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紅旗 韓紅宇
內容摘要:路易莎·梅·奧爾科特的倫理道德觀在其代表作《小婦人》三部曲中有著集中體現。作為讀者眼中的“道德傳教者”,奧爾科特的倫理道德觀契合了19世紀美國的社會文化語境,顯示出她對女性傳統身份和家庭角色的關切和肯定。作為進步女權思想的宣傳者,身處第一次女權運動浪潮中的她在作品中表達了爭取參政權等女性平等權益的訴求。然而,奧爾科特在表達女性倫理道德進步性觀念的同時,其妥協性也得以暴露。奧爾科特的“妥協”可視為她在特定社會條件下表達自己進步主張的一種可行策略。奧爾科特的倫理道德觀不僅影響了當時的進步運動,而且對后世產生了積極深遠的影響。
關鍵詞:奧爾科特;“小婦人”三部曲;倫理道德觀;進步女權思想;妥協性
作者簡介:馬紅旗,南開大學外國語學院教授。研究方向為英語文學、西方文論、翻譯研究。
韓紅宇,南開大學外國語學院博士生在讀。研究方向為19世紀美國文學。
倫理道德主題在19 世紀美國作家路易莎· 梅· 奧爾科特(Louisa May Alcott, 1832-1888)的作品中占有極大比重。特別是在憑借以《小婦人》(Little Women, 1868)為代表的家庭小說成名后,奧爾科特更是被貼上了“ 道德傳教者” 的標簽,還被長期視為美國保守意識形態的代表。先前研究更多圍繞著《小婦人》中女性角色身上體現的傳統倫理道德觀進行文本闡釋,缺乏對奧爾科特作品的系統研究以及對奧爾科特倫理道德觀的復雜性、豐富性的深入分析。
“ 小婦人” 三部曲包含了《小婦人》及其續書《小男人》(Little Men, 1871)和《喬的男孩們》(Jos Boys, 1886),它們橫亙19 世紀60-80 年代,貫穿奧爾科特的主要創作時期。以三部曲為研究對象,有助于從縱觀層面審視奧爾科特的創作思想及其變化、發展。與此同時,19 世紀中后期正值美國第一次女權運動蓬勃發展,也是奧爾科特女權思想發展的成熟期。較之絕對的女權主義者,奧爾科特的思想在體現進步性的同時,又有其矛盾性,特別是在她有關女性倫理道德的表述中體現得尤為突出。聶珍釗教授指出:“ 不同歷史時期的文學有其固定的屬于特定歷史的倫理環境和倫理語境,對其理解必須回歸屬于它的倫理環境和倫理語境”(聶珍釗 19)。從倫理道德的層面解讀奧爾科特的作品及其創作思想,有助于更好地理解奧爾科特所處的社會歷史環境,以及她作為進步女性對這一時期傳統道德和社會文化做出的回應和挑戰。奧爾科特的倫理道德觀是如何體現在其作品中的?奧爾科特的倫理道德觀有何進步性?是什么造成了奧爾科特的妥協性?奧爾科特是如何有意識地利用這種妥協性的?本研究聚焦“ 小婦人” 三部曲,結合19 世紀中后期美國的社會文化環境和進步運動,分別從傳統性、進步性、妥協性的層面對奧爾科特的倫理道德觀進行解讀。
一、奧爾科特的傳統倫理道德觀
作為讀者眼中的道德模范,奧爾科特的傳統倫理道德觀在《小婦人》中有著最為集中的體現。“ 小婦人” 標題本身便體現了這一時期倫理道德規范對女性的要求:溫順,居家,承擔起作為妻子和母親的責任,發揮好穩固家庭秩序的作用等等。這樣的倫理道德觀亦契合了作者所處時期的社會背景和文化風貌。《小婦人》的故事背景是美國清教傳統深厚的新英格蘭地區,馬奇姐妹接受的以自律、勤儉、忍耐、節制為主要內容的家庭教育與清教倫理緊密相連。清教徒強調講道中的應用和實踐,認為只有從真理出發,連接到日常生活,教義才具有生命力(賴肯110)。馬奇姐妹將約翰·班揚(John Bunyan)的《天路歷程》(The Pilgrims Progress)奉為經典,并內化為她們的精神指引和行為準則。正如她們所言,“事實上我們一直都在扮演著(朝圣者),只是方式不同而已。