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鑫
雨已經下了一整天,入夜了,不僅沒有減小的趨勢,反而下得更大了。
城東一家打鐵店里,一名中年漢子,高高地舉起手中的大鐵錘,一錘一錘地砸在剛從熔爐里燒化了的鐵塊上。他只穿了一件灰色的背心夾襖,在這么冷的秋夜里,仍然汗流浹背。
這時,從門外緩緩走進一名劍客。他身上披了一件油衣,頭戴一頂斗篷,右手四指緊緊地按在劍鞘上。打鐵漢子見來客人了,放下手中的大鐵錘,熱情地招徠起生意來。
“這位大俠,是要買現成的兵器,還是要打造一把趁手的兵鐵。”
劍客冷冷地看了一眼打鐵漢子,只見他用毛巾擦拭著額頭上滲出的汗珠。他一聲不吭地來到鐵鋪的兵器架上,打量起上面擺放的各式兵器。追隨著劍客的目光,打鐵漢子為劍客一一介紹各個兵器是怎么打造,又分別賣什么價錢。
“葉飛,你還要裝到什么時候?”劍客突然說道,語氣冰冷得能讓人后背結一層冰。
“這位大俠是不是認錯人了,我們這里從來就沒有什么叫作葉飛的人。”打鐵漢子一副憨態可掬的模樣。
劍客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你知道的,在這個世上,還沒有哪個人能逃脫得掉組織的追捕的。就算你易容了,換了張臉,只要組織想要找到你,你就算逃到天涯海角,組織也一定能夠找到你的。”
說著,劍客拿起兵器架上的一柄長劍朝打鐵漢子扔了過去。打鐵漢子一個空中翻身,躲了過去。
“斷風,看在我們相識一場的份上,放我走吧。”葉飛不再裝聾作啞了。其實,早在斷風進來之前,葉飛就已經聽出了他的腳步聲。對于斷風,他太熟悉不過了。
“哼,”斷風鼻子里發出一聲冷哼,道,“你比我入組織早,應該比我更清楚組織的規矩。這個世上就沒有人能背叛組織后還能活著的。”
“難道我們非要走到兵戎相見這個地步不可嗎?”葉飛有些不忍。
“你覺得你今天還能逃得掉嗎?”
門外傳來一聲不陰不陽的聲音,葉飛心里一驚。他知道自己今天是在劫難逃了,為了抓捕他,廠公竟然親自出動了,而他這一身武功都來自于廠公。
就在他恍惚之間,斷風提劍向他揮來。即使知道自己今天必死無疑,葉飛也不愿束手待斃,他愿意為了自己的自由全力一擊。他很快躲過了斷風的劍,從兵器架上抽出一把大刀,與斷風的劍在空中相撞,碰撞出火花來。幾個回合下來,斷風漸漸不敵,葉飛腳尖勾起一條長凳遠遠地向斷風砸去,將他從窗戶砸了出去。他緊跟著也從窗戶跳了出去,只見外面站了四五個組織的殺手。廠公披著油衣,戴著斗笠,從容不迫地站在那里。他的手邊還站著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年。少年的眼神憂郁,表情冷漠。
葉飛想道,這個少年想必是廠公新納入組織的成員,想當年他也正是十二三歲的年紀被廠公收入麾下的。那也是一個雨夜,葉飛已經三天沒有吃過東西了,又冷又餓地蜷縮在街頭的一角。廠公在他的面前站住,擋住了他面前僅剩的燈光。他囁嚅著嘴巴,有氣無力地罵了廠公一句。廠公從懷里掏出一張餅,扔到他的面前。一看到食物,葉飛的眼睛就亮了起來。他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向那張餅走去。就在他彎腰要拿那張餅時,廠公卻一腳踩在了餅上。
葉飛睜著眼睛,疑惑且惱怒地看著廠公。
“要想吃到這張餅,去——”廠公將頭撇向了墻角一個老乞丐身上。
“替我殺了那個人,這張餅就是你的了。”
廠公又將一把匕首扔到了葉飛的面前。葉飛猶豫了一會,義無反顧地拿起匕首,朝墻角餓得連爬都爬不動的老乞丐走去。他沒有一句廢話,也沒有一個多余的動作,匕首直直地插在了老乞丐的心臟上。
