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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之夏

2024-06-13 00:00:00李方
壹讀 2024年5期

1983年的夏天,最難以界定的是我的身份。

此前十年時間,我的身份一直是學生。不管是小學生、中學生,還是中專生。但1983年的夏天,我師范畢業,不再是學生了。

學生這個身份,是從七歲那年的秋天開始的。

某一天,父親把在樹枝和稠密的葉子當中尋覓著摘梨的我拽下來,帶著慣有的威嚴和決定性的口氣說:“別像個猴子一樣結在樹上了,跟我走,你得上學念書了!”

父親倒背著雙手,沉穩大氣地從村道上走過,嘴里叼著香煙,身后飄著淡藍色的煙氣,空氣里彌散著淡淡的煙草味道。父親抽煙,很少用手指頭夾著煙卷。他是把煙叼在雙唇間的,從右邊的嘴角緩慢地移動到左面的嘴角,再折騰到右邊,瞇縫著因煙氣熏繞而不舒服的眼睛。自然,每一根煙蒂上,都留下了他上下門牙深咬的痕跡。我每次偷偷拾起他啐掉的煙把兒抽的時候,從來沒有產生過惡心的感覺,而是不自覺地將上下門牙咬緊,以期和父親的咬痕相吻合。

他把我帶到了村小學李成老師的面前。意外地掏出了一根紙煙,舉到李成伸出的雙手前,說:“老侄,我把你的這個兄弟交給你了,從今天起,你們不再是弟兄,而是師生。身份變了,一日為師終身為父,你是個老師,他是個學生。你給我好好管教,算數題算不對,你給我打;課文背不熟,你也給我打;膽敢扒女娃娃的褲子,你給我往死里打。總之一句話,不學好,就是一個字,打。你也不要整天的打兔子下象棋,老師就要有個老師的樣子,不要教上五年書,他還啥都不知道。”

我堂哥李成,原來也是個有身份的人,是個老師;我也有了新身份,是他的學生。父親更是有身份的人,他是甘溝大隊的黨支部書記,兼任著大隊民兵營的營長。李成雖然有身份,也才是個村辦小學的教師,是個民辦的,每天只掙八分工,每月只領七塊四毛錢。他在我父親的眼里,還有個身份,就是侄兒。

此后十年,我的身份一直是個學生,小學生,五年制畢業;中學生,兩年制畢業;師范生,三年制畢業。

1983年夏天,師范畢業,我的學生身份丟了。沒有哪所學校可以供我讀了。寧夏大學,似乎是可以繼續上的,但只有連續三年師范學校的三好學生,才可以保送上寧大。班里一個隆德籍的辛同學,確實做到了,連續三年三好學生,但學校保送的,卻是一個姓馬的同學。他想不通,徹夜整天地想不通。最后噗通一聲,跳到青石峽水庫涼爽的深水里,沒再上來。

我沒有上大學的欲望,也沒有在師范學校里談過戀愛,這些都是俗事,我是一個單純的人,一個高尚的人,一個脫離了低級趣味的人,一個渴望改變學生身份成為人民教師身份的人!歸根到底,我極力想盡快成為一個有工作的人。想起畢業離校的前夜,天南地北、朝夕相處、一個大鐵鍋里攪了三年勺的同學,都整齊地捆扎好了包裹行李,等待黎明的到來,分散到祖國的四面八方去。坐在涼床上,整夜地抽煙、喝酒、唱歌、聊天。大家都在憧憬:再過二十年,我們來相會,那時的天,那時的地,那時的祖國,該有多么美。我們是八十年代的年輕人啊。藍圖已經繪就,只等我們去實現,我們是被激情和夢想燃燒著的四個現代化的建設者。

現在,那離別的場景夢境一樣地消失了,一個丟失了學生身份的人,回到了1983年夏天酷熱的故土上。

令人生畏的夏收已經過去,高大的麥垛投下了長長的、圓頂的陰影。樹上原本黃色的杏子,全都變成了褐色的杏核;身披一身白霜的、好像上面長出了細細的白色絨毛的李子,卻赤了面頰,在枝頭樹葉之間繁密地閃耀著亮色。母親在白色霧氣彌漫的廚房里蒸著新麥面的饅頭,大哥和大嫂每天都在不知疲倦地夯筑著蓋房的胡墼。我的身份的改變,逼迫著他們也要改變身份。他們將要從這個大家庭中分離出去,另立門戶。也許是那個戶主的身份鼓舞著大哥,他每天都笑嘻嘻地,干完活噗嚕噗嚕地往剃得明光瓦亮的頭上撩著涼水,雙手快速地揉搓著臉頰和脖子。大嫂仆人一般高舉著水瓢,往他的頭上、脖子上、厚實而肌肉起疙瘩的光背子上澆水,他像走了很遠的路途然后卸了負重的騾子一樣噴著響鼻,甩著腦袋,舒服地哼哼著。

姐姐冷漠地看著這一切,撕扯著手中的課本。這個連續參加了三年高考而次次落榜的老姑娘有一肚子的怨恨。她原本沒有讀書的機會,長到十四歲的時候,已經是大隊鐵姑娘基建隊的隊員,整天拉著架子車在彩旗招展的平田整地大會戰的壯觀工地上瘋跑。她曾經私下給我說:“老二,我也要像你一樣去念書,不念書的人,太可憐了。”我說:“為什么呀?天底下沒念過書的一茬人呢,不都活得好好的?”她說:“昨天,我們鐵姑娘隊和野戰排的男隊比賽挖水渠,鳳蘭一不小心,腳踏空了,從渠畔上栽到渠里,撲到李琦懷里了。李琦罵鳳蘭,說你咋像個流氓一樣往人懷里撲呢?鳳蘭偷偷問我,流氓是個好話還是個壞話?你想,不念書,連流氓是個好壞話都分不清。多可憐。所以我要去念書。”我說:“咱們老先人是不會同意的。再說你都這么大了,念啥書?”姐姐詭秘地一笑,說:“他會同意的。”然后,在某一天平田整地大會戰的休息間隙,文藝隊剛表演完節目,姐姐突然躍上舞臺,大喊了一聲:“我要批判。我要批判的是大隊黨支部書記、民兵營長,我的老先人李占杰!他有嚴重的封建思想和孔老二思想,不讓我這個女兒上學讀書……”。父親被迫無奈,赤脖子漲臉地登臺,當場表態,承認有重男輕女的孔孟思想,并在當天送女兒去學校,考慮到已經十四歲了,直接讀小學四年級。

