道她父親對她要求很嚴格,她總是達不到父親的期許,會感覺很疲倦,我之前一直寬慰她,父母都是這樣的,我們正常看待父母親望子成龍、望女成鳳的心愿,但這次我覺得我應該跟孩子站在一起。我開始以“降低標準,關愛孩子”為主題引導家長,告知他現階段對孩子的要求必須要降低,想要培養她成為優秀的孩子,首先她得是健康快樂的。如果她不健康、不快樂,再優秀也沒意義啦。我與家長達成“快樂教育,暫時不關注成績”的共識后,為了孩子能夠得到充足的睡眠,我為她申請了第一個晚修后回家休息。
在此之后的一個學期里,在學校的操場上、樹蔭下、沒人的小辦公室,都可以看到我跟她一起聊天的身影。只要她想,我就在,每時每刻。最后通過我的鼓勵、認可、擁抱,她的眼睛恢復了往日的色彩,臉上掛著燦爛的微笑。在接下來的復查中,復查一次就傳來一次好消息,最終,高考前兩個月她痊愈了。現在她已經上了大學,每個節假日,她都會給我發祝福消息,還會在教師節給我寄禮物、寫信,信里她寫了一句:“很幸運,漫漫人生中遇見了您,您陪我走過最難的時光,感謝您,我的柳姐,我的恩師。我一定會如您所愿,積極向上地生活。”我很感動,遇到她又何嘗不是我的幸運呢!現在我看到朋友圈中的她,在大學里開心地生活著。我想我們班主任能做的就是以全人的觀點去培養學生,耐心疏導,靜待花開。
經濟不斷地發展,人們的生活條件越來越富足,可是我們的學生抑郁的人數越來越多,是孩子心理承受能力變差了嗎?非也。時代的發展需要人才的支撐,學生的壓力也隨之增加,家人的希望也會形成無形的壓力,但他們無處釋放壓力。當努力付出與回報不成正比時,學生心里會產生極大的落差,淤積的負面情緒越來越多,最后導致學生抑郁。現如今,我從班主任的崗位上卸任已有一年。在這一年里從繁忙的工作中剝離出來,回歸到常規工作中,我時而會靜心反思自己擔任班主任時的林林總總,復盤自己對事情和學生的處理方式。對小紅抑郁癥的做法,我不后悔。面對抑郁癥,我積極地配合家長、醫生,為學生制定適合她的生活和學習計劃;我不后悔,在追求教學成績的時候,我大膽地將成績拋開與學生一起去追求“心”的自由;我也不后悔,在遇到這位抑郁癥的學生時,與家長迅速建立有效溝通,規勸家長把對成績的要求降低,并達成共識“擁有一位健康健全的孩子,成績才會有意義”。很慶幸孩子在高考前痊愈了。她說我的耐心疏導治愈了她,可她的成長又何嘗不是在激勵著我,讓我切身地感受到:班主任能做的不只是抓學習,抓紀律,更需要做的是用細心、愛心、耐心溫暖學生的心,掃除他們心中的陰霾。不能因為自己身邊的這位抑郁的孩子痊愈,就說對待她的方法適合所有人,但從她的經歷和我的經歷來說,給我的啟示是:
1.面對抑郁癥,不逃避,應積極配合醫院進行治療。
2.與家長保持良好的溝通,建立健全家校共育渠道,充當家長和學生的潤滑劑,找到問題的根源,多方協作,解決問題。
3.給予學生愛的鼓勵與空間,讓學生充分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4.靜心陪伴學生,允許花園里的花擁有不同的長勢,不同的結果,做好園丁工作;要擁有全人的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