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在彷徨和掙扎中蛻變

姜春梅

近期，一部獲得首屆紫金戲劇文學獎的戲劇《裂帛》，由江蘇省淮劇團搬上了舞臺，筆者現場觀看此劇，觸動很大、收獲頗多，尤其對劇目的創新意識和大膽的舞臺實踐表示由衷的敬佩。劇情的開端，隨著前奏淮劇交響樂的響起，一名自稱導演身份者走上舞臺，通過他的現場解說，引入一段談古論今、由中外歷史上著名的愛情悲喜劇帶來的幾多感慨，隨之自然而巧妙地介入一對劇中人，其戲里戲外的跳進跳出，為人們帶來一場兩位年輕人在愛情的長跑中跌跌撞撞、跌宕起伏，讓人眼花繚亂、目不暇接的情感嬗變故事。

首先讓人耳目一新的是淮劇《裂帛》全部由青年演員演出。劇中的人物既是生活中的同事，又是劇中的男女戀愛主角，這種奇特的藝術構思，集話劇、歌劇、情景表演、古裝戲于一體，融入穿越、突入、電影電視等蒙太奇手法多載體的呈現，以導演解讀串聯全劇，徹底顛覆了看慣淮劇大喜大悲模式觀眾的三觀，也一掃舞臺上多年不變的基調，傳承中不乏新鮮時尚，現代中蘊藏傳統意蘊，劇中表達的內涵由表及里、深入淺出，為當代青年男女，特別是進入戀愛、組織家庭后的現代年輕人上了一堂實實在在的戀愛課。婚姻無限美好，“洞房花燭夜”生死不了情，如何在時間的長河中、在歲月的磨礪中守護情感的綿長，讓愛在歲月中延伸，是帶給每個人的思考。觀看此劇，其現實的警世作用可謂驚世駭俗。一場戲看下來是精神的釋放，也是一場生動的觀念更新，場內觀眾那如潮的掌聲，既是對演出的首肯，也是對藝術創新的贊許，更是為在欣賞中能接受一堂生動的思想課程而發出的致敬。

戀愛、兩情相悅。俗話說：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步入青春期的少男少女，因志趣相投、愉悅好感，雙方往往一拍即合，很快步入愛河。有的心心相印、不棄不離，一旦愛上，雙方情深意長，山盟海誓，天南海北、心心相戀；有的男女沖破家庭阻攔、拋開世俗觀念，愿為愛而一往無前。《裂帛》劇中的男子王魁、女子焦桂英，作為歷史上的戲中人物，當初的愛戀是那樣的刻骨銘心，表示要效仿梁祝情，愛比杜十娘，生生死死，永不分離，這就是愛的力量，似乎此愛如聳立的山峰堅貞，比浩蕩的海水源遠流長。

裂痕、漸行漸遠。時間是愛情的試金石，劇中一對曾經如膠似漆、如影隨形的恩愛戀人在時間的長河里卻讓愛出現斷流。社會在快速發展，人們的思想在急速變化。特別是今天有一些年輕人把愛當著兒戲，玩弄情感游戲。一旦當初的新鮮感、興奮感遠去，愛的火花逐漸熄滅，一切歸入正常生活后，彼此的觀念、欣賞、情趣、志向等很多都不在一個頻道了。你看劇中的男友酷愛足球，愛得如醉如癡、為之發狂。這在當今的青年人中比比皆是。為了一場四年一屆的足球守候，連試穿婚紗的機會都不愿放棄。而在女方心中，則認為愛天經地義，愛就應從一而終。劇中的她多年來堅持為男友送肉醬，而這一次怎么他會突然不喜歡了呢？這不可能啊！殊不知天天鮑魚海參亦有吃膩之時，日日欣賞當然有審美疲勞。就這樣在不解中，雙方信任的紐帶被撕裂，加上由此產生的憤怒、不甘、嫉妒、威脅、跟蹤、恐嚇，讓原本讓人羨慕的愛情戛然而止，讓曾經相愛的一對戀人在岔道上漸行漸遠。

婚姻、期待守護。婚姻是一對男女對忠誠的宣誓，是結伴而行的登攀，是兩個相向而行輪子的轉動。隨著時間的磨合，在日趨平淡的日子里，婚姻接下來要如何協調，考驗著每對青年男女。一方面需要雙方的共同經營，聯手打造，悉心呵護，真情付出；另一方面也需要做出承諾，彼此關愛，一諾千金，無論山高水遠，忠貞不用言表。這里不期盼什么山盟海誓，也不需要錚錚豪語，只需要在信任中跨越山山水水，走向夢的遠方，讓愛永在身邊。劇中的一對人，如若有良好的心態，不為世俗左右，不為眼前利益放棄，不受表象牽制，不被假象蒙蔽，主動跳出自我，在信任中牽手，也就不會讓不該發生的故事上演。

