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小亮
江西警察學院 法律系,江西 南昌 330100
近年來,高空拋物事件不時映入公共視野,刺痛公眾神經,一度成為社會關注的焦點。為杜絕“懸在城市上空的痛”,保障人民“頭頂上的安全”,守護“人民對美好生活的向往”,《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修正案(十一)》[以下簡稱《刑法修正案(十一)》]在第291條之一后增加1條作為第291條之二:從建筑物或者其他高空拋擲物品,情節嚴重的,處1 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并處或者單處罰金。有前款行為,同時構成其他犯罪的,依照處罰較重的規定定罪處罰。高空拋物罪的設立有效遏制了高空拋物高發態勢,震懾了“高空殺手”的麻木與瘋狂,彰顯了“生命至上”的價值理念。鑒于高空拋物行為的復雜性和多樣性,如何在保障公眾安全的同時妥當處理高空拋物案件,合理平衡法益保護和人權保障的關系,成為當前司法實務面臨的重要課題,考驗司法人員的智慧和經驗。高空拋物案件需要根據法益侵害的差異性予以類型化考察,合理區分不同案件的法益侵害,分類考察公共秩序、人身權和財產權、公共安全等不同法益,實現對高空拋物行為所涉犯罪的妥當評價。
根據《刑法修正案(十一)》規定,從建筑物或者其他高空拋擲物品,情節嚴重的,構成高空拋物罪。立法機關在設立高空拋物罪時,用“情節嚴重”的表述限制高空拋物行為的刑罰處罰范圍,自然是考慮到現實中高空拋物情形的復雜性和多樣性,若不用“情節嚴重”對高空拋物入罪范圍予以限縮,會使刑法觸角伸得太遠,導致刑法的過度預防,進而壓縮民法和行政法的規范空間。判斷高空拋物行為是否構成高空拋物罪,關鍵在于如何理解和把握“情節嚴重”,下面將對此展開詳細討論。
《刑法修正案(十一)》和有關解釋并未規定“情節嚴重”的具體情形,因此,需要從理論上對此進行合理解釋。科學解釋“情節嚴重”所可能涵蓋的情形,需要明確“情節嚴重”本身的含義。從刑法理論考察,我國刑法理論的傳統觀點一直認為,“情節嚴重”中的“情節”,是一個涉及客體、客觀方面、主體、主觀方面等內容的綜合性概念,系反映行為的社會危害性及行為人的人身危險性的各種主客觀要素的總和[1]。但是,也有學者對傳統觀點提出了質疑,認為“情節嚴重”屬于違法構成要件要素,對其的判斷應當反映客觀違法性程度,進一步言之,即反映法益侵害程度[2]。從客觀違法性的角度出發,情節只能是客觀方面的表明法益侵害程度的情節[3]。作者以為,“情節嚴重”應當定位于客觀違法要素,即表明法益侵害程度大小的各類情節,是高空拋物罪的“罪量”要素[4],“情節嚴重”不應涵蓋體現行為人人身危險性的要素。這是因為,若將行為人在行為之前的人身危險性表現納入到行為一并進行評價,則容易使司法人員先入為主,進而可能對行為的客觀危害性產生錯誤認識,將原本不符合入罪條件的危害行為不當拔高其社會危害性而進行處罰,這種做法顯然不符合罪刑法定原則人權保障之基本要求,也與一貫遵從的從客觀到主觀的定罪邏輯相違背,因而并不妥當。因此,在量刑過程中,應該合理區分責任刑情節和預防刑情節,客觀公正地判處刑罰。將反映法益侵害大小的情節作為責任刑情節,而將體現行為人人身危險性大小的情節,例如行為人事前是否受過刑事處罰或者行政處罰、是否屬于累犯、犯罪后是否有自首立功表現等,作為預防刑情節對待。
