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反法西斯統一戰線的萌動與中國外交

陳永祥 任永民

摘 要：1933年4—8月，南京國民政府行政院副院長兼財政部長宋子文，率領中國代表團一行成功訪問了美歐多個國家。這一外交舉措，對于國內團結抗日力量、凝聚抗日民心，起了積極的作用；同時，此舉加深了美歐各國對中國的印象，為未來中國融入世界反法西斯陣營、成為世界反法西斯四大盟國之一，奠定了一定基礎。

關鍵詞：宋子文 出訪美歐 世界反法西斯統一戰線 中美關系

1933年4—8月，宋子文以國民政府行政院副院長兼財政部長的身份，率領中國代表團一行利用出席在華盛頓由羅斯福總統召集的經濟談話會和在倫敦舉行的世界經濟會議之機，成功訪問了美歐多個國家。這是中國領導人在時局甚為緊張的情況下，為了改善中國被動的國際形象，加強與美歐國家的經濟技術合作，抑制日本帝國主義的侵略擴張而采取的一項重要的外交舉措?？疾爝@一歷史事件，可以窺見到在東西方兩個戰爭策源地形成的背景下，世界反法西斯統一戰線的萌動與中國外交的某種內在聯系。

一、宋子文出訪美歐之背景

九一八事變以來，中國國內局勢十分嚴峻。政治上，國民黨內部各派勢力爭權奪利，“親日派”與“英美派”的分野漸趨明朗。經濟上，因受世界經濟大蕭條的沖擊和連年內戰與日本侵華戰爭的破壞，“吾國經濟今日已百孔千瘡，瀕于絕境”。[1] 軍事上，熱河失陷后，日軍步步進逼，中國守軍雖頑強抵抗，但敵強我弱，長城各口相繼失守。南京國民政府在財力、兵力上不足以繼續抵抗，不得不在外交上作出調整。一方面，放棄自九一八事變以來絕不與日本交涉的立場，被迫與日本軍方談判，企圖以此穩住日軍南進步伐。另一方面，不再單純依賴國聯干預，而是爭取美、英、法等西方大國的支持。南京國民政府希望通過上述調整，發展經濟，加強國防，為中日問題之解決開創一個有利的國際環境。

從國際局勢來看，世界經濟大蕭條使各國經濟遭到嚴重破壞。希特勒上臺后，德國的擴軍備戰對歐洲和平構成了新的威脅，“歐洲正處于一場全面戰爭的恐懼之中”。[2] 為了重建世界經濟秩序，英法在1932年的洛桑會議上倡議以國聯名義在倫敦舉行一次世界經濟會議，并得到美國贊同。胡佛總統之所以決定參加世界經濟會議，一來希望通過與英法合作，恢復國際貨幣體系和重建世界貿易，以擺脫經濟危機，二來希望通過與國聯合作，加強美國在國際上孤立日本的力量，以求修復華盛頓體系。羅斯福入主白宮后，對倫敦世界經濟會議亦持積極態度，于1933年4月邀請英、法、德、意、日、中、墨等國政治領袖赴華盛頓磋商復興世界經濟計劃，就一些經濟問題達成“某種根本性的諒解”，為倫敦世界經濟會議作準備。[3] 美國政府通過中國駐美公使施肇基轉國民政府外交部，邀請中國政府領導人與會。[4]

二、宋子文美歐之行主要收獲

4月18日，宋子文一行啟程赴美。從5月8日起，宋子文同羅斯?？偨y、赫爾國務卿及其他美國政要舉行了多次會談，就中美雙方共同關心的問題廣泛交流了意見。宋子文還與美方經濟界人士就對華經濟援助問題進行了直接談判，并訪晤了美國前總統胡佛和前國務卿史汀生。在美期間他所取得的主要外交成果有：

第一，向美方介紹了遠東局勢現狀，表達了中國政府和人民抗擊日本侵略的決心

羅斯福執政初期，雖全力以赴推行應對大蕭條的“新政”，但遠東局勢的發展，不能不引起美國的關注。“受大蕭條折磨的美國公眾很少關注滿洲事態，而與此相比，上海危機則大大引起了美國人的注意?！盵5] 當日軍攻陷熱河、進犯長城、威逼平津時，美國在華安全和經濟利益受到日本威脅的范圍由東北、上海擴及華北。5月8日，羅斯福在白宮接見了宋子文與中國駐美公使施肇基，宋子文陳述了中方在熱河失敗的原因，并代表中國政府表明了繼續抗日之決心。[6] 5月22日，宋子文出席紐約美國外交協會招待會，他在演講中指出，目前中國正全力抵抗暴日，無論如何都不能將東三省及熱河讓與他國。5月23日，宋子文在美國發表演說，宣稱“中國決不放棄滿洲、熱河”。

