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明實錄》丘濬傳記為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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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東財經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華南商業史研究中心,廣東 廣州 510320)
丘濬(1421—1495),字仲深,號深菴,謚文莊,廣東瓊山縣(今海南省??谑协偵絽^)人。他是明代中期的理學名臣,經世致用的代表人物,在政治、思想、文化等諸多領域產生過巨大影響,學界歷來重視對其人其事的研究(1)陳敏《丘濬研究述評》(東北師范大學2008年碩士學位論文)、孔維勁《2008—2021年丘濬研究綜述》(《濰坊學院學報》2022年第4期)梳理了相關研究論著,張朔人《丘濬研究新進展》(《海南大學學報》2022年第2期)介紹了丘濬誕辰六百周年學術研討會的最新研究成果。。這些研究一方面大大豐富了我們對丘濬及其相關歷史的認識和理解,另一方面也反映出相關研究中存在的某些問題。其中一個值得注意的現象是大多數研究參考、引用《明實錄》中的史料,卻很少深入探討實錄對丘濬的記載。
因此,需要重視對那些我們“日用”而未必“真知”的基本史料進行研究。本文擬以實錄中丘濬傳記為主要分析文本,結合年譜、墓志銘、碑傳、筆記、文集、方志、正史等其他不同性質的文獻,考察作為當朝國史的《明實錄》[1]16對丘濬傳記的編纂情況,探討其中的史實遮蔽和形象塑造。
實錄并非通常認識的那樣只是編年體史書,它的確以時間為軸線記載歷史,卻適時(歷史人物首次出現或最后一次出現時)地插入傳記。于是,《明實錄》中存在兩千多個傳記(2)李國祥等主編《明實錄類纂 (人物傳記卷)》(武漢出版社1990年版,“凡例”,第7頁)輯錄統計的結果是2 350個傳記。據考察,這一統計數據存在不少遺漏?!睹鲗嶄洝分械膫饔洃^這個數字。>。所以,嚴格意義上講,實錄應該被稱為編年附傳體史書[2]152—153。丘濬去世后,實錄按照慣例為之立傳,即孝宗實錄中的丘濬傳記[3]1775—1777。
實錄丘濬傳記,約計476字,涉及以下事宜:1.基本履歷,包括姓名、表字、籍貫、科舉經歷、仕宦升遷、卒世、贈官贈謚;2.參與編修寰宇通志、實錄、續通鑒綱目;3.上呈《大學衍義補》;4.恩蔭孫子;5.早慧;6.上奏兩廣用兵疏;7.在國子監祭酒任上、主考鄉試和會試時,整頓士風學風;8.入閣上疏言事,指陳時弊,求訪遺書;9.太醫劉文泰彈劾王恕事件被牽連;10.博洽多聞,著述情況;11.奇論蘇軾、秦檜;12.時人評論。
通過上述記載,實錄傳記塑造出丘濬的正面形象。一是天縱英才的形象。他早慧,天資聰明,少時即享有重名。與明代其他士子一樣,丘氏為科舉努力拼搏,盡管其中同樣充滿著艱辛和曲折,但結果很不錯:正統九年(1444)考中廣東鄉試解元、景泰五年(1454)考中進士、后改選為明代培養高級官員的翰林院庶吉士。二是當世名臣的形象。他為官恪盡職守,屢次升遷,弘治時期進入內閣參與機務,成為朝廷重臣。丘氏直言敢諫,多次上疏言事,深受皇帝嘉許。三是學術大家的形象。他多次受命編修官史,特別是英宗、憲宗兩朝實錄的編修,這是當時文人知識分子的莫大榮耀[1]21。丘氏博洽多聞,文章雄渾暢達,編著的《大學衍義補》受到明孝宗贊許,其《家禮儀節》《世史正綱》也盛行于當世。四是經世致用的形象。他積極參與實際事務的謀劃和運作,為明朝廷用兵兩廣上疏、建議訪求當時的遺書、積極整頓士風學風、為治國理政編纂《大學衍義補》、為重振禮儀世風編撰《家禮儀節》《世史正綱》。
可見,實錄傳記塑造的丘濬形象是多重性的、復雜的。如果擴大視野,將實錄中涉及丘濬的記載綜合分析,不難發現:在丘濬生前,負面記載僅見孝宗實錄中的兩則史料(詳見下文),且都屬于科道官的風聞言事,沒有確鑿的事實根據;在其生后,除了傳記之外,孝宗到神宗等多部實錄均沒有負面記載。因此,關于傳記所載及其塑造的人物形象,時人和后世一直流傳著史實遮蔽和形象塑造厚誣的說法。那么,相關史料在編纂過程中的史實遮蔽和形象塑造情況究竟如何呢?