我想1983年夏天的姐姐,心里更多地在怨恨她的恩師季鋒老師吧。那時候甘溝學校是個“戴帽中學”,也就是五年制小學外,還有兩年制的初中。小學、初中教師混在一起,季鋒先教四年級的姐姐,發現她早把小學的語文、數學內容都自學完了,直接跳級讓姐姐讀初一,她又給姐姐教初中語文。兩年初中教完,她已經教不了姐姐了,姐姐讀過的書,比她還多。姐姐對蒲松齡的“一屠晚歸,擔中肉盡,止有剩骨。途中兩狼,綴行甚遠……狼亦黠矣,而頃刻兩斃,禽獸之變詐幾何哉,止增笑耳。”的理解,要比季鋒老師深刻得多。原因是姐姐曾在春天的黃風天里上樹摘榆錢,被狼困于樹上下不來。而季鋒老師是安徽知青,何曾見過狼是啥顏色?數學老師也教不了姐姐,黑板上老師演算算式,卡殼了,演算不下去了。姐姐走上講臺,拿起紅色粉筆,像老師批改作業一樣,逐項批改老師的演算過程,然后在錯誤的地方,打上大大的、紅色的x號,接著用白色粉筆正確地一邊演算,一邊講解。老師、學生都安靜地、奇怪地看著她。初中畢業,班主任季鋒把姐姐留在她家里住了一晚上。第二天,姐姐沒有走進中專考試的考場,而是在秋季走進了公社中學的高中課堂。

“你是有天賦的,你應該成為全公社第一個女大學生!”這是班主任季鋒老師改變姐姐命運的一句話。可惜,她的這個高足,連續兩年暈倒在高考考場,連卷子上的字都看不清楚。1983年的夏天,是姐姐頭上冒虛汗,第三次暈倒在考場上。而這時候,那些在小學、初中念書時給她系鞋帶她都看不上的女同學,差不多都從衛生學校里畢業,在公社的衛生院里穿著白大褂給人打針輸液了。

現在,她也面臨著轉變身份,找個男人把自己嫁了。

奶奶坐在院子里,雷打不動地抽著老旱煙,把小腳攤在炙熱的陽光中暴曬。奶奶之所以堅持抽著老旱煙,據爺爺說,是奶奶患有嚴重的咳嗽癥,只要嗓子里有辛辣而苦臭的旱煙氣熏著,那個咳嗽就像縮頭烏龜,被堵在嗓子眼里出不來了,人也就不咳了。爺爺說是以毒攻毒。長此以往,奶奶的煙癮倒比爺爺和父親還要厲害。她的面前放著一塊磚,磚頭的中間,已經被堅硬的杏核硬生生鑿出了一個小坑,剛好能將杏核的半個身子鑲嵌在內。她拿著一把精巧的小鐵錘,穩準狠地砸著杏核。磚頭的周圍,落著厚厚一層砸成兩瓣的杏核殼。右邊的筐子里,是完整的褐色杏核,左邊的瓷盆里,是完整或者不完整的杏仁。這是她每年夏天必做的工作。杏子熟透了的時節,她每天挪動著兩只小腳,四處勤勉地撿拾著別人吃完杏子吐出的杏核。杏樹下因風吹落、黃透了跌落、蟲子吃了壞透了的杏子,她把殘留的杏肉捏掉,在盆子里用清水把杏核洗滌干凈,免得砸的時候膩滑。砸出的杏仁,最后委托她的某個孫子賣給供銷社,所得的錢,是她一整年的藥費。

爺爺正為草驢懷不上駒火冒三丈,大罵袁新有家的叫驢是個草包:“真個把豆瓣子吃到驢肚子里了,那不是個叫驢,那就是個太監!”生于清朝宣統末年的爺爺,太知道太監是個什么東西了。土地承包,生產資料均分。家里分了一頭毛色黑亮的草驢,爺爺喜形于色。耕種土地,侍弄莊稼,沒有大牲口不行。一頭驢,無論公母,都是“單膀子”。要耕種,只能和別人家的“單膀子”牲口“合套”才行,既耽誤工夫,也會誤了農時。爺爺滿心希望讓草驢懷上駒,生個驢駒,就不用再跟別人家“合套”了。但是連續兩年,那頭袁新有每天騎著在集市上“行駒”的高大叫驢,都沒能讓家里的草驢成功懷孕,白白讓爺爺損失了六升顆粒飽滿的麻豆子。而這個事情,父親從來都是不聞不問的,就更讓爺爺憤怒。

全家唯一不動聲色的是老三,這個明年夏天將面臨中專考試的青年,生活中的榜樣就在眼前。他要么像我一樣考上中專,把農村戶口從這個家的戶口本里轉出去,成為中專生;要么像姐姐一樣暈倒在考場上,回家和大哥一樣,娶上個婆娘,打胡墼,蓋房子,在土地上過完一生。所以,他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整天待在西面的一間小房子里,背書,演算,抄寫英語單詞。偶爾出房上廁所,順手在李子樹上揪下兩顆李子,一邊吃一邊皺著眉頭一邊嘴里說著:very,very good。

我雖然中專畢業,但一天英語都沒有學過,據說英語有26個字母,不知道真假,一個都不認識。聽到老三吃李子說話,我沒好氣地問他:你吃個李子,沒黃好還酸著你就別吃,你罵誰是狗日的?

