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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 候(上)

2024-06-05 09:51:41阿蘇越爾
涼山文學 2024年1期

阿蘇越爾

一:楔子——“如果有一次在異鄉的夢境中突然醒來的經歷?!?/p>

群山好像睡著了,連調皮的山風也被趕進了厚實的夢中。側耳細聽,溪水仍然在群山和村莊的耳邊低語,一句句,似斷若續。在溪水匯聚而成河流的溝壩上,靜靜躺臥著鹿鹿覺巴,這個有近百戶人家的村莊早已習慣了勒俄特依河的日夜喧響。

此時幼小的微瑟史布還無從知曉,秋冬時節,在平緩的溝洼地帶,這條河流磨磨蹭蹭拖拖拉拉,還趁人不備稍作停留,形同死水一潭,里面長年漂浮著枯枝敗葉和各種腐朽物,一切突然就靜止不動了,仿佛時間本身也只是一個虛構,遠在天邊。

天邊在哪里呢?那時候,在幼小的微瑟史布看來,“天邊”就是勒俄特依河奔涌的方向。因為有了方向,勒俄特依河經年累月步履匆匆,細碎的浪花像純真的小手,動情處揮舞兩下。

……

“瓜娃子!”時值隆冬,從這句罵人的話開始,微瑟史布總算領教了漢語的威力。

罵他的是張迅,張家剛從壩子被攆上山居住,鹿鹿覺巴對于他,算是初來乍到。

這個叫鹿鹿覺巴的村莊有近百戶人,漢人三戶。老人們說原先漢人來過這里,村子的東南面還修了寺廟,后來在破四舊運動中搗毀了。之前的原住民當然是被攆跑了,逃到更深的山里。老人們的話也不見得就是真的,但是寺廟的地名迄今還活生生留在彝語里。

還有一個漢人長期生活過的實物證據,無意間被微瑟史布和張迅等小孩刨出來了。一具無頭的泥塑菩薩。在一堆亂石中,這一天,玩耍的小孩們翻開了上面的石頭,泥菩薩現身了。小孩們嚇得趕緊后退,總覺得有什么神秘的東西還吸附在里面,不敢繼續扒拉了?;艁y中,微瑟史布的腳后跟踩到了張迅的腳背。

“瓜娃子!你把我踩疼了?!?/p>

脫口而出的臟話。微瑟史布還記得身旁的小伙伴們不懷好意的集體起哄、獰笑。五六個小孩,其中的阿蘇木牛還系著紅領巾,笑兇了,他把礙事的紅領巾松了松。

其他的都沒有上學,雖然年齡相仿,在漢語的學習上,佩德支鐵似乎領先了一步,他的笑容燦爛,就憑他家靠近本村的漢人甘度覺家,耳濡目染過幾句漢語就自以為是了。張迅憤怒地飆出一句漢語,微瑟史布一下就聞到了其中的火藥味。眾目睽睽之下,微瑟史布覺得委屈和臊皮。他無言以答,只好學著對方的口氣,彝漢夾雜著回應了一句“你才是瓜娃子”。由此引燃了新的爆笑。見眾人歡笑,微瑟史布自己也被逗樂了。在平時,有了歡笑,他們之間很快就能冰釋前嫌,重歸于好,但今天有些反常?;蛟S是覺得被彝族小孩集體捉弄了,張迅似乎感到勢單力薄,氣努努走掉了。平緩的山坡上,又一陣嬉笑淹沒了冬天的寒徹。

山谷中,勒俄特依河流不為所動,由南而北,在平靜中沿著不變的方向繼續流淌。

期待中劍拔弩張的局面沒有出現,眾孩有些失望。去參加批斗會的父母應該要回家了,他們延頸鵠望家的方向。有人連聲發出“嗷嗷嗷”的怪叫,驚飛了荊棘叢中剛剛落下的喜鵲。

“瓜娃子是啥意思?可能是罵人的話中最厲害的?”微瑟史布自顧尋思,若有所悟。

那是一個無比寒冷的冬天,事后好幾天,微瑟史布都在怨自己,張迅小他一歲,踩踏了張迅理當及時賠禮道歉。他甚至后悔自己不該率先去嘲笑張迅那拖得長長的鼻涕。那條鼻涕好幾次差點滴落在他們正在奮力擊打的紙牌上,幸好及時被吸了回去。后來的日子,只要山上的瀑布結冰,微瑟史布就會情不自禁地聯想起張迅的鼻涕。山上的冰瀑耷拉著垂在黢黑的峭壁上,好些日子都沒有被潺潺的水流吸回崖上。等到陽光出來,冰瀑便自行融解斷裂,轟隆隆砸落的聲音回響在村莊的上空?!肮贤拮?!”這次的經歷無形中成為日后微瑟史布學習漢語的動力。學校較遠,村莊里的小孩普遍讀書遲,一年后,微瑟史布才跨入了他朝思暮想的乍薇小學。

報名了。那一天,微瑟史布的心中翻騰著開心的浪花,一早匯入到開學的人流中。在乍薇小學報名處,老師問他:“小朋友,叫什么名字呀?”“楊清華?!蔽⑸凡疾患偎妓骶突卮??!芭?,楊啟華,好,報上了。”算是誤打誤撞,好在這個名字沒有用上多少年。上了初中,微瑟史布又換回了彝名。原因是班上碰巧有一名叫“楊啟華”的漢族同學,班主任不想在點名時勞神費事。

微瑟史布的彝名回來了。五年來,除了學校的師生,微瑟史布的父母和村里的左鄰右舍還是習慣于喊他的彝名。知道兒子取了個漢族名字,剛開始,微瑟史布的父母也興致勃勃地記下了,而且還圖新鮮,嘗試著喊過幾次“楊啟華”,覺著拗口,很快就知難而退了。至于微瑟史布為什么會如有神助,突然從口中冒出楊清華這個名字,他自己也百思不得其解。而那位報名的老師把“楊清華”誤聽成“楊啟華”,也著實令人匪夷所思。

毫不夸張地說,七八十年代,誰沒有取個漢名,誰就是老土,不夠時髦。

……

“給你講這些陳年舊事有什么用呢?”

每次回顧往事,微瑟史布總會在結尾綴上一句,像是拷問,又像是自言自語。他吸毒的兒子不為所動,坐在樂器店門口悶悶不樂,在父親微瑟史布的敘述中呆若木雞。每天起來,他都動用大量的彝漢雙語,想要從父親這里騙得毒資。有時候,機關算盡還是一無所獲,他只好忍住心中爬蟲一樣攪擾得人不得安寧的毒癮,去城里所有認識的人那兒借錢。

時光荏苒。一個彝人到中年以后,即使他能夠憑籍應付裕如的漢語走到了遙遠的海邊,這個彝人依然對小時候張迅的爸爸安慰他說的話記憶猶新——學習另一種語言必須從學會罵人開始。從小到大,這句打趣的話讓他信以為真。而在今夜的大海上,那些早已去世、連一句漢語都不會講的祖先,其靈魂又是如何飛越崇山峻嶺,在漢地優游自如的呢?

鉆入久違的畢摩經書中,微瑟史布或許能夠揭橥答案。

彝人的經書中說,人死后還有“三個靈魂”存在,并各有不同的存在方式,其中一魂會堅守在火葬場的墳塋上,一魂游蕩馳騁于天地之中,一魂繼續守護家中供奉的祖靈牌上。直到“尼木措畢”(送靈歸祖)儀式結束。屆時,三魂才會在誦經聲中匯合,同歸于祖界與祖先團聚。

作為一個高中肄業的學生,微瑟史布不是不知道,這些在夢境中漂洋過海的魂魄,其實在世時,它們連大海也沒有見過。也許是有了夜幕的掩護,它們成群結隊,翻山越嶺,出現在灝茫的海面上,在傳遞著自己血脈的后人的夢境中演繹著一個個怪異的夢。即使岸邊偶爾抽泣的汽笛聲,也無法驚嚇和吸引到它們,使這些游蕩的靈魂靠岸,稍息片刻。

你看嘛,半夜醒來,微瑟史布就再也睡不著了,他絞盡腦汁也猜不透夢境的深意。

——有許多頭頂彝族大盤帽的婦女圍坐在堂屋中間,竹編簸箕上盛滿雪白飽滿的米飯。婦女們正蹲著吃飯,聽不到咀嚼的聲響。出人意料的是,一會兒有人坐到了盛飯的簸箕中間,這是多么不雅的行為。屋子的上方是火塘,火塘邊朦朧不清,已逝去的父親微瑟木使正在責罵火塘下方的母親,同樣聽不到聲音,但模樣很生氣。似乎正在斥責她不應該上這里來。罵著罵著,父親微瑟木使怒不可遏,從火塘上方一躍而起,一腳把母親踹出了夢境。

這是夏天,在遙遠的海上,竹筏還在手牽著手沉睡在大海的搖籃里,微瑟史布卻驚醒了。

海水輕輕蕩漾,拍打竹筏的細小浪頭翻卷起大海微弱的鼾聲。遙遠的岸邊隱約出一夜未眠的燈光,有汽笛鳴響,似乎要送上一份慰藉和牽掛,給那些黑夜中擔驚受怕的人們。

睡夢中的場景還歷歷在目,微瑟史布余悸在心,一動不動,近乎癡呆地望著愈加低矮的板房頂,目光驚悚。他什么都看不見,只有零碎的生活場景在腦海中飛快閃逝,努力與夢中的事物相回應,它們互相排斥,同時互相吸引,最后膠著在一起,變得糾纏不清,只凝聚成了想要抽煙的一個念頭。索性從單薄的床板上支撐起來時,中年的他顯得滯重,仿佛剛才的夢魘如一塊巨石還碾壓在身上。他摸索著,穿上衣褲,從褲包里掏出打火機,煙盒里還剩幾支被壓扁了的紙煙。抽這個煙也是迫不得已的事情,煙勁兒太小,沒有旱煙抽起來過癮。但旱煙的味道總是受到周圍城里人的嫌棄,在兒子的多次建議下,他只好入鄉隨俗。他的兒子比他更會察言觀色,這一點讓他感到寬慰。如果不沾染上毒品,兒子是無可挑剔的。這次聽兒子說已經戒了毒癮,他喜不自禁。此時,兒子還在睡覺,他找不到傾訴的對象。微瑟史布習慣性地回頭望了一眼酣睡的兒子,朦朧中可見一只腳已露出被褥。好像夢中踹人的不是他爺爺,而是他。

微瑟史布曾經是一位畢摩。畢摩是彝語音譯,“畢”為“念經”之意,“摩”為“有知識的長者”。畢摩是替人禮贊、祈禱、祭祀的祭司。彝族地區的各類宗教及法事活動的主持者還有一種職業被稱作“蘇尼”,蘇尼類似于漢語的巫師。

作為一位曾經做畢摩和蘇尼主持的儀式約定俗成的統稱叫“迷信活動”。別人的許多疑惑一般都能解答,他自己的夢卻時常讓他困惑,一頭霧水,尤其是剛才的夢境,它們的主題是連貫的嗎?是否是新的遭遇的預示呢?

微瑟史布暫時還無法回答自己。就像小時候猜謎,有些事情要等揭示了謎底才會恍然大悟。

像微瑟史布一樣,我們平淡無奇的一生中,如果有一次在異鄉的夢境中突然醒來的經歷,那么,我們將愈加懷念故鄉頭頂的璀璨星光,我們一定會因為懷想遙遠的故鄉而擁有更多的拳拳之心。我們將對經過故鄉的每一個親人和朋友敞開心扉,奉獻出我們內心無限的眷念和坦蕩。

走出板房,遠方的岸上燈光迷離。微波蕩漾,不知疲勞地將燈光折疊起來又重新攤開。就這樣,海面倒映的光輝似乎比岸上的燈光還要絢爛輝煌。從來不遵照黑夜的旨意而安心睡眠的城市,此時仿佛就近在咫尺。而在白天,就算坐上漁場老板的快艇過來,也還是需要耗十多分鐘時間抵達。微瑟史布再次掏出打火機點燃香煙,深吸一口。煙頭一明一滅之間,他的右手不由自主有些哆嗦。此時,比起微瑟史布嘴里咂出的微弱亮光來,城市的燈光明顯要強大魁梧許多。

聽兒子介紹,原來在這個養殖場上打工的還有幾個來自交腳縣的同胞,但因為其中一個對海水過敏,出現臉上浮腫和指甲脫落的癥狀,一個月前那幾位青年一起上了岸,說要去城市郊外的玩具廠打工。也有傳說,這幾個青年嫌棄打工太辛苦,夜里入室行竊被逮了。

聽了兒子的介紹,微瑟史布又擔心起來。他引經據典,用爾比教育兒子:“窮人莫去偷,偷了會更窮;即偷得十件,不夠賠名譽?!睜柋阮愃朴跐h族的格言。在彝人中,有“沒有爾比,人不會講話”一說。前輩爾比不是說過占外人的好處如吃豆腐嗎?機敏的兒子故意戧了父親一句。

竹筏上的工作是投喂鮑魚,主要飼料是曬干切碎的海帶。有時也做清除雜貝、雜藻的工作。來看望兒子之前,聽之前來干過的同鄉講,海上打工要暈船,當時微瑟史布免不了擔憂。昨天站在海邊,微瑟史布“啊吧吧”地感嘆不已,暗暗計算著眼前的大海與山里的湖泊的大小關系。毫不夸張地說,大海顛覆了他對水的觀念。這么多的水匯聚起來就變了味道,咸咸的,應該足夠拿來喂養牧羊人阿合的所有羊群吧。在闊達的大海上,誰都找不到難以撼動的根須,諺語和爾比都無從落地生根,隨波逐流是每一個人共同的命運。

爾比說:“掙錢到異鄉,頭發掉一把?!北緛?,微瑟史布是應烏托縣勞務公司的邀請來做演出的。附帶還見到了兒子,也見到了大海,微瑟史布由衷的高興。他相信,只要隔絕吸毒的環境,兒子就會改過自新。因為忙于生計,放任兒子學壞,后悔和自責一直抓扯著他的心靈,再動聽的歌聲、再多美好的祈禱詞都無法使他獲得平靜。這是一場怎樣被天地精心安排的命運啊。

來到海邊,鱗次櫛比的高樓大廈令他望而生畏,這里的生活環境并不像他想象中純潔,他想帶兒子回家。昨天,佩德支鐵打來電話,說老家的傳奇人物阿映阿瑪去世了。他的驚駭溢于言表,怎么?沒有聽說她生病了呀?那一刻,微瑟史布哽咽著接完了電話。整個鹿鹿覺巴只剩下老弱病殘,能夠幫忙辦喪事的青年都傾巢而出打工來了,支鐵問他能否順道在縣城找幾個青年上來。要趕回去幫忙,兒子不樂意回家,他似乎愛上了大海上的打工生活。想到周圍不守本分的同鄉,還有燈紅酒綠的城市生活,父親著實不放心。

要回去了!微瑟史布拋棄夢魘的糾纏,愉快地想起自己的故鄉鹿鹿覺巴。這個時節,玉米應該抽穗揚花了吧?他在烏托縣城賣樂器,辦培訓班,家里的耕地由妻子操持。請微瑟史布出來慰問演出的勞務公司老板,還在請教他哪個日子過火把節最好,老板想集中打工的同胞就地過節。知道他曾是畢摩,有人想請他做驅邪儀式,他謝絕了。這些彝人,來到城市的時候,把自己的風俗習慣也一并帶來了。在熹微的晨光中,微瑟史布的記憶變得清晰活躍。

太陽從海平面上徐徐升起,大而無神。太陽像格播阿夷那張寬大的臉盤。

天亮后就必須千里迢迢趕回家了,一想到剛去世的阿映阿瑪的點點滴滴,微瑟史布不禁悲從中來。不管千難萬險,他一定要及時趕回鹿鹿覺巴,為阿映阿瑪獻上一曲情真意切的挽歌。

四:“所有老人的安然離世,都是為了后代美麗的邂逅?!?/p>

人群正在往村子西邊的山麓匯集,越來越多,數量逐漸超過了核桃樹上的烏鴉。

迪莫阿基站在屋檐下,眼睛眍,一臉陰沉。

幾天前,她就聽見核桃樹上有一只烏鴉呱呱叫喚,不停地叫喚。好奇心驅使她出門張望,烏鴉棲在土埂下核桃樹的細枝上,正對著她們家屋檐下的劈柴堆。冬日的核桃樹枝蕭瑟干冷,似乎承受不住烏鴉的重量,搖晃不定。烏鴉卻并不急于飛走,一直在搖晃中維持著平衡。迪莫阿基正在擔心,烏鴉心領神會般躍到了更高的枝條上,高處的粗枝條不再搖晃,它的頭望向了屋后山坡的方向。枝條上有一片枯葉孤零零落下,烏鴉用喙梳理了一下尖利的爪,稍息片刻,又繼續朝著山坡的方向呱呱叫喚。偶爾撲棱一下翅膀,努力維持著身軀的平衡。

屋子背后的山坡上有一片耕地,夏秋季節是滿打滿插的玉米林,看上去一派欣欣向榮的景象,冬閑時呈現空落落的場景。耕地后面連著平緩的山褶,南側是一條隆起的山梁,上面長滿了枝干遒勁的青杠樹,青岡樹中間墳冢累累,是漢人曾經居住過這個村莊的又一力證。靠近山頂的地方樹木稀疏,山崖的陰影和巖架間堆滿了積雪,皚皚白雪像老人蒼蒼的白發覆在山頭,一下暴露了山的真實年齡。更高的山頂上,有一排樹木跳出了逶迤的山脊線,像觸碰到了天空的孩子,興高采烈地排起隊列,將暗黑的身子勾勒在身后湛藍的天幕上。

迪莫阿基的視線落下來,落在大門口的狗棚上。狗棚緊靠著圍墻,里面鋪了一層趕場路過田邊時從漢人那里討來的稻草。稻草稈耙軟舒適,讓那張狗可以一動不動蜷縮在那里,在一群陌生人擁進來之前養精蓄銳。有什么不測之禍嗎?唉,聽懂烏鴉語言的人早已不在人間。無論出現在哪里,烏鴉總是令人心氣滯重。迪莫阿基浮想聯翩,沒有察覺烏鴉已經悄然飛走。

迪莫阿基心想,鳥類可以撲棱著翅膀,保持自身的平衡。在人生的道路上行走,面對生老病死,面對貧窮和無常的災難,她怎樣才能保持生活的平衡呢,難道說她也要生長出一雙屬于自己的翅膀,撲棱著維持生活的平衡嗎?生活僅僅就是核桃樹枝干一樣的一團漆黑嗎?一家人竭蹶撐持的結果是否因為丈夫的病痛而宣告動蕩不安?自從嫁給了佩德家,她就心無旁騖棲息在佩德家的這根枝條上,從不打算借故飛走。站在低矮的屋檐下,迪莫阿基突然很羨慕烏鴉那雙可以自由飛翔的翅膀,她不自覺地把垂落的手臂抬了上來。

家在,希望總會存在。老兩口一直和兒子家一起住,兒媳婦服侍老人公總有諸多不便,所以迪莫阿芳一早出門勞作去了。走回家時,她隨手從屋檐下柴垛里拿了幾根木柴添入火塘,把因為出門太久而奄奄一息的火苗續上。丈夫佩德稱默呻吟著,右手托著右臉頰,痛苦的面部表情在微弱的火光中時隱時現。幾乎把家里所有的棉被和披氈都搜羅出來,迪莫阿基才把佩德稱默的上半身支撐起來,半躺半臥在火塘上方,看見妻子布滿陰云的臉,佩德稱默動了動嘴巴,想要安慰妻子一句,出口卻變成了另外一句喪氣話:“祖先要來找,誰也擋不了?!?/p>

“我這幾天一直在做夢,各種千奇百怪的亂夢。好幾次夢見我的父親母親,他們都穿著華麗的新衣服,牽著一匹棗紅色的駿馬,來到門口的核桃樹下。對,一大幫人就聚集在門口的核桃樹下,似乎是從石姆恩哈(天堂)下來接我的。我一直聽不清他們嘈嘈切切的聲音。”

見妻子不聲不響,繼續在火塘里撥弄柴火,佩德稱默把他早晨說過的話又絮叨了一遍。

佩德稱默的話含混不清。生病的時間久了,妻子一旁侍候著也累了。每天聽他的聒煩,要做到每一句話都辨別真切,并且給予響應,這幾乎要讓侍候的人也累成病人。

“前幾天我去找微瑟畢摩算了你的生辰八字,他說你能活到90歲。”妻子本來想如實稟報:“微瑟畢摩占了一卜,今年你母親生育你的生辰在南方,是一個坎,翻過了這個坎,你就能活到90歲。”話一出口就省略前半截了。是的,真話不全說。今年有一個坎說出來讓人沮喪。

“微瑟畢摩還建議,找一只白蹄灰背的綿羊來做救渡畢,死活就能立見分曉?!?/p>

“90歲?阿吧吧,這個微瑟木使是咋個算的命嘛,那我不就成為活著的妖精啦。爾比說,老人不離世,后輩不興旺,活90歲會拖累后代?!?/p>

“傳說中的約特斯里不是活了120歲、加枝老瓦不是活了320歲嗎?……”

迪莫阿基還是想方設法寬慰丈夫,她習慣性地撥弄著柴火,火苗已經很旺了。這一天,迪莫阿基再一次出門拿柴火時,又不由自主,偷偷瞄了一眼烏鴉棲息過的核桃枝丫。

這一次,烏鴉并沒有出現在枝頭,但烏鴉的呱呱叫喚還是在迪莫阿基的心中揮之不去,著實讓她心煩意亂。她說服丈夫,決定做一個彝語叫“顧賜”的救渡畢。這時候,牧羊人阿合剛剛把羊群趕到山上。兒子佩德木支正在大隊保管處準備參加村民大會,母親迪莫阿基就風風火火地趕來了。她把兒子喊到旁邊,遣發他邀約一個朋友火速上山,找到放羊的地方,詢好價,抓一只羊子回來做救渡畢。兒子佩德木支有些抱怨,說為什么不早點做決定,非要等羊子上山了才勞神費力去抓。幾句抱怨后,他請上村民阿蘇嘎嘎,悻悻而去。

“你父親的病情容不得等啰嘛。記好哦,畢摩說一定要白蹄灰背的綿羊哈!”