第二，呼吁美國組織對日本的國際制裁，敦促美方提高對遠東局勢之關注度

5月16日，宋子文在施肇基陪同下拜訪了美國國務院遠東司司長賀百克。宋子文談到，華北局勢十分緊張，日軍正向天津推進，中國軍隊雖英勇抵抗，但處境堪憂，希望國際社會特別是美國能有所作為。施肇基提議，在宋子文與羅斯福總統會談后的聯合聲明中，美國政府應對遠東仍在發生的沖突與流血表示關注。美國政府接受了這一建議。次日，宋子文訪問了美國前總統胡佛，他對宋子文說：“日本人已經違反了各種協定，侵犯鄰國領土，而且他們似乎毫無在乎在太平洋地區挑起危機，對抗國際公理……你們當然是第一個受害者，但美國和蘇聯也同樣受到威脅，因此對于我們來說，當務之急是組織一個聯盟來共同制裁日本……”[7] 宋子文對胡佛這一態度，甚表贊賞。

第三，與美方交涉緩付庚子賠款，以減輕中國財政壓力

庚子賠款是列強侵華的產物，自清末至南京國民政府逐年向列強支付。這一問題早在訪美之前，宋子文即與美國交涉過多次。南京國民政府希望宋子文利用此次訪美之機，與美方交涉，促成美國同意緩付庚款。訪美期間，宋子文同南京國民政府財政部美籍顧問楊格一起與美國國務院遠東司司長賀百克就這一問題進行了多次會談，希望美方答應緩付庚款一年。但美方認為，庚子賠款涉及其他西方國家，在英、法、意等國不同意中國緩付的情況下，美國無法在此問題上單獨行動。美方后來了解到，意、法、比、荷、葡、日各國均從中國得到1932年各自的庚款份額，1933年各月庚款亦如期收到。最終，宋子文與美方交涉緩付庚款的努力未獲結果，此舉正反映出美國在這一問題上的民族利己主義立場。

第四，尋求美國財政援助，達成《中美棉麥借款協定》

宋子文出訪美國的前一天，在致各界歡送自己出訪的答謝詞中說：“中央此次派兄弟前去出席，亦即因欲解決國內經濟困難，必須與全世界共同解決之意。但此去決不是去求人，因中國有廣大之土地，四萬萬人口，為世界最偉大市場，于挽救解決經濟危機，將有極大之貢獻于世界，正可與各國開誠相見，互相交換意見，討論解決辦法。現在日本如是蠻橫，我國若專重武力，不于經濟上致力，實系錯誤。蓋國家猶一人體，決不是僅恃一右手肌肉之堅實，可以健全，可以無恐，必須全體機能完全運用，始克有濟。故此次雖一經濟問題，但是亦系全國的問題，亦系全世界的問題?！盵8] 宋子文雖明言此行“決不是去求人”，但內中流露出中國因“經濟困難”“日本蠻橫”，急需國際社會同情與實際援助的心愿，當是不爭之事實。經中美雙方談判，5月29日，宋子文與美國金融復興公司總經理瓊斯簽訂了《中美棉麥借款協定》，規定：中國政府從美國金融復興公司借款5000萬美元，其中4/5約4000萬美元用于購買美棉，1/5約1000萬美元用于購買美麥和面粉；中國政府同意僅在中國境內銷售所購棉麥；借款年息5厘，期限5年；以統稅和海關附加稅作擔保；所購棉麥至少有一半必須由美國方面承辦運輸保險事宜。這是在中國抗戰長時段期間美國給予中國的第一次實際援助，其政治意義與外交意義遠遠大于經濟意義。

宋子文于5月30日離開美國，6月5日抵達倫敦。6月12日，世界經濟會議在倫敦開幕。6月15日，宋子文在會上發表演說，闡述了中國希望與西方各國擴大經濟關系、增進國際合作的誠意，“歡迎西方資本與技能”。7月22日，中國與印度、西班牙、澳大利亞、玻利維亞、加拿大、墨西哥、秘魯、美國簽署了《九國白銀協定》。[9]