抉擇、毅然放手。淮劇《裂帛》的結尾極具積極意義，是閃亮的一筆，因而也頗受年輕人的喜愛。那就是雙方曾經相愛一場，如今好聚好散。不行果斷放下，雙方都不傷害，依然保持友誼。《裂帛》中我們看到在經過一番認真的反思后，女方終于走出了愛的陰影。落花無情，流水無意，黃鸝一去不復返，怎么辦？只有向前看，挺直腰桿，堂堂正正做人，天涯何處無芳草，跨出一步海闊天空，一對年輕人各自走向新的生活。當然這一結果也是人們不愿看到的局面。但試想，一對曾經的戀人在感情破裂、潑水難收之際，這種斷然處置也不失為明智之舉！當然，在現實生活中的這種放棄，會讓眾多長輩難以接受，留下遺憾，尤其是雙方成家有了下一代后，這種結果必將給未成年人的心理與生活帶來無盡的傷痛，需要慎之又慎。但有一條，就是無論時代怎樣發展，社會的倫理道德都需要我們共同去呵護。

感慨，寄予希冀。戲如人生，人生如戲，舞臺上的戲往往是生活的再現。一出好戲留下的思考是巨大的，它能產生心靈的震撼，帶來全社會的思考，引發一系列的拷問，應該說這部戲產生的效果是顯著的。在有感于戲劇本身之外，筆者的感慨是作者思想新潮，在淮劇窩里寫出一個格調清新、有別傳統形式的戲劇，如此大膽的藝術突破、創新的思維值得肯定，相信在戲劇創作領域將引發震動，人們會說，原來淮劇也可以這樣寫啊！

該劇由鹽城市劇目工作室青年女編劇周至擔當編劇，作品入選江蘇藝術基金2022年度資助項目，此前劇本曾獲得首屆紫金戲劇文學獎，可謂才華橫溢，令人驚嘆。擔任此劇的導演則是陳明礦先生，這位梅花獎、白玉蘭獎雙得主，演了幾十年戲，這次把執導的處女作就放在這部戲上也真是下了賭注。新的模式，新的視角，新的呈現，觀眾能否接受、市場反響如何都是一個嶄新課題。筆者坐在觀眾席上看到現場的反響，似有石破天驚之感。泰州市淮劇研究會會長、國家級非遺淮劇傳承人陳德林也對該劇的大膽創新給予了充分的肯定。

該劇的藝術成就讓人刮目相看，劇中賦予女演員的精彩戲份，恰到好處，導演在處理人物的情感挖掘方面做到把控適度，這是戲里戲外、古今穿越的獨到構思，實現了將傳統藝術與現代舞蹈的有機結合，一系列技藝與創新的手法收到畫龍點睛的效果。

作為省淮劇團此次為青年演員量身打造的一部新戲，劇中的三名主演和一名青年演員全是90后。男的青春帥氣，女的婀娜多姿，滿臺洋溢著青年氣息。女主角張泠扮相清秀甜美，演唱委婉纏綿，行腔清純明亮，音域充滿婉約美感；男主角王登洲形象高挑，硬朗挺拔，演唱有一定的質感。擔綱劇中導演的崔杰首尾貫穿，現場解說娓娓道來，表演舒緩得體、把控有度，一群青年演員為舞臺帶來的蓬勃朝氣，讓人眼前有一亮之感。

此劇中趙震方老師的音樂立下了極大的功勞，可謂用心用情精心創作。因為該劇的奇特呈現形式，劇中人物的大段心理描寫與個人獨白，都需要用音樂來助推氛圍的烘托與人物心理的闡發，在這方面，趙震方老師不愧是淮劇大家，你看他為兩位主演譜寫的淮劇唱腔設計，既洋溢濃郁的傳統淮劇韻味，又兼顧現代音樂的情感抒發，其中一段流行音樂的出現有如神來之筆。全劇在由淮劇三大件主奏的同時融入交響樂的伴奏加盟，加上開端的幕前序曲，每一場次的淮劇伴唱與合唱，讓傳統淮調與現代歌劇音樂的交融都達到出神入化的地步。音樂的高水準介入對揭示人物心理起了重要的鋪墊渲染作用，讓喜愛淮劇的觀眾得到了精神上的享受，過了一把淮劇癮，同時也讓當今的青年一代在淮劇演唱和音樂欣賞習慣上得到心理上的滿足。

該劇的舞美洗練簡潔、抽象流暢，臺上一桌兩椅的變形呈現，女主角張泠水袖的長袖善舞，戲劇與歌劇表演的交疊呈現，燈光藝術的氛圍造勢，演員服飾與人物造型的設置都體現出了藝術家們的匠心所在。作為音樂演唱的靈魂部分，筆者同時深為此劇的鑼鼓伴奏而折服。劇中顧飛教授打擊樂的鏗鏘鼓點，敲出了激情與魂魄，猶如夜空的流星劃過，驚鴻一瞥，極具魅力；擔綱主胡的是羅俊先生，他的演奏膾炙人口、扣人心弦。還有劇中的舞臺設計黑白相間，一大塊白色版面上的一道裂痕，隱藏著劇中寄托的意象。一位演員的服飾造型既古典又浪漫，體現出劇中人物跳進跳出、古今穿越的交融更迭，帶給觀眾滿是藝術的新鮮與驚奇。

始終瞄準精品藝術打造，在創新的道路上勇于登攀。不得不說，此次推出的新創淮劇《裂帛》，為未來淮劇的創作演出探索出一條可喜的藝術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