在具體考察時,應將客觀法益侵害標準確立為“情節嚴重”的判斷準則,即需要客觀評價高空拋物行為是否擾亂公共秩序、是否具有侵害他人人身權和財產權的現實危險。一是高空拋物行為本身的客觀危害性。這主要評價物品本身從高空拋擲后墜落地面的客觀沖擊力大小,物品沖擊力越大,對他人人身安全和公私財物安全的侵害性就越大,對公共秩序的擾亂程度也越高。具體考察時,需要結合物品的種類、重量、數量、材質、形態、體積和拋擲的高度等各種客觀要素進行細致分析。通常而言,拋擲的物品密度越大、重量越重、拋擲的高度越高,則其客觀危害性越大。例如,一顆30 克的雞蛋從4 層拋下能將人的頭頂砸出腫包,從18 層拋下能砸破人的頭骨,從25 層拋下其沖擊力足以致人死亡。1 次從高空拋擲1 張餐巾紙或1 個空塑料袋的行為通常不具有侵害性,不構成高空拋物罪,但是,從高空拋擲書本、裝有垃圾的塑料袋的行為則完全可能成立高空拋物罪。通常,從高空拋擲固體物質比拋灑液態物質的沖擊力要大,例如,甲某某將1 瓶未擰開的礦泉水從18樓陽臺往小區道路拋擲相比其擰開1瓶礦泉水從18 樓拋灑的危害性要大很多。二是高空拋物行為的侵害可能性。這主要評價物品從高空拋擲后墜落地面造成他人傷亡和公私財產損失的現實危險性大小及擾亂公共秩序的可能性大小,是在前一客觀侵害性大小的基礎上進一步對法益侵害可能性的考察,即對高空拋物的具體環境進行考察,需要結合拋擲物品的時間和地點、拋擲物品時人員流動狀況、周邊公私財物環境、拋擲物品時的天氣狀況等進行具體判斷。通常,在人員相對密集、財產比較集中的地方拋擲物品,侵害的可能性自然更大,反之則愈小。例如,在上下班時間段甲某通過15 樓窗戶往樓下小區道路拋擲裝滿垃圾的垃圾袋的行為,即使沒有發生實際的侵害結果,通常也認為具有較高的侵害可能性,相反,若下雪天甲某在凌晨3點通過15樓陽臺往小區綠化帶拋擲裝滿垃圾的垃圾袋的行為,一般可認為侵害可能性小或不具有侵害可能性。
根據上述“情節嚴重”的具體含義和判斷標準,結合司法實務高空拋物的具體樣態,可以將“情節嚴重”情形概括為以下類型:
1. 多次多物品型情節嚴重
(1)多次實施高空拋物的。多次應為3 次或者3次以上。比較輕微的高空拋物行為,實施1 次可考慮不成立高空拋物罪,但多次實施時則應考慮為情節嚴重。例如,行為人偶爾從2 樓陽臺往樓下草地拋撒小袋生活垃圾的行為,未造成損害后果的,可考慮不構成本罪,但多次實施的,其危險性顯然增高,應屬于情節嚴重。當然,如果行為人實施的3 次從高空拋擲物品的行為均完全不具有擾亂公共秩序的可能或侵害公眾人身財產安全危險性的,例如3 次拋擲的都是1 張餐巾紙,由于情節顯著輕微,難以擾亂公共秩序,則可考慮不以本罪論處。
(2)一次性拋擲多種物品的。一次性拋擲3 種以上物品的,屬于拋擲多種物品,可以認定為情節嚴重。這里的多種物品不應包含高危物品,比如菜刀、酒瓶等,因為高危物品拋擲1 種就足以構成情節嚴重。誠然,如果3 種物品完全不具有擾亂公共秩序可能性或侵害公眾人身安全危險性的,則不構成情節嚴重,例如1次從高空拋擲1個氣球、1片天然鴨毛和1粒米的行為。
2. 特定場所型情節嚴重
(1)在人員密集場所實施高空拋物的。在人員密集場所拋擲物品,如在火車站、機場、地鐵、居住小區、商場、展覽館、景區、電影院等拋擲物品的,無疑具有侵害公眾人身權的現實可能性,同時,也必然擾亂公共秩序,理應構成高空拋物罪。如果拋擲的物品很輕微、重量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可考慮不構成本罪,但多次拋擲或拋擲多種物品的,仍有成立本罪的可能。
(2)在特殊場所實施高空拋物的。眾所周知,在保育院、幼兒園、中小學、敬老院、福利院等特殊場所學習、生活的都是未成年人或者老年人,在這些場所實施高空拋物,不但擾亂公共秩序和挑戰道德底線,而且極易造成未成年人或者老年人的人身傷害危險,引起監護人、老年人和未成年人的心理恐慌,因而,需要將在此類特殊場所實施高空拋物的行為納入情節嚴重之情形。