老三斜眼看我,臉上波瀾不驚:“沒罵人啊,我只是在練習英語,你又沒學過,懂個啥?聽不懂,就別亂說話。”

我氣得張大嘴,惡狠狠地瞪著他的背影,想追上去在他那瘦弱單薄的脊背上捶兩拳!這個老三,和我同一天生日,只是比我遲到了這個世界整兩年。早先,我過生日,母親會給我打兩個荷包蛋,乘姐姐、大哥不在家,把我叫到廚房里,站在灰暗的門板后面,快速地吃掉。后來過生日,成了兩個人,每人只能吃一個。我不認為他也在過生日,我只認為他在分吃屬于我的荷包蛋。

我上師范第二年,他讀初一。我看著英語新鮮,就像沒有吃過的果子那樣充滿了好奇,便拿出老哥、準老師的威嚴問他:“嘴,用英語怎么說?”他抬頭看我一眼,回答:“鼻子底下。”當時正在吃飯,我沒聽清,當然聽清了也不懂,又問他:“碟子,英語怎么說?”他答:“比碗淺。”這次我聽清了,碟子確實要比碗淺,沒碗那么深。我憤怒了,回敬他:“那耳朵用英語怎么說?是不是臉蛋子兩邊?”他笑了,說:“yes。”我直接把碗摔了出去,說:“我爺也是你爺,我爺死了,你爺也活不成。別學了兩天半英語就覺得了不起,考上學才見你的真本事呢。”

我從此恨透了所有在說中國話的時候夾雜英語的人。

家里變化最大的是父親。這個生在舊社會,長在民國里,干在新中國,16歲入黨,差不多當了三十年村支書的漢子,時年47歲,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他絕對沒有想到,在他45歲的時候,他苦心經營的王國,會那樣干脆利落、不見煙火、不動刀槍地散了伙,失了勢,滅了威。

父親生于1936年,是家中獨子。父親還有個大伯,是個無妻無子的大煙鬼,浪蕩半生,房無一間,地無一壟,吃喝嫖賭抽樣樣俱全。在父親9歲那年,遭逢寧夏王馬鴻逵攤派壯丁,他200塊大洋替別人當了兵,硬是被爺爺追到海原城里,奪回了70塊,回到家里,蓋了兩間草房,從別人的堡墻上挖的窯洞里搬了出來。盡管奶奶生養了十三個子女,但存活下來的,只有父親和兩個姑姑。富漢子愛駿馬,窮漢子愛娃娃。李家的這根獨苗,同樣被賦予了無限的希望和振興家業的熱望,吃糠咽菜,也把他送到鄰村的私塾里去念書識字。可惜父親那時候并不懂得珍惜長輩的良苦用心,讀書純粹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每天背著筆墨紙硯,饃饃疙瘩,走出家門,快到私塾時溜進壕溝,吃饃饃喂螞蟻。等其他孩子散學回家時,拍拍身上的土,也回家去。1949年,長到十三歲,爺爺和他當兵逃回家的大哥,算是看清了這個獨苗的面目,清楚了他們的愿望只是存在于他們腦海里的一個可憐的幻想,就決定不再讓他上學念書了,說好了給地主家去放驢牧牛。突然間,就像是萬里晴空打了一個閃電:解放了。手里已經握上了牧鞭的父親,就這樣放下了鞭子,重新拿起了各種輕巧的筆。新成立的區公所急需識文斷字的年輕人,父親的身份是通訊員,干的工作是簽收各種文件,騎馬,騎驢,或者邁開雙腿奔跑,傳遞信件。滿滿當當干了三個月,被他大伯攆到了區公所,扭著胳膊拉回來了。

新生的人民政權,一天比一天穩固,一天比一天紅火。區下面是社,社下面是鄉,父親因為年輕,因為識字,再次被人民政府吸納,負責一個“鄉”的行政工作,并在1952年加入了中國共產黨,從那時起,他成了一名不脫產的“干部”。按爺爺的話說,就是:說你是個干部吧,你不拿共產黨一分錢的工資,和下苦的老百姓一樣掙工分;說你是個農民吧,你手不能提,肩不能挑,一把莊稼都不做,你到底是個干啥的?

知子莫若父。我一直將爺爺的這幾句話奉為經典,認為是對父親最準確最致命的概括和總結。試想,父親的47年里,到底做成了什么事?十三歲前他不知生之艱難,活之凄涼;后34年,他從區公所通信員、“鄉長”(相當于村長,不同于現在行政級別的鄉長),干到大隊黨支部書記,又兼任著民兵營長,除了寫字、記賬、打槍、讀報,在主席臺上念文件、講話,他還干了什么讓我們子女記得的事呢?

不用細想,起碼有三件事能讓我們牢記父親確實還是干了些事情的:首先,是父親給了我們生命。最大的孩子是姐姐,也許因為她出生時正是一年最冷的時候,大雪飄揚,滿世界皆白,所以小名叫雪花;然后母親一口氣,不間斷,以每兩年一個孩子的勻速,羊拉糞蛋一樣,生了八個兒子。可見,父親雖然農活并不拿手,但在母親這片土地上,他還是非常勤勞地操勞著的。與孩子的不斷降生臨世同步,父親做的第二件事就是在房前屋后的每一塊空地上,春秋兩季,從不間斷,廣植樹木。白楊、歪柳、旱棗、榆樹;蘋果、桃、杏、梨,甚至還栽植了基本上沒什么用處的木瓜、沙棗。他可能有著這樣一個隱秘的心事,這么多的孩子,總得有東西填他們的嘴和胃;或者,這么多的兒子,一個個長大娶媳婦蓋房子,如果全靠買椽子買檁,那得多少錢啊?因而,在我童年的時候,那個簡陋的農家小院,盛夏和深秋,從外面是看不到的,它被遮掩在郁郁蔥蔥的樹蔭里。第三件事情,則幾乎與我們沒有關系,他基本上每天都處在暈暈乎乎的狀態中,不是喝酒,就是騎著自行車行進在去往喝酒的路上。和公社的領導干部喝,和村上他的那些一起共事的同僚喝;作為黨和國家最低領導人,他不是被請去參加村民娶親的宴席,就是嫁女的酒場,或者去喝孩子滿月的酒。當然,還有更多的不為人知的招工、推薦上大學、下鄉知識青年回城,這些事情,都會喝酒,就是公社機耕隊派到村上耕地的東方紅拖拉機手,他也要陪著抿兩盅,希望拖拉機手耕地的時候多用心,耕深,耕細。有時候,他可能是一時找不到酒友,或者是無聊加上寂寞,自己在腋下夾上一瓶別人送的酒,黑夜里去飼養圈,和飼養員趙發德你一口我一嘴地把那瓶酒干掉,順便說說天氣、莊稼和牲口。他這樣的每日每天跟酒瓶酒杯在一起,導致我們很少見到他,也導致了爺爺對他的極大不滿。

