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關干部收受土特產、索要財物應如何定性

溫劍能

◆基本案情

2024年2月，A市農業農村局機關黨支部宣傳委員、農村社會事業促進科科長張某，利用該科“參與農村勞動力就業指導和婦女兒童、殘疾人等領域事業發展以及統籌協調農民增收和低收入農戶幫扶工作”等職責及職務便利，借到某鎮某村檢查之機，故意刁難，人為設置門檻，收受村民臘肉、土雞等土特產價值500元，并以A市農業農村局名義向該村村民委員會索要項目協調費2000元，且據為己有。不久，該市紀委監委介入調查。

本案中，對張某的行為如何定性存在分歧意見。

◆分歧意見

意見一：張某利用職務便利，收受可能影響公正執行公務的財物行為，應當認定為違反廉潔紀律。

意見二：張某利用職務便利，以A市農業農村局名義向該村索要項目協調費2000元并據為己有，應當認定為貪污，雖不構成犯罪，但需追究違反刑法規定的黨紀責任。

意見三：張某利用職務便利，索要項目協調費2000元并據為己有，應當認定為索賄，雖不構成犯罪，但需追究違反刑法規定的黨紀責任。

意見四：張某利用職務便利，人為設置門檻，在辦理涉及群眾事務時刁難群眾、吃拿卡要，應認定為違反群眾紀律。

◆評析意見

筆者同意第四種意見。

以上四種意見的主要分歧有三點：張某的行為是違紀還是違法；就違法行為而言，雖不構成犯罪，張某的行為是貪污還是受賄（索賄）；就違紀行為而言，張某的行為是違反廉潔紀律還是群眾紀律。

一、張某的行為不宜認定為貪污

刑法第三百八十二條規定的貪污罪，是指國家工作人員利用職務上的便利，侵吞、竊取、騙取或者以其他手段非法占有公共財物的行為。本案中，張某以A市農業農村局名義向該村索要項目協調費2000元并據為己有，表面上看，張某似乎是將A市農業農村局的項目協調費據為己有，具備非法占有公共財物的特征。

但從案件的客觀情況看，A市農業農村局并未授權張某向該村索要項目協調費，且未向該村出具A市農業農村局收款票據，該款不屬于A市農業農村局資金；從案件的主觀情況看，張某以占有為目的，故意刁難，人為設置門檻，實現對2000元項目協調費的占有。根據主客觀相一致的原則，張某的行為沒有實現對A市農業農村局財物的占有，因此，張某的行為不宜認定為貪污，更不構成貪污罪。

二、張某的行為不宜認定為受賄

刑法第三百八十五條規定的受賄罪，是指國家工作人員利用職務上的便利，索取他人財物的，或者非法收受他人財物，為他人謀取利益的行為。本案中，A市農業農村局農村社會事業促進科科長張某，利用職務上的便利，收受該村村民臘肉、土雞等土特產價值500元，并向該村村民委員會索要項目協調費2000元的行為，表面上符合受賄罪的特征。

2015年11月1日起施行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修正案（九）》取消受賄罪定罪處罰的具體數額規定，代之以“數額+情節”的規定。2016年4月18日起施行的《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辦理貪污賄賂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第一條第一款規定，貪污或者受賄數額在三萬元以上不滿二十萬元的，應當認定為刑法第三百八十三條第一款規定的“數額較大”，依法判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處罰金；第一條第三款規定，受賄數額在一萬元以上不滿三萬元，具有前款第二項至第六項規定的情形之一，或者具有多次索賄的，或者為他人謀取不正當利益，致使公共財產、國家和人民利益遭受損失的，或者為他人謀取職務提拔、調整的情形之一，應當認定為刑法第三百八十三條第一款規定的“其他較重情節”，依法判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處罰金。

本案中，張某收受財物的數額共計2500元，既不符合受賄“數額較大”的最低標準，也不符合“其他較重情節”的任何一種，且不具備一萬元以上的起點，因此，張某的行為不構成受賄罪。

刑法第十三條規定了犯罪概念，同時規定情節顯著輕微危害不大的，不認為是犯罪。

本案中，張某故意刁難，人為設置門檻，利用職務上的便利，借到某鎮某村檢查之機，收受和索取財物共計2500元，數額很小，不足三萬元的十分之一，情節顯著輕微、危害不大，符合刑法第十三條的規定，不認為是犯罪。不認為是犯罪比不構成犯罪更輕微，因此，不能適用《中國共產黨紀律處分條例》第三十條“黨組織在紀律審查中發現黨員有刑法規定的行為，雖不構成犯罪但須追究黨紀責任的”規定處理。