3. 特殊物品型情節嚴重
(1)從高空拋擲危險性較大物品。危險性較大的物品主要指重量較大或者體積較大的物品、金屬材質的物品等,包括:鉛球、菜刀、玻璃瓶、桌椅、沙發等。將此類物品從高空拋擲下去,不但嚴重擾亂公共秩序,而且對公眾人身財產安全造成巨大的現實威脅,屬于情節嚴重的典型情形。若造成了他人身體輕傷以上傷害或死亡后果的,根據《刑法修正案(十一)》的規定,應當以故意傷害罪或故意殺人罪論處。
(2)高空拋擲導致公眾精神緊張的特殊物品。從高空拋擲的某些物品雖然可能不會對公眾的人身安全造成現實的危險,但此類物品對公眾的心理會造成不安、緊張甚至恐懼的,則可以認為拋擲此類物品的行為擾亂了公共秩序甚至嚴重擾亂公共秩序,例如,行為人從小區23 樓窗戶往小區道路拋灑小孩尿液、寵物大便、醉酒嘔吐物、痰液、鼻涕等,假如剛好掉在他人頭上或黏貼在他人衣服上,顯然會對他人造成心理陰影并引起精神緊張。這種造成公眾在公共場所精神緊張、恐懼的行為,當屬于嚴重擾亂公共秩序的情形。
4. 后果侵害型情節嚴重
(1)高空拋物導致他人輕微傷以下傷害后果的。高空拋物導致他人輕微傷以下后果的,自然會引起公眾心理恐慌并擾亂公共秩序,當屬情節嚴重的情形。當然,若造成2 人以上輕微傷的,同時構成尋釁滋事罪,因此成立高空拋物罪和尋釁滋事罪的想象競合犯,具體見下文論述。但是,若導致他人輕傷以上傷害后果的,根據《刑法修正案(十一)》規定,應以故意傷害罪論處,方能體現罪責刑相適應原則。
(2)高空拋物導致公私財產損失2 000 元以下(不含2 000 元)的。高空拋物行為雖然沒有導致他人傷亡的現實危險,但如果導致財產損失2 000元以下的,也應屬于情節嚴重的情形。根據《刑法》及相關解釋規定,任意損毀公私財物價值2 000 元以上的,構成尋釁滋事罪,故意造成公私財物損失5 000元以上的,構成故意毀壞財物罪。尋釁滋事罪和故意毀壞財物罪基本犯罪構成的法定最高刑分別為5年以下和3 年以下,然而高空拋物罪法定最高刑為1年以下,要明顯低于前兩罪。因此,如果造成財產損失2 000 元以上的,構成高空拋物罪和尋釁滋事罪、故意毀壞財物罪的想象競合犯,根據從一重罪處理原則,應以尋釁滋事罪、故意毀壞財物罪論處,則不存在高空拋物罪的適用空間。如此,高空拋物造成財物損失2 000元以下的,方有高空拋物罪的獨立適用空間,所以限定財產損失為2 000 元以下。當然,需要說明的是,這并不代表高空拋物造成財產損失2 000元以上的,就不構成高空拋物罪。
5. 教唆型情節嚴重
(1)教唆不具有刑事責任能力的人高空拋物的。例如,教唆兒童、精神病人等不具有刑事責任能力的人實施高空拋物的,容易誘發兒童、精神病人的自主模仿性高空拋物行為,造成危害行為的傳導性,具有較大的法益侵害性。同時,《刑法修正案(十一)》規定,教唆不滿18 周歲的人犯罪的,應當從重處罰。因此,教唆不具有刑事責任能力的人高空拋物的,應作為“情節嚴重”的情形。
(2)糾集或伙同他人高空拋物的。糾集或伙同他人共同實施高空拋物的行為,通常比1 人單獨實施高空拋物的情形危害更大。在共同實施高空拋物的情形下,行為人基于泄憤或者蔑視社會等原因,拋擲的物品一般較多,造成的社會影響較大,更加容易擾亂公共秩序,應視為“情節嚴重”的情形。
從司法實務看,高空拋物行為具有多樣性和復雜性,拋擲的物品性質、物品數量、拋擲地點、拋擲高度、拋擲次數等均可能呈現不同樣態,其造成的后果具有不確定性,同一高空拋物行為完全可能滿足不同類型的犯罪構成要件,既成立想象競合之情形,又可能單獨成立其他犯罪。因此,為公平合理懲治不同的高空拋物行為,《刑法修正案(十一)》規定,高空拋物同時構成其他犯罪的,依照處罰較重的規定定罪處罰。高空拋物容易造成他人傷亡和財產損失,因而高空拋物罪易于和侵犯人身權、財產權犯罪發生關聯或者形成競合。具體而言,主要包括以下情形:
