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俊儀 季偉 潘彬彬
CCTV-4大型日播旅游欄目《遠方的家》自開播以來,通過引領公眾選擇旅游目的地和出行方式,展示中國的自然人文之美和中國人眼中的世界之美,弘揚深厚的中華文化。2022年5月,該欄目介紹了國家一類開放口岸呂四漁港。呂四漁港位于江蘇東部啟東市的呂四鎮,該鎮南瀕長江而東靠大海,具有千年的建置史。但是呂四當地對于本地區的地名向來都是“呂四”與“呂泗”兩個名稱混用,如作為行政區劃,一般稱之為“呂四港鎮”,但也有著名的“呂泗港”“呂泗漁場”。其實不光今天有這種二名并用現象,明清時期這種現象就已經屢見不鮮,其中最為典型的就是清代康基田《河渠紀聞》:“通州東北阻海,南通大江,大海過通州,海門至呂泗場東南料角嘴始與江合,中有咸淡二水不相混雜。呂四場有白水蕩,其通海處曰:新河。”一則記載中就將兩個地名混淆使用,一如今日。那么,這兩個地名到底哪個是正統呢?
一、文獻中的“呂四”與“呂泗”
若要解決這個問題,最為簡單的辦法就是利用傳世文獻檔案做裁判,“呂四”的兩個稱謂哪個更早,哪個就是正統。
(一)文獻中的“呂四”
目前最早出現“呂四”地區文獻記載是宋代的資料《宋會要》:
以本路茶鹽司言:“呂四港場一十五灶,近不置監官,止令知縣兼行主管職事稍重。”呂四港場正盤一十五灶,并依見置灶額鹽煎趁。
從上文不難發現,呂四是宋代一個比較重要的鹽場,從其詳細的額鹽數量來看,《宋會要》中記載的應該是真實的宋代情況,而且是從原始文獻中抄錄出來的。熟悉文獻學的人都知道,今本《宋會要》的來源極為曲折,其內容最初是宋朝的歷代史官所編撰,到了明代被分條目抄寫入《永樂大典》后失傳,徐松根據殘缺的《永樂大典》再將《宋會要》輯出。多重的手抄寫本的輾轉,肯定會導致很多的訛誤。所以今本《宋會要》的內容毫無疑問是宋代的材料,但是其具體的用字則難免受到時代的影響。而前文已經提到,明清兩代人對于兩個“呂四”已經和今人沒有太多的差異。
更早的《元史》記載:“鹽場二十九所,每場司令一員,從七品;司丞一員,從八品;管勾一員,從九品。辦鹽各有差。呂四場,余東場,余中場。”《元史》是明代初年根據元代的官方資料編撰而成,修訂得非常的匆忙,同時也沒有對元代的原始資料做過多的篡改,基本可以視作元代的資料。而其中的呂四稱謂也與現在相同。
由此可見,在宋、元兩代的官方檔案中,呂四的官方名稱就是“呂四”。但需要特別指出的是,這也絕對不能說明“呂四”就一定是“呂泗”的起源,因為上面的兩個材料主要是官方文書,在朝代更迭的時候往往有因襲關系,并不能夠排除宋元時期已經存在兩種呂四(呂泗)稱謂的可能性。同時目前所存明清以前四條關于“呂四”的記載,全部都是在明清人手中輾轉抄錄,單從用字的層面來說并不屬于宋元文獻,尤其是考慮到明清的出版業興旺和民間出版的隨意。
(二)文獻中的“呂泗”
而“呂泗”這個名稱,則是在明代才開始出現在文獻中。據筆者梳理明代文獻,明代出現“呂泗”的記載大致在萬歷年間:
入寇江之南北運道,為梗上下憂之。公至鎮,勵將士,選民兵,集鹽場之壯勇,御之于通泰,襲之于如臯,擊之于海門,搗之于呂泗,圍之于狼山,斬首九百余級。
遂長驅而搗之于海門,又大勝,既則破之于呂泗,圍之于狼山。
