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妙

陳敏

有一群孩子，有孤獨癥，被稱為“星星”。他們特立獨行，像天上的星星，遙遠而孤獨。

赫南就是這么一個孩子，沒說過一個字。媽媽讓他接受早晨的第一縷陽光，希望有一天，他能突然康復。

兩年過去，依舊不見任何起色。

今天和以往有所不同，赫南眼前多了一個小伙伴——媽媽剛剛從動物園收容所里領養出來的小公貓，叫灰灰。

灰灰見到赫南，連忙湊上去示好，像狗狗一樣搖著尾巴，不停地發出溫柔的喵喵聲，躺在地上，一連打了好幾個滾，又一點點靠近，用毛茸茸的腦袋往他身上蹭，似乎在安慰他。僵坐在角落里的赫南看著眼前的貓咪，仿佛有所觸動，呆滯的眼神忽然閃出一絲亮光，身子稍微前傾了一點，又緩緩退回到原處。

以前，赫南對于別人的互動和肢體接觸都非常抗拒，甚至連爸爸媽媽都不認識。多數時間里，他總是獨自一個人孤零零地坐著愣神，就是個小木頭人。

這次，赫南沒忍住好奇，緩緩地伸出一只手，試探著摸了貓咪一下，之后，又將手縮了回去，仿佛對貓咪發出的善意仍然充滿著戒心，而貓咪仍沒有氣餒，它在地上翻了個身，又長長地伸了個懶腰讓赫南看，繼續向赫南示好。然而，貓咪忽然伸腰的舉動嚇了赫南一跳，赫南趕緊往左邊挪動，而貓咪鍥而不舍，繼續向赫南靠近。赫南已經退無可退，但這一次，奇跡出現了，赫南沒有出現慌亂，冷漠空洞的眼神突然短暫地恢復了清明。此時，貓咪突然站了起來，將一只爪子搭在赫南的肩膀上，好像在安慰他：你以后不會再孤單了，我會一直陪伴著你。貓咪這個溫柔的動作和真摯的眼神，逐漸融化了赫南冰涼的心，他感受到了貓咪真誠的善意，一把將貓咪摟進懷里。

赫南哪里知道，此時此刻，在一旁偷偷注視他和貓咪一舉一動的媽媽驚訝得笑出了聲，接著眼淚像泉水似的往外涌。為給赫南治病，媽媽四處求醫，家里欠債十萬元，已經入不敷出。她多少次午夜夢回，淚濕枕巾，也不知該如何幫助孩子打開心扉，而現在，一只毛孩子只用短短的五分鐘就做到了。

赫南和貓咪成了真正的朋友，它帶孩子走出宅院，融入大自然。戶外的每一種聲音和色彩對赫南都有一種強有力的誘惑，他的感官受到了新鮮事物的刺激，他慢慢克服了心中的恐懼，一步步走出心理陰影并開始跟父母進行互動。

或許，人們對身心障礙者都有本能的偏見與歧視，而對貓咪而言，這些都不存在，忠誠的毛孩子的愛絕對無私。

有貓咪灰灰陪伴，接下來的日子里，赫南逐漸恢復。長到五歲的時候，他已經恢復了普通人的智力水平，能毫無障礙地和幼兒園的小朋友互動交流，他眼神清澈、臉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而在他的心中，只有貓咪才是他最好的朋友，是心靈的港灣。

從媽媽的講述里，人們似乎看到可愛的一幕：赫南在書桌旁畫畫，灰灰悄無聲息地跑到他身后，它看赫南沒反應，就用一只前爪輕拍赫南，此刻，赫南才恍然大悟，灰灰在喚他睡覺，于是，灰灰將赫南帶進了房間，它看赫南解開衣服的最后一枚紐扣，就暗示他上床。不得不說，灰灰還真是會拿捏赫南呢。

躺下后的灰灰立刻開啟哄赫南入睡模式。貓咪發出的呼嚕聲極具催眠效應。第二天，媽媽走進兒子房間，看到了暖心的一幕：貓咪灰灰和赫南躺在一起，赫南稚嫩且肥嘟嘟的手搭在貓咪的脖子上，灰灰在小主人的懷抱里睡得無比從容。

感人的畫面讓媽媽不禁發出一聲感嘆：你們倆睡得可真香啊！

在貓咪灰灰的陪伴下，赫南終于順利升入小學，繼而又升入中學，而灰灰也跟隨小主人進入不同校園，變成了校寵灰灰。它在一片陽光下懶洋洋地躺著，引得來往的同學前來社交一番。灰灰閉著眼睛享受著愛的撫摸，儼然把校園當成了自己的地盤。

赫南升入高中時，伴隨他走過生命重要階段的靈魂伴侶灰灰，走完了它生命的全部旅程，壽終正寢。赫南很長時間都無法從悲傷中走出來。

之后，赫南費盡周折找回了一只和灰灰長得一模一樣的小貓——灰灰的孩子小灰灰。

和它的父親灰灰一樣，小灰灰跟赫南很投緣，它伴隨赫南度過三年高中時光。直到赫南上了大學，他都沒舍得和小灰灰分開，竟帶它進入了大學校園。管理寬松的大學課堂，竟讓小灰灰學會了蹭課，成了有名的蹭課貓。

事情和過程在作家筆下就是這么簡單。

據說，小灰灰喜歡長時間和人對視，愛聽哲學課和藝術課。曾有學生親眼見到，當老師講到梭羅的超驗主義的自然和人生觀時，它微微地點了點頭。

有人說，這是一種奇妙，但細想想，又沒有什么奇妙的。

選自《小說月刊》

2024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