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損爺

黃玉良

舉人周天章在外省當知縣任滿后告老還鄉，回到龍山腳下的桃花嶺老家養老。

村里人都知道周天章書讀得多，知事明理，坐過大堂斷過無數大案疑案，經得多見識廣，為人隨和，各家遇到過不去的坎，都要到他這里來討教，鄰里之間發生了糾紛，就來找他評理。他不擺官架子不打官腔，聽了雙方的對質問了見證人，很快就明白了，對沒理的一方連數落帶罵，對有理的一方連勸帶開導，當斷的斷，當罰的罰，只要不是人命關天的大案，都在他這里被化解了。也碰到有些人正在氣頭上，開口就是頂膛火，連平時對他的尊重敬畏都不顧了，會把氣轉而對著他撒，說些非常過頭的話。他會搖搖頭，揮著手道，說吧，罵吧，罵完了氣就消了！他對找上門來的雙方做勸解、打比方、舉案例，正說反說，看條件差不多了，把雙方叫到自己家，吩咐燒茶水、殺雞、上酒，借著三分酒勁，大事化小，小事化沒了。有人看他貼陪著時間搭賠著東西給別人解和事，心里就犯嘀咕，背地里說這老家伙斷案判官司上癮了，當了十幾年縣老爺，案子還沒斷夠，老了老了還管人家的閑事。有人甚至說他“受損”。

受損，是當地方言，形容某人逆來順受、無能甚至有些窩囊。但周天章可不是無能之輩，老虎不吃人但名聲在外，人家那縣老爺可不是白當的，大家從心底里還是敬尊他。他在村里的輩分高，一村周姓小輩中管他叫爺爺甚至老爺的人多，但在鄉間，有“爺爺孫子沒正經”的習俗，輩分太高了就沒輩分了，孫子和爺爺特別是老爺爺可以開很出格的玩笑，小輩們叫他三爺、三老爺，有人還偷偷在前面加了“受損”兩個字，他自己也知道。有一天，借著三分酒勁，一個孫輩的愣頭小子半開玩笑半認真地把“受損三爺”當他面叫了，他竟然沒生氣，還應了。有人并無惡意地勸他道，我的好三爺哩，你貼上工夫貼上東西給兩邊說好話解和事，你這是圖啥呢？你看昨天晚上那兩個慫，一個比一個可憎，你讓他倆死磕去嘛，誰有本事把誰弄死！河里有你海里有你？你這是吃飽了沒事干了？斷官司還斷上癮了？放著自然不自然，扳倒蚰蜒數屁眼！他咕嚕嚕吸完一捻水煙，吹掉煙灰，再喝一口釅茶，清清嗓子平和地說，怎么？你昨天的熱鬧沒看過癮？狗日的，你也是看熱鬧不怕事大呀！人和人“執镚子”弄事，往往都是賭著一口氣，氣消了，心就平了。兩口子打架還要靠人解和呢，何嘗是在人前弄高低？有些人原本想下臺，你得給他個臺階沿，旁人就愛看水漲船高，看碌碡從那個坡上上去！可打官司是玩意，花錢是實事。太陽家家門前過，這些雞不鹐的瑣事，大多勸勸就過去了，小事憋成大事折財誤事敗家甚至弄出人命，這樣的事我在甘省經得見得太多了！放心吧，我掂得來輕重，管不了、不該管的事，該由官府管的，我絕不染手。你掰著指頭算一算，經我說和的，哪一件不是賭氣斗狠死要面子的瑣碎事？

大伙回過神一合計，還真是這樣。

受損爺能解和事出了名，方圓十里八鄉也有人來請他。村上人遇事習慣了找他，但也不一定都聽他的。一次，南巷里的山虎急匆匆地來找受損爺，說，我爹一會兒會來找你，告我打掉了他的兩顆門牙，要告我忤逆！就他那身子骨，還掄著棍子打我媽呢！我上去奪他手里的棍子，撕扯中棍頭撞著他的門牙了，其實，他那兩顆門牙早都活絡要掉了！我愿給他當眾賠禮下話，讓他在人前把人舞展。話音沒落，外號老倔頭的山虎他爹起火帶炮地也找上門來了，舉人爺示意山虎悄悄躲在后面。

