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楊姿

張擇端《清明上河圖》卷(局部)(圖片來源:故宮博物院)
相信大家對相機都不陌生,看到美麗的風景,觀賞有趣新奇的動植物,參與富有紀念意義的活動,我們都不忘拿起相機來隨時記錄美好時刻,尤其在今天,手機與相機的集成更讓隨時隨地記錄生活中的美好變得快捷方便。而在沒有相機的中國古代,繪畫就像是古人的相機一樣,可以幫助他們記錄下美好場景。下面我們就跟隨著宋代人的腳步,一起來看一看他們是如何用繪畫去記錄生活中的點點滴滴的,在他們所描繪的畫面背后,又透露出哪些鮮為人知的視覺科學。
在中國藝術史上,兩宋時期是極富特色又蓬勃發(fā)展的重要時段。在兩宋時期的繪畫作品中,透露著宋人政治經(jīng)濟、社會生活、審美情趣的點點滴滴。
提到繪畫,我們繞不開的一個概念便是“視覺”,眼睛可以讓我們認識世界,把看到的東西畫下來,用視覺化的方式展現(xiàn)給其他人,讓更多的人看到。
什么是視覺?其實就是我們通過眼睛感知和理解周圍環(huán)境的能力。這個過程涉及眼睛的結構、光的傳播、感光細胞的活動,以及大腦對這些信號的處理和解釋。視覺是一種復雜而精密的感知過程,使我們能夠看到世界中的物體、顏色、形狀和運動,并在大腦中形成我們所知覺的圖像。當我們看東西時,光線首先進入我們的眼睛,眼睛前面的透明表面(角膜)和一個類似透明的“鏡頭”(晶狀體)幫助我們的眼睛對光線進行聚焦。然后,這些聚焦的光線通過眼球內(nèi)部的一種透明物質(zhì)(玻璃體)到達眼球的后面,落在一個叫作視網(wǎng)膜的地方。視網(wǎng)膜包含一些感光細胞,就像相機中的感光器一樣。這些感光細胞被激活,發(fā)送信號到我們的大腦,大腦通過處理這些信號并且組合它們,最終讓我們看到圖像。這個過程非??焖僮匀唬灾劣谖覀兺ǔ6疾粫庾R到它正在發(fā)生。可以這么說,我們看到東西是因為眼睛接收到光信號,然后大腦把這些信號轉(zhuǎn)化成我們能理解的圖像。1839年,法國畫家路易·達蓋爾正是根據(jù)眼睛成像的原理,發(fā)明了世界上第一臺真正的照相機。
北宋畫家王希孟創(chuàng)作的《千里江山圖》相信大家都不陌生,這幅作品采用長卷形式,生動地描繪了連綿起伏的群山和廣袤的江河湖水。畫面中的山嶺、坡岸、水域的布局被點綴著亭臺樓閣、茅居村舍,水面上有長橋,還有捕魚、駛船、行旅、飛鳥等生活場景。畫面整體描繪精細入微,形態(tài)生動,展現(xiàn)出豐富的自然景色和生活氣息,既給人以氣勢磅礴的山水雄渾之感,也有綿遠流暢的幽靜之意。這樣的畫面布局和我們相機中的“全景模式”十分相似。
類似《千里江山圖》中的“全景式”構圖在宋代繪畫中還有很多,而提到宋畫中這些獨特的空間表達,就不得不說一說古人獨特的視覺透視方法了。
繪畫是以二維平面來展現(xiàn)三維空間,如何在二維平面內(nèi)展現(xiàn)出三維空間就是畫家需要解決的問題。對于這個問題,中西方繪畫給出了完全不同的解決方案。如果我們仔細觀察,不難發(fā)現(xiàn)西方繪畫中經(jīng)常表現(xiàn)出很強的空間感,藝術家追求展現(xiàn)真實的環(huán)境和物體。相比西方繪畫寫實寫生的繪畫方法,中國畫的寫生是游歷以后的默畫,所作之畫是游歷后在腦中綜合的結果。相比于西方繪畫固定在某個時間或空間,中國畫以靈活的方式把處于不同時空中的物象按照畫家的主觀感受重新布置,構造出畫家心中的時空境界。在觀看中國畫時可以發(fā)現(xiàn),很難推測出畫家視角,因為整個畫面有很多視角,每個視角又相互構成透視關系,就像利用相機分段拍攝后再拼接在一起。一個畫面中我們可以同時看到很多人和場景,如廣闊的山脈、熙熙攘攘的街市。自南北朝到宋朝, “散點透視”形成了一套完整的繪畫體系,畫家不再受制于真實的空間,也不受制于觀察,在畫布中重組各種元素形成完整的畫面,意境也隨之出現(xiàn)了。