三、張某的行為不宜認定為違反廉潔紀律

《中國共產黨紀律處分條例》第九十七條規定的收受可能影響公正執行公務的財物行為，是指黨和國家工作人員或者其他從事公務的人員中的黨員，收受存在上下級關系，管理、服務、監督關系，以及正在行使職權履行職責的行為對象的禮品、禮金、消費卡和有價證券、股權、其他金融產品等財物，可能影響公正執行公務，違反廉潔紀律的行為。違反廉潔紀律行為，侵害的客體主要是職務行為的廉潔性、公私財物的所有權。

本案中，張某收受財物的行為符合違反廉潔紀律的基本特征，但是，收受可能影響公正執行公務的財物，一般而言，送財物的人員都是出于自愿（當然不排除被迫），且沒有明確的利益訴求。如果收受財物且明知對方的利益訴求，則可能構成受賄或者索賄。違反廉潔紀律尚不足以全面評價張某故意刁難、人為設置門檻收受和索要財物的行為。因此，張某的行為不宜認定為違反廉潔紀律。

四、張某的行為應認定為違反群眾紀律

《中國共產黨紀律處分條例》第一百二十二條規定侵害群眾利益行為，是指黨和國家工作人員或其他從事公務的人員中的黨員，超標準、超范圍向群眾籌資籌勞、攤派費用，加重群眾負擔；違反有關規定扣留、收繳群眾款物或者處罰群眾；克扣群眾財物，或者違反有關規定拖欠群眾錢款；在管理、服務活動中違反有關規定收取費用；在辦理涉及群眾事務時刁難群眾、吃拿卡要；有其他侵害群眾利益，違反群眾紀律的行為。

本案中，張某在辦理涉及群眾事務時，人為設置門檻，刁難群眾、吃拿卡要，“卡”是為了“拿”和“要”，符合《中國共產黨紀律處分條例》第一百二十二條第一款第（五）項規定的情形，其行為侵害群眾利益，違反了群眾紀律。

需要注意的是，張某的行為發生在2024年2月，即新修訂的《中國共產黨紀律處分條例》實施后，且符合第一百二十二條第二款規定的“鄉村振興領域”，應當從重或者加重處分。“從重處分”，是指在本條例規定的違紀行為應當受到的處分幅度以內，給予較重的處分；“加重處分”，是指在本條例規定的違紀行為應當受到的處分幅度以外，加重一檔給予處分。因此，張某行為承擔的黨紀責任應以嚴重警告處分為起點。

（作者系漢中市紀委常委）

◆紀法小課堂

關于侵害群眾利益行為，2003年《中國共產黨紀律處分條例》作出了相關規定，之后歷經三次修訂，以下是歷次修訂的條文對照表。（紅色加粗部分為新增或修改內容，綠色部分為刪除內容）

2015年修訂

第一百零五條有下列行為之一，對直接責任者和領導責任者，情節較輕的，給予警告或者嚴重警告處分；情節較重的，給予撤銷黨內職務或者留黨察看處分；情節嚴重的，給予開除黨籍處分：

（一）超標準、超范圍向群眾籌資籌勞、攤派費用，加重群眾負擔的；

（二）違反有關規定扣留、收繳群眾款物或者處罰群眾的；

（三）克扣群眾財物，或者違反有關規定拖欠群眾錢款的；

（四）在管理、服務活動中違反有關規定收取費用的；

（五）在辦理涉及群眾事務時刁難群眾、吃拿卡要的；

（六）有其他侵害群眾利益行為的。

2018年修訂

第一百一十二條有下列行為之一，對直接責任者和領導責任者，情節較輕的，給予警告或者嚴重警告處分；情節較重的，給予撤銷黨內職務或者留黨察看處分；情節嚴重的，給予開除黨籍處分：

（一）超標準、超范圍向群眾籌資籌勞、攤派費用，加重群眾負擔的；

（二）違反有關規定扣留、收繳群眾款物或者處罰群眾的；

（三）克扣群眾財物，或者違反有關規定拖欠群眾錢款的；

（四）在管理、服務活動中違反有關規定收取費用的；

（五）在辦理涉及群眾事務時刁難群眾、吃拿卡要的；

（六）有其他侵害群眾利益行為的。

在扶貧領域有上述行為的，從重或者加重處分。

2023年修訂

第一百二十二條有下列行為之一，對直接責任者和領導責任者，情節較輕的，給予警告或者嚴重警告處分；情節較重的，給予撤銷黨內職務或者留黨察看處分；情節嚴重的，給予開除黨籍處分：

（一）超標準、超范圍向群眾籌資籌勞、攤派費用，加重群眾負擔；

（二）違反有關規定扣留、收繳群眾款物或者處罰群眾；

（三）克扣群眾財物，或者違反有關規定拖欠群眾錢款；

（四）在管理、服務活動中違反有關規定收取費用；

（五）在辦理涉及群眾事務時刁難群眾、吃拿卡要；

（六）其他侵害群眾利益行為。

在鄉村振興領域有上述行為的，從重或者加重處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