在論述丘濬不畏強權、敢于堅持正義的時候,人們通常會舉出兩個事例:一是丘濬編修英宗實錄時,他雖然僅為纂修官,但是敢于為政治敏感人物于謙辯白,有研究者甚至認為這是明代史權復蘇的例證之一[4];二是在宦官李廣等人的影響下,弘治元年(1488)孝宗皇帝沉溺禱祠,貴戚又都“希旨用事”,京畿地區驚現罕見的天變預警——彗星孛三垣、地震天鳴、異鳥三鳴于宮中,五年(1492)丘濬不惜冒著激怒孝宗、得罪宦官和貴戚的危險,上疏指陳時弊,借以彌災。翻檢實錄,卻找不到這兩件事清晰完整的記載。前者沒有只言片語,后者含糊其詞,只有“及入閣,上二十余事,陳時政之弊”[3]1776的記述,根本看不出丘濬的正直敢言。需要進一步追問的是,這是否真如以往認識和理解的那樣都是史官的有意遮蔽呢?
關于這件事,今天所能見到的最早記載,大概是丘濬生前的好友何喬新寫于弘治八年(1495)的墓志銘。他在《贈特進左柱國太傅謚文莊丘公墓志銘》中有云:“修英廟實錄,或謂少保于謙之死,當著其不軌跡。公曰:‘乙巳之變,微于公,天下不知何如。武臣挾私怨誣其不軌,是豈可信哉?’眾以為然,功過皆實書之。”[5]457何喬新的這一記載,出自蔣冕撰寫的丘濬行狀,還是來源于他自己的親身見聞?由于流傳至今的蔣冕文集《湘皋集》沒有收錄那篇行狀,且沒有在其他史籍中找到此行狀的蹤跡,所以這一問題難以確考。之后,明代鄭曉《皇明吾學編》[6]563、《廣東通志初稿》(嘉靖)[7]263、雷禮《內閣行實》[8]492、明末清初傅維麟《明書》[9]500、張岱《石匱書》[10]286、查繼佐《罪惟錄》[11]2178、清代官方編修的正史《明史》[12]4810、徐開任《明名臣言行錄》[13]703、《廣東通志》(雍正)[14]225等文獻均沿襲這種說法。以此觀之,丘濬甘冒風險為于謙辯白似乎是歷史的真實。那么,實錄為何隱而不載呢?要回答前面的疑問,恐怕先要弄清楚一個關鍵性前提,即英宗實錄編修時,于謙是否還是欽定的“奸臣”。
梳理史料,可以發現在成化元年(1465)二月己丑,監察御史趙敔上疏憲宗皇帝,乞請為于謙等人平反昭雪,其言:
往年尚書于謙等為石亨等設誣陷害,榜示天下,冤抑無伸。其后亨等不一二年亦皆敗露,實天道好還之明驗。今陳循、俞士悅等前后遇蒙恩宥,天理已明,無俟臣言。獨正統十四年虜犯京城,賴于謙一人保固,其功不小,而已冤死矣,余亦可憫。伏乞收回前榜。凡死者贈官遣祭,存者復職、致仕,或擇其可用者取用。[15]317—318
奏疏明確地說于謙在正統十四年(1449)北京保衛戰有著巨大的功勞,卻被陷害冤死。鑒于真相已大白天下,且當時與于謙一起被陷害的陳循、俞士悅等人已經先后平反昭雪,趙敔請求明憲宗為其他沒有沉冤昭雪的人平反。憲宗皇帝積極肯定趙敔所奏的正確性,而且動情地說道:“朕在青宮,稔聞〔于〕謙冤。蓋謙實有安社稷之功,而濫受無辜之慘。比之同時駢首就戮者,其冤尤甚?!盵15]318可見明憲宗早就認為于謙是功臣和忠臣,應該予以平反。于是,憲宗皇帝讓有關部門按照趙敔的意見馬上辦理。史書中“所司其悉如御史言,亟行之”[15]318一語,用“悉”“亟”兩個字展現出明憲宗為于謙平反昭雪的立場和態度。可見,于謙在當時已經由最高統治者平反昭雪,也就是說于謙從那以后不再是欽定的“奸臣”。
