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新航 馬明明
在陜西省神木市的郝家大院里,珍藏著一尊清代鑄造的銅將軍像。銅像上的將軍身穿厚厚的盔甲,威風凜凜地騎在戰馬上,一手拉著韁繩,神態堅毅,目視前方。那匹戰馬兩耳直豎,鬃毛飄逸,盡顯風姿,馬的尾巴上還吊著一個飯罐。
這尊銅像的原型,就是清康熙年間,以忠勇勤廉頗受皇帝賞識的云南鶴麗鎮總兵郝偉。
苦命少年赤腳從戎
清順治十年(1653年),郝偉出生于邊塞重鎮神木。他從小父母雙亡,家境貧寒,只與一個姐姐相依為命。姐姐出嫁后,年齡尚小但體格壯實的郝偉便獨自靠做苦力維持生計。最開始的時候,郝偉也會去姐姐家里暫住,姐姐總是為他做好吃的,但摳門刻薄的姐夫對他臉色往往不好,以后他就很少去姐姐家了。
神木是楊家將的故里。那時,在神木的大街小巷,經常有人講楊家將保家衛國的故事,這對少年郝偉影響很大,忠義擔當、于家為國的思想,漸漸在他的心中生根發芽。
清康熙八年(1669年),年僅16歲的郝偉下決心參軍報國。一天,他告訴姐姐自己要去山西當兵,姐姐眼看無法阻攔,便說:“你出門需要盤纏衣服,等你姐夫回來,給你打點。”郝偉聽后說:“我現在的這雙鞋爛得穿不成了,只想要一雙鞋,其余什么也不要。”姐姐只好找出一雙鞋給他。郝偉換上鞋后徑直出發了,姐姐望著他遠去的背影,傷心地哭泣起來。這時郝偉的姐夫突然回家,看見哭泣的姐姐便詢問發生了什么。姐姐便將郝偉去當兵的事說了一遍,姐夫聽后,拿了錢和幾件衣物就急急忙忙追出城。追不多遠,就望見郝偉身影,他大聲呼喊叫郝偉站住。可郝偉回頭見是姐夫趕來,誤以為姐夫是追來要鞋了。于是,他憤怒地將鞋脫下摔在路邊,赤著腳跑了起來,任憑姐夫怎樣呼喊,也不回頭。郝偉便這樣赤著雙腳趕到山西五寨縣投軍從戎。直到今天,一些神木人依然會在閑聊時說起有關他的一句俗語:“有奈無奈,赤腳跑到五寨。”
屢立戰功勤廉為民
初到軍隊,長官看郝偉雖身體壯實,但沒啥武藝,便將他編入火頭軍,做些擔水燒火的活計。后來,他隨軍進入川康地區。一次,他所在兵營的士兵們正在吃飯,突然被敵人包圍,士兵們急忙放下飯碗,上馬沖鋒。此時郝偉還沒來得及吃飯,見情勢危急,便把盛著熱粥的銅罐吊在馬尾處,手提一把大刀,上馬隨軍沖鋒。此時,敵人的包圍圈越來越小,他們面臨全軍覆沒的危險。哪料,郝偉所騎的馬一跑開,那罐熱粥全都澆在馬身上,馬著熱受驚,撒開四蹄狂奔沖進敵陣。郝偉只得揮舞大刀,用盡全力左右砍殺,結果竟殺開一條血路,全部人馬趁勢隨郝偉沖出敵陣,脫離了險境。這一戰,使郝偉聲名大振,上至軍官下至士卒,無不敬佩他的神勇。此后,他苦練武藝、奮勇殺敵,屢立戰功,官職因此步步高升,從出任居庸路都司、遵化營游擊,到真定府副將,一直到云南鶴麗鎮總兵。
刑起于兵,師出以律。對于軍隊來說,立紀律是立公平,守規矩是守軍心。入滇后,郝偉愛兵如子、以身作則,且紀律嚴明、賞罰分明,帶出了一支驍勇善戰的雄武之師。郝偉討厭繁文縟節,處理軍務政事簡明扼要,深受士卒愛戴,亦為少數民族所信服。清道光二十一年編《神木縣志》載:“為總兵時,簡軍政、明紀律。士卒愛戴,蠻夷詟服。”
