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利芳
金錢河里真能淘出金子嗎?
“‘金錢這兩個字可不是白叫的。”臘八剛過,正在山坡上給茶樹苗施肥的王德智停下手里的活計,直了直腰,伸手指向遠方。順著他手指的方向,金錢河在山間蜿蜒流淌。岸旁的獼猴桃樹已被修剪完畢,靜待春風開啟新一輪的生長周期。
在陜西省山陽縣戶家塬鎮桃園村生活了大半輩子,也和金錢河相依相伴了大半輩子,65歲的王德智明白,金錢河是慷慨的,也是脆弱的,“只有把家門口這條河護好了,讓它清亮起來,我們的日子才能越過越好。”
河之殤
“一山未了一山迎,百里都無半里平。”唐代詩人賈島來到安業縣(現鎮安縣)時,面對重重疊疊的大山,不禁發出了這樣的感慨。
不只鎮安,放眼望去,整個商洛,一座山連著一座山,金錢河就奔流在寬窄交替的峽谷間。
“村里的老伙計,誰沒光著屁股在河里摸過魚喲。”說起童年記憶里的金錢河,王德智打開了話匣子,“那時候河水特別清澈,有一種魚叫‘桃花魚,游在水里就像盛開的桃花一樣好看。”
時間來到了世紀之交,桃園村一間間土坯房逐漸被更結實的磚混房替代,金錢河里原本無人問津的砂子一時間成了寶貝。
“誰家要蓋房就扛著鐵鍬去河里挖上一車砂,把錢都省下了。”王德智的鄰居何福德給兒子娶媳婦蓋下的4間房,就用了金錢河的40立方米砂。
鋪路、蓋房都離不開的砂子,成了當地人眼中唾手可得的財富。一名不愿具名的砂場老板告訴記者,一立方米河砂行情最好時能賣到300元,加之采砂作業門檻低,挖掘機、鏟車甚至農用三輪車都能開到河灘挖砂,身邊不少人靠著金錢河的砂子富了起來。
隨著一車車河砂被運上岸,金錢河的河床也眼瞅著一年比一年低,井水的水位也隨之下降。“在我小的時候,井水基本和井口齊平,用勺子都能舀上來。”36歲的山陽縣自然資源局干部周亮出生在黨家垣村,“傍晚時分,忙完了地里活計的叔叔伯伯總愛先到水井旁灌個水飽,嬸嬸們也常聚在水井旁洗洗涮涮。”
慢慢地,這口承載了黨家垣村許多歡聲笑語的水井徹底干了,“雖然村里建了水塔,家家戶戶都通上了自來水,但那井水的甘甜還是讓人回味。”周亮說。
奔流不息的河水除了帶來豐富的河砂外,落差優勢產生的豐富水能資源也讓這里成為理想的水電站選址。最多時,金錢河上同時有4座水電站在發電。
除了看得見的河砂、水能、森林等資源外,群山中還蘊藏著一種珍貴的礦產資源——釩。
山陽縣的釩儲量有310萬金屬噸,是世界第二、亞洲第一大礦床,素有“中國釩都”之稱。但長期無序的粗放式開采損壞了山體,也污染了河流。
這些水電站能發多少度電,河砂的行情是漲還是跌,釩被開采出來能做什么,身為農民的王德智說不清楚。但他分明看到,河床變得千瘡百孔,清澈見底的金錢河變成了土黃色,“桃花魚”也不見了蹤影。
河之治
沒有一種發展值得以犧牲環境為代價。
每一條河流,都有著光榮的使命;每一滴水,都有著沉甸甸的責任。隨著生態環境保護力度不斷加大,金錢河命運的齒輪開始轉動。
欲去“沉疴”還需“猛藥”。將采砂設備移出河道、拆除一座座水電站、將養豬場搬離河岸、修復河堤、關停不符合環保要求的礦企、加強礦山環境治理和生態修復……經過幾年的努力,金錢河重綻笑顏,出境斷面水質穩定達到國家Ⅱ類地表水標準。
要治理的不僅僅是一條河流,兩岸的每一寸土地、山上的每一棵樹木,都是生態系統綜合整治中不可缺少的環節。
如果把生態問題治理比作一場攻堅戰,那么日常生態保護就是一場須臾不可放松的持久戰。
“華權叔,玉米收完了秸稈可千萬不敢燒哦。”每年的9月中旬是法官鎮兩岔口村村民忙著收玉米的時候,每到此時,該村天保護林站站長劉勇就會騎上摩托車,在田間地頭轉悠著,提醒著。
“放心吧,誰不知道‘放火燒山,牢底坐穿?”村民杜華權打趣道,“我全都拉回家墊豬圈了。”
自從2018年被聘為護林站站長,劉勇的心全操到了村里近2萬畝林地上。“清明、秋收、春節等時間節點最要操心森林防火,我多喊上幾嗓子、多嘮叨幾句,大伙兒心里的弦也能繃得緊一些。”劉勇說。
哪座山上種的啥樹,長勢如何,什么季節容易出現病蟲害,劉勇都了如指掌。“不敢不上心,我肩上可是擔著責呢。”
2021年2月,村里一名種香菇的農戶在沒有辦理采伐證的情況下,擅自砍伐了45棵樺櫟樹準備制作菌棒。事后,這名農戶不僅被責令補種135棵樹,還被罰款2000多元。因為轄區內發生的這起毀林事件,2023年2月,劉勇背上了一個遲來的黨內警告處分。這個處分,也給劉勇提了個醒,“群眾對環境保護方面的一些政策法規細則還不夠熟悉,平時要特別加強這方面的宣傳。”