次年(1466)八月,明朝廷諭祭于謙,翰林院奉命撰寫祭文,并由行人前往祭墓。于謙之子于冕也官復原職,為府軍前衛副千戶[15]669。如果說前一年二月在廟堂之上為于謙平反,其影響還局限于明朝廷的官僚士大夫之間,那么這一次的公開諭祭于謙墓,則是在向普通民眾鄭重宣布為于謙平反,其影響可以說遠超前者。在當時,相比于皇帝的一紙榜文,普通民眾更容易受到具有視覺和聽覺效應的這場諭祭儀式之影響。人們在圍觀、感受這場諭祭儀式的同時,獲得的信息是明朝廷已為于謙平反昭雪;他們在談論這場諭祭儀式時,傳遞的同樣是明朝廷已為于謙平反昭雪的信息。可以說,這場諭祭儀式以后,于謙已經平反昭雪已成為天下人所共知的事情。
獨立設課后的實驗教學,必須以特色突出、科學規范、可操作性強、吸引力強的實驗教學教科書為基本保障。在內容和篇章結構上應主要由“導論篇”和“指導篇”兩部分構成。
據研究,英宗實錄編修于天順八年(1464)八月到成化三年(1467)八月[1]109—110。結合上文的討論,可知成化元年二月在明朝廷廟堂之上就已為于謙平反。在英宗實錄成書的前一年,為于謙平反的信息通過那場諭祭儀式更是廣為傳播。換言之,在成化元年二月時,明朝廷官僚士大夫就應該知道于謙不是奸臣,而是有功于明朝江山社稷的重臣。這一官方的新認識在次年八月更是為天下所共知。另,根據實錄編修的流程[1]87和工作量(正統、天順共計22年史事,加之初期史官們因政治忌諱而消極怠工[1]178)來講,成化元年二月(英宗實錄編修剛好六個月)的修史進度難以達到編纂天順元年(1457)于謙被陷害、下獄、冤死等事件[16]5792,5806,史官們自然不會討論如何書寫相關歷史。因此,即便真發生丘濬為于謙辯白的事,也應是在成化元年二月之后。問題恰恰出現在這里,明朝廷為于謙平反后,還會有人像何喬新在墓志銘里所寫那樣,提出“少保于謙之死,當著其不軌跡”嗎?揆諸情理,應該不會有這樣的人,因為這既不符合當朝最高統治者的意愿,又違背了歷史事實,也與天下正義的輿論為敵。那么,丘濬堅持正義為于謙辯白的言論“乙巳之變,微于公,天下不知何如。武臣挾私怨誣其不軌,是豈可信哉”和事情的結局“眾以為然,功過皆實書之”云云,則不能不令人生疑。遺憾的是,前引鄭曉《皇明吾學編》等明清文獻(包括極具嚴肅性的清代官修正史《明史》)都沒有注意到這一疑點,進而沿襲了何喬新的說法。
明清時期的墓志銘,與中古時期相比,已有諸多不同,其中之一便是它們不只是埋在地下,同時也可以傳抄、刊刻,在當時社會上流傳,收入撰寫者的文集,流傳后世。孝宗實錄編修的時間為正德元年(1506)到四年(1509)四月[1]114—115,編撰丘濬傳記時,史官們理應可以參考行狀、墓志銘之類的碑傳材料(3)在明代,官員家屬向朝廷請謚時提交的行狀、墓志銘等材料,會很自然地成為《明實錄》附傳的史料來源之一。參見劉小龍《〈明實錄〉科舉史料的價值探析——基于文獻學和史學史雙重視角的考察》,《南都學壇》2023年第1期。。史官們之所以沒有記載丘濬為于謙辯白,大概也是因為發現此事存在疑點。因此,這非但不能成為實錄有意遮蔽史實的例證,相反,它反映出史官們的謹慎態度。