望著兩個人的背影,母親又不放心地囑咐上一句。

佩德木支和阿蘇嘎嘎一心撲在逮羊子上,相互商量著路線,已經聽不見了。

迪莫阿基回到會場上,替代兒子開會。一個干部模樣的中年男人正在講話,是毛鄉長。身邊有人悄悄問,你丈夫的病有沒有好轉吶?迪莫阿基扯謊說好了,她不想麻煩別人來探視病人。坐在會場聽了一陣,迪莫阿基才明白了。原來政府要重新簽訂農村土地承包合同,頒發《承包土地使用證》。鹿鹿覺巴村的承包地開始于1981年1月。今天鄉干部在會上講話時依然彝漢語夾雜,迪莫阿基不斷悄聲詢問身邊懂漢語的村民才弄醒豁:這次辦證是根據中共中央〔1984〕01號文件精神執行的。耕地的承包期從去年起延長三十年以上,承包土地的注意事項講了六條,什么“生不增、死不減”、什么“不準買賣、不準荒蕪棄耕”等等。如此說來,即使丈夫走了,自家的七畝承包地也還能保住。想到奄奄一息的丈夫,想到一成不變的土地,在丈夫病危的陰影籠罩下,迪莫阿基的心里總算找到了一絲亮光。問題是,這一次承包地是不是要重新抓鬮呢?她有些擔心幾年來自己精耕細作出來的土地被人輕易就抓走。為了日子越來越好過,迪莫阿基在土地上花費的心思實在太多了。為增加地力,地里的每一塊石子她都努力刨出來,為增加面積,地邊每一小塊地埂她都奮力開挖過。可不能說變就變哪。得到村支部書記木易不再抓鬮的表態后,心中的石頭總算落了地。

開會結束了,迪莫阿基悄悄邀請了幾位佩德家的青壯年回來幫忙。

在胡安鎮讀初中的佩德稱默的孫子佩德支鐵接到通知后,也馬不停蹄地請假趕回來了。病情不容許耽擱,儀式在白天舉行。有一個佩德家的青年收攏了拴在救渡羊頸上的麻繩,抱起羊在病人身上由內而外快速地旋轉了三圈。接著由兩個人幫忙,使勁掰開了羊子的嘴巴。

“吹一口氣進去吧!”

嘴對嘴,病人佩德稱默以為吸足了氣,朝綿羊的嘴里吹出時卻只有一口微弱的氣。從火塘上方到屋子中央,再從屋子的中央回到火塘上方,佩德稱默參加儀式的整個行動靠兒子攙扶著。這一次,按照畢摩的指示,在眾人的關注下,佩德稱默完成了在人世間的最后一項莊嚴儀式。

到了傍晚時分,救渡儀式總算完成了。病人是死是活啊?面對眾人詢問的眼光,畢摩微瑟木使沉默了片刻,翻出皺皺巴巴的經書說:“做畢過后三天之內見分曉”。

彌留之際,佩德稱默的眼前有數不勝數的人影晃動,驟然間,怎么會有這么多人出現呢?聽見父親的咕噥,佩德木支有些蹊蹺,父親正望著門口的方向。佩德木支好不容易聽清楚了父親的話語,把他抱到外面看了一眼對面的祖爾山,還有山上蜿蜒著的白色小路。抱久了,佩德木支的手有些酸疼,只得將父親的身子倒騰給剛剛趕到的兒子佩德支鐵抱一會兒。

“畢摩不需送,吉祥留下來。”微瑟木使連一口羊肉湯都來不及嘗,就收起畢鈴和經書,機械地重復著大家都耳熟能背的話,匆匆掩上房門離開了。微瑟畢摩剛一離開,早上還能說話的佩德稱默立馬咽下屬纊之氣,留下軀殼,從孫子的懷中飛走了。

在傍晚的時空中,佩德稱默靈魂飛升了。他的眼光竟然穿透屋頂的瓦片和椽子,看見了那些驚慌失措的親人。他的記憶清晰,甚至能夠想起來自己第一次牙痛時的情景:人們說,喝酒可以止痛,他為此一口氣喝光了一個木碗盛的白酒,搞得自己整天暈乎乎的。那是一個夏天的午后,草木葳蕤,無精打采的蟬鳴聲瀑布一樣潑灑在村莊。云朵絲絲縷縷,擋不住熾烈的陽光,佩德稱默的眼前有許多炫目的光圈在游移。一切如夢似幻,而他卻把自己的疼痛放大,在真切的生活中慌亂失意,對親人的成長和時光的流逝都漠不關心?,F在他的靈魂飄忽在空中,輕松愉快。沒有疼痛,甚至沒有留念。地上只留下象征,親人們熙熙攘攘,忙亂不堪。人們趕著在尸體僵硬之前整理出一個優雅的姿態。妻子把佩德稱默的眼睛合上,兒子用力把父親耷拉下來的下頜骨合攏,持續捂緊,直到逝者的下頜不再垂落。第一次親眼目睹死亡,初中生佩德支鐵嚇懵了,他想放聲大哭,但聽見成人在提醒暫時不能哭出聲來,他只好習慣性地伸出指頭摳鼻子,緩解緊張和悲痛。

一切都收拾妥當后,可以開哭了。哀嚎聲響徹云霄。朝左睡去的男人,在喪歌中長眠不醒。

沒有人知道佩德稱默因為什么病而亡,大家只是知道佩德稱默從年輕的時候起就經常喊牙痛。雖然不算太衰老,他的牙齒卻被拔來所剩無幾了。他的兒子曾經看見父親犯牙痛時用拳頭敲擊自己的腮幫,拿花椒塞進牙縫。這樣做最終也無濟于事,忍了幾天,不得已又用火鉗拔牙。牙齒們前赴后繼,幾年后另一根牙齒又會跳出來折磨他。佩德稱默曾經把自己用鉗子硬生生拽拉下來的牙齒放在手上端詳,甚至把拔出來的牙齒放在巨石上敲碎了細致察看,依然不明病因。有時候急火攻心,他會把拔下的牙齒放在嘴里狠勁撕咬,來一場牙與牙的爭斗。

什么都沒有,是鬼在作祟。佩德稱默憤憤地對妻子說。

家人已經習慣了佩德稱默牙痛時的痛苦萬狀,一想到他從此再也用不住哀喚了,一家人就莫名閃過一絲快意。家人哪里知道,連死亡也未能消除佩德稱默的牙痛,畢摩說,這樣的疼痛如影隨形,在陰間一直跟隨了佩德稱默很多年。就在佩德稱默去世后的第二年,在佩德家舉行彝語叫“而擦蘇”的走陰儀式上,旁聽的人們清楚地聽到走陰者傳回的一句話,說是在另一個世界,佩德稱默的牙齒還在折磨著他,他還在哀嚎不停,吵得陰間的左鄰右舍不得安寧。

這些是一年后的事情了。今天,佩德稱默去世的陰云還籠罩在鹿鹿覺巴。

按照畢摩微瑟木使的話來說,佩德稱默飛去的地方,是彝族人的靈魂天堂石姆恩哈。祖先一再強調,只有不帶行李、無牽無掛的靈魂才能看見一條白色的通道,從那里飛升的靈魂就能進入石姆恩哈——祖先的身旁。而左顧右盼、心懷不軌的靈魂則會看見一條黑色的通道,那里魔鬼揮舞著誘惑的杉枝。還有一條花色的通道,專供不潔的靈魂去那里洗滌。

嫁到鄰近乍薇村的佩德稱默的女兒也趕到了,她撲到青杠木搭建的靈臺上,哭聲呼天搶地。

——以為老人會是磐石般安穩,永遠巍然坐家中;

殊不知老人是巖上老樹,清晨尚屹立,晚來倏不見;

以為老人會是山上青松,永遠巍然立家中;

殊不知老人是坡上白雪,清晨尚望見,晚來忽消融。

老人活著時坐在屋子上方,下方就亮堂堂;

老人走了屋子空蕩蕩,女兒衷腸向誰訴?

女兒佩德詩姑嫫身材瘦小,眼神機靈。她遺憾沒有見父親最后一面。雖然彝族爾比有“老人去世了,兒孫游玩不必?!钡恼佌伣虒В窟膯矢枰廊挥|動了在場者的惻隱之心。

“微瑟畢摩你算一下吧,老人哪天抬上山最合適?”

夜幕降臨,哭聲逐漸消停,大家在院子里燒起了一堆劈柴,噼噼啪啪燃燒的篝火驅散了夜的寒涼。騰起的火光一次次映照著周圍一個個凝重的表情。微瑟木使從腰桿上吊起的羊皮口袋中抽出煙袋,摸索出一撮被稱作黑煙的蘭花煙絲,揉搓了幾下,心里默算著,并不急于回答。

佩德家支的幾個老小耐心地等著他,專心致志,好像也在幫助畢摩微瑟木使涓吉擇日。

“今天是猴日?!迸宓履局г绯柯牣吥φf過,所以他迫不及待地先開口了。

“你父親是不是屬鼠的?”早晨才說過,微瑟木使不太確定,再次問佩德木支。

佩德木支點了點頭,來不及得到答案,他就去招呼此刻才聞訊前來吊唁的客人去了。

“要么放三天上山,要么放七天。這兩天都是沒有瑕疵的好日子。五天后的日子,會有瑕疵,不合適。你們家支一起討論一下放三天還是七天吧?!?/p>

“七天太長了,這段時間大家都在農忙,兩個人在路上遇見打招呼的時間都沒有,我看放三天就上山火葬吧,我下來給村干部也通個氣。反正都是老人了,算是喜喪。來,趕緊把木支喊過來,我們商量商量,明天一早去通知較近的親屬。住得遠的就來不及通知了?!?/p>

佩德家支中年長的佩德米久,把佩德家的男人召集起來,準備到后院里去討論料理后事。穿過墻角的狗棚邊時,昏暗的光中,看見主人木支帶著一群人走過來了,狗狺狺低鳴著,在關閉著的樊籠中搖曳著尾巴。有那么多人突然到來,它一下手足無措,也不敢再高聲吠叫。

在后院的一棵高大的蘋果樹下,佩德家的人最終由頭人佩德米久拍板,逝者三天后火葬。

佩德稱默去世翌晨,小伙子們都受命去各地報喪去了。太遠而沒有被通知到的親戚,等到獲知噩耗,大度一點的,會提著酒主動上門追懷逝者,死者家屬會殺豬宰羊盛情款待。小氣一點的,也會因為不被通報而生氣,覺得自己得不到死者家屬的重視,受了冷落,從此不再往來。但三天時間太緊迫,不容佩德家的人瞻前顧后。小畢摩微瑟史布領受到的任務是去乍薇村報喪。乍薇村屬于距離鹿鹿覺巴最近的村莊,在村子的北部。佩德詩姑嫫家也住在乍薇村,但她已經提前聞訊前來,不用另行通知了。但詩姑嫫的姑嫂家還得正式派專人通報,以示尊重。

“阿微家,有狗啵?客人到了?!?/p>

微瑟史布已經打聽到主人家沒有狗,但他必須禮節性地喊一句,不能擅自闖入。

“噢,沒有狗,進來吧。”回話的是一個小女孩,約莫十六歲,正站在院子中間的梨樹下看書,神情專注,好像舍不得明媚的陽光,要把整個上午的陽光都要貪婪地打開在書本中。

微瑟史布被引領進屋后,看見屋子里面還有一個小女孩在烤火。大女孩給客人倒了一杯酒。問客從何來,有何貴干?說她的父母就在鄰居家地里幫忙,稍等片刻,應該很快會回。

在象征性地抿了一口酒后,微瑟史布才通報了來意。一邊開始觀察面前的女孩:高挑的身材,攏成一束掛在身后的黑亮的辮子,下頜微微上揚,雙眼明亮而沉靜,目光掃視過來,透著一股不可侵犯的凜然正氣。手中的書本還擱置在胸前,緊貼著藍色校服的拉鏈。作為一個剛告別了讀書生涯的人,看見熟悉的課本和校服,微瑟史布油然而生好感,他似乎聞到一股分外迷人的馨香的氣息,是從書本中散發出來,還是從酒杯里漫溢出來的,他無從確定。大女孩放下書本出門去喊父母的那一刻,馨香消失不見了。微瑟史布嗒然若失。

當大門口傳出鋤頭敲打在石塊上邦邦的脆響,一下打破了周圍的岑寂。小女孩放下舍不得的火塘,興奮地跑出去報告家中來了客人。微瑟史布也從遐想中回過神來。

主人阿微五里說是出去幫鄰居家刨地去了,進來后立刻換掉了糊滿泥巴的雨鞋。然后不聲不響從雞籠里抓了一只閹雞,招待報喪的客人。微瑟史布禮節性地勸阻了幾句,心思卻環繞在門口的大女孩身上,熱切的期待著她再一次陽光般燦爛地出現在屋內。

主人家一迭聲地嘆息著,為佩德家老人的去世感到傷心。幾句禮節性攀談過后,主人家感嘆,哎呀,你父親微瑟木使我們都認識,曾經請來給我們家做畢,經過那場法事,娃兒媽媽頭暈目眩的病好了許多。還說我們之間是親戚。當知道微瑟史布也在學畢后,阿微家更是找來樹枝和彎刀,讓微瑟史布在院子里也給自己最近老是喊腰痛的妻子打個木刻占個卜。

“打木刻”是陽光山脈地區彝族一種占卜吉兇禍福的古老方式:需要一根比拇指粗大的樹枝,由畢摩左手將木棍撐持在地面,右手拿著彎刀在樹枝上割起皮層無數,然后畢摩任意在其中一處割開的樹皮上斬下一片,觀察兩端挖開的樹皮的單雙數,以此來判斷吉兇禍福。

雞肉已經煮上,微瑟史布出來打木刻的時候,阿微家的大女兒進屋去拿了剛才那本書,又站在了梨樹下。聽著客人念念有詞,正在看書的大女孩遠遠地觀察,面露疑惑的神色。

占卜結束,微瑟史布想要鼓足勇氣搭訕,問她讀幾年級了?但是覺得唐突,話到嘴邊咽了。

“你可能覺得好笑吧?其實,占卜這個,我自己也不太相信的。”

畢摩主動交代不信占卜,大女孩露出訝異。走過大女孩身邊時,微瑟史布想要繼續停下來說話,但對方的目光重新回到了書本上。從女孩所捧讀的書的封面判斷,應該是初二的語文。初中時間,剛好和他擦肩而過,難怪在他的印象中沒有見過這么一個漂亮的女孩。雖然都在乍薇小學念書,但小孩子之間,誰也不會留意誰,何況,他們并不是一個村莊的學生呢?

“你要喊舅舅了,瑪麻?!迸?,原來她叫瑪麻呀!微瑟史布默默記下了這個讓人眼前一亮的女孩。阿微瑪麻不太服氣地回懟:“喊他舅舅喊老了,我們年紀相仿吧?!迸?,這個阿微瑪麻還有些調皮哦。阿微瑪麻。像銘記父親傳授的經文,微瑟史布默默記下這個讓他怦然心動的芳名。

“瑪麻是家中老大,要不是留在家中照顧弟妹,耽誤了幾年,應該初中畢業了。要是換成從前的話,直接嫁人了事?,F在的娃兒懂不起彝族親戚啊。”母親莫莫索瑪插話。

這天早晨,太陽似乎明白了微瑟史布紛亂的心思似的,用絢麗的朝霞鋪滿了歸途的天空。四五里的路程,微瑟史布腳力強勁,他幾乎是跑回鹿鹿覺巴的。哦太陽,它用目空一切的眼光打量著一切,沒有羞澀,沒有回避,適應了大地上的一切,即使對老人去世的憂傷也不屑一顧。太陽肯定看到了鹿鹿覺巴的人們那倉猝的神色。積雪和寒冷一并收縮,都聚集到了陽光照不到的山洼里。村莊里的人們卻都聚集到了佩德稱默家那間掉隊在村莊后面的房屋內。一只只縱情的烏鴉將樹木的陰影搬來搬去。面對去世的親人,人們只能共同守在他的靈架旁,喝著酒,不停地擺談著死者生前動人的事跡,用生動的氣息去驅散彌漫在屋子里的生命消亡的腐朽和沉悶。

此時此刻,微瑟史布也耽于幻想之中:等我也老了,一想到有那么多親朋好友可以放棄手頭的農活來吊唁我的離去,心里頓時覺得溫馨無限。但我現在還年輕,我必須抓緊生活。已經80歲的佩德稱默顯然是老了,還在去年夏天的時候他就開始迷迷瞪瞪的說起糊涂話來。佩德稱默顫微微地坐到門口,望著那條可以延伸到縣城去的山路,說他看見有很多人正在朝山下趕來,你看,當中還有一匹棗紅色的駿馬嘞。人們都吃驚地站在他的身后,雖然只是傍晚的時光,聽了老人的胡話,對面那條靜悄悄的山谷依然使在場的人們背脊涼颼颼的。

微瑟史布是在事后聽到這一切的。那時候他正和佩德稱默的孫子支鐵一起快樂地玩耍。就是這個冬天,他們都為積雪覆蓋了可以在上面摔跤的草場而惋惜。雪住放晴的時候,他不斷地和支鐵摔跤,在許多人的慫恿下,他們從當初的戲耍變成彼此暗自較勁。

老人的去世對于小孩子們來講也是一件快樂的事。他們快樂地在人堆里穿梭,喊叫,好像不幸也就是人世間幸福的來源一樣?!吧磉叺睦先巳ナ?,是留不住的,山坡上滾下的石頭,是攔不住的,還是讓孩子們盡情地玩吧!”人們學著達古阿蘇模書的語氣互相開導著,在一批新的奔喪者嚎叫著喪歌到來前,調試著和天氣相搭配的黯淡心情。

微瑟史布心中甚至還涌動著讀過的某部手抄本的細節,這迅速讓他臉紅心熱。他已經是一個男子漢了,他迫切需要有一個自己喜歡的女孩來確認成長,但這件事情的確難以啟齒。多年以后回頭再想,假如微瑟史布知道自己一生中第一次美麗的魂不守舍就這樣開始,而且有了令人意想不到的結局,他寧愿相信,所有老人的安然離世,都是為了后代美麗的邂逅。

八:“仿佛天空明亮的閃電,劃開了青春的軌跡”

馬拉車搖搖顛顛回到鹿鹿覺巴。在村口,等候多時的一群小孩歡呼著、簇擁著馬車來到村保管處的敞壩。日頭偏西,西邊的幾處山崖下落了淡淡的陰影,已是下午的寂靜時光。

“大隊保管處”,是大集體時期修筑的集體場地,有幾間房屋,其中含括一棟樓房,用來保管儲存糧食,還有一個曬糧食用的大敞壩。包產到戶后,打了水泥的地坪無人修補,有好幾處破損,漸漸形成了坑坑洼洼。盡管如此,習慣性地,保管處還是村民集體活動的首選場所。

“噢,駕!啊噢,駕啊嘞!!”

