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洋


“棄風棄光”問題不解決,新能源就永遠“長不大”。消納問題,從來都是懸在新能源頭頂上的那把“達摩克利斯之劍”。近來,關于電網將放開新能源“95%消納紅線”的消息在業內引發廣泛熱議。
今年1月29日,國家能源局新能源和可再生能源司司長李創軍發表了題為《錨定“雙碳”目標,推動可再生能源高質量躍升發展》的署名文章,文中提出要研究出臺重大政策,“明確風電光伏合理利用率”。李創軍司長的這一提法,讓消納紅線放開的消息具備了一定的可信度。
兩者確實存在內在關聯,但細究起來,進一步明確風電光伏合理利用率,并不意味著必然要丟棄消納紅線。業界的疑問是:取消消納紅線的做法真的有益于新能源健康穩步發展嗎?
95%消納紅線今與昔
早在十幾年前,“棄風棄光”問題就嚴重制約著中國新能源的發展。
大概從2010年起,新能源進入規模化發展階段,并網裝機容量開始快速增長。與此同時,新能源發電的利用率(即實際使用電量與新能源全部發電量的占比)卻很低,帶來了消納難題。
這一難題率先在“風電三峽”項目中大爆發。由于當地電網無法消納暴增的風電,并網與調峰難題無法突破,導致了風機閑置和“棄風”的尷尬——在冬天,接近20%甚至是40%的風機處于閑置狀態;與此同時,技術、管理和質量也因無法跟上風電發展的速度,暴露出了不少問題——風機脫網事故、風電場與電網的安全成憂等。
光伏電站也難逃消納難題。鑒于新能源發電的間歇性、波動性、隨機性,加上電網建設和消納機制滯后,“棄風棄光”問題在2016年前后達到高峰,大量光伏電站“曬太陽”、風電機組“望風興嘆”。
據2017年1月國家能源局發布的《2016年風電并網運行情況》,全年“棄風”電量497億千瓦時,超過三峽全年發電量的一半,全國平均“棄風率”達到17%,甘肅、新疆、吉林等地“棄風率”高達43%、38%和30%。
正因為如此,“十三五”期間,管理部門政策頻出,全力化解新能源消納難題。一方面,國家能源局制定了《清潔能源消納行動計劃(2018—2020年)》,要求電網企業持續深挖大電網的靈活調節潛力,并首次提出把“棄電率”限制在5%以內——電網企業新能源95%消納紅線的提法就此誕生。
另一方面,在劃定電網消納紅線的同時,設定新能源消納預警機制,“棄風棄光”嚴重的區域新建新能源項目受到限制,比如紅色區域就要求暫停新項目的開發。也就是說,“紅線”對應著電網的消納責任,“紅區”則限制著新能源電站建設的項目規模。
在備方共同努力下,中國新能源消納形勢終于開始向好的方向發展。到2020年,風電和光伏利用率分別達到97%、98%,新能源消納水平世界領先。
然而,2020年“雙碳”目標提出后,中國又迎來了新一輪更加狂飆突進的新能源裝機大爆發。截至2023年年底,中國風光裝機總規模已經達到了10.5億千瓦。而在2020年年底,裝機總規模僅為534億千瓦。三年之間,新能源裝機幾乎翻倍,三年新增裝機抵得上此前20年的總裝機。
巨大新增裝機規模使得新能源發電的消納形勢再度嚴峻起來,“消納紅線”政策已經有些“繃”不住了。
“棄風棄光率”的新變化
我國風光發電的消納由兩部分組成:一部分是保障性收購的“保量保價”電量,這部分要計入“棄風棄光”電量考核;另一部分是參與電力市場化交易的電量。
對于急劇變化的新能源消納形勢,相關部門早有研判,并對兩部分電量的消納制定了指導政策。
2022年1月,國家發改委、國家能源局下發《關于加快建設全國統一電力市場體系的指導意見》(下文簡稱《指導意見》),這一文件正式推動了新能源全面參與市場化交易,是對消納政策進行實質性調整的一大步。
之前新能源裝機占比小、電量占比也很小,電網尚能守住95%的消納紅線,對新能源電量也基本能做得到全額收購;而現如今,隨著新能源裝機占比的突飛猛進,全額收購越來越觸及電網的安全穩定,完全依賴電網來全額保障性收購并不現實。
因此,很大部分電量需要入市交易。那入市交易的這部分新能源電量又如何進行“棄風棄光”電量考核呢?《指導意見》指出,“鼓勵新能源報量報價參與現貨市場,報價未中標電量不納入‘棄風棄光電量考核”。
也就是說,市場化電量部分,成交了的就納入“棄風棄光”電量考核;參與市場化交易但未成交的那部分電量,屬于自愿交易、交易不成,這部分不計入“棄風棄光”的電量考核。也就是說,只要“入市”了的新能源發電,都視為實現了消納,不管實際是不是完成了交易。
但“未中標電量”中,有很大一部分是考慮到消納成本尤其是電網的安全穩定運行因素,電力系統沒辦法接納那么多的新能源電量,新能源發電企業是“被迫接受”的。
這實際上造成了另一種形式的“棄電”。換句話說,是統計數字雖然達標,但實際沒有真正達標。
近三年來,參與市場化交易的新能源電量呈快速增長之勢。2021年,中國新能源參與電力市場化交易的比例約為22%,2022年這一占比為32%,到了2023年這一占比已經攀升至44%。越往后,參與電力市場的新能源電量占比還會更高。
這意味著,95%的消納紅線將越來越“失真”。因而,適時對其做出調整已是應有之義。95%消納紅線的消失,本質是對“棄風棄光率”概念的弱化。
如何理解“合理利用率”?