前文已述,實錄關于丘濬在弘治五年因災異上疏的記載,可謂含糊其詞,以至于根本讀不出因災異上疏這一層最基本的意思。當然,這也從一個側面說明這件事是真實存在的。史官們也應該了解到這份奏疏的具體內容,故而他們才煞費苦心地作了模糊化處理。探尋這份奏疏的內容和事情的原委,將成為解開謎團的鑰匙。
明代官史中沒有奏疏的相關記載,丘濬的文集《丘文莊公集》也沒有收錄。幸運的是《重編瓊臺稿》收錄有這份奏疏,題名為《論厘革時政疏》,時間為弘治壬子(即弘治五年,1492)四月十日[17]134—144。為更好地認識和理解這份奏疏,還需要借助其他相關記載,進而了解丘濬此次上疏的來龍去脈。明人的私家著述很多都為丘濬立傳,它們不僅節錄有這份奏疏的部分內容,而且也記載了事件發生的背景。廖道南《殿閣詞林記》[18]119—120、焦竑《國朝獻征錄》[19]467—468、何喬遠《名山藏》[20]1942、尹守衡《皇明史竊》[21]380—387等文獻便是其中的典型代表。結合這些文獻,可以探知丘濬此次上疏的原委。
深受儒家天人感應思想影響的丘濬,在京畿地區出現天變災異的情況下,針對當時明孝宗沉溺于禱祠而權貴們爭相迎合的事件,他上疏規諫孝宗皇帝。奏疏中使用“天變莫大于彗孛,而侵三垣、臺斗,尤為重;地變莫大于震動,而在京師、邊防,尤急……變不虛生,必有其應……故其咎征之應,深可畏也……天之示警乃如此,夫豈無其故哉?天人相與之際,甚可畏也”[17]135等字詞來描述當時的天變災異,對于彼時的人們來講自然是異常敏感和尖銳的。類似的,奏疏規諫明孝宗的用語“將否之運而使之轉為泰,其斡旋之機,政在皇上今日,失此時而不為,踵其后者縱欲有所為,無及矣?!荚富噬象w上天仁愛之深,念祖宗基業之大。端一身以立天下之本,清一心以應天下之務。上畏天怒,下畏民怨,中畏人言……伏望皇上憐其憨直之愚,赦其干冒之罪”[17]135—136,144云云,言辭同樣非常尖銳,幾乎是變相地批評孝宗皇帝的失政、失德行為導致天怒人怨。何喬遠根據奏疏內容,提綱挈領地概括出諫議的22事[20]1942,也都是針對當時的弊政。
據研究,孝宗實錄為彰顯明孝宗“虛懷納諫之廣闊胸懷”,收錄了不少臣下勸諫的奏疏。但是,史官對這類奏疏極其注意節制,特別是對待言辭激烈者,或是不予收錄,或是雖然收錄卻對其中的激烈言詞加以刪除[22]。誠如上文所分析的那樣,丘濬弘治五年因災異上疏,其言辭可謂尖銳、激烈。當然,這不利于維護明孝宗光輝偉大的形象。正是這個原因,史官們才必須含糊其詞,對這件事情作了模糊化處理。如此,既不損孝宗皇帝的正面形象,也沒有回避事實、完全淹沒丘濬因災異上疏這件事情,可謂是煞費苦心。
如果說實錄不載丘濬為于謙辯白,體現的是史官們謹慎的修史態度,尚不構成有意遮蔽史實,那么,含糊記載丘濬因災異上疏,將其言辭激烈、正直敢言(不惜得罪孝宗皇帝和宦官貴戚)模糊處理為云淡風輕的記述,則明顯地表現出史官刻意遮蔽史實。
丘濬是明代中期的理學名臣,在大多數人特別是程朱理學的信奉者眼中,他自然是正面人物。然而,正如前文所言,《明實錄》在記載丘濬事跡時,卻恰恰存在幾則負面記載。以故,時人和后世一直有實錄厚誣丘濬形象的說法。那么,實錄建構的丘濬形象果真存在厚誣嗎?
