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教材選編來說,語文課程的內容直接決定教材的質量;從教學和研究的視角來看,語文課程內容的合理性體現了教師的主觀能動性、創造性和作為教育主體的知識整合能力。語文研究,尤其是語文教育教學的研究,更是要圍繞課程內容提問題、出方法、做文章。《語文課程內容的合理性研究:散文為主導文類的困境與突圍》是我國著名語文課程與教學論專家王榮生教授關于語文課程內容研究的又一力作。整部著作通過“認知”與“籌劃”兩種思維方式審視語文課程內容,從“文類”的視角檢視我國語文課程因散文為主導而造成的教學困境,試圖建構更為合理的語文課程內容框架。對我國語文教學而言,切實地提出并解決一些散文教學中的問題,是極富價值的。王榮生教授指出:“認識語文教學的問題,應該樹立這樣一個原則:語文教師在課堂教學中出現的集中性的問題乃至錯誤,一定不是教師個體的素質問題,一定是語文課程研制、語文教材編制上的問題乃至錯誤。”通讀全書,不但可以窺見王榮生教授在語文教育研究上的勤勉與責任擔當,還能深切體會到他對語文教學發展的關切,特別是對青年語文教師的幫助和提攜。
一
全書主要分緒論、上編、下編、后記四個部分,分別為“合理性:認知與籌劃的雙重制約”“困境:語文課程怎么了”“突圍:語文課程可以怎樣”,后記評析“大情景來帶動多個小任務”的典型課例。從整體上看,各部分內容層次分明、邏輯清晰,將課程、教材、教法緊密聯系在一起,清晰地呈現了王榮生教授建構起來的完備的語文課程認識論。
上編“困境:語文課程怎么了”下設四個章節,采用語文課程內容審議的立場和角度,著眼于語文課程實踐的反思,從文類的角度對我國語文課程內容的合理性進行審議。第一章“從文類的視角檢視我國語文課程”,課程內容主要面對“教什么”的問題,上連課程目標,下連教學評價。通過對照2001年版與201 1年版語文課程標準的內容,發現語文課程標準存在缺失“課程內容”的問題,僅夾雜著少量“玄虛、籠統”的“內容目標”。“語文教學成效不大”歸根結底是語文課程內容的問題,而語文課程內容的問題與以散文為主導文類的現象休戚與共。第二章聚焦1963年的語文教學大綱,這是散文成為語文課程內容主導文類的發端。在對其解讀與評議的基礎上,提出了以下兩點質疑:以散文為語文教學的主導文類,目標定為培養散文閱讀能力和散文寫作能力對不對?實行面面俱到的“課文講讀教學”,混雜的教學內容能否達到既定目標?加之對近20年來初高中語文教材選文篇目的梳理以及2010年前后中高考閱讀與寫作試卷樣例的列舉,清晰地印證了我國語文課程至今仍以散文為主導文類。“我國中小學所特有的閱讀方式和‘小文人語篇’的寫作樣式”對語文教學產生了極大的負面影響,因此以“閱讀”和“寫作”為重心的研究刻不容緩。第三章和第四章主要闡述散文為主導文類所造成的閱讀教學困境與寫作教學困境。選取幾個典型課例,從反面剖析了閱讀課文教學中的一套路數。而就寫作來看,我國的寫作課程目標有欠具體且無從具體,獨創性的散文具有不可教性,這就導致了作文教學盛行“俗招”,學生習作被迫“虛情假意”。
下編“突圍:語文課程可以怎樣”也分為四個章節,從語文課程內容建設這一角度和立場出發,以語文課程實施為重點研究對象,結合王榮生教授在閱讀教學和寫作教學上的實踐與研究,以期建構合理的語文課程內容體系。第五章從“阻截”“區隔”“分流”三個方面來論述“語文課程突破散文格局的努力”。“阻截”是擺脫我國語文課程與教學困境的根本辦法,增加純文學作品和實用文章、寫作等“活動教材”的分量,迫使語體散文的比例大幅下降。“區隔”是指把散文與其他文類區分隔離開來,凸顯不同文類的差異,尤其是散文與小說、散文與帶有文學筆調的“好文章”、散文與文言文。最后是“分流”,把能夠明確界說的亞文類從“文學性的散文”中分流,例如,以報道、闡釋、論辯為基本面的亞文類,以此減小解決散文教學問題的難度。經過分流梳理,從宏觀看,教材在散文的語篇類型和語體的選擇上過于狹窄,可能會造成學生閱讀能力和文學趣味的“單調化”。第六章和第七章從閱讀教學和寫作教學出發,基于共識學理,聯系教學實踐,提出了相應的意見和建議,凸顯了作者具有引領價值的語文觀。
綜觀整部著作,各部分內容既自成一體,又緊密相連,言之有物且論據充分。在文類和文本體式意識的視角之下,語文課程的“困境”與“突圍”兩部分構成了一個相對完備的邏輯體系。
二
全書根植于“認知”與“籌劃”兩種思維方式,從文類視角對我國語文課程內容合理性的問題進行了詳盡的分析和研究,為解決語文課程內容問題研究提供了新思路、新視角、新途徑和新方法。