“到都到了,你就不一定吼啰嘛。”

駕馭馬車的是沙馬支初,他一派喜氣洋洋,露出那一顆新近包了銀片的門牙,在逐漸衰弱的下午的陽光中放出惹眼的光芒。車轅上還坐了一個人,是格播阿夷。格播阿夷的雙腳耷拉著,不時蹭刮在路面上。馬車還沒有停穩,格播阿夷的腳已經點到地面上。

一直在村口翹首以待的一群大小不一的孩子,此時像洪水找到了突破口,迫不及待地決堤奔涌出去,在一群孩子后面,微瑟史布慢悠悠跟了上去,他的個子明顯高出一頭。

“小娃兒些,讓開一點,不要去動人家的機器哦!”

格播阿夷聲音自制而倔強。其實,除了正在卸載器材的沙馬支初,沒有任何人敢于去碰那些黑乎乎有點嚇唬人的寶貝。小孩們圍攏來,在旁邊指點著,相互竊竊私語,偶爾發出的嬉笑透露出抑制不住的期待。各種疑問環繞在這些放映器材上,但找不到解疑釋惑的最佳人選,放映隊的技術人員并沒有在場。馬車的韁繩拴在保管處棚子下面棄置不用的石臼上,馱馬打著響鼻,似乎對今天的行程感到滿意,一捧草料送上,馬鼻子再次突突的噴著,幫助機器嚇唬孩群。

“微瑟家兒子,你以為自己還是個孩子嗦?準備看電影啵?要看就過來幫一下忙。”

格播阿夷拔高嗓音,從一群人中迅速找到了突破點。

微瑟史布順從地走進人群給沙馬支初搭手。他剛才袖手旁觀,是擔心一不小心弄壞機器。十八歲,正是可大可小的年齡。時而覺得自己已經是個諳于人情世故的青年,時而又覺得自己依然懵懂無知。一經格播阿夷不留情面的敲打,突然意識到自己長大了,站在那兒觀望等于做錯了事情。格播阿夷自己卻巋然不動,在彎腰的人看來,個頭比身后那頭身子暗紅、尾巴粗黑的馱馬還要高大魁梧。在卸載的幾分鐘時間里,他的一番指手畫腳沒能省略。或許在他眼里,這等小事完全犯不著親自動手,因為,他已經不辱村干部交付的使命,神氣活現地歸來。

格播阿夷今天做的大事,就是去請縣電影隊來鹿鹿覺巴給全村人放映。這樣的大事被他順利完成了,其他的小事自然會有適合辦小事的人去。格播阿夷的心理邏輯是,你把大小事情都承包了,別人不是就游手好閑啦?想到這點,他覺得自己是在成全別人。剛才在縣城里裝運設備,他也只是在沙馬支初的求援下,偶爾懶心無腸搭一把手。

一想到自己給村里做了一件大好事,格播阿夷未免要飄飄然。他突然吆喝那些指指戳戳的小孩站遠一點。不是嗎?昨天下午,在旁邊的棚子下,村里的小伙子們逗錢打牙祭,買了阿映阿瑪的豬宰殺。十幾個青年分享著食物和快樂,大家其樂融融。正在播放歌曲的格播阿夷突然關掉了音響,煞有介事地說起了自己的見聞,還擺起了縣城里那些他知道的有頭有臉的人的趣聞軼事。盡管無從辨別真假,大家還是佩服得五體投地。這時,村長沙馬黑呷聞訊前來蹭吃蹭喝,正好聽見他的高談闊論。格播阿夷見村長也來了,談興愈濃。他說,自己和縣上電影放映隊的隊長馬拉嘎還是親戚。馬拉嘎也是黑彝,他說是親戚自然不會有人質疑。格播阿夷放言,如果想看電影的話,老實說,馬拉嘎他隨喊隨到。對于格播阿夷的夸夸其談,沙馬黑呷有所耳聞,他順勢狡黠地激他,說村上好久沒有放一場電影了,你明天把電影放映隊喊上來放一場電影,讓大家在精神上也解饞。眾人酒酣耳熱,紛紛起哄鼓噪。酒助人興,本來只是隨口一說,格播阿夷被推上了風口浪尖,一時發窘下不了臺,只好應承明天一早就下山去請。

他附加了一句,以免明日尷尬。

“只要放映隊還在縣上,沒有去其他地方下鄉都好說?!?/p>

百聞不如一見。見到電影放映器材都拉來了,大家對格播阿夷刮目相看了,紛紛覺得像這樣有本事的人搬遷到鹿鹿覺巴來,是各家各戶的福祉。這樣的人在鹿鹿覺巴是多多益善啊。

“黑彝的親戚漫山遍野,白彝的親戚十條山溝?!边@條彝族諺語又浮現腦海。在一個個感嘆聲中。格播阿夷的腰板更加挺直,儼然身后巍然屹立的祖爾山。

早晨的時候,他還不敢如此這般昂首挺胸出門。順著勒俄特依河北下,馬車繞過祖爾山的盡頭,折轉向南,經過胡安鎮,翻越活龍山,來到縣城馬拉嘎隊長家時已經是上午10點左右。繞一大圈,里程變大了,卻省卻了翻山越嶺的腳力。格播阿夷叫沙馬支初守候在外面,獨自把從老丈人家抓來的兩只閹雞和一壺玉米白酒拎進了馬隊長家的小院子。馬隊長虛與委蛇了一番。坐在馬隊長家的沙發上,格播阿夷用食指敲擊著沙發扶手,對帶去的玉米白酒大肆渲染了一番。

“這是村里自己釀制的玉米白酒,釀酒師傅是眉山請來的,第一天喝醉了保證第二天不會頭疼。我筶過的,盡管喝,確實不打頭。我曉得,你們機關上的干部好多都喜歡喝這個酒?!?/p>

話雖這么說,聯想到佩德稱默去世的那一晚的遭遇,格播阿夷還是余悸在心。當時喝的就是面前這個被他吹來神乎其神的玉米白酒?!鞍拙破【苹齑钪?,哪里有不醉的嘛?”翌日醒來,面對格播阿夷的疑問,妻子這樣解疑釋惑。在妻子阿妞面前,格播阿夷是俯首帖耳的。事實上格播阿夷并不是個貪杯的人,他甚至很少喝酒。但就是這么一次難得一見的放縱,因為自己的疏忽大意,被口無遮攔的微瑟史布給散布了。讓他丟人,想起這一點,他依然耿耿于懷。

“你知道,我剛剛搬遷到老丈人家那邊,需要在老百姓當中樹立威信,老表,得捧個場哦?!?/p>

格播阿夷囁嚅著。熱切地等著電影放映隊長馬拉嘎答應。

“你先嘗嘗我的這個酒嘛,喝了來勁得很哦。”

馬拉嘎拿出自己的泡酒,神秘兮兮的笑著,并不說明這是泡的什么藥材。格播阿夷禮節性抿一口,看見主人過來碰杯,只好一飲而盡,遺憾的是對方只是抿了一口,有點令他掃興。

曾經喜怒哀樂隨時形于顏色的格播阿夷此時默默地忍住,沒有勸對方喝完杯中剩余。

放下酒杯,馬拉嘎才不緊不慢答應了他的要求,說縣上正好要求電影隊深入基層嘞。主人客氣地留兩人吃午飯,二人卻告辭了,說只要答應今天去山上放一場電影,他們不吃飯都是飽飽的。馬拉嘎不再挽留。見到兩人帶有馬車,圖省事,馬隊長吩咐手下先把一部分設備載上山。

電影隊到來的喜訊不脛而走,有了精神大餐,晚飯可有可無了。顧不上吃晚飯,阿所家的兒子杰威嘎就跑來看稀奇。村上的書記和村長也來了。聽見他們不住地表揚自己,格播阿夷也并不謙辭。他說,這點事情對他來講是舉手之勞,以后村里有啥需要他出面的,盡管開口。仿佛在急于表白,他的到來的確是鹿鹿覺巴的福氣。都是閱歷豐厚的人,看格播阿夷并不謙遜,而且還順桿往上攀爬,書記村長相視而笑,不再多言,一轉頭卻露出不以為然的神情。

這一天,見多識廣的村支書微瑟木易預感到了將來的形勢,他私下對自己的老婆預言,格播阿夷有力氣有金錢,還善于交際,形象上,腰身挺拔臉盤寬闊,不是一個可以久居人下的人。很多年以后,木易老支書退了,坐在和他一樣蒼老的核桃樹下,看見新支書闊步走過的背影,他顫巍巍的手抱著雙膝,不禁感慨萬千。為自己,也為時事變異中不變的因子而唏噓不已。

“包車費找哪個要啊?”卸好馬軛的沙馬支初對著村長問了一句。他的眼神撲閃著,那一顆鍍銀的牙齒放大了淺淺的媚笑。一路上,雖然一直不停地用手整理,打了摩絲的發型還是被風吹亂了。村長沙馬黑呷半開玩笑地對他吼了一句:“要啥子錢嘛,難道你晚上不看電影嗦?!鄙绸R支初嘿嘿地笑著,回答說:“老輩子啊,我的工錢可以不給,馬飼料總得喂一把吧。”

兩人是不是有沙馬家支的血緣關系,大多數在場的人都心知肚明。雖說都是社員了,誰都還是巴望自己的家支人多勢眾,既然冠以一家的名號了就得彼此照應。私底下可以實話實說,公開場合還得擰成一股繩。何況人家沙馬黑呷現在是村長,屬于鹿鹿覺巴位高權重的人物呢。

沒有等村長回復,沙馬支初捋了捋馬的鬃毛,順手拍了一掌,放放心心把馬牽回去了。

放電影這件事,沙馬黑呷本來只是隨口一說,現在弄假成真了,他和村支書都有些措手不及。了解了放映隊的人數,書記村長去村文書阿蘇木呷家協商放映員的晚餐和住宿去了。只有微瑟史布和幾個娃兒還在聽格播阿夷信馬由韁地縱說。

《上甘嶺》《平原游擊隊》《南征北戰》《鐵道游擊隊》《三進山城》《第二次握手》《白蓮花》《孔雀公主》《愛情啊,你姓什么》《戴手銬的旅客》《五朵金花》《劉三姐》《阿詩瑪》……談到看過的電影,格播阿夷一口氣說出了十多部電影的名字,還時不時插入幾句他對電影中的人物和故事情節的點評。“中國幾個人就可以占領山頭,敵人雖然人數眾多,但咋個都干不贏中國。”啊波波,我們中國太厲害了!被鼓動起來的小孩子情不自禁發出驚呼。

“你覺得哪一部電影是最好看的?”好不容易等到格播阿夷歇一口氣,微瑟史布抓緊時間插話,免得冷場。對于格播阿夷的見多識廣,就算讀過高中的微瑟史布也已經深信不疑。

“不能這樣問,電影沒有好看不好看之分。蘿卜白菜,個人喜好而已。”

“那你喜歡看的電影是哪一部呢?”微瑟史布受了當面折辱,但沒有氣餒。

“嗨,你的意思是我喜歡看的電影只有一部???我們坡霍有個電影院你不知道?。 ?/p>

“哦,坡霍有個電影院好安逸哦!”這次感嘆不是微瑟史布發出的,他被戧了兩次氣餒了。

“你不信嗦?坡霍是烏托地區的小香港,什么最好耍的東西都是先傳到那里。你們縣電影院沒有的片子,我們都可以從坡霍火車站的工務段拿到!”說著說著,一時說高興了,格播阿夷把烏托和坡霍兩個地方直接就分開了。他忘記了坡霍再發達,也只是烏托縣的一個片區。

經過這樣幾個回合,微瑟史布失去吱聲的興趣。除了小小的好奇心,其實他還想和這個身材高大的阿夷搞好關系,以便有機會通過他,借到經書《執總特依》看一看。這是一本關于壯陽的經書,用于婚后未有生育的家庭的祈誦儀式。他聽父親說過,經過運動期間政府的收繳,現在擁有這本經書的畢摩已經稀少了。格播阿夷曾經夸口過,他有一個親戚藏有這部經書。偏僻的申歌地區,運動陣勢或許沒有山下激烈,藏有經書的事史布也是深信不疑的。

天快擦黑的時候,電影放映隊的人來了。早晨說是三個人,事實上包括司機在內,他們一共來了五個人。格播阿夷馬上指使微瑟史布去村文書家給村領導們報告人數上的變化。

“晚餐要是不夠吃,那就臊我的皮了?!?/p>

放映隊的人來過鹿鹿覺巴好幾次,所以村民大部分都認識他們。這次來的是三個漢族,兩個彝族。兩個彝族一個姓加潘,一個就是馬拉嘎隊長。三個漢族姓什么,反正也理不出親戚,大家都漠不關心。彝族人來到村里,大家都會爭先恐后去問清楚姓什么,是哪個家支的?不放過成為親戚的任何蛛絲馬跡。理好親戚,一方面免得老幼不清說話不當,另一方面也可以作為在人群中標榜的資本。同一個家族內部,一般都不允許隨便開玩笑。特別是同家支的異性之間,不管葷素不能開玩笑。如果理成老表關系,開玩笑就再正常不過了。但是,與漢族不同的是,兄妹之間的孩子,理的關系是老表關系,可以相互開親,而姊妹之間孩子的關系卻是弟兄姊妹,不允許隨便開玩笑,更不要說開親了。還有一點是,同音同字的姓氏不一定就是同一個家支。比如說姓“沙馬”的,不都是一個家支。僅在陽光山脈地區,叫“沙馬”的家支就多達十幾種。所以說,彝族人見面問姓氏一般都刨根問底,免得同音的姓氏間彼此搞混淆。這兩句話是必不可少的問候語:“你是哪個家支的啊?”“哦,你和你們家支的名氣很大的某某是啥子關系呀?”

夜幕下,在加潘放影員的指揮下,白色的寬銀幕很快張掛妥當。

準備停當,格播阿夷要把放映員領到村文書家吃晚飯,馬拉嘎隊長提醒過,圍觀的人多,要安排專人守護器材。這個差事莫名其妙就落到了微瑟史布頭上。雖然還沒有回家吃晚飯,找不到合適的人來看守,微瑟史布只好忍饑挨餓守在現場。時間久了,那些小孩子不再懼怕黑乎乎的設備,總會趁他不注意,偷偷觸摸一下設備,然后觸電般縮回,由此還興奮莫名。

“小畢摩,人家都去吃肉嘎嘎了,他們沒有請你去哈?”

有人不懷好意地發問。微瑟史布瞪了對方一眼。經他提醒,肚子咕咕響了起來。對方說的沒有錯,村上宰殺了兩只雞,還有白花花的大米飯。擔心不夠吃,剛才臨時又加煮了一坨臘肉。

“肉差不多熟了吧?熟了就撈給客人吃,客人肚子應該是餓安逸了?!?/p>

“可能還要等一下,肉泡都還浮起在,沒有完全散盡?!?/p>

“這些娃兒,馬上去保管處看電影,圍在這里,電影拿給別人看完了!”

阿蘇木呷家的門口同樣被一群小孩圍得水泄不通。端菜給客人吃之前,阿蘇木呷的妻子五支嫫借口把幾個孩子攆了出去。小孩都圍在這里,客人吃飯將放不開。這一點,到處都一樣??腿顺燥?,主人家借故外出等待,這是彝區約定俗成的待客之禮。目的是讓客人無拘無束開吃。

五個客人,安排了兩座。書記村長叫格播阿夷陪客,剛好三人一座。說是座,其實沒有餐桌,飯菜都用彝族餐具盛放,主人找來三個矮凳,其他人都蹲著。傳統生活中,彝族人習慣于席地而坐,地面鋪一張竹席,也有拿身上披的羊毛制品臨時鋪墊當凳子的。學習了漢人的習俗后,凳子隨即出現了,但在八十年代這個時候,凳子的使用還不算普及。

擔心客人不會使用長柄木勺,主人家特意從漢族村民甘度覺家借來碗和筷子。三個漢族放映員自然圍到了一座,他們低著頭,不停地用筷子在木盆中翻攪,好像更好吃的東西都埋得很深。吃了幾坨雞肉,他們開始抓臘肉吃。趁著屋子里的黑暗,把肥肉連同皮子一起撕開丟地上。

五支嫫舀了一碗飯壓進馬拉嘎隊長的飯碗里,馬拉嘎的飯碗差點掉落在地上。他緊張地說,啊波波,吃不完這么多了,你用不住壓飯,我的這幫人吃飯從來不會客氣的。飯已經盛上了,怎么辦?主人正在四處壓飯,其他客人被剛才馬隊長的客套提醒到了,看看女主人過去添飯,每個人都捂緊了飯碗,不讓添加。馬拉嘎看了看其中的一位,說,來,大胖,我吃不完,我的分一點給你。隊長命令,大胖只好乖乖接受了,撤席時,發覺悄悄剩余了好幾口飯在碗里。

“我這幾個漢胞啊,都怪我平時沒有教他們彝族風俗,丟那么多東西在地上!”