1. 造成他人輕傷以下(不含輕傷)的高空拋物行為
根據前文所述,高空拋物行為造成他人輕傷以下后果的,即輕微傷害后果的,屬于“情節嚴重”高空拋物行為,構成高空拋物罪。這里需要探討的是,高空拋物行為是否構成尋釁滋事罪中的隨意毆打他人。作者認為,高空拋物行為構成毆打行為,可以構成尋釁滋事罪。這是因為,一般的高空拋物行為并沒有明確的侵害對象,屬于“誰碰到誰倒霉”,行為性質上構成“隨意”并無異議。至于高空拋物行為是否構成“毆打”,主要在于對“毆打”含義的理解和把握。對此,日本刑法理論關于暴力是否需要接觸被害人身體,存在接觸必要說和接觸不要說。作者認為,接觸不要說是妥當的。通常,毆打是針對被毆打對象直接行使有形力,有形力一般直接接觸被毆打對象身體。但是,也不排除存在不接觸被害人身體的暴力或毆打行為,例如,被害人為躲避從天而降的菜刀、啤酒瓶等危險物品,導致摔傷或骨折等傷害結果的,應當認定為屬于高空拋物行為所導致的危害后果。理由在于,此類情形中被害人的傷害結果與高空拋物行為具有刑法上的因果關系。從因果關系中考察,雖然傷害結果是被害人躲避高空拋物所致,但這并不能中斷高空拋物行為與被害人傷害結果之間的因果關系,因為所介入的被害人躲閃行為系高空拋物行為自然引發,完全從屬于高空拋物行為,并非與高空拋物行為無關的獨立行為,因而,被害人躲閃所造成的傷害結果理應歸屬于先前的高空拋物行為,可以肯定兩者之間具有因果關系。如果被害人躲閃造成第三人傷害的,也不能否認高空拋物行為與第三人傷害結果之間的因果關系。退一步講,即便是被害人躲避后并沒有造成任何傷害結果,也不能否認高空拋物行為的隨意毆打屬性,這是因為高空拋物行為本身就蘊含導致他人人身傷害的現實危險,隨意毆打也并未要求必須造成有形的傷害結果。根據尋釁滋事罪相關司法解釋規定,多次隨意毆打、在公共場所隨意毆打、隨意毆打老年人等特殊人群及隨意毆打他人導致2 人以上輕微傷的,都屬于隨意毆打,構成“隨意毆打型”尋釁滋事罪。因此,根據前述高空拋物“情節嚴重”的具體情形,高空拋物導致2 人以上輕微傷的,多次實施高空拋物的,針對老年人等特殊人群實施高空拋物的,在高空拋擲管制刀具等兇器的,在車站、商場等公共場所高空拋物的,均構成高空拋物罪和尋釁滋事罪的想象競合犯,按照從一重罪處理原則,應以尋釁滋事罪論處。此外,即使高空拋物行為沒有導致他人傷害后果也沒有導致他人傷害的現實危險,在某些情況下高空拋物行為也可以理解為一種攔截、恐嚇行為,例如,以向道路拋物的方式攔截他人通行,以拋物的方式恐嚇、驅散地面人群[5],成立高空拋物罪和尋釁滋事罪的想象競合犯。當然,需要提醒的是,高空拋物行為獨立成罪后,要注意避免將應當評價為高空拋物罪的普通高空拋物行為認定為性質更為嚴重的尋釁滋事罪,不能讓本來就具有口袋罪傾向的尋釁滋事罪繼續擠壓或吞噬高空拋物罪的成立空間,從而實質上架空高空拋物罪。只有達到尋釁滋事性質的高空拋物行為,即多次實施高空拋物、高空拋擲兇器、針對老年人等特殊人群實施高空拋物等性質比較嚴重的高空拋物行為的,才成立高空拋物罪和尋釁滋事罪的想象競合犯,普通的高空拋物行為仍應以高空拋物罪論處。
2. 造成他人輕傷、重傷或者死亡的高空拋物行為
