儀虎

許仙

一筷豆腐一筷飯，老和尚吃得安靜。小和尚坐在對面，嘴里空咬著筷頭，青菜豆腐湯里不見一粒油星，小嘴噘得像長瓢，都能舀水了：“師父，我想吃肉。”

老和尚抬頭，滿臉慈悲：“松雪……”

“師父，”小和尚躥出膳房，“我去找櫻子要。”

“皮猴！”老和尚沖梅花窗外溜得賊快的影子喊，“回來。”

“爺爺，”櫻子扯住獵戶張善的衣擺，“就饒了小和尚吧。”

“叫我松雪。”小和尚很較真。

櫻子改口：“爺爺，就放了松雪吧。”

張善把小和尚的耳朵當把手使，一路拎著耳朵入山門，把他擲到大雄寶殿前。

老和尚緩步而出。

張善雙手合十，鞠躬道：“大師，他又跑來偷葷，我給您捉回來了。”

老和尚淺笑不語。

“張爺爺，你看師父都笑了。”小和尚大叫，“菩薩吃得，和尚為何吃不得？”

櫻子幫腔：“就是！就是！”

張善扭頭問：“你哪只賊眼烏珠看見菩薩吃肉了？”

小和尚反問：“你家供菩薩為何要有肉有魚有酒呀？”

獵戶苦笑。

老和尚依舊淺笑：“張施主既然來了，就陪老衲喝杯茶再走。”

爺孫倆走后，老和尚問：“松雪，你會喝酒嗎？”

“會。”他在櫻子家里偷喝過幾次，師父又不是不知。

“能喝多少？”

“好多好多。”小和尚哪里清楚自己的酒量，既然師父這么問，總是越多越好。

老和尚說：“后天是九月十九觀音菩薩生日。”

“有酒喝？”

“還有肉吃呢，只不過……”老和尚遲疑道，“我怕你吃不消。松雪，你知道我們寺院為何香火這么旺嗎？”

“佛祖靈驗唄。”

“也是，也不是。”老和尚說，“有一年舉行菩薩生日的祭祀，念慈大師帶著善男信女在大殿門口跪拜，發生了一樁奇事。”

“什么事？”

“當時從后院的懸崖上跳下來一只黑虎。黑虎躥進大殿，縱身躍上供案，將善男信女祭獻的酒壇一飲而空，叼肉離去。善男信女跪在大殿外，祈禱越念越緊，直到殿內恢復寂靜。念慈大師令眾生起身，步入大殿，只見供案上七零八落，青石磚上一片狼藉。念慈大師高唱：‘菩薩顯靈了！”

“師父，出家人不打誑語。”小和尚氣憤道。

“凡事只發生一次，是巧合；屢次發生，是因果。從那以后，每逢寺院有重大祭祀活動，黑虎就會出現。第一次黑虎出現，念慈大師站在大殿門口，不敢讓善男信女抬頭，后來就說出了真相，還請他們觀看黑虎喝他們祭獻給菩薩的酒，吃他們祭獻給菩薩的肉。”小和尚聳聳肩，伸出小舌頭。

“這件事傳得神乎其神，民間傳說黑虎是崇光祖師的前身，有人不遠千里前來目睹祖師真身……”

“現在黑虎沒了，寺院會關門嗎？”小和尚問。

“寺院不會關門。念慈大師把這個儀式保留了下來，只要儀式在，人們心中的黑虎就在。”

小和尚歪著小腦袋問：“那……黑虎怎么辦？”

“黑貓呀。”

小和尚想了想說：“櫻子家沒有貓，倒有兩條獵犬，我現在去跟她要一條？”

“松雪，你覺得合適嗎？”老和尚說。

“明天這個時候，你先躲在后院，千萬不要讓人看見，我把善男信女請出大殿，你再偷偷地溜進來。”老和尚說，“你取下祭獻的壇子把酒倒入水桶，然后拿走那刀肉，再從后門溜出去。”

老和尚讓他練了幾遍，他站在大殿前門口，可松雪無法做到不被人發現……

“松雪，明天你就照為師說的做。”老和尚嘆了口氣。

小和尚像春燕飛走了。

小和尚跑到山門口，見師父沒了蹤影，又轉身溜到后院懸崖峭壁前，剛把頭探進洞里，迎面撞上櫻子的臉。小和尚癡癡地笑，櫻子也癡癡地笑。兩人擠到窄小的洞里，櫻子把一件用獸皮縫的披風披在他身上，還真像那么回事。

這一切老和尚都不知道。他不知道明天的儀式上將會發生什么，但該來的已經在等著他了。

選自《小小說月刊》

2024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