起身后看到一地的狼藉,隊長馬拉嘎覺得難為情,他用彝語自我解嘲。幾個主人馬上善解人意地說沒事兒,是我們招待不周。你們辛辛苦苦一趟,按理該宰殺羊子的,才弄了兩只雞殺,都怪村上太窮了,只好將就一下。等我們村子里富裕了,一定會宰殺一頭牛招待你們。三個漢族放映員可能沒有聽懂他們的交流,一邊用手指剔牙,一邊贊不絕口地說著“好吃好吃”走了出去,在院壩里的木柴堆中和樊籠前四處搜尋可以代替牙簽剔牙的尖刺和草莖。

在天完全黑下來之前,來看電影的人絡繹不絕。微瑟史布原封未動地守在原地,他看見鄰近村莊的一些村民也興致勃勃地來了。從幾個走過來的小女孩中間,他發現有一個熟悉的身影。不錯,是阿微瑪麻。在自己的地盤,他覺得應該主動招呼?!澳阋瞾砹耍俊边€用回答嗎?阿微瑪麻只是羞澀地朝他微笑,點頭示意。她的右手牽住一個小女孩,小女孩一直掙扎住朝放映機這邊拱。這不就是那天在路上跳水溝的小女孩嗎。朦朧中看去,小女孩的臉蛋比那天干凈多了。史布友好地摸了一下小女孩的臉。這一刻,微瑟史布覺得剛才留下來守設備是劃算的。

陸陸續續來了幾百號觀眾,有的搬來自家的小凳子,有的從附近的河溝里搬來石頭,遠道而來的觀眾大多選擇了站立??匆娙コ燥埖姆庞硢T回來了,微瑟史布交差,如釋重負趕回家,抓緊刨了幾口飯,然后帶上一個小凳子趕回放映點。由于是周末,學生也來了不少??匆姲⑽斅楹蛶讉€朋友站在邊上,他憐香惜玉起來,趁著夜幕,小心翼翼跨過人群中間,把自己的凳子遞給她。阿微瑪麻羞紅了臉,遲疑著要不要收下,悄悄觀察,周圍也沒有人關注,就半推半就收下了。有一個少婦正在給其他的婦女炫耀,說這個放電影的領導馬拉嘎是她的親戚。微瑟史布正好從她的旁邊走過,回頭打望時,發現是阿所凱瑟嫫。史布啞然失笑。在史布的記憶里,只要有頭有臉的人都會自然而然被阿所凱瑟嫫標榜為親戚。她理出來的親戚有時連她的父親都茫然。這時,發電機“突突突”的響聲從敞壩角落里飆了出來,把阿所凱瑟嫫詳細介紹她們家如何和馬隊長家沾親帶故的聲音掩蓋住了。擴音器里響起了村支書木易擠壓出來般尖利的聲音。

“社員同志們,在正式放電影之前,按照鄉上的指示,我強調三點:一,關于計劃生育工作……二,關于制止濫砍亂伐的事情……三,關于舉報殺人嫌犯那撲子呷行蹤的問題……”緊接著村長也捂緊話筒講話,對放映隊表示感謝。也許是忘記了,或許是被格播阿夷的高調所刺激,村長沒有如私底下那么繼續在喇叭里表揚格播阿夷的功勞。在喇叭里聽不到自己的名字,格播阿夷的熱切期待落空了,作為補救,他趕緊悄悄對身邊的甘度覺透露,“老輩子,不是我,放映隊他們請不上來哦!”發現對方沒有看自己,他用胳膊肘搗了他一下,又小聲重復了一遍。

放映了十幾分鐘的農業科教片。小孩子們跑來跑去,有幾個跑到銀幕后面用手拍打,銀幕上出現蕩漾的波紋。有的伸手在放映的光束中比劃,為銀幕上出現自己的手影而亢奮不已。村干部厲聲呵斥著,等到正片開始,現場逐漸安靜,只有電影的聲音在空曠的敞壩內回蕩。

“都說漢人是流水,沒有想到這次的漢人非同一般,變成了河床里的石頭。這些漢人啊,啥子稀奇古怪的事情都整的會,你說哪個會想到,這個機器裝下那么多人,可以把人灑水一樣灑在屏幕上嘛?我看這機器跟那個水壺也差不多。啊波波,小伙子,現在的漢人比過去我們黑彝和土司都厲害哦?!痹诎湍朋w眼里,一切外來的事物都是漢族的。此時,他對站在身旁的馬拉嘎發出由衷的感嘆。剛才通過女婿的介紹,他們兩人算是認識了,親戚關系也理清楚了。

放映的第一部電影是《平原游擊隊》。格播阿夷一看片頭,就對身邊的人說這部影片自己不止看過一次。他不時插話,說這個是好人,那個是壞人,急于與人分享他的經驗和快意。胖子漢族電影放映員走過來打招呼,發現是他,就微笑著,附在他耳邊提醒他小聲一點,那邊有人已經在小聲抗議了。邊說邊把嘴巴努向這邊抗議的人。格播阿夷不屑地朝那邊望了一眼。

第二部電影是《五朵金花》?!鞍?!哪個約你來相見哪矣,胡言亂語瞎埋怨,自作多情真可笑!呸!潑水把你攆!”鬼使神差似的,電影剛放映到放牧場金花唱歌的場景,現場突然間在歌聲中飄起了淅瀝瀝的小雨?!八畯哪徊悸鰜砹?!”有人本能地扭頭,似乎要躲閃銀幕中潑出來的水。巴莫古體風趣地說:“看美女把水潑出銀幕來了”。真的,不知不覺間,雨越下越大了。

“噢—啞,啵哦!”用彝語呼朋引伴的呼喊此起披伏,蓋過銀幕中的歌喉。山雨來勢兇猛,放映員見慣不驚。觀眾中有人依依不舍離場,手電筒的光束就像金箍棒在空中忽上忽下,忽左忽右。混亂的人流中,一個脆生生的叫喚飄過來。阿微瑪麻好不容易找到微瑟史布,急沖沖把凳子還他。望著雨絲中伴隨小伙伴落荒而逃的倩影,微瑟史布難免有些擔心掛慮。他突然設想,假如她是煢然一人,自己一定有膽量冒雨送她一程。不巧的是,她們是一群人結伴而行。

在迷離的小雨中,夜色更加厚重,雨水總是讓想象落地,讓群山動彈不得。剛才,伸出右手接住凳子,微瑟史布無意間觸碰到阿微瑪麻的手指,一股電流傳遍身心。多么神奇的電極,仿佛天空明亮的閃電,劃開了青春的軌跡。

雨越來越大,罩在放映機上的大傘在微風中飄搖,帆布頂棚滴滴答答的聲音令人焦灼失落。寥寥無幾的觀眾也躲到了屋檐下,目不轉睛地透過雨簾盯著漸漸模糊的銀幕。善解人意的村支書站了出來,他提議電影停放了,馬拉嘎隊長終于松了一口氣。這樣,躲在屋檐下堅持到了最后的觀眾,迫不得已依依不舍地回家了,留下關于影片結局的無限遐思。

雨水澆灌了莊稼,卻冷卻了人們的熱情。這一天晚上,格播阿夷和微瑟史布兩個人都沒有看到《五朵金花》中成雙結對的美好結局出現。

遠處傳來狗的一陣陣吠叫,和此起彼伏的雨聲一起,把黑夜中凌亂的腳步傳布四面八方。

十二:“生命最核心的感動一經彈撥,就久久不能平靜”

在陽光山脈地區的鹿鹿覺巴,畢摩微瑟木使最忙碌的季節到了。

每年的春耕和秋收過后,有條件的彝族人都會做各種喚作“畢”的祈福儀式,以祈頌人丁興旺、羊群肥壯、五谷豐登。這些儀式都離不開畢摩的主持,所以畢摩就忙碌起來,有些受人信賴的畢摩總會選擇這兩個吉日良辰四處游“畢”。鹿鹿覺巴啊,這一年的春天氣候溫暖濕潤,新生的麻雀一群群,叫嚷不休,連續的好天氣使人意氣風發,人人心中有盼頭,戶戶家中有余糧,口號不再價天響,受批斗的忌憚不再,畢摩們心中的顧慮也打消了。微瑟木使也加入到了春天四處游畢的行列之中。在種完洋芋、撒好蕎麥、點好玉米后,微瑟木使帶著經書和神簽、斗笠等法具出發了。微瑟史布在家研讀父親布置的經文,他已經能夠獨立主持一些簡單的儀式。

“畢者靠書籍,橙黃色經籍,祖傳于我輩;賢言和智語,父讀我牢記;法鈴和神扇,長輩傳給我。別人聰明當達古,勇士果敢操刀矛,人家富裕趕牛羊,我輩仁愛就來畢,書聲朗朗誦,祝福代代傳?!?/p>

這天早晨,在熹微的晨光中,微瑟史布拿了一床羊皮氈子墊著,坐在門口把《畢補特依》(畢摩譜牒)念誦了好幾遍。習慣了在學校一群人的晨讀,他一個人的晨讀顯得夸張和突兀。門口梨花飛落的枝頭上,有幼小的梨子頂出春光,將耳目一新的世界細細打量。

父親微瑟木使給他留下的學習內容包括:《吉補特依》(反咒經)《者肯特依》(絕交經)《柳茨日特依》(咒鬼經)《依合特依》(喚魂飲水經)《木尼特依》(日算經)《車軻特依》(除舊經)《偉茨偉中特依》(圍鬼經)。先還得背誦,然后才去理解。這些經文中包含著大量的古彝語,背誦容易,理解起來絕非易事。明明口能成誦,臨場一緊張,還是有語無倫次的時候。

春耕完成,人們的心情逐漸舒緩。這個時候,鹿鹿覺巴的人們大多會選擇去烏托縣城或臨近的胡安鎮趕個場,買一點日用品,或者去街上碰碰運氣,遇見一些久違的熟人或親戚,相邀相約,聚一堆,把酒言歡,甚至只是幾句閑聊,交換一下彼此關心的信息,嘮嗑嘮嗑家長里短。這樣的日子往往是乏味生活的消解,更是人世美好生活的延伸,所以值得期冀。

阿映阿瑪今天去烏托縣城趕場,名義上是陪伴阿霍烏嘎嫫去接拘留期結束的阿所拉什,實際上是想看一下兒子阿映木沙在縣城干什么,附帶打聽一下小兒子阿映木加的行蹤。這是一個萬物蓬勃生長、不容錯過的季候,她還得買一些海椒和白菜苗子回去栽種在屋后的院子里。

去縣城有三條路可走,她們選擇了走南線這一條。走在阿米了谷地,一行人腳步匆促。阿霍烏嘎嫫在前,阿映阿瑪緊緊跟隨,后面是阿所家的三個兒子。望著曾經的家園幾近荒蕪,阿霍烏嘎嫫百感交集。“人類活著就好,天氣晴朗就好。”阿映阿瑪一路上都在送上安慰。想著自己的青春都貢獻給了這片深情的土地,那難熬的日日夜夜,烏嘎嫫眼眶濕潤。

“阿耶啊,意期啊波唉!”喚父鳥躲在不為人知的叢林中,深情款款地鳴囀。喚父鳥的叫聲中,蘊含著彝人不變的理解:孩子的父親,你快回來。聲聲啼喚,撥動了一行人的心弦。

“我們上山前,我聽微瑟史布說,星期天要去山上套野雞和期合鳥,說是多得很。今天接父親回家后說是要做個迷信,請微瑟史布做。曉得他得行不?羊子不抖動我來取笑他?!?/p>

在阿所家小兒子木機的眼中,微瑟史布才初出茅廬,畢摩技藝不算精湛。

“等父親回來,我們又去打一次獵?!北画h境感染的阿所木乃關心的是如何抓住春光玩耍。

是的,一派欣欣向榮之中,山里的飛禽走獸也忙碌起來。它們埋伏了一個冬天,熬過了人類無法猜想的饑寒交迫,帶著僅剩的能量,在青翠嫩綠的樹木草叢和清新濕潤的空氣之中慢慢恢復生機。人們剛剛把種子播種下去,各種飛禽走獸就憑借著靈敏的嗅覺聞到了食物的味道。這個時候,越是靠近森林和高山的播種地,越有可能遭受飛禽走獸的光顧。它們破壞農人辛苦耕作的土地不是為了春天的撒歡,而是要盡快填飽肚子,活下去,從冬天漫長的煎熬中挺過來,繼續傳宗接代,恢復大地的生機和活力,成為山野上行蹤無定的大自然的精靈。

事物的緊密聯系從來沒有像山里的春天這樣得到淋淋盡致的表達。鹿鹿覺巴村的一部分男人把自己心愛的獵犬帶上,趁著月色去獵捕大肆猖獗的猬子、豪豬、野兔;另一部分則趁著充足的日光去林木蔥籠的山里設下獵捕機關,獵捕羽毛亮麗的野雞和期合鳥。

正如阿所木乃所說,好幾天前的一個晚上,讀高中的阿蘇木牛也回家啦。好久不見,在村保管處的棚子下,一群年輕人交談甚歡。阿蘇木牛說,班上新分配來一位漢族女教師,人很漂亮,但比學生還要靦腆。星期五早晨分發作業本時,在臺上一直喊“水牛,水牛!”最后大家忍禁不住哄堂大笑,知道是女教師把我手寫的兩個字“木?!蹦畛闪怂#孀屛铱扌Σ坏谩?/p>

看見大家都在嘿嘿發笑,格播阿夷不以為意,搶白道,這個不算啥子,我們申歌地區“牛巴馬日死了”的故事才精彩嘞?!澳隳莻€故事好多人都聽過了?!蔽⑸凡嫉脑捵尭癫グ⒁膾吲d。

“那么,杰布打炮的故事你聽過啵嘛?只干布打的故事你聽說過嘛?不懂裝懂!”

格播阿夷連珠炮似的說了幾個聽起來有些怪異的彝人名字,故意在名字的歧義上加重語氣。

見過世面的人就是不一樣!大家再一次折服于格播阿夷的見多識廣。阿所木乃急切地請他擺一個故事來聽,格播阿夷宣稱自己想擺的話,故事三天三夜也擺不完,說等什么時候高興了才擺吧。說完,他借故娃兒太小,太晚回家會把孤魂野鬼帶回去,就哼著流行歌曲闊步回家了。

“(火巴)耳朵!”黑暗中阿所木乃輕輕拋出一句。

晚上分手時,阿蘇木牛和微瑟史布兩人相約,星期天去山上察看微瑟史布設置的狩獵機關,看捕獲東西沒有。好久沒有上山捕獵了,阿蘇木牛整夜充滿期待。

阿蘇木牛已經讀高中了,讀文科,成績不錯,在烏托中學。鹿鹿覺巴及乍薇兩個村莊合用一所乍薇小學,讀完小學五年級就得上祖爾山那邊的胡安中學,初三畢業再轉移到縣城的烏托中學去讀高中。來去不便,平時山里的學生都住校,稱為寄宿制學校。只有到了星期六下午,他們才能回家,一來看看父母、幫幫農活,二來回家向父母索要下一周的生活費。

莫洛阿木所在的鹿鹿波窩在行政區劃上屬于乍薇村的一個組,微瑟史布和阿蘇木牛兩人猜想,在胡安中學復讀的莫洛阿木也應該回來了。雖然回來他還要多翻一匹山,比住在山下鹿鹿覺巴的阿蘇木牛還要費事,但周末住校生都回去了,一個人留在校園里也不好受。況且莫洛阿木也不是好學之人,他的成績一直比較差,連續留級復讀幾次,屬于降班生。他自己也厭學,只是他家當干部的親戚執意要他讀書,他才不得已留在學校,算是了卻親戚的一樁愿望。

微瑟史布提議去約上莫洛阿木一起去察看設置的捕獵機關,氣喘吁吁爬到莫洛阿木家時,計劃落空了。阿木的父親說兒子這個星期沒有回來,可能是參加學校迎接“五一”勞動節的歌舞比賽什么的。兩人有些失望,特別是微瑟史布,本來他私心指望從莫洛阿木這里打聽一點阿微瑪麻的消息的。他悄悄了解過,莫洛阿木和阿微瑪麻同班。

倆人擦掉頭上的汗水,馬不停蹄地折回山坡上,朝著設置了狩獵機關的灌木林里飛奔而去。

山坡上的灌木叢中有一個小水塘,終年流水不斷,淙淙有聲,不見漲也不見干涸。小水塘里幾塊裸露的石頭上糊滿各種飛禽走獸或干或濕的糞便。水塘邊也是,形狀各異的飛禽走獸的足跡交叉重疊密布,撒落一地的灰褐色的絨毛間夾雜著幾根明亮的羽翼。史布和木牛兩人將要走攏時,聽見窸窸窣窣逃散的聲響。很明顯,人類的到來驚擾到了飛禽走獸的飲水。

微瑟史布在水塘周圍安置了三副狩獵機關。一副是陷阱獵:需要一節小繩索,挽成一個活圈,結在壓下去的樹桿上。扳彎樹枝,在樹頂按到地面的地方挖一個陷阱,用一根拇指大小的樹枝,將兩頭深深插入地面,用篾片別住受力的枝條,在上面輕輕撒一些枯枝敗葉進行偽裝。當不知情的獵物走過,一腳踩踏上去,別著的篾片會掉落,樹干高高彈回,繩索收緊圈套,套住毫不知情的獵物。第二副是竹竿獵:在一人高的竹竿兩頭燒出孔,將附屬的一根小竹竿插入主竹竿下頭,收起另一頭,用繩索拉上,在主竹竿的的另一個燒好的孔內架設繩索圈套。主竹竿的下部插在期合鳥經常出沒的地方,上部則放上誘餌,鳥兒飛過來吃時只能踩在圈套內,別片落下,附屬的竹竿彈開,套住期合鳥。最后一種屬于馬尾毛獵:選擇在鳥巢口兩端各插兩節樹枝,將馬尾毛挽成圈套拴在兩頭的樹枝上,覓食的鳥兒一回窩就會鉆進圈套里。

“啊嗝嗝,今天手氣咋個這么差哦!”

微瑟史布遠遠察覺了。有兩副獵套紋絲未動,那一副陷阱獵已高高彈起,但只留下了野雞的一只跗跖。小坑旁落滿了棕紅色羽毛,可以判斷出套住的是一只雌性野雞,只是被先下手為強的動物吃了個一干二凈。微瑟史布有點痛惜,都怪自己沒有及時上山回察。

鳥鳴嚶嚶。遠處,牧羊人阿合的吆喝聲傳來,有多少心緒伴隨上午的時光撒向四面八方。

微瑟史布重新布置好已觸發的狩獵機關后,或許是受到了牧羊人阿合的感染,或許只是抒發對生機盎然的山野的無限熱愛,兩個青年不約而同唱起了新近看過的電影《婚誓》中的插曲,歌聲在山林之中回蕩著,將明凈的上午從慵懶的殘夢中喚醒。世界色彩繽紛,他們一往情深。

阿哥阿妹的情意長

好像那流水日夜響

流水也會有時盡

阿哥永遠在我身旁……

弩弓沒弦難射箭

阿妹好比弩上的弦

世上最甜的要數蜜

阿哥喲心比蜜還甜……

正唱得興起,附近傳來一只野雞求偶的長鳴,“嚓啊—嚓嚓”,與兩位男青年合唱的歌曲此呼彼應。充滿能量的聲音撲向撩人春色,將暮春時節摁倒在群山溫情的懷抱。遠處山脊上還藏著一只鷹鵑,有所觸動似的,“阿尼攝以啰,阿尼啊,攝以啰”的鳴囀響徹山間,仿佛對活力無限的天地傾訴一片衷腸。在大自然的合唱聲中,羊群尋覓著稚嫩的青草,低頭不語。

你看包羅萬象的春天,萬物的奏鳴曲清新自然,未受任何雕琢的音律流瀉在山川大地,仿佛神靈又一次情不自禁的完美演繹。生命在萌動,歌聲正昂揚。在四季變換的舞臺的正中間,一切都準備停當,我們彼此牽系,互為因果。生命最核心的感動一經彈撥,就久久不能平靜。

……

“你今天狩獵有沒有收獲???阿蘇木牛跟你一起去了沒有???”

晚上在阿所拉什家剛一落座,阿所木乃就急急忙忙詢問到他們家來做畢的微瑟史布。

“快點幫畢摩削一下神枝。這孩子貪耍得很哦!”

阿霍烏嘎嫫厲聲呵叱著兒子。聞訊而來的左鄰右舍擠滿了屋子。

“出拘留所的大門時不準回頭看的,你記住了沒有!”

“記住了的,你當我是三歲小孩呀!”面對淚瀅瀅的妻子關切的提問,阿所拉什柔聲應答著。隨著年歲的增長,他對妻子的態度更溫和了。

或許是受到了中午所見所聞的影響,晚上在給阿所拉什家做“吉祥”畢的儀式場上,微瑟史布的聲音有些震顫。這一天彝歷屬狗,是適宜做畢的好日子。他的父親,鹿鹿覺巴的大畢摩不在,所以輪到他這個學徒上場了。好在微瑟史布并不是第一次單獨做儀式,激動中有擔憂。把人接回家后,阿映阿瑪張羅著,為主人家找來了一個破舊的竹筐,讓阿所拉什從中鉆過。在場的人們都相信,坐過監獄的人須得穿過破筐,如此,囹圄之災已經丟在破筐里,永不再來。

為防止再次出現思維短路,微瑟史布把經書擺在面前,在飄曳不定的煤油燈下不時捧讀,右手還搖晃著畢鈴。主人家和畢摩隔火塘而坐,跳動的火焰也輝映在發黃的經書上。用作祭獻的綿羊不安地在堂屋正中來回走動,套在脖子上的繩索被一名青年拽拉住了。青年時而松開牽繩,時而又拉緊不放。大家的焦點集中在綿羊背上,羊背上騎著畢摩編織的草偶。在誦經聲中,什么時候作祭獻的羊子全身震顫,把稻草編織的草偶摔落地下了,作畢就算大功告成。綿羊震顫被看作是祖先已經接受了后人祭獻的犧牲的暗示。在此過程中,碰巧遇見綿羊排泄,大家一致認為這是阿所拉什家財富源源不斷的征兆,贊美聲四起,氣氛一片歡騰。漸漸地,阿所拉什也被現場氣氛感染,從怫悒之中逐漸恢復常態,停止了對拘留所里三天生活的述說。

“拘留所里面還興相互欺負嗦?幸好所長去打招呼了,不然的話說不定見不到你們啰!”