《刑法修正案(十一)》將高空拋物罪規定在第6章“妨害社會管理秩序罪”中第1 節“擾亂公共秩序罪”,其法定最高刑為1 年有期徒刑。由于《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中華人民共和國行政處罰法》等前置法難以有效懲治高空拋物行為,《刑法修正案(十一)》設立高空拋物罪以預防和制止“情節嚴重”的擾亂公共秩序的高空拋物行為。這類高空拋物行為具有法益侵害危險性、可能造成一定侵害結果但尚未造成嚴重后果,可以看出立法將高空拋物罪的犯罪性質定位于輕罪或微罪。基于罪刑均衡原則,任何犯罪法定刑的配置都是和該罪構成要件相適應的,如果我們善意地肯定立法者不會希望出現罪刑失衡現象,在解釋論上就應該根據法定刑的評價能力來限定法條的評價范圍[6]。因此,基于高空拋物罪的立法定位和罪刑均衡原則,高空拋物罪所能包容的損害結果無法包括輕傷以上的傷亡結果,高空拋物行為造成侵害人身權、財產權或者公共安全等嚴重后果的,不能以高空拋物罪論處,否則將會造成刑罰的畸輕,嚴重背離罪責刑相適應原則。從本質上看,高空拋物行為造成他人輕傷以上侵害后果的已超越高空拋物罪的基本構成要件,已不屬于輕罪或微罪的調整范圍,無法用高空拋物罪的罪刑規范進行評價,不構成高空拋物罪。這是因為,高空拋物罪與故意殺人罪、故意傷害罪等之間屬于互斥性構成要件,屬于一種排他關系,某種行為符合故意殺人罪、故意傷害罪的構成要件,就不能符合高空拋物罪的構成要件,不可能兩者均為該當[7]。從犯罪方式看,高空拋物行為完全可以成為故意傷害罪、故意殺人罪的犯罪手段,不管行為人是基于希望特定他人傷亡之目的實施高空拋物,還是無明確殺傷特定他人之目的而放任他人傷亡結果發生實施高空拋物,都構成故意傷害罪或者故意殺人罪。據此,造成他人傷亡結果的高空拋物行為,若不危害公共安全,則應直接認定為故意傷害罪或故意殺人罪。少數主觀上屬于過失的高空拋物行為,以過失致人重傷罪、過失致人死亡罪進行處理。因此,造成他人輕傷以上傷亡結果的高空拋物行為,不可能同時構成高空拋物罪和故意傷害罪、故意殺人罪等侵害公民人身權犯罪。
1. 造成公私財產損失2 000 元以下的高空拋物行為
根據前述高空拋物“情節嚴重”的情形,高空拋物造成公私財產損失2 000 元以下(不含2 000 元),屬于“情節嚴重”的高空拋物行為,構成高空拋物罪。根據相關司法解釋規定,故意毀壞財物行為要求造成5 000 元以上公私財產損失的才構成故意毀壞財物罪,“任意損毀財物型”尋釁滋事行為一般要求造成公私財物價值損失2 000 元以上的才構成尋釁滋事罪。因此,高空拋物造成公私財產損失2 000元以下(不含2 000 元)的,通常僅成立高空拋物罪,不成立故意毀壞財物罪和尋釁滋事罪,自然也不構成想象競合之情形。當然,雖然1 次高空拋物行為造成的財產損失達不到2 000 元以上,但是,根據尋釁滋事罪司法解釋規定,如果多次實施高空拋物行為損毀他人財物、高空拋物任意損毀老年人等特殊人群的財物、高空拋物任意損毀他人財物嚴重影響他人的工作和生活等,仍可能成立尋釁滋事罪,進而構成高空拋物罪和尋釁滋事罪的想象競合犯,按照從一重罪處理原則,以尋釁滋事罪論處。
2. 造成公私財產損失2 000 元以上的高空拋物行為
若高空拋物造成公私財產損失達到2 000 元以上的,根據《刑法修正案(十一)》規定“高空拋物行為,同時構成其他犯罪的,依照處罰較重的規定定罪處罰”,構成高空拋物罪、尋釁滋事罪和故意毀壞財物罪的想象競合,從一重罪論處,即以尋釁滋事罪和故意毀壞財物罪論處,沒有高空拋物罪的適用空間。筆者認為,與故意傷害罪和故意殺人罪不同,高空拋物罪和尋釁滋事罪、故意毀壞財物罪之間具有競合關系,不屬于互斥性關系,這是因為人身法益和財產法益的法益屬性存在本質差異。具體而言,高空拋物若造成財產損失達到2 000 元以上5 000 元以下的,屬于任意損毀公私財物的行為表現,根據尋釁滋事罪相關司法解釋規定,任意毀損公私財物價值達2 000 元以上的,應當認定為“情節嚴重”的尋釁滋事行為。