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的選擇

向佳祺

2070年，“冷卻”號艦艇內。

冉冰打開艙門，吳念正坐在艦長椅上，凝視著艦外那顆遮住了半邊天的深褐色行星。看著他那堅毅如削的面龐，她不由得想到了自己曾經也身為艦長的父親。

“采集將在明天開始。”冉冰報告，目光落在一旁。吳念微愣，似乎不知道有人走進來，方才把思緒收回來，“冉冰上校，”吳念開口道，“請稍坐一會兒，這時候也應沒什么工作了吧？”冉冰點點頭，在一旁落座。吳念頓了頓，說：“你知道母星那邊怎么樣了嗎？”

“情況不容樂觀，”冉冰答道，“Wakanda即將受到國際聯盟的制裁，理由是該國違反了人類法且拒不認罪名。”“你知道他們是怎么違反的嗎？”冉冰搖頭。

“那就對了，冷室里的人從來無法獲知這類信息的背后原因，這點國聯一直封鎖得很嚴，但既然你已經加入了太空部隊，現在也不在地球上，有必要了解一下這件事了。”吳念說道，坐直了身子，眼神又再次凝固起來，仿佛陷入了深深的回憶之中。

“你是生活在冷室里的人，冷室是人類精心改造設計的，它利用地核能與核聚變進行運轉，原理嘛，也就是常說的‘燒石頭，屬于高度環保型能源，人們利用這些能量將原來早已滿目瘡痍的三分之二的地表重新塑造，包括植物的培養，生產者、消費者、分解者的選取和權重分配，以及食物鏈的重構。其中最重要的手段是基因改造。你所見過的東西幾乎都是重改后的。植物的光合作用速率、大氣成分的占比都是被我們設計好了的，甚至控制動物繁殖不過是修改DNA上的交尾片段。但人類從沒有改變過自己的基因，這被認為是道德底線，而這些底線形成了所謂的‘人類法。”

“可是長官，”冉冰回道，“從蝴蝶效應的角度講，由于混沌因子的存在，對這樣龐大而且混沌的生態系統進行模擬，一定會存在漏洞甚至引發巨大的混亂，就像當初洛倫茲證明了氣象永遠無法測準一樣。您講述的冷室的構建存在邏輯問題。”

吳念一笑，點頭道：“正是這樣，為了填補這種缺漏以及完善核聚變技術，那剩下的三分之一的地球就成了被消耗和剝削的對象。”吳念看著她，像在說：“你覺得是哪兒？”

冉冰一驚，心中閃出兩個字：非洲。

吳念繼續說道，仿佛知道冉冰心里在想什么：“只能是非洲這片本就炙熱而又多災多難的大地了。”

“非洲一點點地被剝削，先是周遭海洋，后是巖層和生物圈。因為沒有先進的科技，沒有冷室的舒適環境，氣溫長年居高不下的非洲大地，干旱日漸嚴重，水源瀕臨枯竭，糧食供應不足。而冷室沒有一點憐惜的意思——他們要的不過是‘石頭，只要還有一點物質，就繼續榨取。”

“終于，有‘圣人出現。來自Wakanda的首席科學家們進行了人類基因改造，對消化系統進行了升級。非洲的熱帶雨林和草原瞬間成了‘萬畝良田——是的，改造后的人類可以食草。非洲的饑荒問題得以解決。然而，這觸動了冷室的利益，補充資源全被人‘吃了，這世界如何運轉？所以，他們集結了所有軍事力量，想要把Wakanda抹平。”吳念突然停住了，看向冉冰。

冉冰從驚愣中回過神來。“所以母星才會讓我們來木衛二取冰巖，借此來補充水資源嗎？”冉冰問。吳念輕輕頷首：“因為Wakanda的獨立戰爭，非洲周遭大洋的水源補給被切斷了。”

“可是，我們把水帶回去，就可以阻止這場戰爭嗎？”冉冰問。

“這正是我在思考的問題。無論是擴大冷室還是除掉改造者，在我看來都是難以實現的。面對自然，人總是太狂妄。從世界運轉的角度看，這點水真的是杯水車薪。”

“但戰爭永遠不會有勝利者。”冉冰接著道。這時，一個大膽而恐怖的畫面突然涌入她的腦海，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這時，地球傳來緊急消息：“Wakanda戰爭打響，但原來勝券在握的冷室軍方卻有數艘艦艇被敵方的軍隊擊潰并占領，這是因為敵方的士兵被改造出了翅膀和魚鰭，艦艇的雷達系統不能分辨改造了身體結構的敵軍，誤以為他們是飛禽和大魚。”屏幕上出現立體的影像，戰況膠著。

冉冰轉頭看向吳念，吳念的眼神似要穿透她的身體，冉冰一下子明白了，他就是這么想的。“你要逃跑！”冉冰喊道，又立即捂住嘴巴。

“是的。”吳念直言，“這艘艦艇上有大量生物基因信息，我們只需要一個類地行星就能重新創造一個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世界，而我們的大部分船員已經進入‘冷凍模式了，明天開采結束后，我們將去往新家園。”

翌日，開采完畢，吳念在艦長室宣布進入深海模式，全速駛向幾百光年外的類地小行星。

“警告！航向錯誤。警告！”艦長室的大屏幕上突然跳出警告提示。

吳念正準備關閉航向設置，但他突然發現，改航權限已被設為艦長以上級別才能使用，而強行僭越會有毀機的危險——聞所未聞。

吳念慘笑一聲，深海模式無法撤銷，他打開了電子錄制設備：“地球人民，你們好。我是艦長吳念。此次執行任務失敗，是艦長決策錯誤，負全部責任。但我仍然想以‘冷卻號的名義告訴各位，倘若放不下猜疑、丟不掉歧視，人類對自然不尊重，就別指望自然尊重人類。”剎那間，尖銳的爆鳴聲掩蓋了一切，“冷卻”號在艦尾核聚變推進器爆發的藍光中解體。

冉冰看著屏幕前的艦長消失，她的眼神變得平靜，她想起了自己的父親，曾因為參與所謂的非法活動而被革職獲罪，現在這個男人也在做著同樣偉大的事業，一份為了多數人的事業。這一切的一切，不過是為了有個更好的未來。

愿今后，能有個蔚藍的新家園。你會為人類帶來它的，吳念。冉冰閉上了雙眼。

（本文選自：《等你，在未來》指導老師：劉峻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