阿映阿瑪感同身受流淚了。她同情阿所拉什的遭遇。也同情自己的遭遇。今天走在烏托縣城,盡管逢熟人便問,小兒子還是杳無音訊。她這個年齡,以后不一定能上街了,她得抓緊。

在阿映阿瑪的感嘆聲中,大家的目光繼續盯在綿羊的背上,這時候儀式已經進行到中途,在場的人都滿懷期待。綿羊抖動身子的事情不能發生過早,過早了會被認為是祭牲半路被魔鬼搶奪。只有魔鬼才會汲汲于犧牲,迫不及待來搶。祖先是矜持的。相反,對于一直不愿抖動的犧牲羊,人們把它解讀成未能討得祖先歡心,是祖先拒絕領受的征兆。要了卻主人家的一個心愿,畢摩偶爾會不得已采用下招:往羊身上潑水或者掰開羊嘴灌一點酒。這些都是補救辦法,為的是主人心安。但也有個別情況,就算畢摩使出了渾身解數,什么招數都用盡了,祭祀羊還是巋然不動。碰到這種情況,有人會懷疑是套繩不干凈,建議換一下拽拉的繩子,實在不行,就只好委罪于羊了。“換一頭祭祀羊來試試吧?!钡侥菚r,畢摩會無可奈何地發出請求。

“希望這樣的事今晚不要發生?!贝蠹业男睦锒伎囍桓?。你看大家都聚精會神,屏息靜聽畢摩的誦詞。只有一個人例外,那就是佩德木支。聽說被關押的阿所拉什回家了,他也特意來問候一下,還主動買來了一斤白酒,說是給他壓壓驚。因為聽了阿所拉什的遭遇,他接連喝了好幾口酒。有啥奇怪呢,只有經歷過同樣的痛楚,你才會如此這般對另一個人的痛楚感同身受。好久沒有喝酒了,聯想到自己不久前去世的父親,佩德木支懷揣和黑夜一樣沉重的心事,連續端了幾杯,做畢儀式啟動不久,佩德木支就有了醉意。綿羊的眼睛靈動,深情,佩德木支的眼睛迷離,張狂。兩雙眼睛不期而遇的那一刻,它們都不由自主掉進了對方那目光的深淵中。

“山羊和綿羊,山羊是漢人,綿羊是彝人。啊波波哦,山羊有鋒利的角,綿羊有敦厚的叫。我父親的眼神!……父親的靈魂附體了。你看,我父親做了別人的祭祀羊……”

起初大家都專心聽畢摩念誦,沒有留意到小聲咕噥的他,漸漸他的自言自語變得肆無忌憚。

“你們憑啥把我的父親拿來拴緊。我要帶他回家!”

見佩德木支起身,踉踉蹌蹌要去搶奪牽羊的麻繩,在場的人發出啊啰啊啰的吁嘆,有人上前拽拉住他。微瑟史布借機停下來,休息幾分鐘。雖然也覺得掃興,但想到這是自己好朋友支鐵的父親,他提醒主人家,從幫忙的人中派遣了兩個人先送醉醺醺的佩德木支回家了。

“甜言蜜語在酒壇口,胡言亂語在酒壇底。”屋子里十幾個人感嘆了幾句喝酒誤事之類的話,很快就回到了儀式主題上。被人打攪的主人家阿所拉什有些不悅,但人家也是一片好意來捧場,所以忍受著沉緘默不語。微光閃爍的屋里剩下年輕的畢摩時而高亢、時而舒緩的念誦聲。在翻動經書的間隙,偶爾可以聽到阿映阿瑪對佩德稱默的兒子間歇性精神錯亂的陣陣惋惜聲。

因為是第一次用大型牲口單獨做畢,其間還被突如其來地打岔了一下,猝然增加了微瑟史布的心里陰影。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騎在羊背上的那一副草偶,羊子安靜地站立著,有人提醒牽羊的小伙子拉拽一下繩索,不要讓它一直在那里神情怠惰。憂心忡忡的主人家阿所拉什起身給畢摩敬酒,鼓勵他繼續儀式。史布暫停了念誦,抿了一口酒,再把主人遞過來的酒傳給右手邊牽羊的小伙子?!澳阋埠纫豢诎?,喝下這一口,羊子應該抖動了?!彼麄儽舜斯膭钪KS父親參加過數不勝數的儀式,這種不成功的例子鳳毛麟角。在念誦了三段經文后,綿羊終于善解人意地抖動了全身。有人迫不及待地上去把羊背上剛傾斜的草偶抓了下來,在羊身上抽打了一下,再快步拿到門口朝門框兩邊砰砰抽打了兩下。啪哦!隨著綿羊身子一起震顫的,是人們一陣欣喜的“噢—嘎哦”的歡呼。自告奮勇上去牽羊的格播阿夷有些自鳴得意,驕傲地咧嘴而笑,朝剛才輪流牽過羊以失敗告終的兩位青年擠眉弄眼,暗暗覺得是自己身份高貴、身心潔凈、認識漢字,最終感動了來接受祭祀的阿所家的那些祖靈,這樣羊才抖動身子的。

有驚無險。微瑟史布把經書折疊起來,瞇縫著雙眼,憑記憶搜索,繼續念誦結束經。畢摩的每一個詞語都活蹦亂跳,猶如天上那捅破黑暗的星光,照耀著人世間一個個孤苦無助的心靈。

十三:“星星掛在夜空,吃驚地望著孩子們這一次非同尋常的逃逸”

明凈的早晨,天空潔凈如巴莫阿妞嫫經過香皂洗滌過的藍色衣服。

畢竟是讀過書的男人,格播阿夷從街上買來一塊放在鼻尖下香噴噴的香皂。聽說這種新研發的香皂洗滌過的衣服穿在身上,全身都會清香撩人。格播阿夷趁著那一天去街上為阿所拉什家辦事兒的時機買來了一塊。格播阿夷想。他很小就見過大人們用山上的植物洗滌衣物,只是不記得植物的名稱?!笆窃斫菢鋯幔俊逼拮訂??!安皇恰!痹绯堪⒂嘲斶^來拿豬肉錢時,他尋思著求教一下,那種寬大如蠶葉、可以洗滌衣物的藤蔓植物叫什么。因為忙著回答阿映阿瑪的疑問,解釋差的豬錢都差在哪些人,并且保證彝歷馬日以前一定給她把錢收齊,他竟然忘記了問她。

“我兒子在縣城看病急需用錢。馬日前收不齊怎么辦?”

“怎么辦?我這個小輩子給您墊上唄?!?/p>

格播阿夷斬釘截鐵地回答。新家和老丈人家相隔僅一片菜地。要么中午的時候再過去問一下老丈人吧,不過老丈人也不一定知道。那么就問老丈母吧,婦女總是以這種植物洗衣服的。

阿映阿瑪的過年豬重一百二十斤,每斤價格一塊八毛錢。考慮到阿映阿瑪是格播阿夷的親戚,阿蘇模書托付格播阿夷負責年輕人打牙祭這件事。所謂負責,其實就是管收錢。好些日子了,豬錢只收到了一百六十元,整整還差五十一塊六角錢。格播阿夷也沒有辦法,每一次去催,那幾個年輕人要么躲,要么一推再推。話說的很漂亮,說什么哎呀黑彝老板啊,您是見過大錢的人,這段時間是春荒季節,我們家里面空空蕩蕩,您丟一個石杵進去都聽不到嘎啦嘎啦的回響了。不就是幾塊錢的事情嗎?阿映阿瑪那兒是您親戚,您說了算的。先幫我應付一下老人家吧,不是吃了不認賬,而是稍微緩一下嘛。錢這個東西,天又不下錢,地也不生錢。等我們家采摘了梨子和核桃,拿去街上賣了一定有錢。您剛來鹿鹿覺巴可能不清楚,土地分到戶的時候,我們每一家從集體那里分了十幾棵果樹的,我們的梨子和核桃好賣的很,肉錢您盡管放心吧。

你不知道吧,鹿鹿覺巴原來栽了很多桃樹,開花的時候五顏六色奪人眼球。農業學大寨的時候砍伐殆盡,枝干用于燒火爐子。可惜得很,不然桃子的價格會更高的。

對方越扯越遠。雖然心里還是不樂意,格播阿夷口頭還是被說服了。打牙祭這種差事,以后還是少介入算了。吃的時候爭先恐后,收錢的時候又你推我躲。如果只是剩下一兩家,他還可以墊付。問題是,還有好幾家,墊付得了一家,墊付不了兩家啊。好在他說服了阿映阿瑪。

兩只小豬狺狺地哼著,餓了。阿映阿瑪將收到的錢藏在一件舊衣服的口袋里,疊好衣服,塞進枕頭下,就忙著生火煮豬食了。豬兒關在進屋子的左手邊搭建的圈里,與屋子右邊居住的阿映阿瑪隔著堂屋。兒子曾經埋怨說豬圈的味道太臭,阿映阿瑪告訴兒子,豬兒放在屋里她才有伴兒??匆妰鹤映蠲疾徽梗⒓葱呛堑匮a充,豬兒像她的隊長,豬兒一鬧她就曉得起床穿衣燒豬食做農活了。母親說的輕松自然,兒子聽的不明不白。

阿映木沙走了,她又恢復了一個人的孤單生活。一個人的吃飯好說,熱一點冷飯也能對付過去。放了一個冬天的柴火干燥異常,拿到火塘里一經點燃就撲騰不休,火焰舞動著,火舌吞吐著,發出了一陣陣呼啦啦的聲響。

聽到聲響,阿映阿瑪自言自語道:“哦,火舌說話了,客人要來了!”

傍晚時分,恰巧客人到來了。阿映阿瑪驚喜萬分,感嘆火舌說話預報客來的說法一點不假。

客人是被她的兒子阿映木沙領上來的。那一天,阿映木沙坐在茶館里消遣,聽見鄰座的幾個客人正在議論一個事情,說甲谷縣那邊有一個彝人要來烏托縣這邊找失聯的親戚。古語說,到了甲谷,石頭不能上岸,人畜不能回頭。而現在,甲谷到烏托,山還是那座山,水還是那條水,今非昔比的是道路和交通。從烏托到甲谷,坐長途客車只需要三個小時,而坐成昆鐵路上奔跑的火車只需要一個多小時。聽到有人回來找親戚,阿映木沙想,如今的形勢是一片大好,估計到了甲谷,石頭也能上岸了,人畜也能回來了。他之所以這么想,是因為經過打聽,這個人要找的正是她的父親。雖然父親餓死了,但阿映木沙還在,事情的來龍去脈也還在。

這個行色匆匆要來找親戚的人,名叫阿映博金,今年四十多歲,是阿映阿瑪老公的堂兄弟家的兒子,也就是阿映木沙隔了代的堂兄弟。彝族的親戚不好理,這么說吧,阿映木沙和阿恩博金的曾祖父是同一個人。阿映博金的祖父是被搶匪搶走輾轉倒賣到甲谷縣的。

時間撥往從前的動蕩年代,那天,母子倆去胡安鎮趕場?;丶业穆飞?,剛走到祖爾山的埡口,日頭還沒有落下,兩個裹著頭帕的搶匪就現身了。母親嚇得六神無主,她本能地帶著幼小的兒子奮力朝最近的爾蘇人村莊奔跑,她感覺背上的背篼被抓了一下。幸好跑得快,一戶爾蘇藏族給她開了門,害怕搶匪追蹤而來尋釁滋事,人被藏在了地爐的通風口。母親躲過一劫,兒子卻落在了搶匪手中。曾祖父發動了所有的親戚尋找,結果連一點蛛絲馬跡都沒有。阿映博金說,九歲的祖父無論被賣到哪里,總是銘記著自己的血脈。他銘記著屬于自己的姓氏和籍貫,不時站在從南方流淌而來的河邊,仰望嶙峋險峻的達布絡魔山,心想,山那邊,是鹿鹿覺巴。尋找鹿鹿覺巴、尋找夢中的親人的念頭一直縈繞在心懷。在鹿鹿覺巴那片日思夜想的故土上,曾祖父還有后人嗎?如果還有,他的后人都在干什么?我們主動去尋找,他們會不會相認?

時間重新撥回現在。放下一系列的疑問,今年,農忙結束了,在奄奄一息的父親的鼓勵下,阿恩博金才下定決心,懷揣著忐忑的心情,坐了三個多小時的長途客車來到烏托縣城尋親。

“我們那邊有習俗,說久不見面的親人要見面得隔著簸箕見呀。你們有這個習俗嗎?”

在阿映博金的提醒下,阿映木沙讓客人站在核桃樹下等待,自己提前進門,告知了母親失而復得的親情。既然是這樣的,幾十年不見的親人了,按照習俗,應該履行一個見面儀式。阿映阿瑪一點都不含糊,她找來了一張寬大的竹編簸箕,立在門檻上,讓阿映博金和自己隔著簸箕相見。

朝思暮想的兒子沒有盼來,不曾奢望的侄兒倒是回來團聚了,這讓人捉摸不透的命運有時令人心碎,有時又讓人驚喜。滾燙的淚水呀,透過簸箕的細小縫隙看上去,像備受摧殘的破舊時光,明亮而又模糊不清。

當巴莫古體和女婿格播阿夷聞訊趕到時,阿所拉什家的幾個兒子已經把阿映阿瑪的一頭小豬兒放倒了。一見到客人,巴莫古體就夸張地歡呼:“哎約喂,你看看,你看看,黝黑的額頭,厚重的嘴唇,寬闊的胸脯,一看就是阿映家的后代!”挨近的鄰居也都聞訊趕來慶賀。政策好了人高興,牧草肥了羊歡喜。遇上了好時代,失散的親人才能重新團聚呀!大家的話語連綿不斷,時而沉重,時而歡暢。悲喜交加的眼淚啊,又一次止不住滾滾落下。

相較而言,此時在大隊保管處聚會的小伙伴們,他們的話題卻輕松自如。

“乍薇村有一個漂亮的女孩叫阿微瑪麻!她的漂亮堪與傳說中的呷嫫阿妞媲美!”

如果不是今天恰巧有空閑,去參加了在保管處每晚必不可少的小伙子們的閑聊,微瑟史布絕對不會那么及時地聽到關于他陰悄悄喜愛的那位女孩的消息的。不錯,從第一次見到阿微瑪麻的那一天起,微瑟史布就抑制不住內心的澎湃。喜歡一個人不需要冗長的論證,也不需要任何世俗的理由。遇見了,怦然心動了,最后揮之不去、輾轉思念了,這一定就是傳說中令人向往的撕心裂肺的愛情。還有什么比一顆年輕的心更能夠善感和多情的呢?

感謝鹿鹿覺巴村多年來一直保持的年輕人飯后聚會的習俗,也感謝保管處的屋檐和棚子。土地分到戶后,有幾幢房屋已經被村集體處理售賣給村民,人氣旺了,增加了聚會時的熱鬧氣氛。大大小小的男孩集中在這里,談論白天的見聞,交流長輩口授的故事,偶爾猜猜謎語……人們聚在一起還有什么不能做到的呢?人與人交流的快樂只有在大家心靈都敞開的時候才能夠如此這般讓人著迷。難怪很多年以后,老成持重的微瑟史布再次回到家鄉時,站在蕩然無存的保管處原址,遠遠望去就像一根玉米骨頭,竟有止不住的眼淚如剝下的玉米顆粒簌簌落下。

村保管處,其實遺留著許多集體大食堂時期的痕跡:儲存糧食的三層樓房,破損的灶臺,涼棚下一副已被拆卸了腳踏板的石臼。人們聚會的地點一般固定在敞開的涼蓬下,大家或坐或站,破損的灶臺和石臼,還有幾塊青石,一次收繳行動中未及送走而腐爛在地的木料……這構成了聚會的客觀條件。涼棚背靠著至今存乎完整的北圍墻,在冬天,從勒俄特依河下游吹來的凜冽寒風都被擋在了背后。有時候碰上話題熱烈,場面投合,大家都意猶未盡,一不小心挨晚了,這時你還可以走出涼棚,站在無遮無攔的壩子上眺望星空。多么深邃的星空啊,連群山的碗口也盛不下!只有在星空下,目睹流星滑落的長長軌跡,你才能明白人生的短暫、愛情的轉瞬即逝。聽老人們講,每一次眺望星空,虔誠的人一定能接收到前人帶走的一條智慧的信息。

在讓靈魂和肉體都震顫的愛情面前,誰能供給一條智慧的信息,從而迅速獲取她的芳心呢?

對于微瑟史布這樣的小青年來講,雖然離開了學校,但周末的時間是值得期待的。每次到了周末,那些寄宿在校的學生就會回到鹿鹿覺巴。他們總會帶來城鎮的芬芳氣息。街上哪個穿喇叭褲的街娃兒打架最厲害,哪個學生又被打了,哪個班的女生最好看,哪個歌星的歌曲最好聽,縣城在春節期間有籃球比賽,哪個球員可以扣籃……魆黑的夜晚因為有了如此這般的暢談而熠熠生輝。假如失去了這些美好故事的調劑,鹿鹿覺巴的孩子們,他們的童年和青春歲月將會黯然無光,他們所珍視的歲月菁華將像遺落的流星,永遠無從尋覓。

“說句真的,微瑟史布沒有參加。如果他還在胡安中學讀書的話,保證拿唱歌比賽第一名的是他!你聽人家史布誦經的那個聲音,啊哦啊哦哦,啪哦!多富有磁性嘛!說真的,他的聲音對異性有不可抗拒的吸引力?!迸宓轮цF模仿著微瑟史布做畢的聲音說。他說話喜歡用肯定語氣,而且不忘前綴一句“說句真的”,似乎擔心哪個隨時站起來懷疑他說的話是假的。

“你剛才說乍薇村哪個獲獎了呢?”

微瑟史布是明知故問,他對支鐵奉承的話漠不關心,他只關心自己暗戀的女孩的近況。

“阿微瑪麻,獲得了學校舞蹈比賽的第一名!嘖嘖,這個女娃兒是我的親戚,該喊我哥哥,但她從來不主動招呼我。她跳的舞蹈是那首,五彩云霞空中飄,天上飛來金絲鳥。紅軍是咱們的親兄弟,革命的花兒開在心窩?!敝цF情不自禁吹起口哨,試圖還原現場的感動。

“佩德家這個兒子還吹口哨嗦?你不怕把鬼招來,站在你背后聽呀?”阿所木乃不太習慣夜晚吹口哨,開始奚落他,每次聽佩德支鐵搞阿諛奉承,他都面露不屑,這下他爆發了。

“阿所拉什家的兒子,哪個在吹口哨,你耳朵聾了是不?”

“阿所拉什也是你喊的嗎?你爹佩德木支瘋了,你也瘋了哈?”

彝族人忌諱別人直呼自己父親的名字,把這個看作一種挑釁。當然,在榮譽面前,自己稱呼父名是光宗耀祖之意,那是另一個概念。一聽到對方也直呼父名,而且還說瘋了,諱疾忌醫,此時支鐵卯足了勁,想要站起來揍他一頓,被微瑟史布一把拉住了?!案该缓糇用徽谩4虿坏?,你先回答我的問題好不好?!蔽⑸凡紕褡枇怂?。提到了阿微瑪麻,微瑟史布的注意力集中,興趣更加高漲,他繼續旁敲側擊:“一般搞文藝的女孩成績都不行。阿微瑪麻如何?”

“瓜兮兮!”支鐵憤懣難平中冒出一句漢語,阿所拉什的兒子一天都沒有上過學,但還是懂得這一句漢話是罵人的,所以也學著回敬了一句“嘴巴說話鼻梁不知羞。你才瓜兮兮哦!”

彝漢夾雜的對罵在大家的紛紛勸阻下停息了。佩德支鐵長長地吸了一口氣。對方也再次坐到了木墩上。爾比中說,牙齒和舌頭那么近,都有咬傷的情況,哪有長期相處又不出現摩擦的道理呢?這樣說吧,不出今晚,在沁人心脾的星光下,他們就會把剛才的齟齬忘得一干二凈。

“成績?聽說人家考全班第一哦,漢族娃兒都整不贏她!有個同班同學還給她遞紙條,表情達意要和她好,被老師發現,說早戀,做課間操時還讓宋校長在全校廣播里通報啰?!?/p>

佩德支鐵逐漸恢復平靜,幡然醒悟似的開始回答微瑟史布剛才提出的問題。

聽到這里,微瑟史布不免有點失望。他不是擔心那個漢族男同學提前娶走阿微瑪麻,爾比說,山羊和綿羊不走一條道。別的不說,死的那一天是火葬還是土葬?在他看來,這是一個要成為夫妻必須思考的嚴肅問題。對于他來講,自己喜歡的女孩兒成績好,意味著人家有可能考上中專,畢業后當國家干部。而他的現實情況是,已經輟學在家,他的奮斗目標只剩下成為一位受人尊敬的畢摩。當然,能夠娶上阿微瑪麻的話,這一生也算不留遺憾了。他不斷提示自己,這個想法算是他仰望星空時收到的智慧信息。還好,今夜星空燦爛,等一會兒站在棚子外再尋找一點新的啟示。不過,瑪麻要是當了干部,有國家干部嫁給農民的常理嗎?