但1980年10月,土地承包,分開單干,他的權威受到了空前的挑戰,他的一村之主的優越感像薄雪上潑了滾燙的開水,瞬間消失。他感到大權旁落,尊嚴和自信像衣服被人剝去。他不知道以后將怎樣開展工作,他背著雙手溜達到自己的承包地邊,但他不知道怎樣耕種,怎樣收割,怎樣打碾,如何做到顆粒歸倉。這種茫然失落的無緒,讓他在大年三十的晚上,在別人點燃的火爆熱鬧的鞭炮聲里,憤然地提著沖鋒槍,抱著三個滿滿的彈夾,躍上臺階,站在高房子的頂上,打開連發開關,向著漆黑的夜空射擊,槍口處噴著火,滾燙的彈殼閃著紅光,蹦蹦蹦地劃著拋物線落下,直到打完三個彈夾,院子里散落了一百五十個空彈殼。

1980年冬天,他在主持分“生產資料”的時候,堅持沒有將“大隊林場”分掉,而是由他“承包經營”。他不想讓“大隊”一無所有,保留住林場,就是保留住了“集體”,起碼那是“大隊”的林場。

1983年的夏天,一切都歸于平靜,包括他的內心。每個原先由他管轄的村民,都在自己的一畝三分地里,使出了渾身的力氣和本事,日子越來越好,起碼比過去吃得飽穿得暖。那些分出去的牛羊騾馬,毛色光亮,肚子滾圓,下了更多的牛犢、馬駒、羊羔,一個個都比趙發德飼養得更精心。他也邁過了當初的那道坎。社員們依然叫他支書,他依然坐上席,隔三差五,騎上自行車,到公社開會,領受任務。他依然有工作可干,他依然在行使權力,別人依然要看他的臉色。尤其是家里的農活有爺爺、母親、大哥、大嫂干,現在又加上了三次落榜的姐姐,又有了我這樣一個即將參加工作領取工資的兒子。其他兒子,就讓他們像園子里的綠韭菜一樣,慢慢地長著吧。他,似乎沒有什么不甘心的事,現實,反倒讓他有幾分得意,幾分滿足。自信,重又回到了他的身上,對大隊的林場,也不十分看重了。

父親對我說:“也不知道將把你分配到哪里去,但開學前總歸是會有結果的,這段時間你也沒啥干,就去看林場吧。”

林場在離村二里地的甘溝河西岸,大約有十多畝,栽植的樹木,絕大多數是白楊。有一棵杏樹,不知什么原因,不大結果;另有一棵李子樹,好像是為了彌補杏樹的缺陷,結果甚繁,但因為疏于管理,等不到黃熟,較低處的果子,就被四處游蕩的孩童摘食盡凈。父親當初承包經營大隊林場,是因為林場里還有三畝林間空地,可以耕種。前兩年的暑假里,我曾經到林場去收割過胡麻。

1983年種的是二畝谷子,一畝糜子。

林場有什么可看的呢?樹,別人是不敢在大白天盜伐的,杏子沒有了,李子早被偷摘,糜子谷子未黃,大家都知道這是支書的承包地,誰也不敢進去放羊放牲口。

父親說:“主要是打雀兒,不要讓它們吃了糜子和谷子。”父親交給我三樣東西:一把彈弓,一個軍用水壺,一個草綠色挎包。彈弓相當精致,“丫”字支架是個天然的榆樹的枝丫,但被刨得異常光滑,兩個“丫”端,還留著圓形的疙瘩,以防綁扎上去的皮條滑脫。由于經常被握,汗浸油漬,透出一種淡赭色的光澤。皮條是強力輪胎切割的,彈性很強。水壺和挎包我是熟悉的,都是部隊上用的,父親當了十多年民兵營長,也有。軍用水壺有背帶,蓋子上還有一根細小但結實的繩子跟壺身維系著,不至于使壺蓋丟失;挎包的翻蓋上印著“紅軍不怕遠征難”的黃字,顏色磨損,淡化,但還能完整地看出字跡。

我還需要帶上我的東西。雖然身份還沒有確定,但總是個師范畢業生啊。我在挎包里裝上速寫本,是一本很厚的、三十二開的會議記錄本,紙質特別好,是父親一次高級別會議的紀念品。他可能也是覺得用這樣的本子做會議記錄,委實是太可惜了,留給了讀師范的我;鉛筆、橡皮、鉛筆刀,饅頭。水壺里裝滿了母親晾的白開水。這就是我的全部裝備。

“戴上草帽子吧,曬死了。”母親遞給我一頂麥秸編制的草帽。

“到處是樹,還怕曬著他?”父親說。

但我還是順手接過了母親手里的草帽,戴在了腦袋上。從家里到林場二里地,到處都是樹蔭?到糜子地、谷子地里四處轉悠著打雀兒,樹蔭跟著你?父親知道這些情況,但父親就是要那樣說。他不但是支書,他還是父親,是家長,是戶主!

正是酷夏,無風無雨,頭頂上是白花花的太陽。從正午的村莊里走過,有一種懾人魂魄的寂靜。狗趴在門洞里吐著舌頭,豬躺在圈里乘著陰涼。村道是土路,光潔,干硬,被曬得發燙,實在適宜脫了鞋光腳丫子行走。村子和林場中間隔著甘溝河。這條河發源于十多公里外的張家山,屬六盤山向北延伸的余脈,天干時,它是沒水的,只有滿河道雞蛋大小的石頭。

過了河,上了岸,進入林場,便進入了陰涼的天堂。

我選擇了一棵高大的白楊樹所投下來的陰影,作為我安營扎寨的地方。考慮到太陽的走動,陰涼的移位,我盡可能多地拔來了駱駝蓬、灰條、冰草,鋪到陰涼里。然后坐下來,用幻燈片掏空做的取景框,左右遠近地探了探,確定了要畫的內容,攤開速寫本,開始畫畫。

上世紀八十年代的師范學校,并沒有分科,上的是全課程。文化課倒在其次,看重的是音體美小三門。而這些課程所學的內容,在即將到來的開學季,即將轉變身份成為小學教師后,會成為眾人矚目的焦點,會成為評判初來者是否是一個合格的小學教師的重要尺度。