受損爺親自給老倔頭遞水煙袋，倔老頭不抽！

上茶，倔老頭不喝，堅決要到縣衙告兒子忤逆！

受損爺戲謔道，怎么？咋還像小娃的雞雞，越撥拉越硬啦？我問你，山虎拿啥打你的？

用這么粗、這么長的棍子！老倔頭夸張地比畫著。

你也不想想，山虎那個頭胚瓜，要是打你，還用那么粗的棍，你還有命嗎？再說，你就這么一個兒子，送了他，你死后頭頂犁鏵向土里鉆？叫我看，讓山虎給你賠個不是下個話算啦！

任你說得黃河倒流六國不反，反正我把臉丟盡了，沒法活了，誰說都不行，這光景沒法過了！這忤逆，我非告不可！

你既然不算賬了，就去送啊！

你跟縣老爺熟悉，要替我說話！不能偏偏子蓷推斧斫，偏向那小子！

我一個下架還鄉的小老頭，縣老爺憑啥聽我的？我就是想偏向誰偏得了嗎？

老倔頭脖子一梗，氣呼呼地扭頭走了。

山虎從板囤后面走出來，感覺問題嚴重了，上去跪在受損爺面前哀求，說，三老爺，你要救我，一旦我被押在縣里，我這個家就零散了！

受損爺知道山虎是個孝順孩子，相信真是在混亂中失手了，于是拉他起來，說，你起來，別怕，我寫個字條你帶上！見了官啥也不要說，逼到最后時刻把這交上去就行了。

老倔頭從縣城回來，家都沒回，就直接跑到受損爺家，追問他紙條上寫的啥。山虎爹說，到公堂上，縣老爺看我年紀大了，沒讓我跪，只是對山虎厲聲喝問為啥打老人。山虎這狗日的頭低著，一言不發。縣老爺見這小子死不開口，罵一聲，你這個忤逆不孝的孽障，不給你點顏色你還不知道馬王爺三只眼呢！他喝令手下人把山虎拉下去，重打四十大板，然后關起來，讓他長點記性！沒承想山虎這狗日的這時才大喊冤枉，縣老爺用手勢止住架著山虎的衙役，道，有話快說！山虎這時候說，話不好說，都寫在這紙條子上了！縣老爺看罷紙條，讓人放了山虎，轉過臉來罵我老不死的，說如果不是看我胸前的白胡子一大把了，至少打二十大板！你說，你在條子上給寫了啥？為啥我保贏的官司一下子翻盤了？

我叫你別去，你非去不可，官斷十條路，九條人不知！這回拾到窯掌了吧？算啦，讓山虎做一桌酒飯，當著眾人面給你下跪賠罪！

事已至此，老倔頭也只好借坡下驢！

受損爺和老倔頭同坐在酒席上首，山虎跪著給他爹老倔頭敬了酒，賠了不是。老倔頭很受用，酒喝得半酣了，他拉住受損爺不松手，小聲說，不行，我就想知道你在紙條上究竟寫了些啥，不然我睡覺不踏實吃肉不香！受損爺說，你真想知道？知道了不許蹩跳啊！半夜叫妻門，不辨是何人，開門打一棍，原來是老父親！受損爺趴在他的耳朵上悄悄念道！

老倔頭一聽就要跳起來，受損爺按住他的肩膀戲謔地說，嚷啊！使勁嚷！嚷得全村人都聽見你就安然了！

老倔頭用一根手指指著受損爺，說，你……你……

你了半天，后面的話也沒說出來，他搖搖頭，伸手端起自己面前的一個滿杯，一仰頭灌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