我們重擔在肩,道路就在眼前,追求善美、幸福的愿望引領我們跨越無數艱難險阻,最后踏入圣寧之地——真正的天國”(Alcott, Women 18)。她們不斷克服“羞辱谷”(Valley of Humiliation)、“魔鬼”(Apollyon)、“名利場”(Vanity Fair)等成長過程中出現的虛榮、壞脾氣、誘惑等因素,“秉持基督教的自制,保持內心的堅毅,抵制利己主義的誘惑”(伯科維奇 392),不斷完善自身的道德品質。母親馬奇太太作為引領者和家庭中的道德模范,時刻鼓勵女兒們要關注自身的品行,“在努力工作中獲得力量與獨立”(Alcott, Women 99),肩負起生活的責任。奧爾科特對倫理道德的關注亦回應和承接了19世紀30、40年代美國的“家庭崇拜”和“女性崇拜”以及50年代的“家庭小說熱”,宣揚感恩、順從、謙卑、自控、寬容、仁愛和犧牲等女性美德;聚焦女性的成長,特別是其美德的形成和塑造的過程,關注美德所產生的家庭和社會道德影響力(盧敏 63)。
除了清教倫理外,馬奇姐妹所接受的教育與傳統的性別規范緊密相連,強調女性的家庭角色和家庭美德(domestic virtues)。與奧爾科特同時期的著名女作家凱瑟琳·比切(Catharine Beecher)的《家庭操持論》(A Treatise on Domestic Economy, For the Use of Young Ladies at Home, and At School, 1842)和《家庭收據本》(The Domestic Receipt Book, 1846)等一系列作品詳細論述了美國婦女在家庭中應當扮演的角色,成為了當時女性的必讀書籍。比切更是在《家庭操持論》中對育兒、烹飪在內的家務做出了詳細介紹,指出女性對家庭的責任以及對家庭幸福的影響(Beecher 148),認為女性應勤儉持家,做好家務,以成為好妻子和好母親為己任。該書影響廣泛,在1845-1870年期間更是達到了幾乎每年都要重印一次的熱度。對照《小婦人》的主題和人物構建,比切對女性家庭美德和家庭角色的論述對奧爾科特的創作產生了不可避免的深遠影響。
奧爾科特在《小婦人》中便借小說人物之口展現出了比切所倡導的傳統婦女倫理道德。馬奇夫婦時常教育女兒們要注重居家能力,“學會做家常菜”(Alcott, Women 99),并認為一雙因家務而變得粗糙的雙手“比白嫩或是裝飾時髦的手更能使一個家庭幸福”(176)。在父母的教育引導下,馬奇姐妹以此為目標,不斷成長為宜室宜家的小婦人。連姐妹中最具反叛精神的喬也表示“爸爸喜歡叫我‘小婦人,我會努力做到,不再粗野,在家做分內事,不再想到外出”(17)。梅格和貝思更是這類家庭女性的典范。作為相夫教子、操持家務這一傳統道德的忠實踐行者,梅格認為女性應該是“一個模范的管家,讓丈夫覺得家里像個天堂,讓他每天享受到豐盛的飯菜,永遠不會為掉一粒紐扣而操心”(217),并堅信“ 女人最幸福的王國是家,最高的榮譽是學會如何統治它,不是作為女王,而是作為明智的妻子和母親”(313)。梅格這樣的“ 婦道” 觀也是這一時期大多數女性的寫照,充分體現了傳統倫理道德對女性的教化,即“ 思想不在書房,而是在廚房”,女性在操持家務中獲得“ 高尚的思想以及行善的能力”(Alcott,Journals 101)。貝思同樣是個符合傳統倫理規范的“ 家中天使”,她短暫的一生都與家、家務緊密相連,踐行著傳統的倫理道德規范,認為守好這個家,“ 比寫出偉大的書或周游世界,更有意義”(Alcott, Women 327)。這一時期除了家庭教育和書籍外,各類女子學校也是教化和傳播傳統女性美德的重要場所。它們在給女性提供文化教育的同時,依舊將各種女工、家務作為主要教學內容,這些舉措也推動了傳統女性倫理道德觀的普及,促進了女性家庭觀念的培養和家庭形象的建立。