《千里江山圖》卷(局部)全景示意

王希孟《千里江山圖》卷(局部)(圖片來源:故宮博物院)
“散點透視”在宋畫中的運用十分普遍,它的視點、視向、視線是可動、可變的。在宋畫中,這種視覺構圖方式是如何體現(xiàn)的呢?讓我們從“以大觀小”及“三遠法”這兩種典型的散點透視的觀察方法入手,看一看宋人腦海中的“相機”都拍出了怎樣的景色吧。
“以大觀小”的方法主要應用在山水畫中,最早出現(xiàn)在北宋時期沈括的《夢溪筆談》中。他說:“大都山水之法蓋以大觀小,如人觀假山耳。”他認為,畫山水的方法通常是先從整體大局入手,就像人們觀看模型山一樣。一方面,要求畫家在作畫時選擇較高的視點,像俯瞰一樣,從整體上把握畫面,把屋舍、遠山和近景都納入畫幅之中;另一方面,強調(diào)畫家視點的不固定性,不拘泥于一個視點,而是要全方位、立體式地觀察。這種透視原理體現(xiàn)在構圖和取景中,得到的不是單一的“一座山”,而是“全景山”。屋舍也不僅僅只呈現(xiàn)外貌,而是內(nèi)部陳設也要表現(xiàn)出來。這不是通過人眼客觀觀察所能達到的,而是將眼前的物象主觀內(nèi)化的結果,具有明顯的主觀性。因此,如果畫家想要按照這種“以大觀小”的透視規(guī)則構圖和取景,就必須充分發(fā)揮主觀想象力,不僅僅是對觀察到的一個視點的想象,還要把握宏觀、整體的主觀化想象。比如北宋畫家張擇端的畫作《清明上河圖》,不僅給人一覽數(shù)十里的感覺,而且讓畫面看起來既繁復又有序,緊密而不凌亂,一氣呵成。通過畫家宏觀的把握,使畫中的物體隨著視點的移動而變化,從城外緩緩延伸到城中。城中的街市熙熙攘攘,行人如織,形成了繁忙的生活場景,為畫作增添了生動的生活氣息。而河上的船只穿梭往來,船夫搖櫓、纖夫拉纖的景象也栩栩如生地呈現(xiàn)于畫中。
“三遠法”是宋代繪畫構圖取景中另一個重要的透視法。在透視的基本原理中,它強調(diào)視點的高低會導致所觀察到的物體和表現(xiàn)的意境發(fā)生變化,但這里的高低是相對的,是不固定和多變的?!叭h法”最早見于北宋畫家郭熙父子的《林泉高致》中,簡單來說就是三個構圖的不同視覺角度,分別以“仰視”“俯視”“平視”三個角度來描繪畫面,概括為“高遠”“深遠”“平遠”。這一理論被認為是中國畫理論的經(jīng)典理論之一,為后來中國畫的透視研究奠定了基礎。

張擇端《清明上河圖》卷(局部)(圖片來源:故宮博物院)
人類通過視覺認識世界的角度是多樣的,無論是“焦點透視”也好,“散點透視”也罷,都能反映出人類對這個世界的探索與對美的不斷追求。假如宋人有“相機”,相信他們也一定能通過自己獨特的視角,留下那個時代最美的影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