師范就讀的三年里,唯一令我擔憂的是體育。我是一個喜靜不喜動的人,生命在于運動,但在我的個體實踐中,能走,永遠不跑,能躺,絕不坐著。師范的體育課,我視作畏途。1500米,繞操場三圈,我只跑半圈,然后鉆進操場邊的廁所,等同學們跑完,我再跑半圈。體育老師楊智輝火眼金睛,看破不說破,也不批評我,但他給我說了利害關系:“你體育成績這樣差,是畢不了業的。我也不害你,你學籃球裁判吧。吹哨子總沒有長跑費勁,拿到三級裁判證,也可畢業。”籃球裁判,就是死背規則,背理論,我總是不怕的。一學期下來,通過了地區體委的考試,籃球六級裁判證書中,我拿到了三級證書,最低,但從此不用再上體育課了。

音樂,難不倒我。在未上小學前,農民夜校里聽也聽會了《大海航行靠舵手》《社員都是向陽花》。上小學時沒伴奏,照樣學會了《紅星照我去戰斗》《夜半三更盼天明》。初中時音樂老師胸前抱著手風琴,平生頭一次看見西洋樂器,聽到了純正的鍵盤音,也學會了劉三姐和阿牛哥的對唱《世上哪有樹纏藤》。考上師范,眼界大開,不但要參加學校合唱隊,戲劇組,還得學會至少一樣樂器,選的是腳踏風琴,自修的是口琴和笛子。先要學會識譜,進而視唱,再上琴練習彈奏。把1234567轉換成哆來咪發嗦啦西,掌握升半調,降半調,區分節拍,四分之一拍,八分之一拍,認識休止符,顫音。讓人頭疼欲裂的是要學習五線譜,那些在直線上跳舞的蝌蚪,不易捕捉。更要命的是教五線譜的張老師,來自地區劇團,是交響樂團的指揮。他把這些從農家小院走出來的只讀到初中畢業的學生當成了樂團的首席提琴手,完全背離了教學的規律和原則,一上來就讓我們分清B大調的升降號,視唱的時候除了唱出主旋律,還得給他說清楚配音、協音和伴奏音。每堂課,大家都提心吊膽,灰頭土臉,哪怕是那些在數理化課堂上印堂發亮的高傲的同學,琴法課上同樣找不到中央C。好在這個穿著黑色燕尾服打著領結、一頭自來卷的樂團指揮,上了不到一個學期的音樂課,就離開了學校。

我真正發自內心喜歡的是美術課。如果說每個人都有藝術的天賦,那我就有繪畫的天賦。在我還是一個沒有走進學校大門的頑童的時候,就開始用樹枝、硬石條在土地上畫畫了。那時候家里還有兩孔土坯箍窯,年深月久,煙熏火燎,窯壁上是淡薄的一層細灰,用堅硬的、鉛筆粗細的白石條在上面畫畫,遠比在白紙上作畫更自由、更隨意、更便捷也更灑脫,不必擔心浪費筆墨紙張的事情,當然保存得也更持久,欣賞到的人更多。這種無知少年的信手涂鴉,在我看來就是天賦,因而在師范上學的三年里,我的美術成績總會讓我在數理化成績好的同學面前挺起胸膛,不至于太自卑。

現在,已無關是非成敗,優秀頑劣。學好學差,均已畢業,磚頭上畫老爺——一般大,畢業證上是不會記載各科成績的。

晌午的酷熱過去,太陽在淡薄的云朵陪伴下,向西方踱步。野外總歸要比村莊里少一些障礙,空曠也會自起涼風,躲在寬大的白楊樹的陰涼里,沒有風,心也會涼。我攤開速寫本,在潔白的紙張上畫出了第一條鉛筆的劃痕。

我所選定的取景框里的風景,是幾株白楊樹和它們旁邊低矮的小屋。可以想見,當初蓋這間小屋,是為了看守林場的人能有個遮風避雨、棲身歇息的所在,所以在形制上要比居家過日子的房屋小,也低,但依然有門有窗,屋頂上鋪著整齊的手工制作、土窯燒制的藍色的瓦片。包產到戶兩年多,門扇已被人偷去,在陽光下,門就成了一個黑洞;窗戶紙破損,在土墻上呈現出更多的正方形的黑框。當初那幾株白楊應該還是跟房子一般高低的,現在已經超越了屋頂,枝葉婆娑了。

等畫完這幅速寫,我才想起,自己還有更為重要的職責,是看守糜子和谷子,驅趕那些吵鬧不休啄食糜谷的麻雀。

我不停地抖動著坐得發麻的雙腿,從挎包里掏出彈弓,緩慢地向林間的莊稼地走去。

土地是寶貴的,這個我深有體會。土地承包兩年多,村子里因為地界、地埂,有時候僅僅因為耕種的時候向鄰地多耕了一犁鏵而導致吵嘴打架的事已經五六起。哪怕是多占別人一犁,收成里就可以多出一捧,多一粒,都是自己的,誰愿意把自己的命根子讓別人白白地掠一把呢?我想,除了要頑固地保留一塊屬于集體的土地和土地上的林木,以表明“集體”的存在而外,獨自“霸占”這十多畝的林場,行使自己的特權,產出更多的糧食,也可能是父親的“私心”吧。

林間的空地,每塊不過幾分地大小,分別種植著糜子和谷子。糜谷都是耐旱的莊稼,屬小秋雜糧,產量都不是太高,但特別適宜在干旱少雨的西北地區種植。可恨的是,當它們顆粒飽滿、垂下沉甸甸的穗頭、行將成熟的時候,會有成群結隊的麻雀,一片灰云似的,呼啦啦落滿一地,玩雜技一般覆滿穗頭,搖搖晃晃。它們每啄食一粒,同時會有數粒糜谷顆粒脫離穗頭,撒落在地。這樣損失的糧食不在少數。大集體的時候,生產隊專門派人手腕上架著鷂子各地巡察,放出去抓麻雀,使它們不能落地,或命喪黃泉。如今已沒有專人干這個活了,需要我來,用彈弓襲擾它們。

我并不曾練習過打彈弓,沒有“練過靶子”。不過,滿地都是麻雀,根本用不著瞄準,在皮套內夾上石子,拉開皮條,射出去完事。就這樣隨心所欲、毫無目標的一射,谷穗頭上呼地騰起一片灰霧,忽左忽右,忽高忽低,麻雀的大呼小叫,驟雨一般響徹谷地、天空;隨即,聚成一團,飛毯般飄向地邊高大的白楊樹,在那里吵成一片。再一彈射去,樹冠中像是發生了爆炸,飛濺起無數的碎屑,越去越遠,直至不見。