像梅格、貝思這樣的女性形象在奧爾科特的筆下并非個例,其同時期的作品《一個老傳統的女孩》(An Old-Fashioned Girl, 1869)也描述了這類具備家庭美德的女孩。奧爾科特指出,“‘ 老傳統的女孩 為這一時期的女性提供了一個可行的范例。盡管她們常因為這類傳統美德被無情地忽視,或是為此感到羞愧,而這些美德恰恰使她們心靈美麗和受人尊敬。因為有這類女孩,家成為一個幸福的存在,她們的父母、子女與兄弟姐妹得以學會互相關愛,相互幫助”(3)。奧爾科特尊重具有“ 老傳統” 美德的女性,并肯定了她們在維系家庭秩序和經營幸福家庭中發揮的重要作用。在美國文學批評家理查德·H· 布羅德黑德(Richard H. Brodhead)看來,19 世紀的女性作家依舊將寫作服務于婦女傳統的家庭義務,即一個人寫作掙錢并非為了愉悅而是為了養家糊口(伯科維奇 12)。對奧爾科特而言,寫作的出發點首先是為了解決家庭的經濟困境和承擔起家庭責任,其次才是實現個人價值和經濟獨立。這也使得奧爾科特在塑造女性角色和建構作品主題時,必然迎合了這一時期倫理道德和文學市場對女性家庭角色的要求,鼓勵女性更好地發揮在家庭中的作用。
在肯定女性傳統倫理道德積極意義的基礎上,奧爾科特也認識到其所具有的局限性:在傳統的道德規范之下,女人被認可的社會角色更多是妻子和母親。不同于梅格、貝思這類居家女孩,喬和艾米有著才華和野心,渴望成就一番事業。喬的理想是“ 寫出許多書,并因此富有、出名”;艾米想“ 成為藝術家,去羅馬,創作出許多優秀的畫,成為全世界最好的藝術家”(Alcott, Women 118)。但她們最終未能如愿,曾想成為藝術家并自食其力的艾米最終只能通過婚姻來改善自身的經濟處境,依靠丈夫“ 像國王對乞丐女兒那樣,把她變成公主”(357)。試圖通過寫作實現經濟獨立的喬,也不得不面臨著寫煽情小說所導致的“ 不知不覺褻瀆性格中最富女性味的某些品質”(275)等道德壓力,選擇放棄。借助對喬與艾米這類具有才華和追求的女性回歸家庭的描述,奧爾科特在表明傳統力量依然強大的同時,顯示出對女性所受傳統束縛的關注。
通過代表作《小婦人》,奧爾科特描繪了19世紀美國女性秉持的傳統倫理道德觀念,并將她們的倫理道德觀與清教倫理、家庭教育以及這一時期傳統規范對女性的要求相連。受所處社會背景以及整體倫理道德風氣的影響,奧爾科特在對以馬奇姐妹為代表的女性形象的塑造和書寫中,肯定了傳統女性道德觀的積極意義,以及其在維系家庭和社會秩序中的重要作用,迎合了這一時期社會文化對女性家庭角色的需要。但奧爾科特并非只是傳統倫理道德的宣傳者,對于傳統倫理道德置于女性身上的圭臬和約束,奧爾科特沒有熟視無睹,而是借助以喬和艾米為代表的女性的訴求和困境予以關切。
二、奧爾科特倫理道德觀的進步性
除了描述女性接受的傳統道德規范外,在《小婦人》中,奧爾科特借兩位參加講座的家庭主婦之口反映了當時日漸興起的現象——當女人們聚在一起的時候,她們“一邊討論著女權問題,一邊干著編織活”(Alcott, Women 213)。雖然女性依然受制于家庭,但是她們逐漸開始走向公共空間,并有意識地參與到關于女性權益的討論中來。19世紀40年代末,美國興起了第一次女權運動的浪潮,婦女們喊出來男女平等的口號,主張女性應該同樣享有投票權。處于當時進步中心康科德(Concord)的奧爾科特深受感染,特別是來自母親阿比蓋爾·梅·奧爾科特(Abigail May Alcott)的言傳身教,以及著名女性超驗主義者瑪格麗特·富勒(Margaret Fuller)的直接影響。奧爾科特倫理道德觀的進步性體現在對女性生存狀況的關切和對主張女性享有平等權利的訴求上,并與這一時期的女權運動息息相關。