英國是歐洲的重要大國。在英期間，宋子文廣泛接觸英國各界人士，希望英國在遠東問題上持有遠見，給中國以實際援助。利用會議間隙，宋子文還先后訪問了法國、意大利、比利時、德國、瑞士等國，加強了與國聯的聯系，推進了國聯對中國的技術援助和合作。6月28日，宋子文致函國聯秘書長約瑟夫·愛文諾，要求國聯“派一專門人員，常駐國民政府及所屬之全國經濟委員會”，以便“國聯對于中國建設之事業，克與國民政府繼續合作，無少間斷”。[10] 7月3日，國聯理事會決定設立對華技術合作委員會，由理事會主席及中、英、法、德、捷克、挪威、西班牙等國代表組成，美國同意以觀察員身份參加。7月18日，國聯對華技術合作委員會會議在巴黎召開，宋子文和中國駐法大使顧維鈞與會。宋子文在會上鄭重聲明，國聯與中國的合作“純屬技術的，絕無政治意味”。應宋子文要求，會議決定由國聯衛生署署長路德維?！だ髀鼡务v華技術聯絡員，任期一年，其職責為：“（一）將國聯各種技術機關之消息，轉達中國，以備中國建設之參考。（二）將中國方面關于技術合作之請求，送達國聯秘書長，以轉交于有關系之各技術機關。（三）襄助中國政府，選任技術人員，從事中國建設。（四）襄助中國全國經濟委員會，對于國聯技術機關各專門人員之工作，就地予以調度。”[11] 這是宋子文歐洲之行取得的重要外交成果。

三、簡要的評析

訪歐結束后，宋子文途經加拿大，再轉美國，于8月29日回到上海。對于宋子文這次美歐之行，國內輿論好評如潮。宋子文回國當天，“歡迎之盛與警衛之嚴，前所罕見”；更有人稱宋子文為“中國復興第一人”，贊其為“是世界的外交家、世界的政治家、世界的經濟家”。[12]

出訪美歐期間，宋子文向各國旗幟鮮明地表明了中國抵抗日本侵略的決心和態度，并提出了一系列“聯合美歐抵御日本”的設想和主張，這意味著南京國民政府向全世界公布了它的親英美意向，對國聯的外交重心亦由謀求對日制裁向爭取對華經濟技術援助轉變，宋子文被國內外輿論公認為“英美派”領袖，一批“英美派”人士聚集在宋子文周圍，使“英美派”影響迅速擴大，幾與“親日派”相抗衡，日本人甚至把宋子文視為其推行侵華政策的一大障礙。宋子文此次美歐之行，從國內來看，對于團結抗日力量、凝聚抗日民心，起了一定的積極作用。從國際上來看，對于提醒美歐各國警惕法西斯侵略戰爭的危險，盡早建立國際反法西斯統一戰線，起了助推作用。因此，中國這次外交舉措，加深了美歐各國對中國的印象，為未來中國融入世界反法西斯陣營、成為世界反法西斯四大盟國之一，奠定了一定基礎。

正當宋子文訪問美歐之際，國內“親日派”主持簽訂了《塘沽協定》，“親日派”勢力一時抬頭，蔣介石、汪精衛在對日政策上出現重大分歧，宋子文乃于10月28日辭去行政院副院長兼財政部長職務，“英美派”勢力受挫，使宋子文“聯合美歐抵御日本”的計劃暫時落空。直到“華北事變”后，蔣介石對日態度漸趨強硬，“英美派”才重整旗鼓。全面抗戰爆發后，宋子文再度出山，重返爭取美國援華抗日的外交舞臺。

【注釋】

[1] 《申報》，1933年4月19日。

[2] Walter Lipman， ed.， Interpretation（New York， 1936）， 1933—1935， p.320.

[3] [美] 羅伯特·達萊克：《羅斯福與美國對外政策（1932—1945）》（上冊），伊偉等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84年，第53頁。

[4] 《申報》，1933年4月12日。

[5] [美] 孔華潤：《美國領導人與東亞（1931—1938）》，[美] 入江昭、孔華潤編：《巨大的轉變：美國與東亞（1931—1949）》，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1991年，第8頁。

[6] 《大公報》，1933年5月11日。

[7] 宋子文致汪精衛、蔣介石電（1933年5月17日），日本外務省檔案，轉引自[日] 細谷千博：《30年代中期的美國與東亞——棉麥借款》，[美] 入江昭、孔華潤編《巨大的轉變：美國與東亞（1931～1949）》，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1991年，第79—80頁。

[8] 《申報》，1933年4月18日。

[9] 《申報》，1933年6月16日。

[10] 顧維鈞：《顧維鈞回憶錄》第2分冊，北京：中華書局，1985年，第251頁。

[11] 《國聞周報》，第10卷第29期，1933年7月24日。

[12] 《申報》，1933年8月31日、9月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