“好想看一眼哦!”小男孩杰威嘎從眾地感嘆了一句,引得大家開懷大笑。

“你個小幺兒,還沒有斷奶就想看美女的奶了?!敝цF這句話逗得大家前仰后合,大笑不止。連剛才和支鐵拌嘴的阿所木乃也綻放了笑容。在黑暗中呆久了,大家的目光漸漸適應,可以觀察到周圍的事物了。覺得對手支鐵的氣場太強了,阿所木乃有些怏怏不快,提前獨自離開了。

“你明天打一斤苞谷酒給我喝,我就帶你去看美女。”被人嘲笑,杰威嘎羞赧地低頭掐手指。

“啊呀逗你耍的,哪個喝你的酒哦。你明天上午去壩子上扯豬草,保證你見到那個美女。”

“哦喲,那我明天也去扯豬草?!贝蠹壹娂娙氯抡f開了,扯豬草仿佛成了明天的接頭暗號。

“深更半夜的,把鄰居些都吵醒了。你幾個正在攆鬼是啵?”

聲音傲慢、堅定,這時候挺拔的格播阿夷出場了,緊接著他的手電筒在人群中橫掃,一番逡巡,最后落在微瑟史布歡暢的臉上?!鞍∴相?,史布也在嗦,你以為自己還小唵?下來是不是還要騎竹竿耍嘛?”史布用手擋了一下電筒光,站起來問這么晚了,格播阿夷從哪里過來。“還問從哪里來?這是什么話哦。你小子認為,我一個人深更半夜在外晃蕩,不是去偷人就是去偷牛啊。虧你還是個小畢摩,也不知道你爸爸、我那個舅舅是啷個教育的?!?/p>

“你是個啥子人哦?說話盡是帶刺。你深更半夜在外面晃蕩關我屁事?”

“小老表,開個玩笑,你好像要翻臉似的。我是去阿映阿瑪家吃了豬肉回來的。阿映木沙家找到了一個失散多年的叔輩兄弟。你們這里比我們那兒還要熱鬧哦。兄弟們啊,上次打牙祭還沒有付錢的要趕緊哈,阿映阿瑪今天又在催我了。都是人大面大的,這里我就不點名了哈?!?/p>

“你把手電筒先暫時關掉好不好哦,一直晃眼睛。”

微瑟史布重新坐下來,邀請格播阿夷一起聊天。格播阿夷并不領情,開嚷道:

“小娃兒些,都回去睡覺了。據說那撲子呷要來了,拿給他開槍打死了劃不著。”

那撲子呷,就是那個殺人嫌疑犯。在格播阿夷的恐嚇聲中,聚會立即潰散,人們紛紛朝著家的方向逃跑,好像真的有人在緊貼著后背追攆似的。每個人在聚會時還輕松歡暢的心情,突然間因為離散的孤獨而變得沉重不安起來。在一起,才能彼此照耀。人世間所有的奔波都為了實現這一個目標。星星掛在夜空,吃驚地望著孩子們這一次非同尋常的回家。

半夜三更,微瑟史布在快樂的震顫中醒來,他惋惜再也回不到夢境中去。在夢寐以求的恍惚之中,阿微瑪麻高挑的身材和動人的笑容反復出現在眼前,還有她全身散發的奇異體香,比香皂的清香還要持久,這些都與他青春的躁動彼此呼應。傳說中的美女呷嫫阿妞誰也沒有見過,在史布的懷想中,呷嫫阿妞的美麗應該是阿微瑪麻的樣子吧。他下定決心,一定要在天亮后去找到她,勇敢地對她吐露誠摯的愛慕之情。一曲關于美女呷嫫阿妞的民歌回響在他的耳畔——

嘎嫫阿妞喲,發辮黑又長,風中飄逸似云片。

頭帕花樣美,艷如山間索瑪花。

眼睛水靈靈,美若晨露掛枝葉。

眉毛似彎月,兩道彩虹飛河面。

鼻梁高又直,嘴唇薄且俏。我的嘎嫫阿妞喲……

頸子頎長玉佩響,裙擺蕩漾似波浪。

早晨時,史布的媽媽吉覺薇拉想到兒子昨夜晏睡,就沒有叫醒熟睡中的兒子。

等到微瑟史布醒來時,已臨近中午。他為自己沒有按時醒來而后悔不迭。想想又該錯過一次美麗的邂逅了,他不免嗒然若失。你看他在晚上所做的籌劃如此精密細致:早晨起來后,以去承包地里鋤草的名義去壩子上,家里剛好有一塊玉米地挨近乍薇村的土地。然后扛著鋤頭找到阿微瑪麻,假裝巧遇。她不是在扯豬草嗎?為了遇見繞道而行也可。我們家地里的豬草應該很多,可以在自己的地里幫她扯一背豬草,盡量在她的心目中留下好印象……

“阿啵啵,這些娃兒今天都瘋了?!蹦赣H吉覺薇拉從外面一進門就驚喳喳開嚷。

“咋個了?是不是格播阿夷又出來播放他的錄放機了?”

“不是的,上午我去地里薅玉米,有好幾個娃兒背起背篼朝乍薇村方向奔跑。我問干什么。他們不理睬我。我就好奇地跟隨他們去看了一下。你說這些娃兒,追著人家乍薇村的一個女孩高喊什么‘嫁給我吧,嫁給我吧。那個女孩哭哭啼啼跑掉了?!?/p>

沒有等母親繼續說完,微瑟史布已經箭一般射出了門檻,飛出院子。外面艷陽高照,太陽看穿了微瑟史布的心思,它為此臉紅心跳。幾只麻雀振翼飛去,一大堆撲楞楞的聲音掉在門前的梨樹下。遠處比格播阿夷還要高大的白楊樹上,有兩只喜鵲在枝叢間快樂地筑巢。

微瑟史布氣喘吁吁跑到田野上,勞作的人們大多回家吃午飯了,天地集體陷入一派寂靜。

十四:“做飯等得起,婚事等不起啊”

雨季悄無聲息來了,雨水卻并不沉默。瓦板屋頂的響聲和河流的轟鳴一樣,只在突然醒來的夜晚被格外珍視。天如果繼續陰沉下去,曬不出去的糧食就漚霉爛。盼啊熬,眼睛都發酸了,還是難得見到幾天撥云見日的天氣。沉默了好幾個時節的勒俄特依河喧騰如歌,宛如在女婿再三的勸阻下很長時間沒有喝酒的巴莫古體突然又喝了酒,不是周身散發出酒氣,而是周身散發出孩子氣——我們憑什么去嘲笑大自然的孩子氣呢。這河流啊,周身洋溢著一股掩藏不住的孩子氣。任性,自由,經過村莊里的人們悉心疏導后又服帖、乖順。

布谷鳥飛回來了。同布谷鳥一同歸來的還有游畢的微瑟木使。此次回來,他沒有了往年的興奮勁頭,因為他把一本珍貴的經書《拉里格伍特依》(獅血經)弄丟了。經書是畢摩知識最直觀的象征,這本經書又非同尋常,那可是他冒著生命危險藏匿下來的啊,丟的有點不明不白。

晴朗的天氣還是沒有到來啊。在鹿鹿覺巴這塊土地上,村民們一直宣稱,他們聽懂了布谷鳥的鳴叫:“公布、擇地、玉米籽、都活動……”這樣用漢語記載彝語的音律有點不知所云。到了春夏之交,老人們總愛把去年已經說過的話重提一遍,以顯示生命的堅韌不拔、智慧的千古一脈。當大自然防備著人類,生命的信息秘不示人,破譯一句鳥語是一件多么有趣的事情。

“公布、擇地、玉米籽、都活動……”多好的布谷鳥啊。老人們眾口一詞,說布谷鳥從一個叫阿布洛汗的地方飛來,只是為了催促一個季節的農耕,才日夜兼程趕來,喚醒冬眠太久的生命。布谷鳥的聲音清脆悅耳,長久地回蕩在山谷之間。它灰褐色的身影撲朔迷離,藏匿在密密實實的枝叢間,只靠聲音證實存在。聽老人們講,它甚至會去搶奪別的鳥兒的巢穴,孵化自己的孩子。在不斷的重復鳴囀中,你感受不到新的累贅即將誕生,你甚至會渴望耕作的美好時光,每一滴汗水都踏著節奏,每一聲鳴唱都是老人的諄諄教導,體貼而不露鋒芒。

布谷鳥,喜鵲,烏鴉,貓頭鷹……在彝族文化中有許多神鳥,它們的出現一直被認為是帶著神靈某種神秘的旨意,久而久之,相沿成習,身上附著的神奇力量讓人聞而生畏。

小孩子不一定懂這些,所以那一天路過梨樹下,看見村尾有一個小男孩在用石子擲打樹枝上的布谷鳥,阿映阿瑪厲聲呵斥:“人家布谷鳥招你惹你啦?哪家的孩子,你父母沒有教育你哈,打布谷鳥老天是要生氣的。老天一旦生氣,電閃雷鳴,把莊稼都打死了,到時候不要說吃肉,你連洋芋皮皮都啃不到一塊?!?/p>

胡訓一氣,還是嚇住了拿石子打布谷鳥的小孩。

阿映阿瑪的業余愛好就是做媒。按照她的說法,凡是她牽線搭橋的婚姻結局沒有不美滿的。你不信,她可以扳著指頭給你數上一遍。她嘴里指的美好結局當然是結婚了、生子了。在閑聊的當兒,她可以一口氣舉出很多援列,最常舉的例子是阿蘇模書家。不僅僅因為阿蘇模書是村里德高望重的達古,還因為這一家人順順當當,孩子們也都爭氣。有時候兩家人你情我愿,最后還是要名正言順請媒人出面,沒有媒人進入的婚姻是不穩當的。一旦出現婚姻糾葛,雙方各執一詞,屆時誰來仲裁?所以說,要明媒正娶,婚姻成功得靠媒人去張羅、去調節、去宣揚。

彝人史書中記載,生子不見父的石爾俄特去討教聰明伶俐的茲尼石色,后者用三個謎語考問石爾俄特,這三個謎語分別是:無從紡織的羊毛,不能品味的鹽巴,從不啼鳴的公雞。據傳,那時候婦女的智慧更高,石爾俄特依靠同樣聰明伶俐的姐姐才找到了答案。原來無從紡織的羊毛指天上的白云,不能品味的鹽巴指山頂的白雪,從不啼鳴的公雞指蕨草中埋伏的野雞。謎底猜中了,茲尼石色履行承諾出嫁石爾俄特,媒人是特莫阿拉。天地之間,這是典型的“明媒正娶”。在不斷的奔走撮合之間,阿恩阿瑪分享著人們的喜悅,逐漸樂此不疲,幾致成癮。

彝族人的婚姻講究門當戶對。是否門當戶對,作為不熟悉的雙方來說,全靠媒人嘴一張。爾比有云:再不說謊的媒人也難免有一句謊話。給阿蘇模書做媒的時候,阿映阿瑪曾信誓旦旦地說,人家阿蘇家是彝人的純骨頭,家境也還殷實。把女兒嫁進阿蘇家,生活滋潤,只管坐起,拇指上糊滿油腥吸吮不完的。到了男方家,阿映阿瑪就說,人家巴莫家,生來不吃母豬肉,喝酒必須有一壇。和這樣的家支結親,做夢都要笑出聲來。

說歸說,社教運動的時候,是否門當戶對就見分曉了。在學習的時候,把出生成分不同的夫妻都隔離學習了,還嚴格要求所有社員回去后不能相互泄露當天的學習內容,違者嚴懲不貸。阿蘇模書自己的家庭成分評了個半奴,妻子則是富農。每天開會,兩口子被分在不同的會場。阿映阿瑪的成分是地主,是屬于批斗的對象。有一天批斗結束后在路上碰見,阿蘇模書觸景生情地對阿映阿瑪說:“阿瑪啊,以為兩口子結了婚就羊子腦殼一樣大,你看,運動來了才發覺兩口子之間還是羊子腦殼不一樣大哦?!?/p>

“啊么么,阿蘇叔叔啊,不要提這些了,人家聽見了還以為我們在私底下交換學習內容。我們已經是被批對象,無所謂了,但對你們家庭成分好的人來說,還是不要連累你們。”

說著說著,阿映阿瑪加快腳步,匆忙離開了。一路上左顧右盼著,生怕被人逮住似的。

沒事的時候,阿映阿瑪默算過,她做媒成功的婚姻不下十對。

但今天做的這個媒卻碰壁了,毛病不是出在自己,是微瑟木使提供的信息不夠準確。

在兒子微瑟史布的授意下,前幾天,微瑟木使兩口子找到阿映阿瑪,話說的叮當響:“子欠父債,是送靈歸祖;父欠子債,是娶媳成家。阿映阿瑪,我們家史布也老大不小啦,我家思來想去,只有您能夠幫上大忙。您做過的媒一樁接一樁,得到的好評一個接一個。天和地開親,云霧做媒人,雨露當聘金;山和箐開親,風來做媒人,樹葉當聘金。今天來請您,去那乍薇村,給阿微家提親。”聽完滔滔不絕的贊美,阿映阿瑪喜上眉梢,毫不踟躕就答應了。喜歡做媒,在阿映阿瑪想來,得到男女雙方每家為數不多的禮金是小事,在婚姻大事上體現她的存在價值才是她最看重的事情。她要以此告誡村里人,她并不是可有可無之人。過去她是因為自己的家族而榮耀,現在她要因為自己的本事而榮耀。在婚禮場上,阿映阿瑪最滋滋得意的就是以媒人的身份隆重亮相。每一次被高聲的一句“媒人請上來”邀請迎讓坐在火塘上端,每一次接過別人“敬一杯酒給媒人”的尊重,她的內心就驀地升起旗幟般的鮮艷,感受自己并非等閑之輩。只有這樣的時刻,她活著的興致才會高漲,她甚至可以暫時忘卻兒子沒有環繞在身邊的孤苦。

但今天這個媒卻碰壁了,不是自己努力不夠,是畢摩微瑟木使不清楚人家小女孩已訂下娃娃親。據稱,瑪麻的對象在咿呀哇啦的哭聲中剛剛誕生,連名字都還沒有來得及取一個?,斅榈拇缶四獮跚冶P腿坐在自家火塘上方的篾席上,張開嘴巴,露出被煙熏來發黑的一排牙齒,對前來幫忙接生的妹妹鄭重其事地說:“回去給你的娃兒爸爸阿微伍里說,你們家的瑪麻就預訂給我兒子做媳婦了……漢人說,女大男,吃不完,兩人才相差十二歲,我們的鄰居相差十九歲都不怕。嬢嬢家的女兒嫁給舅舅家的兒子,算是天經地義。來,把這壇訂親酒拿去給阿微伍里喝,以后不許耍賴哈?!?/p>

“娃兒舅舅啊,政府說了,包辦婚姻要不得,近親結婚更不好?!?/p>

“你哥哥比你了解政策,改革開放了,你情我愿的私事政府是不會管的!”

就這樣,12歲的阿微瑪麻全然不知就被舅舅指認為你情我愿,稀里糊涂成為他家的媳婦。

“阿映阿瑪,微瑟家的骨頭是硬邦邦的,這個我們沒有懷疑。微瑟家的兒子知書達禮,這個我們也有所了解。但前人說過,祭祀祖靈可以開玩笑,訂親之事不能開玩笑。我們家瑪麻還在讀初中,學生談婚論嫁政府也不許可。最關鍵一點,是我們家瑪麻已經有婚約在身啰。”

“瑪麻家父親,爾比說,天下的金銀都好找,稱心的親事不好尋。微瑟家雖然人口不多,但這家人的底細我知道,血緣純又粹,小伙子微瑟史布更是上山能打獵,下河能捕魚,漢話說的不拗口,彝語說的賽達古?,斅榫司思业暮⒆舆€在橫起擤鼻子,瑪麻自己勝似春花已燦爛,做飯等得起,婚事等不起啊。你們還是重新考慮一下我的提議吧?!?/p>

“阿映阿瑪,天上鴻雁大,地上舅舅大。舅舅家不允諾,不好再把女兒嫁。何況我們家瑪麻,還在念初中,談婚論嫁事,只有往后壓?!薄銇砦彝?,就這樣磨了一上午,主人家還是沒有松口。好吧,不耽擱了。告別了主人家,阿映阿瑪懷抱山一樣沉重的心情,悻悻而歸。

走出乍薇村的時候,天空陰云密布,連綿的陰雨也累得停了下來,阿映阿瑪把自帶的雨傘收攏,露出了暗黑的頭蓋帽和斑白的鬢角。東邊,勒俄特依河水繼續轟鳴著,口吐白沫,訓斥著從不讓道的鵝卵石和擁擠的河堤。即使兩岸日見茁壯的玉米林,也包藏不住河流倔強的方向。在河水和一大片玉米林的中間,可以望見一株光禿禿、無精打采的百年老梨樹。枝椏不見茂盛了,結的黃白相間的小梨子稀稀拉拉,東一個,西一個。肥沃的泥土和豐沛的雨水都無法減緩梨樹的衰老步伐,勝似用稀疏的枝葉打一把屬于自己的傘,在河水的奔騰咆哮和玉米的蒼翠欲滴之間兀自屹立。

河岸邊,那些陳年往事不時沉渣泛起。阿映阿瑪清楚地記得,這棵梨樹是阿微瑪麻的祖上種植的。因為臨近山腳,在中華民國28年,官兵來收繳鴉片時,瑪麻的爺爺來不及逃走,在此與官兵狹路相逢了。她爺爺躲在這棵梨樹下與官兵對射,最后寡不敵眾,被打死在樹下。那個年代,鹿鹿覺巴滿壩子種植的都是罌粟。開花的季節,紅色的、紫色的、藍色的,白色的,各種顏色的罌粟花撩人心扉,令人目不暇接。

種植罌粟,地方軍閥明里是反對的,暗里卻收取煙金,以此增加收入。官方和種植戶之間暗送秋波,相互投懷送抱,但并不明媒正娶。所以,在各種壓力下,官方不得不時常興師動眾,做出與非法種植戶勢不兩立的樣子。劉文輝的24軍就駐扎在烏托縣城,24軍有很多士兵都燒鴉片,士兵大多羸弱多病,當地百姓至今還戲稱這些士兵為“二十四軍爛桿兒兵”。但場面上,禁煙是他們的職責,不可疏失。那時候,所有村村寨寨都張貼有西康省政府這樣的韻文告示:“鴉片流毒,危害民眾,必須嚴禁,免把命送……”頗具諷刺意味的是,凡是張貼告示的地方,不是煙館就是煙地。一般情況下,種的時候無人來禁止,每年收獲鴉片的時候,官兵才抓住時機上來收繳揩油水。他們翻過祖爾山埡口,吹起“嘟嘟嘟”的沖鋒號,號聲響徹溝谷。官兵來了!人群紛紛帶上必要的衣食上山躲避。有一年,阿映阿瑪的一個叔輩哥哥巴莫古格,長期吸食鴉片成癮,體弱多病的他不愿逃跑,被前來收繳鴉片的官兵連同房屋一起燒死在自己的家中。山上的親屬遠遠望著整個村莊上空騰起的熊熊火光,心里的悲慟無與倫比。

官兵走后,剩下的罌粟花開的格外鮮艷,人們說,那是因為有人為之祭獻了寶貴的生命。

那時候,阿映阿瑪還待字閨中,做著像罌粟花一樣五彩繽紛的人生之夢……

遐想和風都停了。祖爾山腰有幾縷游云繚繞,默默吸取松樹葉叢間晶瑩剔透的露珠的精華。

今天折戟而歸,阿映阿瑪首先懷疑今天的日子并不好,她想找一個人問問今天是什么日子,以證實猜測。哦喲,你看那邊大路旁,不是侄兒格播阿夷跟乍薇村的幾個青年在聊天嗎?