《小婦人》出版前后,也是美國婦女為獲得選舉權而展開斗爭最為激烈的時期。1868年和1870年,美國先后通過第十四和十五項憲法修正案,卻都沒有賦予女性選舉權。這引起了女性們的不滿,她們由此開展了一系列爭取選舉權的抗爭活動,其中具有代表性的女權運動者包括露西·斯通(Lucy Stone)、伊麗莎白·斯坦頓(Elizabeth Cady Stanton)和蘇珊·安東尼(Susan B. Anthony)等。在1867年,露西·斯通給女性激進廢奴運動者艾比·福斯特(Abby Kelley Foster)寫信,探討投票權是擴及女性在內的群體還是只針對黑人男性,這亦被視為女權運動發展的重要分水嶺(McCarthy & McMillian 185)。《小婦人》出版同年,奧爾科特加入了新英格蘭婦女參政協會(New England Woman Suffrage Association),領導在康科德舉行的婦女游行。此外,奧爾科特多次在康科德舉行相關的集會,討論女性的參政權問題,“盡管集會常遭到不懷好意的人的噪音和暴亂干擾”,她依舊“勇敢地發聲”(Cheney 275-276)。奧爾科特的創作同樣積極回應了這一時期的女權運動。在多蘭(Kathryn Cornell Dolan)為代表的學者看來,“奧爾科特以家庭生活為背景的作品中總是蘊含著激進的元素”(Dolan55),集中體現在對傳統女性出路的挑戰,對女性個人價值的追求以及對女性平等權益的呼吁上。
喬作為奧爾科特筆下的理想代言人和“ 小婦人” 三部曲中貫穿始終的靈魂人物,較之早期道德和家庭小說中的女主人公,呈現出了一定的進步與反叛色彩,集中體現在她渴望突破傳統倫理和道德標準對女性的束縛和禁錮,對寫作和個人價值有著熱切的追求。《小婦人》結尾,喬雖然放棄了成為作家的理想,依舊在力所能及的范圍內辦了一所學校,而不是一味順從當時的倫理道德,完全囿于家庭和相夫教子。到了1871年的《小婦人》續篇《小男人》中,已成為女校長的喬多次表示“ 在多數事情上,女孩和男孩做得一樣好,在有些方面甚至做得更好”(Alcott, Men 78),并因材施教地給予女孩們教育,鼓勵她們發展自己的興趣和才能,成為自力更生、具有自身價值的主體。在1886 年發表的“ 小婦人” 第三部《喬的男孩們》中,喬鼓勵女孩們應該積極了解這一時期女性進步和社會改革思想,強調女孩們的發展不應受到限制。喬創辦的勞倫斯學院更是為女學生們提供了接受大學教育的機會。其中,19 世紀中后期歐美頗具影響力的女性作家、活動家的作品成為喬教授女孩們學習的材料,包括美國作家布拉克特(Anna C. Brackett)的《美國女孩的教育》(Education of American Girls, 1874)、達菲(Eliza B. Duffey)的《教育中的性別禁忌》(No Sex in Education, 1874)、烏爾森(AbbaGoold Woolson)的《服裝改革》(Dress Reform, 1874)等,以及愛爾蘭作家、社會改革者科布(Frances Power Cobbe)的《女性的義務》(The Duties of Women, 1881)等。喬用這些書籍和女性爭取平等權益的案例來啟迪和影響年輕女孩們的思想,激發她們的自主意識、進步思想、責任感等,鼓勵她們直面更廣闊的天地,“ 成為優雅、有用、獨立的女性”(Alcott, Jo 258)。在喬的教育和引導下,女孩們實現了喬與姐妹們當年未能實現的愿望,身體力行地踐行著“ 雖然傳統的觀點仍需要時間去改變,但屬于女性的鐘聲已經敲響……女孩們已經崛起,可能更早實現目標”(Alcott, Jo 30)的理念。結合這一時期的歷史史實,在女權活動家和改革者們的積極推動下,美國很多大學、醫院陸續向女孩們敞開了大門,女性在教育、職業等方面逐漸有了更多選擇。