從主觀方面看,在造成財產損失的場合,高空拋物行為人本來就有希望或者放任公私財產損毀的主觀心態,這種心態同任意損毀公私財物的心理如出一轍,因而高空拋物造成公私財產損失2 000元以上的,構成尋釁滋事罪中“強拿硬要或者任意損毀、占用公私財物,情節嚴重”之情形,滿足尋釁滋事罪的主客觀要件,構成高空拋物罪與任意損毀公私財產型尋釁滋事罪的想象競合。按照想象競合犯從一重罪處理原則,以尋釁滋事罪論處。高空拋物若造成財產損失5 000元以上的,根據故意毀壞財物罪成立標準,同時成立故意毀壞財物罪,構成高空拋物罪、尋釁滋事罪和故意毀壞財物罪的想象競合犯,應以故意毀壞財物罪或者尋釁滋事罪論處。
可以看出,如果高空拋物造成財產損失2 000元以上的,雖然構成高空拋物罪,但難以適用本罪,這是因為本罪的最高刑為1 年以下有期徒刑,無法評價此類造成嚴重財產損失的高空拋物行為,按照《刑法修正案(十一)》規定的“依照處罰較重的規定定罪處罰”,將無一例外以故意毀壞財物罪或者尋釁滋事罪論處,這也體現了罪刑相適用原則。因此,在高空拋物造成公私財產損失2 000元以下的,才可能有高空拋物罪的獨立適用空間。如果同一高空拋物行為既造成了他人輕傷以上后果,又造成了數額較大的財產損失的,根據前述分析,不構成高空拋物罪,但同時可能構成故意傷害罪、故意殺人罪、故意毀壞財產罪、尋釁滋事罪等犯罪的想象競合犯,按照從一重罪處理原則,一般應以故意傷害罪或者故意殺人罪論處。
立法設立高空拋物罪的重要目的是避免將普通的高空拋物行為認定為危害公共安全犯罪,即限縮危害公共安全犯罪的成立范圍。但是,高空拋物行為除了構成常見的高空拋物罪、故意殺人罪、故意傷害罪、過失致人重傷罪、過失致人死亡罪、故意毀壞財物罪、尋釁滋事罪之外,在某些特殊情況下也可能構成危害公共安全類犯罪。公共安全是指不特定人或多數人的生命、健康或者重大公私財產安全。所謂不特定,是指犯罪行為可能侵犯的對象和可能造成的結果事先無法確定,行為人對此既無法具體預料又難以實際控制,而且行為造成的危險或者侵害結果可能隨時擴大或增加[8]。作者認為,不特定表示事先無法確定到底是多數人還是少數人,同時,不特定意味著侵害對象隨時存在由少數轉化成多數的可能性,侵害對象和結果范圍存在擴散性和蔓延性。關于多數人的含義,除了人數達到3 人以上外,也應遵從侵害對象的擴散性和蔓延性屬性,可以理解為不特定多數,本質上是不特定。因此,作者主張,公共安全的含義是指不特定人的生命、健康或者財產安全,不特定的基本特質是擴散性和蔓延性。具體而言,雖然高空拋擲的物品可能砸中的他人具體是誰事先難以確定,即侵害的對象具有“不確定性”,也可以稱之為侵害對象的“隨機性”,但這種“不確定性”或“隨機性”絕大多數情況下最終侵害的只是特定的某人,并不會侵害到其他人,更不會波及不特定的他人,不可能導致侵害對象和范圍的擴大或蔓延。換句話說,這種“不確定”通常僅僅是事先侵害對象的“不確定”,并且這種事先的不確定是指不確定具體是哪一個人,屬于確定的少數人,在高空拋物結果發生后就已然變成“確定”,即事后侵害結果是確定的某個人。然而,公共安全中的“不特定”既包括事先侵害對象的不確定,又包括事后侵害結果的不確定。事先侵害對象的不確定,并不是指不確定是哪一個人,而是指不確定是多數人還是少數人,不確定是否存在由少數人轉化為多數人的可能,與高空拋物行為侵害對象的“不確定”屬性完全不同。事后侵害結果的不確定,指這種“不特定”是多是少難以確定,而且,存在由少數轉變為多數的可能,最終導致的侵害結果事先無法控制,具有擴散性和蔓延性。因此,高空拋物所導致侵害對象的“不確定”,與危害公共安全犯罪中侵害對象的“不特定”具有本質差別,不能將兩者混為一體。