實錄關于丘濬的負面記載,主要涉及兩件事情:一是成化二十三年(1486)十月言官彈劾丘濬昏庸誤事、奔競無恥、為人臣不忠[3]94;二是弘治六年(1493)七月南京工科給事中毛珵等人彈劾[3]1503—1504和弘治八年二月丘濬傳記[3]1776共同提到的劉文泰攻擊陷害重臣王恕,時人多謂丘濬是幕后主使。關于這兩件事的是非曲直,下文分述之。
御史、六科給事中之類的言官們指控丘濬昏庸誤事、“自入內閣以來,所為多不滿人意”。這些指控,多為他們風聞言事,沒有事實根據。相反,丘濬自進入仕途,在成化、弘治兩朝參與經筵日講、多次參與編修官史、參與科舉考試、整頓士風學風、上兩廣用兵疏、因災異上疏言事等,可謂勤勤懇懇,“昏庸誤事”和“自入內閣以來,所為多不滿人意”顯然與事實不符。正因為如此,后世文獻也很少沿襲此類記載。
言官們指責丘濬“奔競無恥”,明人筆記倒是有些許記載。王鏊在《守溪長語》中有云:“李廣幸于上,因之得入內閣。”[23]286其意為丘濬能夠進入內閣,依靠的是攀附宦官李廣。陳洪謨《治世余聞》更是較為詳細地記載丘濬“奔競”的事件——“閣老餅”。他親自做餅,托宦官進呈給明孝宗,孝宗吃后非常贊賞,進而命令尚膳監制作。司膳者向丘濬求教制作之法,后者害怕因此失去獨寵,竟然不愿告知。丘濬的這一行為,甚至連宦官也鄙夷說:“以飲食服飾車馬器用進上取寵,此吾內臣供奉之職,非宰相事也。”[24]40于是,“閣老餅”的稱呼便在京師不脛而走。盡管這兩則記載被諸多明清文獻引用(4)如雷禮《內閣行實》(《明代傳記叢刊》第27冊,第499—500頁)、黃佐(嘉靖)《廣東通志》(廣東省地方志辦公室謄印本,1997年,第1553頁下)、鄧球《皇明泳化類編》(《明代傳記叢刊》第81冊,第241頁)、傅維鱗《明書》(《四庫全書存目叢書》史部第39冊,第501頁上)、徐乾學《徐本明史列傳》(《明代傳記叢刊》第91冊,第575頁)等明清文獻都有征引。,影響較大,但是皆非事實,經不起推敲。第一,如果丘濬果真是攀附宦官李廣進入內閣,那么前文討論的弘治五年因災異上疏似乎就不應該發生(5)或曰丘濬攀附宦官入閣后抨擊后者,這有違明代的情況,因為正統以后明朝廷中樞決策是皇權、內閣和司禮監三者協作(參見王劍《明中后期中樞決策機制的嬗變》,《歷史研究》2023年第6期),閣臣要想鞏固自己的地位,他們需要謀求宦官的協助,特別是攀附宦官入閣者更是如此,比如武宗時焦芳與劉瑾、熹宗時顧秉謙與魏忠賢。,畢竟奏疏針對的就是宦官李廣“漸進左道,親近用事”[20]1942。第二,丘濬入閣后,屢次乞請致仕,僅實錄就記載8次之多(6)參見《明孝宗實錄》卷65弘治五年七月癸巳“疾乞致仕”(第1248頁)、卷66弘治五年八月辛丑“復兩疏乞致仕”(第1257頁)、卷78弘治六年七月甲寅“乞休致”(第1506頁)、卷78弘治六年七月壬戌“再乞致仕”(第1509頁)、卷79弘治六年八月庚辰“復以老疾乞致仕”(第1515頁)、卷85弘治七年二月辛未“再乞致仕”(第1598頁)、卷85弘治七年二月庚辰“再乞致仕”(第1591頁)、卷96弘治八年正月壬寅“乞致仕”(第1765頁)。,這與攀附宦官進入內閣、貪戀權位完全背道而馳。第三,時人黃瑜曾稱贊丘濬一生“不可及者有三”,其中便有“詩文滿天下,絕不為中官做,其介慎二也”[25]221。黃氏為丘濬同時代的史家,其《雙槐歲鈔》成書早于王鏊《守溪長語》、陳洪謨《治世余聞》,當時人記當世事比后人的追述,更有信服力。黃氏的言論也說明丘濬不是攀附宦官的“奔競”之人。另外,丘濬是當時全國泰斗級的理學大家,他信奉和倡導的程朱理學特別重視氣節等綱常倫理,也與這種攀附宦官的“奔競”行為格格不入。