除了喬以外,奧爾科特在《小男人》和《喬的男孩們》中刻畫了另一個經典的新女性形象—— 南。較之喬,以南為代表的新一代年輕女性更為勇敢,她們的思想更為激進。南多次在公開場合反擊來自男性的性別偏見,闡明自己的原則和立場,并表達了對于性別平等以及女性獲得合法權益的呼吁:
如果我們女性有何影響力,我們應該利用它,而不是縱容男性,讓我們成為奴隸,他們成為暴君。在向我們提出要求前,先讓他們證明自己的能力,并給我們一個機會去做同樣的事情……只要給我們機會和耐心,我們女性同樣可以做到最好……較之男人們一直以來擁有的優勢和支持,我們幾乎很少有什么。讓我們有平等的機會吧!再過些年,讓他們看看。我喜歡公平公正,我們女性卻很少得到。(92)
作為具有進步意識的新女性,南的呼吁也反映了這一時期女性們的心聲,回應著女權運動者們的理想訴求,即“向女性開放一系列職業只會產生積極影響,拓展女性的公民權利有助于國家福祉和社會進步”(qtd. in Stern 429)。
南亦將理想付諸于行動中。作為“小婦人”三部曲中實現最大突破的女性,南上了大學,成為了一名出色的醫生,實現了自己少時“不愿一輩子圍著家庭忙碌,而是擁有自己的診室,里面裝滿了瓶瓶罐罐,能夠為大家治病”(Alcott, Men 226)的夢想。較之最終回歸婚姻的前輩喬,南不懼世俗的壓力和聲音,順從自己的內心,“成為了一個有用、幸福且獨立的單身女性”(Alcott, Jo 15)。除了實現個人層面的理想外,南積極投身于為更多女性爭取權利和福祉的運動中,包括幫助貧困女性,參加和組織女權運動,真正做到了“把一生奉獻給處于困境的同胞們和她們的孩子,并在女性事業中獲得了永恒的幸福”(321)。作為奧爾科特后期作品的理想代言人,南的結局體現了作者對女性出路和未來的理想建構,即女性擁有選擇和決定自己人生的自由和能力,并同樣可以通過努力施展自身的影響力,在更廣闊的舞臺實現人生價值。
從19世紀60年代中期到80年代晚期,從《小婦人》到《喬的男孩們》,奧爾科特的倫理道德觀隨著這一時期女權運動的發展呈現出更為進步的一面。除了積極投身女權運動外,奧爾科特在作品中借助小說人物之口為廣大女性發聲,指出女性遭遇的性別偏見和不平等待遇。通過塑造以喬和南為代表的主體意識覺醒的女性人物,通過描寫她們爭取在教育、工作、政治、婚姻自由等方面享有平等權利的努力和理想訴求,奧爾科特也啟迪和影響了當時的女性讀者們,對進行中的女權運動起到了重要的推動作用。
三、奧爾科特倫理道德觀的妥協性
較之作為絕對的女權主義者,奧爾科特的倫理道德觀在具有進步性的同時,又不乏妥協性,這與當時女性所處的困境緊密相關。波伏瓦率先指出這一時期女性創作的矛盾性和“理性的節制”,即女性把希望寄托在墨守成規的可靠價值上,把人們期待她的個人色調引入文學中(波伏瓦 572)。較之與男性直接對抗,奧爾科特更多寄希望于感化男性以尋求和解與支持,在塑造具有進步意識的女性理想代言人的同時,又不乏對男性和傳統女性的迎合。
在《小婦人》中,奧爾科特便將女性單身的自由與改善老姑娘生存困境的希望寄托在男性的理解上,呼吁男士們要“ 對老姑娘們有禮貌”“ 用騎士精神保護弱者,為她們服務,無論她們的地位、年齡或膚色”(Alcott, Women 343)。到了《喬的男孩們》中,奧爾科特借南之口寄希望于男性可以支持女性爭取選舉權在內的平等權益:“ 我們女性將友善對你們,如果你們能公平地對待我們。我不奢望多么慷慨,僅僅是公平”(Alcott,Jo 93)。面對男性掌握話語主導權的事實,奧爾科特反映在作品中的這種略帶妥協性的訴求,既是一種無奈之舉,也是一種更為現實的選擇和可行策略,即當自身無法充分合理地發聲時,選取一個可靠的代理人來代為表達。女性則在這一過程中發揮作為母親、妻子和姐妹的作用,用好的品德去影響她們的兒子、丈夫和兄弟,教會他們尊重和關愛女性,以獲得他們的理解和支持。
