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安時
“桃花源”是傳統文化中“理想境界”的典型象征,借由陶淵明講述的故事,成為歷代士人心心念念理想之地。若從“紀實”角度看,“桃花源”的建構,與東晉十六國時期的塢堡關聯密切;《桃花源記》的情節脈絡,也與當時其他故事多有相似。那么,“桃花源”究竟位于何處?又是什么模樣呢?
桃林深處是塢堡
著名學者陳寅恪在《桃花源記旁證》中認為:“所謂避秦人之子孫亦桃原或檀山之上‘塢聚中所居之人民而已。”這一觀點固有其深刻之處。兩晉之際,戰火紛飛,在地百姓為求自保,自然而然集聚起來,形成獨立于政權的存在,其中常見形式就是“塢堡”。塢堡有兩大特征,一是同鄉百姓在大地主的領導下,自衛自守,躲避盜賊,并自外于莫測的戰局;二是多挑選物資充沛之地,所謂“良田美池桑竹之屬”,自給自足,進行穩定農業生產。
《晉書》關于塢堡的記載不少,北方戰亂頻繁,塢堡更為常見。從記載看,塢堡主人多系當地豪強,塢堡中百姓多與其同心堅守。這種組織形式,既有避禍的考慮,也與魏晉之際的人身依附關系極有關聯。秦漢早已脫離“奴隸社會”時期,可人格不平等者仍大量存在,最典型當數“部曲”,即脫離原籍、失去土地的佃農,他們也被稱為“田客”。他們沒有人權,簡單說就是主人的“財產”,部曲、奴婢的身家性命完全由地主決定,他們在史籍中也常被稱為“僮仆”。所以,塢堡的成員除了在地農民外,其中部曲占比應不在少數。毋寧說,塢堡就是一種大地主階級的自保形式,也是其下屬部曲、奴婢必然的生存方式。
五胡十六國政權交替,但塢堡勢力始終保有生存位置。當時,前趙劉聰、后趙石勒等人,都想掃除北方的地方勢力,直接管理百姓,可惜力量不足,只能承認大族在當地的統治。歷史學家唐長孺總結道:“以宗族鄉里的地方勢力為基礎的堡塢豪帥與官僚士大夫,在此時期并未喪失其權利;相反,他們在異族酋豪的保護下倒進一步發展了以大族為主的封建割據勢力?!眽]堡也便一直存在,無法消除。
據此,陳寅恪甚至認為,“桃花源”的創作,是陶淵明取材于戴延之的所見所聞。義熙十三年(417年),戴延之隨劉宋開國皇帝劉裕,打入關中,得見北方塢堡,且出軍時間匹配“落英繽紛”之語?;诖耍愐∵€認為,“自云先世避秦難”的“秦”不是秦朝,而是氐人苻堅所建立的前秦政權。
綜上,陶淵明在建構“桃花源”時,有可能參考了塢堡的組織形式——這既符合當時的歷史背景和歷史事實,也為這樣一片不受打擾的凈土,提供了更充分的存在理由。
武陵桃源真與假
《桃花源記》故事發生的背景是“晉太元中,武陵人捕魚為業”。這一時期的武陵郡,下轄區域主要是沅水流域,包括今天湖南省的常德市、桃源縣、漢壽縣等地。
武陵地區一直生活著大量非漢族人口,如三國時期劉備進行夷陵之戰時,曾派馬良聯絡“五溪蠻”支援戰事。無論是五溪蠻,還是所謂武陵蠻、澧水蠻,都是生活在湘西山地中的部落。從政治角度而言,他們最顯著的特征是不承擔中央政權的賦稅兵役。
歷史上,強有力的中央政權,都試圖對蠻夷采用“編戶齊民”的模式,亦即轉化為可統計、可征稅、可調動的戶籍人口?!逗鬂h書·南蠻傳》記載:“(漢)武陵蠻歲令‘大人輸布一匹,小口二丈?!奔词钦魇召x稅,將其納入管理范圍。三國時期,蜀漢、東吳政權偏安一隅,從人口上與北方的曹魏相去甚遠,都在不同程度征伐“蠻夷”,以擴充實力。隨著東晉朝廷南渡,這種“開發”的勢頭愈演愈烈。所以,“桃花源”的子孫,可能躲避的不只是戰亂,自然也有中央政權的統治,以及接踵而至的賦稅與征調。
塢堡和蠻夷,一則聚眾自守,一則憑遠避禍,都是中央政權無法有效管理的對象。從繳納財貨和征發兵力的角度,它們都屬于化外之地。因此,“桃花源”很可能是基于現實的疊加產物,它最突出的特點是不受中央政權的統治與征調,這也是隱士或隱逸生活最為關鍵的特征之一。
那么,“桃花源”真的在武陵郡嗎?陳寅恪基于塢堡的猜想,認為“真實之桃花源在北方之弘農或上洛,而不在南方之武陵”。但這種文史互證的研究方式,是否適用于《桃花源記》,十分值得懷疑,其中最重要的原因,源于陶淵明的治學趣味。
陶淵明一向喜愛稗官野史、怪力亂神,在他的好友顏延之為其創作的《陶徵士誄》中,便有“心好異書”的記載。這些內容在當時被稱為“小說”。從陶淵明的詩文中,我們也能發現眾多的“讀后感”,比如《讀山海經》組詩、基于歷史的《五孝傳》等。這些作品說明,陶淵明的閱讀,極可能大量涉獵野史異聞、民間故事、神話傳說。所以,如果我們將《桃花源記》視作陶淵明搜集并創作的軼聞趣事,也就是作為文學體裁的“小說”,那么,地點不過就是一個敘事要素,很難作實證考察。換言之,“桃花源”在哪里,并不影響我們對故事的理解。
(摘自《北京晚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