這些涉及“呂泗”的記載大多與倭寇有關,地靠大海,應該指的就是啟東的“呂泗”。明代的呂泗應該是一個抗倭前線。但是筆者同時注意到,明代還有另外一個“呂泗”:
己卯萬歷七年,二月,河工成。先是,淮安故有水患,然所及,僅一二縣。至嘉靖中,河決崔鎮呂泗,徃徃奪淮流入海。淮勢不敵,或決高家堰,或決黃浦,或決八沙,淮楊諸郡悉為巨浸。河高出屋上,敗壞城郭田廬冢墓以萬數。
至嘉靖中,河決崔鎮呂泗、沖龍窩、周營等處。
通過文獻,我們不難看出,當時的“呂泗”與崔鎮這個地名相聯系。此呂泗應是崔鎮的一個下轄地區。崔鎮,在江蘇省泗陽縣西北部、京杭大運河東岸,屬眾興鎮。宋名崔野鎮,簡稱崔鎮,為通京畿要道的大驛站。需要特別注意的是,《宋會要輯稿》中同樣記載:“崔野鎮:一千九十三貫七百五文”,但是卻沒有提到“呂四”。南宋民族英雄文天祥在廣東海豐被金人所俘,路過此地時曾作詩二首《崔鎮驛》《發崔鎮有感》。至元代時,當朝著名詩人薩天錫曾任御史之職,歷經崔鎮,有感于崔鎮的美景,便寫下《阻風崔鎮有感》;元末著名詩人、書法家陳基在其《夷白齋稿》中收錄了他所作的《崔鎮》詩一首。而到了明代,崔鎮發展仍欣欣向榮,只是崔鎮段河堤多次決口,直到著名治水專家潘李馴實地詳加踏勘,從下游炯墩至宿遷百余里一線筑堤攔洪,用石頭加固束水,后才化險為夷。可見,崔鎮在歷史上占有不可小覷的地位。
查找史料,崔鎮與呂泗同時出現的文獻記載于明清時期,而歷史上的崔鎮一帶多次出現決口,導致淮安、揚州、徐州邳縣等地大片農田農居被淹,又黃河經常泛濫成災,導致人民備受水患。其沿線各個渡口載沉載浮頻繁,呂泗渡口就是這樣一個典型的形成于明代又消失在明代的渡口,故其前后的文獻不載。
二、“呂泗”應為“呂四”的本源
問題探討到這里,似乎已經有一個結論:雖然之前的各種假說存在種種問題,不過兩個名字中“呂四”確實是本源,明清以后出現的“呂泗”之名應該是同在江蘇的崔鎮“呂泗”的訛誤混淆導致。
如果真的按照這個說法,則有點違背人性。“呂四”的名稱肯定是口語早于文字,在口語轉化為文字的過程中,一般都是選擇比較簡單的寫法,所謂“由繁入簡易,由簡入繁難”,怎么會反其道而行,將簡單的往復雜去寫?“呂四”和“呂泗”這兩個地名,前者應該是后者的簡寫,因為在書寫的過程中,人們總是希望能夠盡可能地簡單一點,這也是文字發展的總體規律。例如啟東當地,油漆工人常常在招牌上寫上“油?”二字,“配鑰匙”寫成“配月匙”,不一定是商家不識字,只是為了簡省一些。如果本來是個“四”字,加上三點水變成“泗”字,則有點多此一舉了。所以從邏輯上來講,“呂泗”才是本源。
宋以前今日的呂四地區已經成陸,但是地名要到《宋會要》才有記載,說明此地是宋代新有的地名。北宋中葉的《通州煮海錄》都不見“呂四”的記載,結合《宋會要》,說明此地名應該出現在兩宋之交。那么,為何在那之前空有其地,而無其名呢?因為呂四地區是歷史上長江攜帶的大量泥沙在長江口沉聚而逐漸成陸的,這種新成立的地區,土壤的含鹽量比較高,并不適合耕種,所以一般是作為鹽場來開發,因此呂四地區的人民都是從各地搬遷而來。而當時的制鹽技術存在缺陷,從業者容易雙目失明,所以呂四先民很多也都是囚徒,并非自愿而來。