在劉文泰攻劾王恕的事件中,丘濬是幕后主使嗎?他對這件事負有怎樣的責任呢?錦衣衛鎮撫司通過調查、審理,認為案件的經過大致如此:太醫院院判劉文泰因私怨想要彈劾王恕,他與后軍都督府帶俸都事關昶一起商議,以王恕擅作威福等事為理由,寫好了彈劾奏稿。之后,都御史吳禎以王恕編刊的自傳涉嫌詆毀明憲宗為據,寫了一份奏稿,并將之留在劉文泰家中。劉氏將吳禎奏稿中部分內容寫入自己的奏稿中,后來吳禎又潤色劉稿。此外,劉文泰招供奏稿中部分內容受到丘濬言論的影響,在拜訪丘濬時,丘濬曾對劉文泰談論王恕傳記,認為不應該刊刻,有“沽直謗君”之嫌[3]1437—1438。錦衣衛鎮撫司的這份報告,相比于涉事者的言辭,自然更令人信服。顯然,即便按照劉文泰的供詞所言,丘濬也構不成幕后主使,最多算議論失當、被人利用。在這種情況下,孝宗皇帝本應按照錦衣衛鎮撫司的建議,讓劉文泰、王恕、丘濬三人當面對質,弄清事情原委。然而,不知出于何種原因,明孝宗竟然拒絕了錦衣衛鎮撫司的合理建議,而是以懲罰劉文泰草草結案。這就使得案件更加撲朔迷離。
在此之前,王恕上疏自辯時,提出過一個疑問:“文泰無賴小人,其造此機巧深刻之詞,非老于文學陰謀詭計者不能。乞敕法司執文泰于午門前,會官追問及究主使之人,明正其罪,以警將來?!盵3]1406—1407據文意可知,王恕認為劉文泰只是事件的表面人物,其背后有著主使之人。盡管王恕沒有指名道姓地說事件幕后指使之人是誰,然而其言辭中“老于文學陰謀詭計者”具有極強的導向性,極容易將人們的目光引向到丘濬身上。因為丘濬既有能力也有動機成為事件的幕后主使。他不僅是“老于文學”者,而且與王恕也多有不睦。兩人之間的關系,并不像丘濬在弘治六年五月上疏自辯所言那樣:“臣與王恕素無間隙。朝班之中,惟臣二人最老。班列序立,每相推讓,且官皆極品,文學政事各有所司。于名于利皆無所爭,雖其職任不同,而皆叨居百僚之首?!盵3]1444其實,兩人之間非但沒有“每相推讓……于名于利皆無所爭”,相反在公開場合多次爭斗,如內宴上爭座次、罷黜官員問題上也爭論[21]387。可見,王恕的言論,導向性很強,對于當時社會輿論也有很強的引導性。
正因為如此,前有王恕言論的引導,后有劉文泰供詞的牽連,所以當時的社會輿論自然會將丘濬視作事件的幕后主使。顯然,實錄傳記的編纂者也受到輿論影響,“時議洶洶,謂濬嗾之,文泰下獄,詞果連及濬”云云,特別是一個“果”字,近于定性的文字[26],其引導性甚于王恕言論。這表現出實錄傳記編撰者明顯的情感傾向,相關記載的導向性十分強烈,甚至存在誤導讀者的可能性——認為丘濬是陷害同僚王恕的幕后主使。但是,實錄編修畢竟是一項嚴肅的官方修史活動,只能采用“時議”“人自是皆不直濬矣”等字詞來營造編纂者希望的導向性氛圍,卻不能罔顧事實,直接厚誣丘濬是幕后主使??梢?實錄在記載這一事情的時候,既有編纂者情感傾向的滲透,同時也保持著一份謹慎態度。