對于當地老百姓的生產生活,郝偉也十分關心。鶴麗鎮駐扎所在地為滇西北高原,這里地勢落差大且水路曲折,導致流經于此的漾弓江水流湍急,泥沙淤積,每逢暴雨便洪水橫流,當地百姓苦不堪言。為治水患,郝偉捐出俸祿,命人搜巖探窟,找尋更多出水口泄洪以護百姓安居。《重開水峒記》載:“公甚善,乃各捐俸,募人尋當年故道,為之搜剔坊壤,剪焚樹石,得石穴七十余所……泄淫潦,伏流百二十里入金沙,東注于海,而耕者、居者得免于沼。”
能將自己的俸祿捐出為老百姓辦實事的郝偉,自然不貪不占、修身自律。他在云南任職多年,生活簡樸,誠實正直,拒腐守廉,頗有清名。
受寵不矜卒于任上
作為武職外官,郝偉長期鎮守邊疆。一般來說,武職外官即便整軍有方、戰功顯著,也難有面圣機會,但深受康熙皇帝賞識的郝偉卻并非如此。
清康熙五十年(1711年)的冬日,康熙狩獵回朝,召見郝偉,并賜宴,御賞郝偉詩扇一柄,詩曰:“罷獵歸鞍早,樂施命大官。分餐不畏冷,祇恐夜間寒。”噓寒問暖,盡顯關心,康熙對這位邊疆大將的偏愛溢于言表。
僅過兩年,康熙五十二年(1713年)三月十八日,康熙六十壽辰,郝偉作為全國24位奉旨來京的大臣之一再次覲見。二十二日,康熙賜宴于暢春園內苑,賜郝偉翎子、壽桃玉食、海龍皮帽、團龍袍、掛靴襪,并親自詢問郝偉弓箭之術。觀萬壽盛典,見“天廚珍物、樓閣山水”,品皇子執盞之酒,眾臣無不上疏謝恩,表達自己的感激之情,郝偉自然也不例外。然而面對多次圣恩眷顧,他的《謝恩疏》卻簡潔樸實,稱“惟有恪遵圣訓,勤練兵馬,正己率屬”。此時,郝偉年已花甲。
康熙五十六年(1717年),郝偉深知自己年歲已高,難以肩負總兵職責,便以老病乞骸上疏。康熙頗感惋惜與不舍,還曾降旨挽留:“郝偉,好漢仗,甚效力,曾隨朕親征,俟有提督缺出,尚欲補授。”
隔年,郝偉病逝于任上。康熙聞之,御撰祭文,遣官賜祭,贈右都督,御賜葬銀四百兩,祭品銀二十兩。祭文曰:“鞠躬盡瘁,臣子之精忠;諭恤報勤,國家之盛典。爾郝偉性行持廉,才能稱職,方冀遐齡,遽聞長逝,朕用悼焉!茲頒祭葬,以慰幽魂。嗚呼!寵錫重壚,庶沐匪躬之報,名垂信史,永昭不朽之榮。爾克有知,尚其歆享!”
從未及弱冠的火頭兵到戍守一方的總兵,郝偉的一生正如李白所言“大賢虎變愚不測,當年頗似尋常人”。在滇期間,他將上任時康熙的敕諭銘于心、立于言、踐于行,“爾受茲委任,須持廉秉公,殫力奮勇,殲寇固圉,斯稱厥職”。于己,他公正廉明,克己奉公;于民,他為官一任,秉政勞民;于國,他南征北戰,赤膽忠心。
公元757年,李白在潯陽獄聽聞張孟熊立志從軍報國便作詩送之:“當令千古后,麟閣著奇勛。”許多年后,在郝偉的故鄉神木,朝廷在他少時趕廟會的九龍山下立了牌坊,名“麟閣著勛坊”。
雄關漫道,枯草斜陽,65年的人生路隨著悠悠羌笛從西北邊塞的凱歌樓始,至西南邊疆的茶馬古道終。當塵封的史冊一頁頁翻開,郝偉的故事隔著時空從漾弓江傳到窟野河,隨著一代代父老鄉親的傳說,深深鐫刻在這片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