語文課程內容的合理性研究是語文教育教學研究的核心課題,也是在長期的語文教學中出現的大規模且具有普遍性的問題。王榮生教授長達二十多年的理論鉆研與不懈實踐為本書打下了堅實的根基。他敏銳地發現這種普遍現象的存在,并且經過一系列復雜的理性思考與加工提煉,最終沉淀出了“語文課程內容的合理性研究”這一明確的研究性議題,貫徹“正確認知方能合理籌劃”的基本立場。此外,該研究有明確的理論視角,即文類視角,這是語文課程內容建設與反思的新路徑。語文課程和語文教材至今仍以散文為主導文類,因此明晰散文教學的困境并提出相應的解決辦法迫在眉睫,文類視角研究有著極強的現實意義。再看研究方法的選擇,有因果分析法、比較分析法、典型課例分析、調查法等。例如,作者通過梳理不同時期的課程標準、課文篇目,深入考察和研究了我國現代語文課程“以散文為主導文類”的歷史背景及其演變過程;通過國外語文課程比較研究,發現國外語文課程重視核心內容、學習策略、能力培養等,以反思我國語文課程內容建構方面存在的不足;通過典型課例的研究,提出了有針對性的擺脫閱讀和寫作教學困境的策略。作者綜合性地運用多種研究方法,恰到好處,符合方法論意義上的整體性設計要求。
至于學理性,王榮生教授提出了自己對語文課程、教材、教法的理解。一方面,為語文教育研究者提供有效的學理支撐,積極探索并且進一步優化課程內容結構。另一方面,分享并傳授問題解決的經驗與方法,為語文教師尤其是年輕教師備課甚至研究提供資料和線索,幫助他們快速成長,使理論知識發揮更大的應用價值。面對我國語文課程的現狀,依據文本體式展開教學是關鍵。在“閱讀教學正面應對散文難題的努力”一章中的第三節“散文文本解讀及教學設計案例”和第四節“散文教學課例研究舉隅”,王榮生教授從課文簡介到聽課筆記再到現場評課的概要,清晰直觀地向讀者展現了如何上好一堂成功的散文閱讀課。散文閱讀教學要求教師在備課時關注散文的基本閱讀取向、根據文體特征區分小類以及每一篇散文的特性。“‘微型化寫作課程’單元設計”是第七章“寫作教學擺脫‘散文化’泥潭的努力”的第三節,同樣給出了寫作單元設計的優秀樣例,將“寫作單元設計要領”和“寫作教學過程化的指導”此類抽象的術語具體化,深入淺出,為教師備好作文課提供一定的依據和線索。
所謂“多研究些問題,少談些主義”,從文類、文體視角展開研究,對我國中小學語文課程閱讀和寫作教學有著舉足輕重的作用。王榮生教授指出,閱讀教學應當形成純文學作品、文學性的散文、實用性文章三足鼎立的局面,若想改善語文課堂教學效果,關鍵在于對散文閱讀教學內容問題的處理。寫作教學要建構“指導型”寫作課程,具體語境的實用寫作、具有自覺的讀者意識的創意寫作、率性而為的隨筆化寫作應三線并進。這些策略經由語文教材編撰、課例研究和共同備課的實踐探索而得出,對于一線中小學語文教師而言,有著較強的針對性和適用性,是強有力的抓手和工具。
三
一部具有洞見的語文論著,不但會提出新問題,給出新方法,還會從開闊的歷史視野出發,為語文教育未來發展把脈,進行前瞻性的思考。該研究所涉及的主要時段是1963年至2017年,即從1963年語文教學大綱實施到2018年《普通高中語文課程標準(2017年版)》頒布之前。然而,《義務教育語文課程標準(2022年版)》的頒布意味著語文課程又進入了新一輪改革。在后記中,王榮生教授自問道:“這部本該在數年前出版的研究著作,對當今乃至今后還有意義和價值嗎?”答案是肯定的,因為《語文課程內容的合理性研究:散文為主導文類的困境與突圍》的確為語文課程內容的改革進行了準確把脈。
眾所周知,2011年版課標已經嘗試在課程內容方面作出一些探索和突破,但從“課程目標與內容”部分的表述上看,仍然偏向于目標,內容規定尚不明朗。2022年版新課標明確設置“課程內容”板塊,同時還引出了“主題與載體形式”“內容組織與呈現方式”“學習任務群”三個概念,這是新課標的重大創新。從“課文”到“語文學習任務群”,究其本質是在強調課程內容重構和呈現方式改變,“核心素養”也對課程內容提出了新的要求。新課標在積極探索并建構結構化的語文課程內容上的確取得了極大進展,但是很多概念混雜、界限不清等問題仍然十分棘手,其合理性與科學性存疑,語文課程內容的合理性問題并未得到完全的妥善解決。長期以來,受到教材選文、作文評判標準等因素的影響,以散文為主導文類的教材選文、“小文人語篇”的寫作現象依然普遍存在。因此,在真正的教學實踐中,由單篇教學轉變為基于語文學習任務群的教學,會遇到諸多困難與問題。“語文學習任務群”被教師曲解誤用為“讓學生拿著一篇或一些散文,去完成老師布置的‘任務’”,大多表面上看有新意,其內核缺少了最基本的文本分析,對學生語文學習能力的提升、語文素養的培養是徒勞無益的。王榮生教授在書中所論述的“散文為主導文類造成的閱讀教學困境”“‘散文化’作文造成的寫作教學困境”并未完全得以擺脫。他認為:“從文類、文體的視角把握文本的關鍵點,憑借所把握的文本關鍵點推測學生閱讀理解這一篇、這一類課文的疑難處,從而確定課文的教學點,即教學目標和教學內容,這是閱讀教學的語文課程內容不二法門。”這一觀點是直擊要害的。后記所舉《明情知理,重識“斗士”——(為了忘卻的記念)“情境·任務·活動”教學課例》也對此給出了十分直觀的說明。
可見,本書中王榮生教授針砭時弊之際,不僅論證了新課標背景下的教學仍然不可忽視文類視角,為教師備課提供了一定的指導,也為語文課程內容改革指明了方向。由此可見,文類、文體視角下的語文課程內容研究始終具有較強的效力,無論是檢討過去、認識現在、解決當下,抑或面向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