如果將視線從實錄轉向其他文獻,也會發現類似的情形。前引明人王鏊《守溪長語》和陳洪謨《治世余聞》盡管在攀附中官問題上厚誣丘濬,然而在這件事情上也與實錄傳記類似,只是用“或以為濬嗾之”[23]286和“人謂陰主劉文泰攻王恕”[24]39云云,卻非斷言丘濬是幕后主使。明人徐咸《近代名臣言行錄》、鄭曉《皇明吾學編》同樣用“或以為公嗾之”[27]310和“眾皆疑劉醫官疏出公意”[6]564等類似言語,也不曾斷定丘濬為幕后主使。這些文獻均成書于正德、嘉靖時期,早于實錄大規模流向民間的萬歷十六年(1588)[1]37,故而它們無法直接參閱實錄傳記的相關記載。某種意義上講,它們是不同于實錄的另外一類敘事系統。兩類不同的敘事系統,關于此事卻有著類似的記載,即雖然滲透著史家明顯的情感傾向,同時也保持著一份謹慎態度。因此,實錄傳記的相關記載應不是編撰者的刻意厚誣,而是當時社會輿論的投射。
總之,“丘濬是劉文泰攻劾王恕的幕后主使”的說法存在疑點。明人雷禮引用《理學明臣錄》(7)按:雷禮《內閣行實》成書當在嘉靖四十年(1561)以前,所引《理學名臣錄》絕非萬歷崇禎時期辛全《理學名臣錄》,今已難尋,或已散佚。認為“丘密授風旨”[8]503、李贄《續藏書》以史論的方式發出疑問“非丘嗾之,醫官敢訐奏冢宰哉”[28]258只是推測之詞,沒有提出有力的證據。清人徐乾學[29]575、王鴻緒[30]24甚至錯誤地認為丘濬為劉文泰奏稿潤色,更是有違事實(前文已述潤色者應是吳禎)。但是,由于丘濬與王恕多有不睦,加上丘濬性格迂直、多次當面批評人,使得人們懷疑其為幕后主使。至于丘濬言論偏激、奇論范仲淹和秦檜,也當是其迂直的表現。明人何喬遠評論:“丘濬立朝,有險譎之名。讀書宿儒,亦豈宜爾?若迂與亢,疑有之矣!”[20]1944誠為不易之論。
丘濬是明代中期的經世致用理學名臣,他在實錄中的傳記具有一定的典型性。前文比勘不同性質的文獻,以實錄傳記為主要分析文本,從史實遮蔽和形象塑造兩個點切入,討論了實錄丘濬傳記的編撰及其意涵。
為了維護明孝宗的光輝偉大形象,實錄的確遮蔽了丘濬在弘治五年因災異上疏的史實。這本為實錄慣常的編撰策略,并非只是針對丘濬一人。歷來飽受詬病的實錄不載丘濬為于謙辯白,非但不是實錄遮蔽史實的例證,相反,因其真實性存在疑點,實錄不載此事,恰恰體現出實錄編修的嚴肅性、嚴謹性,反映出史官們謹慎的修史態度。因此,實錄刻意遮蔽丘濬正面形象的史實,這種認識需要重新審視。
同時,實錄對丘濬形象的塑造以正面為主,也存在少許的負面記載。言官們可以風聞奏事,他們對丘濬的諸多指控,都沒有事實依據,甚至與事實截然相反。這自然是人物形象塑造過程中的厚誣行為。與之不同的是,長久以來人們認為實錄厚誣丘濬是劉文泰攻劾王恕事件的幕后主使,卻非中肯之論。不可否認,實錄在相關記載中滲透著編撰者的情感傾向,表現出明顯的導向性,可是實錄并沒有斷言丘濬是幕后主使,而是以推測口吻記載時人的看法。與實錄不同的敘事系統,也以類似方式記載此事,這更加說明實錄并非刻意厚誣丘濬,它反映的是當時社會之常態。
這例個案的考察,說明史書編撰和歷史書寫的復雜性。實錄丘濬傳記不足500字,然而它展現出的史實遮蔽和形象塑造問題則相當復雜,斷難以“厚誣”二字一概而論。以往認為編撰者刻意遮蔽的史實(如“丘濬為于謙辯白”)、人物形象塑造的厚誣問題(如“丘濬是劉文泰攻劾王恕事件的幕后主使”),經過分析,卻需要重新認識。反之,之前忽視的某些細節(如“丘濬在弘治五年因災異上疏”“奔競”),卻實實在在地存在史實遮蔽、人物形象塑造厚誣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