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再“負重長大”

楊蓓 苗孟雪

“為什么喜歡我卻要傷害我？”“好想忘掉，可那些回憶總是揮之不去！”“可不可以躲起來，躲到誰也不認識的地方？”第一次見到恬恬（化名）時，她看起來悲傷又無助。我知道，這幾乎是所有未成年人在受到侵害后會面臨的困境，恬恬正深陷痛苦的泥沼之中無法自拔。

2023年2月20日，我院受理了這起性侵害未成年人的刑事案件。當我一次又一次地翻開卷宗，這個十幾歲少女的遭遇讓我反復揪心。這是一起本可以避免的案件，是家長的疏忽大意為恬恬的不幸遭遇埋下了伏筆。

案件受理的前幾個月，恬恬的同班男生趙叢（化名）約恬恬放學后留在學校給他輔導功課。在那之前，趙叢就曾向恬恬表白過，被拒后還強吻了恬恬。后來，恬恬把這件事告訴了爸爸媽媽，但他們覺得小孩子鬧著玩沒多大事，只是叮囑了幾句“保護好自己”。

事發當天，輔導結束后恬恬正準備離開，趙叢突然用力把她拉進走廊盡頭的男廁，并從口袋里掏出一把匕首，威脅她與自己發生性關系。掙扎中，恬恬的手被刀劃破，鮮血噴涌而出。趙叢看到血慌了，停止了侵犯行為。

因擔心事情敗露，趙叢又企圖將恬恬掐暈，并以拍攝裸體視頻作為威脅。危險之際，恬恬并沒有失去理智，而是極力讓自己冷靜下來。她一方面試圖穩住趙叢的情緒，防止進一步受到傷害，另一方面又努力進行勸說，在拒絕拍攝裸體視頻的同時，承諾拍攝“免責聲明”視頻以打消趙叢的顧慮。在幾番周旋下，恬恬終于得以脫身。

事發后，恬恬馬上把事情告訴了老師，但老師并沒有報警處理。第二天，恬恬向派出所報了警。

從事檢察工作以來，我辦理過很多起未成年人性侵案件，但此時也不得不為恬恬的冷靜“點贊”，她并沒有因驚慌失措而放棄保護自己，這是多么機智的女孩呀！可即便恬恬有一定自我保護意識，仍然不可避免地遭受到了嚴重的身心創傷，不由自主地陷入消沉狀態。

鑒于恬恬因此受傷需要治療，我們通過與她父母的深入溝通，了解到其家里的經濟狀況無法立馬拿出相應的治療費用。為此，我院及時啟動了內部線索移送機制，將救助線索移送至控申檢察部門。該部門在收到線索后，針對恬恬的特殊情況依法啟動了救助綠色通道，恬恬很快拿到一筆司法救助金。

解決了恬恬的燃眉之急后，我開始梳理案情，從中發現一些疑點：為什么趙叢可以攜帶刀具進入校園？為什么恬恬在事發后立馬將此事報告給了多名老師，但老師并沒有報警處理，直到第二天，公安機關才收到報警信息？帶著這些疑問，我們決定實地走一走、看一看，了解一下相關情況。

通過與公安機關干警的溝通，我們了解到公安機關經常收到該學校的出警記錄，打架、斗毆等現象在該校頻頻發生。帶著好奇與懷疑，我決定到恬恬的學校里一探究竟。

校園里春色正濃，柳樹抽出了細細的柳絲，小草帶著泥土的芳香鉆了出來。操場上，幾個壯實的男生在打著籃球，“戰況”激烈，還有一些女孩坐在樹下讀書聊天歡笑，那種朝氣蓬勃的感覺撲面而來。眼前的這一切讓我感嘆青春的美好，我也不自覺地想到恬恬，如果她沒有遭遇這些，大概也在無憂無慮地享受青春吧？

在學校里，我們查看了此案的相關資料，并且和多名老師、同學進行了交談，發現該校在安全管理上存在漏洞，部分校領導和教師對校園安全的重要性認識不足，平時對學生的安全教育和性教育缺乏。我們還了解到，該校某領導甚至曾要求師生在發生校園安全事件時先進行內部處理，不能隨意報警以免損害學校形象，這違反了強制報告制度的要求。

原來，案件在許久前就埋下了隱患。

此刻我的腦海里浮現出了無數個“如果”：如果該校有完善的校園安全管理制度，能夠按照規定阻止趙叢攜帶刀具進入校園，也許侵害就不會發生；如果恬恬的父母一開始能夠重視孩子的“求救”，及時與老師和學校進行溝通，做好預防措施，也許侵害就不會發生；如果學校能夠經常性開展性教育，引導同學正確對待“青春期的沖動”，也許侵害就不會發生……

可是，沒有那么多“如果”。事已至此，當下最緊要的，是通過檢察機關依法履職，避免此類案件再次發生。

于是，我院向主管涉案學校的行政機關送達了檢察建議，建議其加強對主管學校強制報告制度落實的監督，對轄區民辦學校進行安全教育檢查。行政機關收到檢察建議后，依法履行職責，對轄區學校開展了專項監督檢查，并督促學校加強安全教育與預防性侵害教育。

在行政機關的監督下，涉案學校也建立了完備的安全管理制度，明確了安全管理責任，多次組織專題講座開展安全教育與預防性侵害教育。同時，還對全體教職員工進行了培訓，闡明了強制報告制度的相關規定和要求。至此，埋藏在校園內的隱患終于被消除。

同時，我們也沒有停下刑事案件辦理的腳步。經過全面綜合審查后，我院以趙叢涉嫌強奸罪依法向法院提起公訴。最終趙叢因犯強奸罪被判處有期徒刑一年三個月，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了代價。

未檢工作，不僅是要拉回一個個在懸崖起舞的身影，更要用法治的光芒照亮他們前進的道路。起初，趙叢的認錯態度并不誠懇，甚至在思想上有一定誤區，認為自己中止了犯罪就不應該被追究刑事責任。我們通過耐心釋法疏導、細致入微說理，趙叢終于發自內心地認識到自己的錯誤，自愿認罪認罰。這讓我感到很欣慰。

法結已解，但心結難了。恬恬焦慮難過的神情還歷歷在目，事情過去一段時間了，她的心理創傷是否愈合？她能否恢復往日的陽光開朗？為此，我院組建了專業心理輔導團隊。由兩名取得心理咨詢師證書的干警通過面談、電話等形式持續關注恬恬的心理需求，以個性化的心理疏導解其“心結”；同時，向恬恬的父母制發《家庭教育指導令》，引導其加強親子溝通，關愛孩子成長，以家庭溫暖助力恬恬盡快走出心理陰影。

“錯的人是他不是我。”“我在新學校很開心，老師同學對我很好，您不用擔心啦！”最近一次通話中，恬恬一掃往日的陰霾，興奮地和我分享著新生活的點滴，我也為恬恬的改變感到欣喜。“謝謝您。”掛斷電話時，我聽到那頭誠摯又鄭重的道謝。

侵害未成年人案件的辦理，時常讓人感到痛心，我也反思了很多：開給世界的花應該好好長大，如何讓受到傷害的未成年人早日走出陰霾，是未檢檢察官們需要用心研究的課題。我想，在刑事案件辦理之外，還應當重視案件背后反映出的社會治理問題，實現堵漏洞、消隱患、筑防線，切實關注被害人心理需求，做到情同此心、如我在訴，讓每一個孩子都能沐浴在法治陽光下，不再“負重長大”。（作者單位：陜西省咸陽市渭城區檢察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