除了在作品中借助女性人物之口向男性拋出“ 橄欖枝” 外,奧爾科特在作品之外,也多次希求獲得男性的幫助和支持。比如,她多次希望她的出版商托馬斯· 奈爾斯(Thomas Niles)能出版一本關于選舉權運動(suffrage movement)歷史的書,“ 記錄爭取參政權在推動女性相關法律的完善中所做出的公平、積極的改變”(Alcott, Letters342),希望這些有話語權的男性可以為女性發聲,希望世人看到女性們的抗爭和理想訴求。在波伏瓦看來,“ 教育和習俗強加于女人的局限,限制了她們對世界的控制,特別是當她們為了在這個世界取得一席之地的戰斗過于艱巨時,就不可能擺脫這種限制”(波伏瓦 575)。以奧爾科特為代表的進步女性在為自身權益積極抗爭時,受制于性別身份和傳統習俗,仍舊有其依賴性和“ 幻想”。
奧爾科特作品內外這種尋求男性同盟者,或來自進步男性支持的做法也是這一時期女權運動者們爭取權益的重要方式。以露西· 斯通為代表的女權運動者就曾向愛默生(Ralph Waldo Emerson)等進步人士尋求過支持,包括邀請他簽署1850 年第一屆全國婦女權利大會(National Womens Rights Convention)的《原則宣言》(“Declaration ofPrinciples”),在1855 年“ 女性權利大會”(Womans Rights Convention)上發表演講等。但以愛默生為代表的進步男性在承認“ 女性運動是正確而適當的探索”、“ 女性的選舉權不應被剝奪” 的同時,依然認為這些權利和活動并不適合女性,認為女性應以家庭為主業,女性“ 需要在男性中尋找監護人”,對女性而言,“ 感情生活是第一位的”(程心 102-103)。諸如愛默生這樣頗具社會影響力的進步男性對女權運動和女性權益表現出的更多的是一種紳士般的禮貌性認同,這也使得女性在尋求男性支持和爭取平等權益的路上依舊困難重重。
除了試圖獲得男性的支持外,奧爾科特亦將希望寄托在女性自身的理解和團結上,這同樣并非易事。在深受傳統倫理道德浸潤的女性同胞中間,多數人對于女權運動、進步的女性意識和思想其實不乏抵觸甚至拒絕的情緒。即便在奧爾科特所處的“ 以進步文化和獨立為榮” 的康科德,她也面臨了“ 連帶自己在內,只有7 名女性參與投票”(Alcott, Journals 28)的窘境。奧爾科特在作品中也多次描述了這一困難,她筆下的“小婦人”們,既有喬和南這樣渴望擺脫傳統女性宿命,實現自我價值的女性,也不乏貝思和黛西這樣息事寧人、認為女性就應該安于家庭的傳統女性。這也使得女性的抗爭之路在面對重重外患時,又有其無法忽視的內憂。
較之將兩類女性進行對立,或旗幟鮮明地支持某一方,奧爾科特試圖在中間尋求一種平衡:在用濃墨塑造進步女性的同時,同樣注重對傳統女性的描寫;在鼓勵女性發展自身才能的同時,肯定“家中天使”的積極意義。特別是在《喬的男孩們》中,奧爾科特的“妥協性”更加明顯。奧爾科特借喬之口表示:“我們確實需要有用的(職業)女性。我有時也感覺錯失了自己的事業,當初應該保持單身。但是我的職責為我指明了另一條路,我也從不后悔”(Alcott, Jo 15)。在這種看似“擰巴”和兩邊“討好”的文風里,奧爾科特試圖使她的價值觀念以更溫和的方式被更廣闊層面的讀者群體所接受。