廠公對葉飛十分的滿意,又給了他一張干凈的新餅,并將他吸收進了組織里,日夜教他武功。這個所謂的組織,不過是江湖上一個臭名昭著的刺客團體。只要給足銀兩,不論是誰,只要告知對方姓名,這個組織就不問青紅皂白,就是人逃過了天涯海角,也會布下天羅地網將其誅殺。江湖上的正派人士都不恥與之為伍,這個組織反被某些居心不良之小人利用,借此鏟除自己的對手。不出幾年的時間,已經有無數的正派人士被組織暗殺而死,弄得江湖上一片腥風血雨。
廠公確實沒有看走眼,葉飛確實是一個不可多得的練武奇才。在他的悉心調教下,不出四年的時間,葉飛的武功就在組織中名列前茅了,也很出色地完成了好幾起的刺殺任務,因此也在組織中贏得了不小的聲望。正是在這個時候,斷風也加入了組織。他的身世也和葉飛差不多,也是在這個亂世之下活不下去才被迫加入了這個組織。如果說廠公收下葉飛是看中了他身上的果決和練武天賦,那么廠公選上斷風則是看上了他的狠毒。小小年紀的他不僅對別人心狠手辣,對自己亦是不手軟。
剛加入組織的斷風并沒有什么武學基礎,本身也沒有像葉飛那么高的天賦,自然遭受了不少的奚落。在一次被人欺負時,斷風趁對方不注意一口咬住了對方的胳膊,疼得那個人眼淚直流。不管那個人怎么用肘部用力地撞擊他的后背,他依舊如同餓狼一般死死咬住,生生地從對方胳膊上扯下一大塊肉。他惡狠狠地看著其他的人,將那塊肉整個地塞進嘴巴,細細地嚼碎,吞了下去。看得其他的人無一不膽寒。從此,再也沒有人敢惹他了。
唯一對他好點的人就是葉飛,或許是相似的遭遇,讓葉飛對他心生憐憫。斷風的武學基礎薄弱,葉飛就會在夜晚偷偷地多教他幾招,或者陪他在竹林里練功,幫助他一點一點地進步。在斷風的心目中,葉飛早已是像他兄長一般的存在了。也只有他知道,葉飛在這里從未真正地感到過快樂,即使每次他出色地完成任務,廠公賞賜他大量的珠寶時,他也從始至終沒有笑過。他常常看到,葉飛深夜一人坐在樹梢上,望向夜空,用一片樹葉吹出傷感的音樂。他知道葉飛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但這個他給不了。
葉飛在這個組織里已經待了十五年。在這十五年里,他幾乎從未失手,每一個交到他手上的名單都會從這個世界上消失。這些年,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殺了多少人,而這些死在他刀下的亡魂,他唯一知道的就僅僅是他們的姓名,除此一無所知。殺的人越來越多,他的表情變得越來越麻木,但內心卻變得越來越柔軟。這是他作為一個殺手最為致命的缺點。
有一天,他從廠公手里拿到一張寫有“袁家師”的名單時,他愣住了。這個人可曾是他的救命恩人,也是百姓心目中一名正直、清廉的好官。
在葉飛流落街頭之前,他和父母在一座平靜的小山里過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幸福生活。可是有一天,一群土匪襲擊了這個村落,將村子里能殺的人都殺死了,把能搶的財物統統地搶掠了一空。在土匪追殺葉飛時,遇到了袁家師的車隊。袁家師得知此事,異常憤怒,立馬組織兵力進行了為期三個月的艱難剿匪,最終匪患被徹底根除。殺害葉飛父母以及全村父老的兇手全部被明正典刑了。從此,袁家師作為正義的光輝形象深深地烙在了他的心中,成為了他少年時代的偶像。或許,就是因為做官過于正直和清廉,袁家師才遭到了小人的嫉恨,所以向殺手組織懸賞袁家師的人頭。