所以呂四(泗)港場的突然形成,必定和大批量的移民有關。兩宋之交,淮河沿線成為戰爭的主要地區,當地的居民飽受戰亂之苦,很多被迫背井離鄉,逃難到南方。據鄒逸麟先生的考證:歷史上有記載三次大的移民,即西晉末年的永嘉之亂、唐代中期的安史之亂、宋金之際的靖康之亂。遷徙的方向主要是長江流域,第一次有90萬人,第二次約有650萬人,第三次約有1000萬人。由于呂四是新生之地,人口稀少,又處于中原與江南之間,因而當時的呂四也自然承接了北方大量的移民。尤其這呂四港的存在,方便從海上逃難的人落腳。大量新居民的到來,必然會為這個空曠的地區帶來新的地名,而這片土地恰恰因為土壤含鹽量較高,又加上大批流民無以為業,便只好煮海為生。這就是“呂四(泗)港場”的由來。
初來的居民,總是以為自己是暫時定居,將來有朝一日還能回到家鄉,取地名也比較隨意,常常使用故土的名字。例如魏晉南北朝時期,永嘉南渡而來的北方移民在南方建立了“南徐州”“南蘭陵”之類的地名,希望有朝一日可以回到故土。而“呂泗”這個地名,應該是來自徐州的呂梁山,因為泗水流經此山,便可能因此而得名。
唐代初年的《隋書》中記載徐州有“呂梁山”:
彭城郡:舊置徐州,后齊置東南道行臺,后周立總管府。開皇七年行臺廢,大業四年府廢。統縣十一,戶一十三萬二百三十二。
彭城:舊置郡,后周并沛及南陽平二郡入。開皇初郡廢,大業初復置郡。有呂梁山、徐山。
宋代也有此說:
林氏曰:言冀州之水,而及于雍之梁岐者。曾氏曰:呂不韋云龍門未辟,呂梁未鑿。傅寅注:徐州彭城縣呂梁山也,皆有呂梁鎮。河出孟門之上。傅寅注:孟門山與龍門山相對在今隰州吉鄉縣。
彭城縣,舊十八鄉,今六鄉。古之大彭國地。楚懷王自盱眙徙都于此。后項羽徙懷王于郴,自都之。漢為縣,屬楚國,尋立徐州焉,有鐵官。今為彭城縣。按彭門記云:殷之賢臣彭祖,顓頊之玄孫,至殷末,壽及七百六十七歲,今墓猶存,故邑號大彭焉。……
泗水,在縣東十步。周顯王四十三年,九鼎淪沒于泗水。秦始皇時,鼎氣浮于泗,始皇自以為德合三代,大喜。使數千人沒水求之,不獲,謂之鼎伏。
呂梁,在縣東南五十七里。左傳:楚子辛侵宋、呂、留。杜注:彭城,莒縣也。漢為莒縣。宋武北征,改為壽張。又十道志云:泗水莒縣,積石為梁。莊子曰:呂梁懸水三十仞,魚鱉所不能過。今則不然。又陳書曰:將軍吳明徹以舟師北伐,破下邳,進屯呂梁,堰泗水,灌徐州。周烏丸軌、達奚長儒率兵來援,軌取車輪數百,連鎖貫之,橫斷水路,然后募壯士夜決堰。
漢代的徐州曾經有過一個“呂縣”,旁邊又有泗水流過,所謂“泗水莒縣,積石為梁”,呂梁山也是因此得名。其中秦始皇在泗水之中撈鼎不得,認為跑到了呂梁山內,這個傳說對于當地人是很有影響力的。由上可見,呂梁山這個名稱不是今天才有,在宋代的時候已經有了,而且宋代人也很樂意在呂梁山和泗水之間建立聯系。所以“呂泗”先民很有可能就是從呂梁山地區搬遷而來,并且帶來了這個地名。徐州歷來為兵家必爭之地,兩宋之交,此地發生了很多戰爭,當地百姓從徐州逃離至此,也屬于正常現象。
三、結語
綜上所述,呂四這個地名的本源是“呂泗”。兩宋之交,戰爭頻仍,徐州泗水流域呂梁山地區的百姓在搬遷到呂四的過程中,帶來了故土的地名。不過這個地名在傳播的過程中,尤其是在官方文獻中被簡化為“呂四”,明代水患嚴重的泗水沿岸新興了一個“呂泗”渡口,后來又消失在治水中;兩地地域相近,地名相似,于是逐漸出現混淆,一直到今天。
(作者單位:南京市博物總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