查事先查人,查人深查事。2022年起,山陽縣紀檢監察機關與執法部門建立了“一案一移送”工作機制。“以前執法部門遇到破壞環境問題,只是針對當事人進行處罰,治標不治本。移送后,紀檢監察機關可以對背后的失職失責行為進行追究,倒逼責任人守土有責、守土盡責,主動從源頭防范各類破壞環境行為的發生。”山陽縣紀委監委黨風政風監督室主任徐濤說。
板巖鎮耿村社區監委會主任任某某未經審批擅自在河道采砂,被給予黨內警告處分;楊地鎮西山村黨支部書記寧某某將常年外出無法履職人員上報為生態護林員,被給予黨內警告處分;西照川鎮農業綜合服務站干部仝某某未正確履行監督管理及檢查驗收工作職責,致使他人超方量采伐林木,被給予黨內警告處分……2022年以來,山陽縣紀委監委共查處生態環境保護領域問題38件,給予黨紀政務處分41人,通報5件5人,釋放出對生態保護問題一嚴到底的強烈信號。
在山陽縣,1968名護林員和279名河長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守護,讓這里的每一片林、每一條河都有著“穩穩的幸福”。
河之興
砂不能隨意采,電站不能隨意建,河水不能任意污染,樹林不能隨便砍伐……生長在金錢河邊的人們,坐擁綠水青山,該如何讓山水“生金”?
走進戶家塬鎮桃園村,看看漫山遍野的茶樹,算一算經濟賬,就能得出答案。
將黃姜改種茶樹,桃園村黨支部書記柳禮政覺得路子走對了,“黃姜一斤才賣幾毛錢,茶葉就不一樣了,一兩黃金一兩茶,我們種的是黃金冠、金牡丹這兩種高端茶葉。”柳禮政心里有一本賬,一畝黃姜的收益頂多就2000元,一畝茶園每年的利潤則能達到2萬元。
土地面積有限,要想提高村民的收入,就得在種啥上仔細考量。2021年,戶家塬鎮請來西北農林科技大學的專家教授對桃園村及其他18個村的土壤酸堿度、微量元素進行檢測,發現這里的土質非常適合栽植茶樹。
目前,全鎮已建設總計5000畝的紅茶、黃茶、白茶等高端茶園,桃園村就占了700畝。
把家里的3畝土地以每年3000元的價格流轉出去種茶樹后,王德智也沒有閑著,栽苗、澆水、鋪地膜、除草、施肥……他在茶園找到了新工作,“我這把年紀出去打工都沒人要,在家門口反而一天能賺上100多元。”
同樣高興的還有村民柳詩蓮。2023年“五一”假期,10名游客在她家住了4天,房費付了3600元。“城里人愿意來我家住,還不是看上了這里的好山好水。”柳詩蓮真正體會到了“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的內涵。
1500畝標準化獼猴桃基地、1個中醫藥產業園、53座食用菌大棚、75家民宿……戶家塬鎮的生態家底越來越厚,鎮人均年收入也從2018年的9944元提高到2023年的15257元。
山水“生金”的故事,發生在戶家塬鎮,也發生在更廣闊的山水間。
山陽縣法官鎮修建了百畝荷塘主題公園,探索出“荷蝦共生”的生態綜合立體種植養殖模式,在帶領更多的群眾發展特色產業的同時,也吸引了西安及湖北十堰的游客前來體驗田園生活。2023年中秋國慶假期,每天來法官鎮的游客有2000多人,帶動旅游增收100多萬元。
楊地鎮依托天蓬山寨、月亮洞2個國家4A級景區以及夾石峽、海螺殿地質景觀等生態優勢,結合唐家河穿境而過的地理特點,在特色產業布局、鄉村旅游發展、紅色文化傳承和主題民宿打造上下功夫,建成唐家河鄉村旅游風景長廊。
南寬坪鎮黑龍谷村依托金錢河的優良水質,建起2.8萬平方米魚塘,冷水魚養殖產業發展活力十足,村集體每年能收入50余萬元……
讓我們把目光再次聚焦到金錢河畔,王德智的兒子王磊2015年回村后就再也不想外出打工了。回來后,他趕上了鎮里的農村自來水改造工程,在外學的水管維修鋪設技術有了用武之地,在茶園打零工一年也有五六千元的收入。
而最讓王磊留戀的,還是家門前的那條金錢河,“夏天帶著孩子們在河里摸魚的快樂,是多少錢都買不到的。”當然,他也會撈起一尾“桃花魚”,讓孩子們觀察魚身上那抹鮮亮的桃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