我才慢悠悠走進地里。

這些林間的空地,原本就是河水沖擊出來的,后來河水瘦弱,退成不寬的河道,因而全是砂石地,又遭逢上父親這樣不大善于耕作的主人,所以特別貧瘠,谷子是完全從砂石的縫隙里生長出來的,順著禾壟,完全可以放心大膽地行走。低垂的谷穗,碰觸著雙腿,發出沙啞的聲響。但是突然地,非常意外的,我發現了一窩晚熟的香瓜,像我們小時候玩捉迷藏那樣,悄悄地隱匿在谷莖底下。瓜蔓已經枯萎,它已完成了輸送養分的使命,瓜葉蜷縮成一團,露出慘白的顏色。藤蔓上細小的毛刺,則完全地萎縮了。我懷著不可名狀的復雜心情,慢慢蹲下來,數了數,大小共有五顆。最大的拳頭那樣大,黑色的斑紋均勻地分布在黃色的瓜身上;最小的,則只有核桃大小。但看得出,它也用盡了藤蔓上所輸送來的一切養料,盡力使自己成長為一只香瓜,就這樣在不為人知的地方,悄無聲息地完成了偉大的完整的生長過程,在秋風艷陽里,奉獻出了它的全部果實和純正質樸的香甜。

我慢慢地站直了身子,扭頭四顧,確定了它的方位。我覺得這窩香瓜像是個神物,不可以隨意地摘取和享用,非得要有一個特別的原因或者儀式,才可以動它。

我退出了谷子地,在進地的壟行間,放置了一塊石頭,作為標記。

倦鳥亂投林,天色已黃昏。我收拾了所帶的裝備,背負夕陽回家。

臨進家門,在巷道里,碰上了我家后面的鄰居。很顯然,她是剛從我們家出來的,因為沒有其他的路可走。她不是一個人,身邊還站著一位和我年齡相仿的少女,直拿掩映在長睫毛下的黑眼睛上下掃瞄我。

女鄰居笑吟吟地對我說:“上過學的就是不一樣,個兒長高了,臉也變白了。雖然也是穿著白襯衫和黑褲子,但就是干凈、精神。”她把臉朝前一挪,嚇我一跳,以為她要親我。她朗聲說:“找對象,現在怕瞧不上農村的女子了吧?”隨即仰著頭咯咯咯笑了,兩條細長的眉毛,被風吹著的柳樹葉一樣向上翻卷著。她向后面一招手,說:“咱們走。”

我看了那少女一眼,她扭過頭看著落滿了鳥雀的榆樹,走過我的身旁,低聲說:“明天早上去林場,把我喊上。”

我愣在原地,轉過身看著她們走出巷道口,左拐,那少女扭身朝我擺擺手,走過短墻,不見了。

晚飯桌上,大家都沉默不語地吃著飯,老三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我翻著眼珠子看父母。

父親被我看得忍受不住,沒話找話說:“你的靶子準著嗎?今天打了幾只?”

我用筷子挑著面條,心煩意亂,口氣也不好:“我又沒有專門練習過,能準?彈弓子打掉的糜子谷子,恐怕還要比雀兒彈掉的多。”

父親難得地笑了,說:“那倒也是。不行了就喊叫,嚇唬嚇唬得了,權當作你練了嗓子,反正你當了老師,要給學生教唱歌的。”

爺爺在上房里喊著給他盛飯。老三放下飯碗,起身到上房里去,邊走邊說:“愛情遺忘的角落啊!”

姐姐忍不住笑出聲來:“老二,有人上門給你說媳婦了,而且直接來把家都看了,真是少見。”

窗戶紙一經捅破,各種風、各種塵便都一擁而入。大哥笑瞇瞇地說:“這肯定是前軍媳婦想出來的鬼點子,那個媳婦百眼眼開著呢,前軍那個腦袋還想不到這一層。”大嫂給爺爺撈好了面,來到飯桌前,咧嘴一笑:“老二,你要是像你大哥一樣老實,只怕這個女子你領不住。”

大哥高中畢業,大嫂初中畢業,兩個人是經媒人介紹,在三營集市上第一次見面的。大哥沒敢仔細看大嫂,只慌亂地瞅了一眼,看了個胖瘦高矮。即便如此,在瓜攤上切西瓜的時候,還心跳手顫著把自己的手指頭切破了。

父親不吃了,放下飯碗,點了煙在抽。說:“我就永遠不相信,一個正兒八經的師范畢業生,會‘相不倒’一個農村的女娃娃。”

“相不倒”是個方言土語,意思是治不住、管不了。

母親說:“我就是覺得,外縣的人,總有些不合適。再一個,前軍的媳婦,在莊子里影響也不好,花里胡哨的。”

他們都在談論我未來的對象,而我只能憑借著回家在巷道里的奇遇和他們的話語來猜測,他們都在說明白話,而事關我的愛情婚姻,自己卻在“搖悶葫蘆”,這使我不由得火冒三丈,但他們都是我的至親,這火又不便發。

我放下飯碗,站了起來,說:“咋就沒一個人問我,現在愿意不愿意談對象,問我同意不同意?”

姐姐冷笑著說:“你也別發火。我給你說,兄弟八個,一個挨著一個,現在彩禮一年一個價,你要不趕緊瞅對象結婚,壓著下面的沒法結,越往后,越難腸,有打光棍的人呢。”

我不想聽這些。農村娶媳婦嫁女兒的情況,我約略也知道一些。大哥大嫂結婚,家里掐尺等寸,盡可能節儉,連彩禮在內,也花了九百多元,那還是1980年土地承包那年的事。現在是1983年,差不多的,彩禮已經上漲到500元了。想一想,除去大哥,現在還有弟兄七個,一個一個這樣地娶下去,那就是個填不滿的大坑,父母心里的負擔,我自然能感受到一些。

我漫無目的地走出巷子,晚來的風有些急,吹著我發燙的臉頰和發昏的腦袋,多少讓我冷靜了下來。我剛滿18歲,師范剛畢業,具體分配到哪里尚且不知道,一天工作沒干,一分錢工資沒拿,卻要考慮這種亂人心智的事情。我不由得抬頭看了一眼院墻后面前軍的家,心里隱隱地恨起他的媳婦來:當姐姐的竟然親自領著妹妹來相親說媒了,真干得出來。想是這樣想,卻不由自主地在腦海里浮現出那個少女的模糊樣子來。只記得她扭頭看樹和擺手的姿態,那就是個飄忽的影子,就是個虛幻的身子,那臉,只能換成她姐姐的模樣來想。

晚上和爺爺奶奶睡在一起。爺爺只說了幾句話,就讓我崩潰:老二啊,找對象嘛,就是找個人搭伙求柴,生根立后嘛。千萬不敢找城里的女子,今天跟這個,明天跟那個,你掙的那幾個錢,全會被騙著花光的。你底下還有六個兄弟呢,一個個都要長大娶婦人,擔子重得很啊!