“阿夷,你到乍薇村耍哈?!?/p>

“阿映嬢嬢,我從公社辦一點事回來。正在和他們幾個說打死人的事情?!?/p>

格播阿夷沒有忘記從老丈人那兒理的親戚。還沒有等阿映阿瑪問日子,他就搶著說開了。阿映阿瑪被他說的事嚇懵了,立即問他:“打死人?哪個被打死了?啊吧吧,咋個回事哦。”

格播阿夷不厭其煩,又開始把剛才對幾個小青年敘述的事情原原本本復述了一道。

“我早上去公社的路上,就在杜爾谷那一節,就是經常沖走人的那條河流岸邊,遇見很多人在兩岸來回尋找,有公社干部,還有民兵和公安。我認識的公安局的陳局長也在里面。我就跑過去問他,他就悄悄給我說了……昨晚,殺人的那撲子呷下山找吃的,差點被逮到,后來被攆到河邊。河水漲起來了,便橋沖毀了,攔著了逃犯的去路,那撲子呷正在河邊猶豫時,公安一槍把他打中,掉入了洶涌的河中。天色有些暗了,大家趕到河邊,遠遠看見有一撮長長的頭發在水流中冒了一下。昨晚風雨交加,光線又太暗就暫時撤了。今天一早沿著下游尋找了半天,只找到一條被河水沖斷了的槍托,還有疑似兇手腳上的一只破舊不堪的藍幫軍鞋,就掛在岸邊的荊棘叢中。他們嘗試著進河水里查找,但水流太急了。陳局長說,尸體可能都沖攏大渡河去了。他們已經派人沿河流而下逐段查找?!?/p>

早晨去鄉上,即使找到一處寬敞的河床涉水過河,水流還是能夠沒過格播阿夷的膝蓋。

“沒有找到護身的‘搓雀瑪麻妖婆的指甲嗎?”

當時格播阿夷提問的聲音被河流的喧響蓋住。在河岸邊,人們之間的交流還得大聲武氣才能聽見。他試圖提高嗓門再問,但覺得對方剛才不是沒有聽到,而是故意轉過頭去不便問答罷了。什么搓雀瑪麻?傳說中的妖婆,誰都沒有見過。所謂的妖婆指甲倒是見過,像是一種動物的獠牙。他看見過的那一副獠牙,只有兩根,不到巴掌的一半大,伸出來像山羊的尖角一樣彎曲。擁有獠牙的那個人用一個荷包精心地包藏著。那天晚上,格播阿夷應邀前去,正在給那家做畢的人幫忙,念經間隙,坐在火塘上方的男主人,熱情地從胸前摸索出這一對獠牙,驕傲地讓畢摩鑒定真偽,說是祖先留下的寶貝,戴上它就會刀槍不入,逢兇化吉。在一盞煤油燈下,畢摩和格播阿夷就著昏暗的燈光看了又看,終究說不出個所以然……

“啊吧吧,他的媽媽肯定傷心死了。這個娃兒,是妖怪遮蔽了他的雙眼,魔鬼毀滅了他的心智?!弊鳛槟赣H,阿恩阿瑪能夠體味別人的喪子之痛,她強忍住即將奪眶而出的淚水。

“人家說,身上佩戴‘搓雀麻瑪指甲的人是咋個都打不死的,要我說,那撲子呷肯定是游到下游跑掉了?!闭м贝逡粋€少年大膽說出了自己的猜想。

“你個小屁孩,懂個錘子哦,你把耳朵打開好生聽聽勒俄特依河的咆哮,比老虎豹子的吼聲還要兇,哪里去找能夠游過去的人嘛。水流湍急,鵝卵石都沖走了,不要說人的肉身。要不,你去試一下,如果你游得過去,我就把我的收錄機送給你?今早就算水落了,上面分叉的河道上連我都差點被水沖倒。”

格播阿夷的雙眼兇巴巴地望著說話的少年。他原以為,在他帶來的新聞中,一個在恐懼中被傳布了幾個月的消息貌似有了結局,聽到的人不該質疑,而該歡欣鼓舞才是。

沒有等格播阿夷同行,阿映阿瑪就趕回去就做媒的事扯回銷了。是啊,阿映阿瑪想,死了人的日子也不用問好不好了??吹靡姷睦斩硖匾篮铀€在繼續著奔流不息的喧囂?;蛟S有一天它也會勞累,停靠在一個算不出來的良辰吉日里。爾比不是說過嗎:寒風最多也就刮三天。阿映阿瑪也是年近七旬的人了,身子傴僂,皺紋將要趕上河水身上的波紋。但她總會找到辦法,把歲月饋贈自己的泥沙悄悄沉淀在河底,即使在陰天,河流的心事也一樣深藏不露。

“那撲子呷遭槍斃了!”

這一天,這條消息在人群中炸開,淹沒了鹿鹿覺巴其它的消息。提心吊膽的人們終于松了一口氣,不再擔心夜晚出門撞見什么意外了。那些歷史上和那撲子呷家有過嫌隙的人們更是一展愁眉,不再擔心是否會遭到突然襲擊。而一些心里惦記著傳說中神奇的搓雀麻瑪指甲的人卻睡不踏實了。翌日,在縣鄉干部撤走后,有幾撥人悄悄沿河尋尋覓覓。這幾撥人中也包括牛高馬大的格播阿夷,他是一個人來的,被同樣找妖婆指甲的阿所作且家幾弟兄遇見后,他扯謊說自己昨天去鄉政府辦事回家途中一盒磁帶掉了。聽罷,阿所家幾弟兄相視而笑。格播阿夷紅著臉,像一只孤傲的雄雞,繼續抬頭朝著河水奔流的方向打望了一眼,也不打聽他們跑到這里來干什么,就不乏清高地迅速離開了河邊。

在勒俄特依河下游的拐彎處,有一處洄流形成的深水凼,岸邊亂石隱伏的河壩上幾叢高聳的黃薔薇茁壯生長,剛掛的紅果掩映在茂密的枝葉間。成片的刺黃連則蹲伏在河壩上,一簇簇嶄新的黃色花瓣不畏尖刺,綴滿了密集的枝頭。此時,一名披頭散發的老婦人正在河邊徘徊著,“阿嫫哦阿嫫”的呼喊聲在河水間起伏著,顯得蒼白無力。老婦人奮力拍打著自己的胸口,她的嘴唇干裂,漸漸就無語凝噎,眼里滿是無助的凄迷。隨同的兩個婦女一次又一次勸止了老婦想要投河自盡的掙扎??吹竭@一幕,尋覓妖婆指甲的人們大多心懷愧怍地躲開了。

就這樣,那撲子呷死亡的消息淹沒了鹿鹿覺巴其它的消息,包括微瑟家提親遭拒的事情。

十六:“誰能找到比女子含苞待放時更加嫵媚動人的光彩呢?”

“美人身上附著有鬼魅,不成也罷?!?/p>

提親折戟,這是阿映阿瑪平生第一次。幾天以來,視名譽如桂冠的她感到有些灰頭土臉。那一天,就在回來的路上,阿映阿瑪反復思考了無數個回復請托的方式,譬如就說阿微家不識抬舉,本來血統就不配你們家吧,像是打胡亂說。或者就留一線余地,就說阿微家稱等女兒畢業了才考慮親事啦,留下念想但縛住了媒人。實在不行,只好實話實說,舅舅家的娃娃親推不托,說實話最多難受一陣子,說謊話還得拿更多的謊話自圓其說……百般思慮,臨場卻變成了這么一句。美人身上都附著鬼魅,這句話本來不在阿映阿瑪考慮的回復方式中。百般思量不如靈機一變。脫口而出后,連阿映阿瑪自己也暗暗稱奇,我這是怎么了。經歷的人事不算少,為啥很多事情執行起來往往就和預想中的大相徑庭,不管這種預想當初是多么周到詳盡,臨了,我們的預想就會粉身碎骨,暴露出想象在現實面前的局促。而且這樣的事情不是第一次碰到。

微瑟史布也在現場,微瑟木使一家人大失所望,不解地望著媒人。微瑟木使奮力扯著下巴上的胡茬,好像要連根拔除眼前的困擾。這時,木使的老婆打破了沉默,她壓了壓自己頭頂上展翅欲飛的頭蓋帽,轉守為攻,倒過來安慰媒人:“沒的事,媒人又不是神仙,哪有樁樁成的,只是辛苦您啦,阿瑪啊,您吃過飯沒有?”微瑟木使也醒悟過來,開始引經據典自我開脫:“婚姻連上高峰,高峰抬舉你;婚姻連上低谷,低谷鄙薄你。沒事,阿微家不答應,主動要與我們家攀親的大有人在。他姨媽家介紹的那個吉呷嫫就不錯?!表樦魅思业脑挘⒂嘲敳粌H從血脈、形象到文化上盛贊了微瑟史布,還答應給微瑟史布再物色一門更好的婚姻。愿望落空,微瑟史布抑制不住深深的失落和惆悵,夜幕下,他邁開機械的腿,失魂落魄地出了門。

來到保管處的聚會上,微瑟史布魂不守舍,沉默寡言。他甚至記不清周圍的人都聊了些什么。

阿映阿瑪沒有食言。這不,幾天后的一個上午,她就興致勃勃上門來了。阿映阿瑪一進大門,微瑟木使就喜上心頭,他猜到了阿映阿瑪可能帶來的好消息。一早上,院子外高大的白楊樹上,兩只喜鵲嘰嘰喳喳歡快地跳躍著,似乎預示著今天的日子里會喜從天降。

自從提親失敗后,宛如霜打了的蘿卜,微瑟史布一蹶不振,整日奄奄嗜睡,神氣癡木。阿映阿瑪到來時,晏起的微瑟史布還在樓板上昏睡。泥土夯筑的瓦板房中層都裝了木梁,梁子上編制一層竹板作為樓層,平時堆放糧食,也作為床榻。上下樓層靠一架木梯。這些天來,微瑟史布悵然若失,很少出門。奇怪的是,那一天晚上去保管處的閑聊不僅沒有消除他的失落,而且增強了他的失落感。越是處在人群之中,他的孤獨和失落就越是得到強化。父親布置的經文誦讀擱置了,晚上也不去找朋友閑聊了,飯量也減少了,整天一個人心事重重,腳一直都是輕飄飄的,仿佛不是長在自己身上,隨時有可能飄走。唯一的一次出遠門,是打扮一新去了一趟胡安鎮,他寫了一封信寄給胡安中學的阿微瑪麻,但沒有透露給父母。父母怎么能體味他心中的熾烈呢?愛情就像電閃雷鳴,來不及準備,甚至來不及頷首示意,那從天而降的美妙就已經擊中了你的身心,你倒伏在曠野上,在不斷的震撼之間期待結局,還有阻遏不了的思念般的雨水。從見面的第一天起,他就覺得,自己的靈魂掉進了她的氣息之中,不能自拔。他已經勇敢地邁出了第一步,但是沒有她的回應,他就無法邁出第二步。多么無助的人生啊。他急于創造新的機會,仔細想來,也不全是為了得到,更高的意義上是為了掙脫心的束縛。

“婚姻連上高峰,高峰抬舉你;婚姻連上低谷,低谷鄙薄你?!蓖瑯拥闹V語,在不同的場合,不斷地被引用,熟悉中透著些許的陌生。阿映阿瑪用那天微瑟木使說過的話開頭,使他一下就明白了來意?!斑@幾天我日思夜想史布的終身大事,還真是發現了一個稱心如意的。這個女的個子也高,身體健碩,做農活肯定是一把好手,人家還是黑彝,又是我的親戚。我覺得這種婚事是晚上打起火把找不到的?!蔽⑸臼沽ⅠR接話:“啊呀,阿瑪您又不是外人,只要您認可的,我們都依了?!痹捳f的很干脆,心里面卻犯著嘀咕:會是誰家的女子呢?正在迷迷糊糊起床的微瑟史布也聽見了,他已經做好了心里準備,不管是誰,在得到阿微瑪麻的親口拒絕前,他誰也不從。他可不想拿自己的婚姻大事來作兒戲。“格播阿夷的妹妹這幾天在他們家帶小孩,我去問清楚了,說還沒有訂婚。女的年齡屬豬,小你們家兒子一歲。我還沒有給格播阿夷說,還是先問問你們家。如果中意,我才去做他們家的工作,安排兩人相親。鹿鹿覺巴這么小一塊,有可能兩人早見過了。我個人倒是覺得,只要人家愿意,你們就可以吸吮著大拇指心滿意足地睡大覺了?!薄鞍〔ú?,哪有比這個更好的親事呢?人家黑彝,要是從前,人家是不會下嫁我們白彝的哦。我看好得很,只要人家同意,阿瑪,你又不是外人,我們就依您吧。”父親的話剛一出口,兒子就來到了他們跟前,垮著臉聲稱:“阿瑪,讓您操心了!我這幾天想了想,還是過幾年才說婚姻的事情。您看,我現在畢摩的技藝還不咋精通,前段時間尋找孩子打個木刻還被取笑了,還是先專心學畢摩算了。彝族爾比不是說過‘娶媳不慌忙,更好的親事在后頭嗎。”看見兒子的神色,心里雖然不舍這門親事,木使也不再堅持。“阿嗎咕,這個女孩太可惜啦。當然,親事不能開玩笑,既然史布都說了,我們也只好不識抬舉啦?!本瓦@樣,在微瑟史布的婚事上屢遭挫折的阿映阿瑪連續抽了兩袋煙,清了幾次喉嚨,就在“可惜啦”的自言自語聲中怫然離去。

鹿鹿覺巴這么大一坨,微瑟史布當然見過格播伍莎嫫,只是印象欠佳。

格播阿夷的妹妹格播伍莎嫫,芳齡十七歲。和他的哥哥一樣,牛高馬大。一雙大眼睛撲閃撲閃著動人心扉,說話做事都大大咧咧。像伍莎嫫這樣性格開朗的女孩不是沒有人上門提親,而是他的父兄對親事有些挑剔,她喜歡的人,父兄不同意,父兄同意的人,她又不喜歡,所謂高不成來低不就。前幾天,因為當民辦教師的嫂子的產假結束了,她才應哥嫂的邀請來幫忙帶一段時間的小孩。阿映阿瑪來串門時,其實已經把給微瑟家提親這件事給格播家兄妹二人透露了?,F在是新社會啦,講究骨頭你家硬我家硬有啥用?從前大家藐視的骨頭,現在還不是活得體面。老實講,在格播阿夷印象里,微瑟史布屬于知書不達理之人。能優容微瑟史布的唯一好處是,妹妹能嫁到同一個村莊,方便彼此照應,加上老丈人巴莫古體和妻子巴莫阿妞不遺余力撮合,兄妹二人勉強頷首了。您先去探一下口風嘛,婚姻大事,不能撇開父母,最后還是要父親做主的。臨走時,格播阿夷留有余地對阿映阿瑪提示。

說起來,微瑟史布第一次遇見格播伍莎嫫有些喜劇。

在保管處的酒坊內,一個陌生的女孩進門,她急切地詢問酒坊里的人,這里有沒有小賣部?。康弥孤褂X巴沒有小賣部,她有些失望,用漢語自言自語道:“哎呦呦,這個地方也太落后了!”微瑟史布正好也在酒坊里烤火,他不知道這個女孩是誰,但你一個外人,什么都不知道,卻跑到人家的地盤上來品頭論足,這本身讓他有些不以為然。故鄉就像母親,爾比說,自己的母親自己看著漂亮。鹿鹿覺巴,她不僅用肥沃的土地和清澈的河水養育了自己的肉體,也用她那連綿不絕的傳說和動人的歌謠滋養了自己的靈魂。微瑟史布不樂意聽見任何外人鄙薄自己的故鄉,特別是當著這么一群在鹿鹿覺巴土生土長的人,她的評說無形中被史布視為一種失禮。

“嘴巴說話鼻梁不知羞。你自己跑到落后的地方來的,沒有人強行拉拽你吧?”

微瑟史布對她的怒懟,五莎嫫有點出乎意料。她默默地回頭站了片刻,朝他望了一眼,心想,這個人也太敏感了吧?自己的臉唰地變紅了。然后不再言語,走出了酒坊。等她走出酒坊,有人告訴微瑟史布,這是格播阿夷的妹妹。人家在成昆鐵路旁繁榮的坡霍呆慣了,看不慣這里很正常。知道了來龍去脈,下一次路上遇見時,微瑟史布主動給她打了招呼。她也不計較,大方地回應,還好奇地詢問了微瑟史布關于鹿鹿覺巴地名的由來。

問題是,一顆沒有騰空的心,要裝下一個嶄新的世界,這確乎太難,他癡迷于阿微瑪麻的一笑一顰,睜眼閉眼都是阿微瑪麻,提前被占領的內心再也沒有位置留給姍姍來遲的人。雖然阿微家已明確謝絕,但史布這時候變得愈挫愈勇。中學期間,他讀過《鋼鐵是怎樣煉成的》,深深折服于保爾堅強不屈的性格。放棄才是人生最大的失敗,只要阿微瑪麻還沒有嫁人,他就一定還有機會。輟學的事情上,他聽從了家人的勸告,而這一次他卻鐵了心,他算是個讀書人,見過世面,不想在個人大事上一味遷就父母。

按照微瑟史布的預計,給阿微瑪麻郵寄的書信她應該收到了。寄信的那天,他在胡安鎮郵政局門口的郵筒前徘徊了許久,是寄出去還是把信搓成一團丟掉,是郵寄還是親自給她送到學校去,這些事情誰也辨析不清利弊得失。好在他趁熱打鐵丟進了郵筒。此時,他在猜想,阿微瑪麻收到信的表情是什么?她都把信認真讀完了嗎?她會按照自己在信中的請求,寫一封回信給同村的佩德支鐵捎來嗎?無數的猜想讓微瑟史布身心俱疲。原以為寄出這封信后他也就安心了,身輕如燕了。事實上,正如人們說的,生活好像已經結束,又仿佛剛剛開始,更多的牽掛接踵而至,撕扯著他敏感的心靈,使他的青春感到力不從心。很多時候,人們不愿止步于舒適自在的狀態,因為動了欲念,我們連同周圍的事物一起失去了支撐,平衡立即被打破,一切都難以恢復到從前的模樣。平衡狀態里我們嫌棄生活太平淡無奇,而一旦失去平衡,處于心靈的顛沛流離之中,我們又向往從前的平淡無奇。于是,不由自主的生活開始了,我們開始分不清,哪些事物契合我們的內心,哪些事物的發展是對內心的愿望和期許的忤逆。

憂心忡忡之中熬到了周末,初中生佩德支鐵也回來了。一見面,蒙在鼓里的佩德支鐵就開始訴說家里的事情。支鐵有些凄迷地告訴史布,雖然經過了微瑟史布的“碩搏沙”(送祟)儀式,父親佩德木支的腳腫還是沒有徹底消除,下地走路步履維艱。支鐵剛剛找了阿蘇模書去做了一個火草灸療,阿蘇模書說多做幾次應該會痊愈。關于火草灸療,支鐵也看見過。所采用的是彝語稱呼為“各果”的一種草,用特制的火草灸條點燃后,在疼痛部位來回炙烤,以起到治療作用。在鹿鹿覺巴,肩頸疼痛的人也會采用火草灸療。

聽說自己主持的儀式收效甚微,微瑟史布不再頹唐,此刻他更加關心的是有無朝思暮想的回信。有回信嗎?支鐵糊里糊涂。待問清緣由,支鐵說,這個周末阿微瑪麻也回家了。支鐵的意見是,長痛不如短痛,要不今晚就去把她約出來談一次,如果本人不同意就從此打消念頭算了。“親愛的支鐵兄弟,你能把她約出來哈!”剛才還失落消沉,此時微瑟史布喜出望外。

以兄妹的這一層關系以及平時在學校的熟稔,邀請阿微瑪麻出來,佩德支鐵自然是信心十足。經過一陣內心的掙扎搏斗,在好朋友支鐵的一番慫恿下,微瑟史布終于鼓足了勇氣。夜幕降臨之前,兩人興匆匆來到了相隔幾里路程的乍薇村。微瑟史布就在乍薇小學的操場上等著,支鐵謀劃好了,他將借口一起去看望小學的王校長,去把阿微瑪麻約到學校來。