如果9590消納紅線撤銷,將對新能源市場帶來明顯影響。
一方面,利好新能源裝機增長,之前限制裝機的紅色區域也可以裝了。據東方證券測算,放開之后國內裝機增速有望上修至10%~15%。光伏裝機空間的進一步打開,將大幅緩解當下光伏行業產能過剩的問題。
另一方面,投資收益也還保得住。據東方證券測算,對于一類地區而言,當“棄光率”達到15%時,投資收益率仍然高于6%,當“棄光率”達到20%時,投資收益率達5%左右。“若棄光率限制從5%放松到10%,全國平均集中式電站收益率下降1.78%,但依舊能保有不錯的收益水平。”
但不管放開不放開,本質目的不是要多裝機,而是更加科學、合理地發展新能源。其中的關鍵,還是要保消納,只有消納充分,新能源才能更好地發展。在現如今新能源消納矛盾重新抬頭之際,亟需出臺新的促消納政策。
李創軍在署名文章中提出要保障2024年可再生能源高質量躍升發展,排在第一位的就是“研究出臺重大政策”“印發2024年可再生能源電力消納責任權重,配合有關部門分省明確風電光伏合理利用率,以消納責任權重為底線,以合理利用率為上限,有序推動風電光伏發展”。
理解李創軍文章中這段話,一方面能源局將要“印發2024年可再生能源電力消納責任權重”,這個責任權重是要給“分省明確風電光伏合理利用率”定調的;另一方面其重點是提出了“風電光伏合理利用率”。至于這個合理利用率是多少,李創軍沒有明確講,但很明顯的是區別于此前“一刀切”的做法,讓市場去靈活配置資源。
由此,業界提出了“經濟性消納”的問題。幫助新能源消納可以有很多種手段,比如煤電深度調峰、儲能,而“經濟性消納”的意思是說,不能不計一切代價去消納新能源,當煤電深度調峰和儲能的度電成本遠高于新能源度電電價的時候,與其花費巨大代價來強保消納利用率,莫不如“棄風棄光”更劃算了。
實際上,李創軍提的“風電光伏合理利用率”也是這樣一個理念:可再生能源若要取得高質量發展,就需要務實考慮“經濟性消納”,進而根據各地實際情況重新厘定各省“風電光伏合理利用率”。
從這個意義上說,未來新能源消納紅線沒必要全國統一卡死在95%這個紅線上,今時今日的新能源發展形勢與往日已經大不相同,不能不顧系統安全穩定、不顧消納成本去機械死守95%紅線。各個省份的新能源資源條件以及消納條件也都不同,消納紅線也沒必要各省都一個樣。
但是,盡管需要“分省明確風電光伏合理利用率”,但這絕不意味著要去否定新能源消納紅線的歷史作用。實事求是地去調整“風電光伏合理利用率”,也并不是不需要再保消納了。新能源的發展,離開保消納的政策是不可想象的。比如風、光發電裝機極高的新疆地區,正是在消納紅線的作用下,其新能源利用率才從60%大幅攀升到95%以上。
按東方證券的判斷,放開95%的消納紅線后,就不再有什么“紅區”了,風、光項目的備案也將放開。可問題是,離開了消納,風電光伏裝機再多又有何用?說到底,新能源是要實現電力替代的,而不是裝機做擺設。
中國工程院院士劉吉臻曾算過一筆賬,2022年,中國新能源裝機7.5億千瓦,電量是1.2萬億度;到2030年中國新能源裝機將達到15億千瓦左右,新增電量大概在1.2萬億度左右。這樣的電量增長很難支撐起中國清潔轉型的大計。核心的問題還是卡在了消納上。發展新能源,不狠抓系統配套、不狠抓消納,是絕對不行的。
事實上,盡管李創軍司長提出了因地制宜調整“風電光伏合理利用率”的問題,但其仍強調,“以消納責任權重為底線,以合理利用率為上限,有序推動風電光伏發展”。也就是說,優先級還是要保障新能源消納,放開95%消納紅線的根本目的也是要因地制宜、合理有序促進新能源消納。
摘自微信公眾號“華夏能源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