爺爺說話的時候,我靜靜地躺在土炕的席子上,借著奶奶吸旱煙鍋忽明忽暗的閃光,目光呆滯地盯著臉前面的屋頂。房屋是爺爺蓋起來的,十多年了,煙熏火燎,灰黑一片,跟我的心境十分般配。

日子還在繼續。

父親一大早就騎著自行車去了集市上,不知道有什么需要采買的。母親在灶房里忙活。大哥大嫂繼續為他們將來的新居打土坯,老三已經在門前的樹空里開始他的“古德貓膩”了。其他幾個弟弟還小,起來洗臉打鬧,要去尋豬草吧。只有姐姐獨自坐在西廈房里,我進去看了一下,她突然摔掉手里缺了齒的木梳子,恨了聲氣說:“瞅的個啥對象!”我以為她是在說我,趕忙退了出來。后來知道,別人給她介紹了一個退伍軍人,當天雙方要見面,時隔不久那人就成了我姐夫。

正是姐姐的那句話,提醒了我。那個昨天傍晚和她姐姐來我家的少女,曾經悄聲說過今天我去林場的時候叫她。我開始一邊收拾東西,一邊在心里做著決定。叫。不叫。叫的念頭在心里浮上來,不叫的念頭狠勁兒把它壓下去。叫,就意味著經過一夜,我和家人作出了同意的決定;不叫,則有兩種可能,家人雖然同意但我本人并不愿意;或者,我雖有意,但家人們反對。

速寫本。鉛筆。鉛筆刀。橡皮擦。彈弓。我就像個磨洋工的人,把該帶的東西一件一件裝進挎包里。水壺里母親已經灌滿了涼開水,兩個花卷,五個熱氣騰騰還燙手的洋芋,這是母親早早起來的成果。

“把草帽子戴上,中午不想回來吃飯就忍一忍,晚上回來再吃。”母親把吃的也塞進挎包里。

走出門的那一刻,我決定不去叫她。

爺爺在身后追了一句話:“折兩個谷穗子和糜穗子拿回來讓我看,如果黃了,就割了去,免得天天去看。”

我絕對沒有想到,少女會在河岸上等著我。

她穿著白色西服套裝,那么白,像是為誰戴著孝,如果不是頭上戴著一頂夸張得大到不像話的白色草帽,簡直就是一個白色的幽靈。

“我知道你是不會叫我的。”她摘下草帽拿在手上轉著玩。

“你怎么知道?”

“我就知道。”

我徑直往前走,不敢看她。穿過河道,細砂碎石硌腳,蹲下來給彈弓揀拾了一把“子彈”,上了河岸,就是林場。

在昨天“安營扎寨”的地方,我摘下了挎包,放好了水壺,掏出彈弓,茫然四顧。

“我姐姐說你是師范畢業,馬上就要當老師了,把你夸得像一朵花。我看你純粹就沒念過書,還不如我這個高中生。”

“何以見得?”我恨恨地向不遠處的樹上打了一彈弓,只聽到樹葉響,沒驚起一只鳥。早起的鳥兒有蟲吃,它們早就不在樹上了。

“你可能比我有知識,但是你沒禮貌啊!我等了你老半天,又跟著你走到這兒。你連問都不問我一句,看都不看我一眼,比老百姓還老百姓,比老封建還老封建。”

內心里的那個起伏不定的念頭死灰復燃,在家里翻騰過的那些想法,來來往往地沖殺。在農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跳出了農門的子弟,都有一個樸素的愿望,就是找一個也有工作的對象,夫妻兩個人掙工資,孩子就是城鎮戶口,從此以往,就可以拔掉農根;而如果想找一個村姑,那就必須拔“人梢子”,起碼從根本上改變基因。

也許,我可以選擇成為后者。

我們之間只有不到一尺的距離。她因為摘掉了草帽,將整個臉完整地呈現在我的面前,早上九點鐘的秋陽照在她的臉上,像是為她那張精致到讓人驚訝的臉又涂上了一層淡薄的油彩。她手里轉動著草帽,挺著胸,毫無保留地、甚至是挑釁地仰著臉給我看,那自然流露出的、發自內心的微笑,瞬間擊穿了我的心房:這是個人梢子!她完全可以屬于我,她正把自己完美無缺地展現給我。我從來沒有談過戀愛,從沒有如此近距離、如此肆無忌憚地盯著一個女孩子看過。我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么、做什么。我只是呆呆地看著,看著她的臉上慢慢地沁出細微的汗。

一只細小的、渾身臟毛的板凳狗,低著頭,嗅著地面,倒換著四條小腿,碎步慢跑著,試圖鉆進谷子地。就像一道耀眼的閃電,劈開了我此時混濁一片的腦袋。我下意識地給彈弓的皮套里夾上小石塊,瞄準小狗,大吼一聲:“狗!”

小石子飛速地射了出去。

我拉起她的手,急切地說:“跟我來!”