此外,奧爾科特的“妥協性”同樣體現在對“女性領域”(womans sphere)的定義上。早在1874年,奧爾科特便圍繞著“什么是真正適合女性的領域”進行了論爭,呼吁男性和社會給予女性接受大學教育和從事職業的機會,并讓女性擺脫家庭的禁錮,自主決定“她們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Alcott, Letters 190)。到了晚期的《喬的男孩們》中,奧爾科特再次借小說人物之口,闡釋了對于女性領域的構想。除了物理層面更廣闊的天地外,奧爾科特進一步指出女性領域應是適合女性,由她們自主選擇的地方。較之將家庭與外面天地進行對立,奧爾科特同樣肯定家庭領域對一部分女性實現自身價值的積極意義,即:“強迫一個天生的醫生待在家里烤餡餅是愚蠢的,而讓一個天生喜歡烤餡餅,并能把它們烤得極好的人去做別的,也同樣愚蠢”(Alcott, Jo 15)。在奧爾科特看來,職業與家庭,進步理念與傳統道德不是決然對立的,“女性適合的領域在家、醫院或任何她可以成為一個強有力的人的地方”(Sneller 44)。不同于傳統倫理道德將女性局限和束縛在家庭中,家庭成為女性的諸多選擇之一,即:女性可以根據自身情況選擇適合自己的身份和職業,自主選擇留在家庭或是走出家庭。
奧爾科特的妥協性反映了這一時期女權運動者和女性作家在傳統觀念依舊盛行的男權社會遇到的困難和挑戰。她們在為自身權益抗爭時,不得不以妥協和討好的口吻尋求男性的理解和支持。與此同時,她們也面臨著來自傳統女性們的不解。較之一味妥協于傳統道德的壓力或旗幟鮮明地宣傳女性進步思想,奧爾科特對傳統和進步兩類女性的積極刻畫和具有權衡性的“妥協”打破了過去對女性身份的單一化定義,兼顧了女性群體內部的不同需求,鼓勵女性們自主選擇適合自己的角色和領域。奧爾科特的“妥協”作為一種有效的寫作策略,也使得其進步主張和道德觀念得以為更廣闊層面的讀者群體所了解和接受。
結論
“ 小婦人” 三部曲貫穿19 世紀60-80 年代,既體現了奧爾科特作為道德傳教者的一面,又反映出她作為具有進步意識的作家對女性性別困境和價值權益的關注和思索。作為讀者眼中的道德模范,她在作品中迎合了這一時期社會文化和性別規范對女性的要求,肯定了倫理道德以及具備傳統倫理道德的女性在穩定家庭、社會秩序中的積極意義。與此同時,奧爾科特看到了傳統倫理道德對女性的束縛和壓制,并在作品中借助以喬和南為代表的進步女性角色,表達了對女性的個人發展和未來出路的深切關注。“ 小婦人” 三部曲的創作伴隨著美國第一次女權運動的發展,奧爾科特借助作品積極為女性發聲,體現了其思想的進步性和前瞻性。
較之旗幟鮮明的反抗,受制于時代和社會環境的奧爾科特試圖在傳統倫理道德和女性進步訴求中尋求一種平衡。奧爾科特的妥協性反映了這一時期女權運動者和女性作家遇到的困難和挑戰,即在男性主導和傳統道德依然根深蒂固的社會,女性獲取平等權益之路依然困難重重。奧爾科特具有權衡性的“ 妥協” 亦是表達自己進步主張的一種現實可行的策略,兼顧了更廣闊層面的讀者群體,從而使其進步主張借由作品的傳播,更容易被大眾所接受。奧爾科特的倫理道德觀不可避免有其時代局限性,但真實地傳達出了當時進步女性的抗爭與掙扎,并影響了這一時期和日后的進步思潮和改革運動。從倫理道德觀的角度審視奧爾科特思想的進步性與矛盾性,為重新解讀奧爾科特及其作品,深入分析19 世紀美國的社會文化,關注女性權益與理想訴求提供了新的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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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俞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