十五年間,葉飛從未違抗過廠公的任何命令。可是這次,他實在無法向自己少年時的偶像、自己的救命恩人下手。多年的刺客生涯,看著面前一個個陌生的生命死在他的刀下,他漸漸地厭倦了這種刀口舔血的生活,在外出刺殺袁家師的任務中,他逃了。他深知組織的強大,天下之大,難有他的藏身之所。為了逃避組織的追殺,他甚至不惜找到雪山之巔的神醫——崔一刀,忍受著幾乎毀容的痛苦,換了一張臉,以一名普通的打鐵匠的身份在此生活了數年。他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的,只是沒有想到來得這么快。袁家師最終還是沒能逃脫這一劫,葉飛背叛出逃之后,任務交由斷風繼續執行。一向心狠手辣的斷風,埋伏在袁家師回京述職的路上,一劍斬下了他的頭顱。從此,斷風在組織中的威望漸漸高了起來,成為了廠公重點培養的對象。
“在我的面前,你還敢舞刀弄槍的。給我上。”
在廠公的一聲令下,那五名刺客紛紛拔出劍來,向葉飛殺來。盡管這些年來,葉飛一直過著隱姓埋名的生活,但他一日也未曾荒廢過自己的武藝。在這些年的勤學苦練下,武功又精進了不少。即使是同時面對組織中的五大高手圍攻,仍舊不落下風。幾十個回合下來,他終于抓住了一名刺客露出的破綻,一刀砍斷了他的胳膊,其他幾人莫名地慌亂了起來,他趁機一刀滑過兩人的喉嚨。另兩名刺客后退一步,被他一左一右挑起的兩把劍貫穿了胸膛。他們的熱血灑了他一身。這種血腥味,實在是他所不愿再聞的。于此同時,他也身受好幾處劍傷。
“很好,很好……不愧是我親自培養出來的人。背叛組織出逃的這些年,想必你是沒有一天過得踏實的,日日夜夜都會夢到這一天的——我要將你的人頭親自摘下。”
葉飛摸了一把臉上沾的血水,說道:“比起那些沒完沒了地殺人的日子,這段時光是我過得最踏實的日子了。”
廠公冷笑了一聲,俯下頭,對身邊的少年說道:“你要記住今天,記住他的這張臉,背叛我的人就是這個下場。”
說著,他腰間纏繞的軟劍如同一條白練飛了出去。葉飛在空中連轉了幾個身才躲了過去,廠公拿住劍端輕輕地抖動了一下,軟劍如同一條惡毒的長蛇向葉飛咬來。不一會兒,他的周身就被軟劍包圍,他拿刀拼命地砍,仍然無法為自己砍出一條退路出來。軟劍從葉飛周身擦過,將他身上一圈皮肉帶走了。葉飛完全不敵廠公,他的一手軟劍使得太出神入化了,讓人找不到一絲破綻來。很快,軟劍又將葉飛圍了起來,像一根麻繩似的將他的四肢死死地鎖住,葉飛動彈不得。
這時,斷風帶著傷,從后面緩緩地走來。
廠公看了他一眼,大聲怒喝一句,道:“你這個廢物,還不快過去砍了他的頭。”
斷風的眼睛突然變得兇狠起來,出人意料地將長劍一轉,直刺入廠公的身體里。廠公不可置信地瞪圓了眼睛,看著斷風,一掌將他打退數丈遠。斷風一大口鮮血吐在了廠公的臉上,就在這時,葉飛掙脫了軟劍的束縛,提起大刀就砍在了廠公的肩膀上。廠公吃痛地連連后退著,他右手腕一轉,軟劍轉了個身直直朝葉飛刺去。眼看著軟劍即將貫穿葉飛的胸膛,斷風一個飛步搶在葉飛的身前。他的身體被劍刺穿了。葉飛悲痛莫名,拔出大刀,又一刀砍在了廠公的脖子上。廠公轟然倒在了雨水之中,在泥濘的泥水中,他的身子抽搐了幾下,很快就一動不動了。
葉飛抱起斷風倒在雨水中的身體,忍不住失聲痛哭。
斷風的口中大口大口的鮮血往外冒出,他睜著已經疲憊不堪的眼睛,看著葉飛,聲音微弱地斷斷續續道:“恭喜你……終于……終于……自由了……”
說完,他的手便垂了下去。
“斷風……”葉飛抱住斷風的尸體,失聲痛哭。
隨著廠公的殞沒,這個江湖上最為臭名昭著的刺客組織逐漸分崩離析,江湖終于重歸于平靜之中。而葉飛也終于過上了自己真正想要的隱居生活,從此再也不過問江湖上的任何事情,仍舊以一名打鐵匠的身份生活在這個江湖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