在谷子莖下,我們順利地找到了那窩香瓜。夜露還殘留在香瓜的身上,潮潮的、潤潤的、涼涼的。我說:“我昨天才發現的,今天差點被野狗吃了。”我們頭頂著頭,蹲在瓜的兩邊,怕碰破了精美的瓷器般輕輕托起香瓜。其實用不著使力,香瓜跟蔓就脫離了,瓜熟蒂落,大約指的就是這種情況。我摘大的,她摘小的。她那么輕巧地用大拇指和中指捏著瓜,像捏著一顆橢圓的雞蛋。五顆香瓜,都放進了她那寬大的草帽的“帽碗”里,由她端著。她問我:“你知道我戴的這個草帽叫什么名字嗎?”我斜著看了一眼,沒有回答。

出了谷子地,來到白楊樹的樹蔭里。

我想去再拔一些駱駝蓬、灰條或者馬蓮草鋪地。

她說:“就把那些干草抱過來鋪上吧。”

我看了看她,笑了。

她穿著一身白,不宜坐綠草。

我擰開水壺的蓋子。五顆香瓜,我淋水,她洗滌。我又看到了她的手。農村女孩子,不容易保有這樣修長、白皙手指的雙手。可見,她在上學之余,也是很少參加生產勞動、上鍋操持家務的。

她半直起身,從褲兜里掏出一方手絹,皺了一下眉,又裝了進去,在另一邊的褲兜里,掏出另一方手絹,展開,大紅底色,上面有黑色蝴蝶的圖案。她復蹲下身,仔仔細細地將五顆香瓜擦干凈,放在“帽碗”里,大大方方地將手絹遞給我:“送給你,留個紀念。”

我們坐下來吃午餐。夏末秋初的風,在樹頂上輕微地蕩漾,高遠的潔白的云朵,緩慢地浮動。像是她手絹上的蝴蝶復活了,兩只蝴蝶,扇動著斑駁的翅膀,在我們身邊飛舞,纏繞。世界那么靜,靜到把我們彼此的心跳聲都吸納干凈了,我們像世上所有在土地上流汗流淚辛苦勞作的農村夫婦,并排躺在鋪了野草的樹蔭里,均勻地呼吸,誰都不說話,只把在身體中間相扣的十指,越扣越緊。

風漸漸地大了,越過河道,涌進林場,樹葉嘩嘩嘩地翻動著,糜子谷子都搖晃起身子來,蝴蝶和野蜂,順著風的方向,滑翔到了遠處。白楊樹旁不遠處田埂上的蒲公英黃色的花盤,金燦燦的菊花一樣,在風中搖曳,刺莓的紫色花苞,全都綻開來了。冰草的清香,駱駝蓬的苦味,還有遠處從向日葵花盤上掠過來的蜂蜜一般的甜味,混合在一起,被微風傳送過來,彌漫著一種讓人沉醉的、不愿醒來的味道。

她沉沉地睡著了。

我小心翼翼地抽出相扣著的手指,離開她,坐在旁邊不遠處,打開速寫本,畫了幾張她睡著了的全身速寫;再靠近一些,畫了她的手;最后,畫她的臉。我吃驚地發現,不知道她在夢里,遭遇了怎樣的傷心事,在耳畔、在鬢角那些被風吹亂的纖細的頭發上,掛著淚滴。

太陽西斜的時候,她醒了。翻起身坐著沉思默想了一陣,用水壺里的水,淋著洗過了臉,掏出她自用的手絹擦干了,站起身仔仔細細地整理了衣服,把草帽端端正正戴在頭上,草帽上那朵碩大的白色的絹花,正對著前方。她的臉,完全地遮掩在草帽的陰影中了。

她說:“我們回去吧。”

我說:“好。”

想起了一件事,走進地里,折了兩條谷穗,一條糜穗,裝在了挎包里。

我們并排走著,隔著一拳的距離。穿過河道,到了早上我們相遇的地方。她用冷漠的口氣詢問:“可以扶我上去嗎?”

我握著她的左手,用另一只手托著她的細腰,隔著薄薄的衣服,感受到了她身體上的溫熱,把她送上了半人高的河岸。

她轉過身來,拉著我的手,一使勁,我也輕松地躍上了河岸。

我把速寫本從挎包里掏出來,雙手遞給她,說:“送給你,也留作紀念吧。”

她平靜地說:“謝謝你。”

她抬頭望著被西照的陽光涂抹得明亮的東面遠山,接著說:“我想跟你再說幾句要緊的話。原本我是不想到我姐姐家來的,但她一心想讓我嫁給你。跟著你,就能一輩子吃個輕巧飯,不用在土里刨食了。她是好心我明白,但是我更明白,自己書沒念成,就是個農民。我一把苦都沒下過,連一頓飯都做不熟,我不想連累你,所以想跟你在林場里過一天,這輩子就這樣了,滿足了。人的命,天注定,胡思亂想不頂用。你好不容易考上了學,有了工作,還是應該找個有工作的人,雙職工,一輩子都輕松。不過,找對象,你不能太老實,世上的事,都一樣。香瓜可能被野狗吃了,好白菜讓豬拱了的事多的是。謝謝你給我畫的畫。最后我要告訴你,我戴的草帽,叫巴拿馬草帽。”

她懷里抱著速寫本,歪歪扭扭地沿著河岸邊的向日葵地邊,向她姐姐家走去,身形越來越小,到后來,那一身白,像一只玉色蝴蝶,飄進了頂部金黃一片、下面像堵墨綠色的墻一樣的葵花地,不見了。

我頭腦昏沉、腿腳遲緩地回到家。父親一見我進門,就急不可耐地從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個信封,然后抽出里面的紙,咧嘴笑著說:“你的派遣證!你被分配到咱們鄉中心小學了。”

父親雙手捏著派遣證,一字一句地讀著上面僅有三行的文字,凝視著它,說:“從現在起,你就是個人民教師了,就要每天站在講臺上給娃娃們講知識,講道理了。常言說病從口入禍從口出,從古至今,因言獲罪的太多了,何況你現在成了個靠說話掙工資、過光陰的人了。一定得在嘴邊派上個把門的,不要口無遮攔,信口開河,滿嘴跑火車。更不要像你的小學老師李成,整天下象棋,教了娃娃五年書,啥知識啥本事都沒給娃娃教下,把糧票都認成了布證。他只是個半瓶子水晃蕩的老民辦,而你是正兒八經讀過師范的畢業生,一定要想著當個好老師。”

父親說這些話的時候,我真切地感受到了一種歷史的滄桑和一種深沉的使命。

我知道,一個時代結束了,另一個偉大的時代正悄然來臨。

爺爺看了穗子,在上房里喊:糜子黃了,明天割了去;谷子也快黃了,割了糜子割谷子。

9月1日,秋季開學。

責任編輯:尹曉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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