因此,高空拋物行為所造成的侵害對象的“不確定性”客觀上通常不可能危及不特定人的人身安全或者重大公私財產安全,也不可能導致危險的不特定擴大或者無限擴大,其侵害的法益不同于公共安全的法益。從上可知,高空拋物行為侵害的法益除了不符合公共安全中“不特定”的含義之外,顯然通常也不可能侵害多數人的生命、健康權或者重大公私財產安全,難以滿足公共安全中“多數人”的含義。高空拋物行為即便侵害了3 人以上多數人的生命健康權,通常也不太可能導致被侵害對象的擴大或者蔓延,難以滿足“不特定人”的要求。這表明,高空拋物行為所侵害的法益絕大多數情況下并不屬于公共安全范疇。因此,高空拋物行為盡管對人身安全具有很大的危害性,但通常不會危害不特定或者多數人的生命、健康安全,一般不構成危害公共安全犯罪。
高空拋物行為通常難以危害公共安全,但鑒于高空拋物行為本身的復雜性和多樣性,并不能完全排除構成危害公共安全犯罪的可能。在特定地點拋擲危險物品或者在公共場所拋擲特殊物品的,例如,在高速公路拋擲磚頭、在旅游區拋擲易燃易爆物品的,則可能構成危害公共安全犯罪。當然,高空拋物行為危害公共安全的,不能籠統地定性為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應根據拋擲物品性質和可能發生的結果來確定所涉罪名,比如放火罪、爆炸罪或投放危險物質罪等。具體來說,可分兩種情況:
第一,構成爆炸罪、放火罪或投放危險物質罪等具體的危害公共安全犯罪。如果行為人高空拋擲物品后其客觀效果與放火、爆炸、投放危險物質的行為效果一樣,則應當定性為放火罪、爆炸罪、投放危險物質罪。例如,甲某在小區從高空拋擲液化氣罐、煤氣罐、炸藥、燃燒的火球、有劇毒的氣體等物品,足以發生爆炸、火災或者大規模中毒事故的,該行為顯然已經危害到不特定或者多數人的生命、健康或重大公私財產安全,其危害性和放火、爆炸、投放危險物質相當,應當構成爆炸罪、放火罪和投放危險物質罪等危害公共安全的具體犯罪。
第二,構成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如果行為人高空拋擲物品后其客觀效果與放火、爆炸或投放危險物質的客觀行為效果不一樣,不能被定性為放火罪、爆炸罪或投放危險物質罪,但危害公共安全的,則考慮按照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論處。例如,行為人在城市快速路天橋上往車流量大的快速路上拋擲磚頭、菜刀等危險物品的,或在高樓往附近高速公路拋擲石頭、鐵器制品等危險物品的,導致車輛被砸失控、追尾因而引發嚴重交通事故的,由于造成這種交通事故的結果事先具有不確定性,且這種不確定性具有隨時擴大的危險,足以危害不特定人的生命健康權和重大公私財產安全,應當按照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論處。再如,行為人拋下某些球形物質,在地面尤其斜坡這樣的空間高速滾動后可能沖撞人群,從而導致危險的無限擴大,該行為也與爆炸、放火大致相當,定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也是合適的[9]。同時,作者認為,高空拋物罪法條和危害公共安全犯罪法條之間屬于排斥性關系,不存在競合關系。高空拋物行為構成了危害公共安全犯罪,就不可能同時滿足高空拋物罪的犯罪構成,反之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