王成福校長在臥室里用紅筆批改作業的景象大家都記得。他摸索出來的彝族地區小學生彝漢雙語教學的成功經驗得到推廣,今年,他本人在教師表彰大會上受到了縣政府的表彰獎勵。

微瑟史布進校門時,沒有看到預想中王成福校長批改作業的場景。在校園的一側,校長正打理自己開墾的菜地。聽見微瑟史布的招呼,王校長頭都不抬,就喊出了微瑟史布的名字。“微瑟史布,一聽聲音我就知道。三年前見過吧,那時比現在稍微胖一點,咋個就瘦啦?聽說你輟學了?”黃昏的微弱光芒中,五十多歲的王成福校長的禿發從中間往上擴大了,留下頭顱兩邊稀疏的頭發,使本來就窄幅的臉顯得更加狹長。微瑟史布告訴校長,他約好了支鐵和瑪麻來看校長。一會兒,聽見了外面支鐵的聲音,微瑟史布心跳加急,不知不覺間閃到了校長的背后。

阿微瑪麻跟隨佩德支鐵來了。跟王成福校長打了招呼,支鐵得意洋洋地給微瑟史布使了個眼色,一切在不言之中??匆娢⑸凡颊驹谛iL背后,瑪麻的臉上涌現出驚愕神情,但很快便鎮定下來。此時,她已經進退不得,只好用眼睛的余光瞟了一眼這個前幾天剛給她寫來讓人臉紅心跳的情書的人。微瑟史布也在用余光打量她,此情此景,阿微瑪麻覺得自己做錯了什么似的,臉頰頓時緋紅。支鐵這個人,說是一起來看校長,沒說有其他人,葫蘆里賣的什么藥。如果不是王校長在場,她或許會一溜煙跑掉。她后悔自己愚鈍,剛才沒有問清楚都有哪些人參加。

“瑪麻出落的像一朵春天的索瑪花,越來越漂亮啰。支鐵長結實了?!?/p>

王校長更是蒙在鼓里,把三個學生帶到宿舍,熱情地倒開水給三人喝,為學生們的深情厚誼感動不已。作為老師,他開始關切地問學生的近況。當聽到支鐵介紹說阿微瑪麻在胡安中學“慶祝五一”文藝比賽中舞蹈獲得了第一名時,老師不住地贊賞,說小學時阿微瑪麻就很機靈乖巧。怪乍薇小學條件太差,沒有舞蹈老師,有機會的話,瑪麻的身材和悟性都可以成為舞蹈家的。聽見老師表揚,瑪麻有些發窘。借助校長表揚阿微瑪麻的空兒,微瑟史布仔細端詳了阿微瑪麻一眼:她穿了一件坎肩,袖肩飾一圈白色兔毛,可愛的下巴微微上翹,身板挺直、伸拔,一條修長的辮子掛在胸前擺弄著,明凈如洗的眼睛一直專心地望著說話的校長,他甚至把兩位學長也當成了校長,在他們插話或回答時,也照樣投來專注而恭謹的神情。

“我想問你個事情。”看見支鐵再次遞眼色,微瑟史布鼓足勇氣用彝語提出邀請。王校長似懂非懂,但他也沒有發問。在一個彝族聚居的山村學校,他已經習慣于生活在彝族人的語言環境中處變不驚。王校長即使沒有專門去學習,一些簡單的彝語詞匯,他還是能夠聽明白。剛才微瑟史布一直心事重重,他以為是在老師面前有點拘束。他熟悉彝族學生,這些彝族學生普遍都天性靦腆。特別是在面對陌生人的時候。王校長侃侃而談規劃中乍薇小學的美好藍圖。

“王校長,我想出去問瑪麻一個事情,你們兩個先聊一會兒?!?/p>

“好吧,我把路燈給你們打開?!?/p>

夜黑了,王成福校長拉開燈線開關,一盞燈泡立即透射過蜘蛛網,照亮了屋檐下的溝坎,一群蚊子和小飛蟲不知藏在何處,此時蜂擁而上,在微弱的光輝中尋找夜晚的蓬勃生機。

剛走出校長的門口幾步,阿微瑪麻就站定了,囁嚅著說:“有什么就在這兒說吧?!薄拔矣植皇浅匀说谋永匣?,我們在操場上邊走邊說吧?!笔凡驾p聲吁請??匆娢⑸凡甲吡诉^去,瑪麻沒有堅拒,戰戰兢兢跟了上去。

“這個王校長,鼻子比獵犬還要靈敏。”

“是什么意思?”

“小時候來讀書,只要我吃了羊肉他都聞得出來羊膻味兒,一次次嬉笑著問,你爸爸昨天又去哪家做迷信活動了?讓我每次吃了羊肉都遠遠地躲他,還把蒜搗碎了抹在身上覆蓋膻氣?!?/p>

“你找我出來不止是說這個事情吧?”

“當然不是。我、我們……”

“呵呵,你寫的信我收到了,但我不曉得咋個回復你,所以……”

男女之間,我們一直認為女的處于劣勢,需要庇護,其實不盡然。此時此刻,比起微瑟史布的畏畏縮縮,阿微瑪麻無疑略勝一籌。數百平米的操場,平坦如初。校長的路燈從之前的15瓦,一直換成了現在的60瓦,但電力不夠,所以燈光依然昏暗,走幾步就照不見路面了,幸好天上還有一輪下弦月,彌補了電燈的光芒不足。乍薇村山腳下兀突突冒一股大水,是勒俄特依河的支流,河水清冽甘甜,冬暖夏涼,由西朝東穿過壩子匯入勒俄特依河。小學西邊緊靠著山麓,山坡上修滿了彝族的瓦板房,山腳是幾戶漢族的院子和碉樓。在小學東邊,土地平曠,房舍寥落。東邊的山脈依稀可辨,勒俄特依河水依傍山麓而下,張開雙臂迎接一切的支流匯入。山腳下突突噴涌的這條支流清冽透徹,流過村莊和學校的大門前,宛如手臂,和圍墻一起環護著學校。圍墻的墻根與河流之間,有幾米寬的道路。為了解決用電問題,村里在鄰近出水口的地方安裝了一個小水電,電量有限,所以村子里大多數農戶都享受不了,學校受到了特殊關照。

“你父母給你說了去你家中提親的事情嗎?”

“說啦,嘻嘻,那個阿映阿瑪能說會道,把你吹捧安逸了?!?/p>

“我想聽聽你對這件事情的想法?!?/p>

“想法?想法就是我現在還在讀書,不想考慮那么遠?!?/p>

“十六歲不小啦,爾比不是有一句‘女兒十七,遠嫁他鄉嗎?!?/p>

“十七歲還剩一年啰嘛,反正我還在讀書,不想考慮這些事情?!?/p>

“說你已經定親了。和你舅舅家訂的娃娃親是怎么回事?。 ?/p>

“哎呦呦,我表弟那么小,那個……我整整大他十二歲,不可能嫁給他的。再說,虧你也是讀過書的,政府宣傳近親不能結婚你不知道啊。我們可是親親的表姐弟哈?!薄?/p>

聊著聊著,微瑟史布心情突然就亮堂起來,超過了電燈和月亮的光芒。他不再詰難她。像一個稱職的兄長一樣,不知不覺中他開始黽勉起瑪麻要專心讀書。我支持你讀書。他說。

月亮將自己啃噬過的皎潔光輝播撒在山川大地上,喂養了世間萬物持久等待的饑餓。一片溟濛晦昧之中,微瑟史布觀察到,瑪麻開始主動發言,她的面龐更加紅潤。在這美好的人間,誰能找到比女子含苞待放時更加嫵媚動人的光彩呢?

在彝族的民間傳說中,太陽和月亮是一對相親相愛的兄妹。創世之初,天神恩梯古孜安排兄妹倆值守天空的白天黑夜。讓妹妹值守白天,妹妹說不好意思,因為白天有那么多人有事沒事都在仰望天空。值守夜晚如何呢?妹妹又害怕夜晚的黑暗和孤單。怎么辦呢?最后哥哥找到了一個兩全其美的解決辦法,讓妹妹即使值守白天也不用擔心人們火辣辣的目光。這個辦法就是太陽無窮無盡的刺目的光輝,據說這些光輝來自于哥哥贈予的鋒利的繡針。

是啊,美麗絕倫的太陽,豈容人世間的肉眼凡胎輕而易舉就可以欣賞到呢。

微瑟史布曾經把這個故事講給他的初中的漢族同學聽。后來,這個同學看見史布在仰望太陽,走過來拍打他的肩膀吼:“嗨,曲博(朋友),人家太陽都不好意思了,你還看?!苯裢?,觸景生情的微瑟史布再次把這個關于太陽和月亮的傳說講了一遍。作為火塘邊長大的彝家女,這個故事,阿微瑪麻早已聽說過。但為了照顧到微瑟史布盎然的興致,她只好裝作一無所知的樣子。還不時發問,讓他在顯露對彝族傳統文化的該博中沾沾自喜。

即使只有一個小勾,月亮依然在云層中穿梭自如。時候不早了,擔心的校長出來張望了幾次。在回校長宿舍的過程中,微瑟史布情不自禁地用下弦月似的右手摟了一下阿微瑪麻的腰,瑪麻緊張地抬頭看校長的門口。兩人的身體都不由自主地哆嗦。

王校長自己正在整理筆記,支鐵正在幫助校長批改小學生的作業。和王校長聊了一陣,看看時間不早了,三人起身,客套說就不影響校長休息啦,以后有機會再來看望校長,一一握手告辭了。臨行,王成福校長叮囑,一定要先把女同學安全送到家才行,兩人爽快地答應了。

送完女同學阿微瑪麻,兩個小青年走在回家的路上,一切都是朦朦朧朧的。膽大的月亮沒有退縮,升起在夜空中,在浩瀚的夜色中維持著一線光明。在路途,傳說中鬼氣拂拂的易德谷也不再陰森瘆人。佩德支鐵覺得今晚的弦月酷似剛才他用紅筆打在作業本上的勾,給他們的童年帶來過多少喜悅和自豪的紅勾啊。弦月掛在天幕上,照亮回家的道路。此時,微瑟史布的思緒正在回味剛才的每一個細節,他的內心似乎也在升起一輪弦月,承載著無法言喻的甜蜜。

一切尚且遠在天邊,但只要有一線光明存在,生活就有了奔頭,明天就值得前往。你看山村靜謐,世事沉寂,光明正在夜的懷里孕育著雛形,憑籍大自然賜予的力量,就像王校長栽種的菜畦,在你永遠預料不到的地方拱破束縛和碾壓,繼續著潛滋暗長的努力。

二十二:“一個轉折詞把人從高山轉入深谷,也可以把人從親切的我們轉入陌生的你們”

老實巴交的佩德支鐵把書信轉給阿微瑪麻時,示意了是微瑟史布的信。當著其他幾個同學的面,阿微瑪麻雖然難堪,依然心領神會地把信封揣進褲兜。信封的一節露在外面。支鐵擔心她弄丟,不得不停下腳步提醒一句,小心弄丟了。

星期天,胡安中學沉浸在寄宿學生返校的歡樂氣氛中。那些男教師騎著高大的永久牌自行車,而女教師則騎著嶄新的鳳凰牌自行車,趕了場從鄰近的胡安街上蹬回來。教師們腳蹬踏板,身手捷活,坐在飛也似的自行車座上,甜美的笑容感染了每一位返校的住校生。住校生們卸下包袱,洗凈了臉,拍掉了鄉下帶來的泥土和灰塵,還有從家人那里帶來的重重疊疊的心事,三五成群,活躍在教室里、操場上。經過了一周的緊張學習,他們盼來了星期天的放松?;丶乙姷接H人是開心的,比見到親人更開心的事情,是從父母手里拿到了新的一周的生活費,一周的生活費幾元人民幣。然而,這區區的幾元,對于有些經濟困難的家長來說也是個天文數字,想盡辦法還是無從湊齊。所以,在歡樂的人群中,總夾雜著幾個愁眉苦臉郁郁寡歡的學生。

胡安中學位于寬敞的胡安壩子的西北部,行政區劃上,是區政府所在地,統轄四個鄉鎮。全片區只有一所初級中學,只有初中部,讀高中階段就須進烏托中學。胡安中學北面是勒俄特依河折轉東去沖擊而成的河壩。佩德支鐵至今還記得乍薇小學的王校長在周末率領師生去馬敞河壩義務勞動的情景:一片亂石壩上,彩旗飄舞,人們以單位為陣地,揮舞銀鋤,挖土、抱石頭、撿石頭、小推車拉石頭。時值嚴冬,支鐵的小手凍得僵硬,被石頭和寒冷磨壓的指肚扁平,絲絲呵出的溫暖氣息也無法使小手恢復彈性。河壩東北面的貓兒山上,山坡上攔腰開掘并用石灰涂寫了幾個遒勁大字:農業學大寨。還沒有等到運動結束,那幾個字已經被雨水沖刷殆盡,草木率先隨著春風的腳步占領了陡峭山坡。

在有情又無情的自然界,不需號召和宣傳,風雨輕松獲得了勝利。而在人類有限而無限的記憶中,一副標語輕而易舉就獲得了勝利。記住那一副龐大標語的,又豈止佩德支鐵一個人呢。

……

今天的天氣適合戶外活動,操場的草坪上撒滿了羊群般三三兩兩的學生。復習功課的,運動的,還有坐在草坪上閑聊的。去年新分配下來的吉康老師和幾個彝族學生一起正在籃球場上打球,籃球場就在住校生寢室前面,西面靠大操場?;@球場上的水泥壩子有幾處已經露出破綻,稍不留意踩在上面崴腳的人不少,但是打籃球的人還是前赴后繼。吉康老師去年七月剛從西南民院畢業,擔任佩德支鐵和阿微瑪麻他們的語文課老師。轉交了信件后,支鐵也加入到打籃球的行列中。今天幾個人打球沒有像平時搞三人一組對抗,也不積極拼搶籃板?;@球蹦跳到誰跟前誰就懶心懶意撿起來。有些連運幾下的動作都懶得做,撿到籃球又直接投籃,也不在乎球進藍筐沒有。剛開始,支鐵積極拼搶了幾次,還跳投了幾個,看大家都懶心無腸,也就自覺無趣,慢了下來。這時候,他才注意傾聽到了大家的談話內容。

“不曉得是哪幾個學生干的?把周圍農戶的玉米地踩踏了。”

“我也不知道。說有人遠遠看見了,其中一個披著一件黑色的披氈。”

“這些娃兒,哪個地方不可以耍,偏偏跑到人家玉米林中去。”

“玉米林里隱蔽安全啰嘛。干那些事情不好在太陽壩壩頭干。嘿嘿嘿?!?/p>

一陣嬉皮笑臉中,晚飯時間到了。操場上的學生陸陸續續回寢室來了,吉康老師收走了籃球。幾個學生也各自回寢室,拿起飯碗,朝學校伙食團奔去?;锸硤F窗戶的遮板還沒有拿開,打飯的學生們已經排成了長隊。有的正在用筷子敲擊著飯碗,有的將一張飯菜票含在嘴唇上使勁吹。偶爾會有值日的老師過來看一下,以維持秩序。但今天是星期天,見沒有老師值日,伙食團的窗口剛一打開,好不容易排好的隊列就立刻解散,變成一團亂糟糟的了。

阿微瑪麻來得早,本來是排在前幾位,佩德支鐵剛才還在猶豫,是不是把碗和票一起遞給她,請她代買一份飯菜出來,還沒有等他把碗遞上去,秩序就混亂不堪了。阿微瑪麻也被推搡到了窗臺邊沿,她遠遠地望著伙食團的窗口,臉頰緋紅,無奈地退后,好像等待暴漲的勒俄特依河河水退卻似的。這下,輪到佩德支鐵幫她了。他主動走過去,拿走她的碗和飯菜票,然后把兩個碗疊放一起,從墻邊一只腳蹬檐柱,用力一推快速切入。另一邊的學生又被轟然擠開了,伸出去的手還不甘心地停在空中。

支鐵打了一份回鍋肉,舀菜師傅的勺子顛了幾下,肉和油晃出去一大半。不顧后面的人的擠搡,支鐵把頭伸入窗框,用眼狠狠瞪了一眼,吩咐師傅“舀上一點湯”。回鍋肉沒有湯,佩德支鐵不好意思說加上一點“油”,只好靈機一動說加湯。長身體的年紀,每一滴油都奇香無比啊。看見支鐵這樣涎皮厚臉,伙食團的師傅老大不情愿地添了半勺油水。支鐵很快把兩份加蓋了菜的飯端了出來。糟糕的是支鐵背后的衣服上被誰的菜湯淋著了,阿微瑪麻愧疚地掏出一張紙揩拭。整個伙食團門口猶如戰場,所以根本無法準確判定是誰倒的菜湯。也許是剛才被擠開的人心懷不滿發泄的吧?揩拭了一陣,阿微瑪麻痛惜地說:“擦不干凈,你一會兒把它換下來我幫你洗?!敝цF回答著不用麻煩了,端著自己的飯碗朝寢室走去。每個星期伙食團的師傅都清楚住校生兜里有錢,所以葷菜自然會備足。等到周末了,缺乏計劃的住校生的飯菜包漸漸扁了下來,師傅們也懶得做葷菜了,切洋芋絲、南瓜湯、包心菜,幾盤素菜應付了事。

上衣弄臟了,支鐵急于回寢室拿毛巾擦洗弄臟的地方。其實,佩德支鐵只有這一件外衣,他洗衣服都是晚上洗了自然晾干,等第二天起來又穿上,實在沒有晾干的情況下,他只穿了一件汗衫,外披一件彝族披氈去上課。阿微瑪麻跟上去叫住了他。她說吃完飯想跟支鐵說一點事。她不點破,支鐵也猜到一定是關于那封信件的事。

擦洗了上衣,支鐵把香噴噴的飯菜兩口就扒拉干凈了。他走出寢室,一邊等阿微瑪麻,一邊在籃球場邊觀看幾個小孩兒用一個塑膠籃球投籃玩兒。

小孩們的皮球彈到支鐵跟前,他俯身撿起來,剛一抬頭,看見一件鑲邊的彝族短褂,阿微瑪麻站在眼前,紅撲撲的臉頰迸發出青春的靚麗。兩人從籃球場上走過,來到大操場,順著田徑道逆時針散步。田徑道的內側全部長滿了牛筋草,看上去勢不可擋。已經有幾個熟悉的同學坐在草坪上,他們無精打采地往這邊看,公開在一起散步的這一男一女引起了他們的注意。

“我們還是到校園外面走一走吧。這里人太多,不方便說話?!?/p>

“算了,就在這里說嘛。我聽人說外面有一戶農民的玉米林昨晚被一幫男女糟蹋安逸了。”

“是嗎?我剛才在寢室頭好像聽她們說,初三一班的幾個女同學的屋子晚上進了小偷。有幾個女生星期天沒有回家,說是給一個同寢室的過生日?!?/p>

“哦喲,彝族人還有過生日的哈?”

“過生日的是個單位上的彝族女學生嘛。單位上的彝族,和漢族差不多了?!?/p>

“東西遭偷了沒有?”

“東西倒是沒有掉,她們幾個好像也不咋個害怕,無所謂的樣子。關鍵是寢室的門是好的。我想有可能是有人起夜忘記了反鎖室門?!?/p>

“哦喲,是的,有這個可能。”

說到這里,精明的佩德支鐵大概明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過生日、遭賊偷、踐踏玉米林,這些事情聯系在一起就增加了想象空間。中專考試即將到來,初三學生面臨各奔前程,依依不舍的心情完全可以理解,何況是適逢生理沖動的年齡。但面對這個妹妹,他不方便條分縷析。

“史布的信你打開看了吧。準備回信啵嘛?”

佩德支鐵點破主題,他感覺到關于初三一班男女生的話題不好再深挖細究了。

“你知道啵,這個微瑟史布在信封里夾了五塊錢。你說我憑啥子收他的錢嘛。”

“有啥子哦,大家都是沾親帶故的老鄉嘛,‘漢區印章貴,可在四方用;彝區親戚貴,譜系通四方。何況我覺得他對你那么好。彝族爾比說‘嫁給愛我之人,茅屋照樣生輝,漢族說‘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我覺得這種事情不存在害羞?!睘榱伺笥眩цF有點耍嘴皮子了。

“關鍵是……我還想繼續讀書,不可能不明不白接受人家的錢啊。爾比說‘不貪一日食,一生都享食,你還是把他的錢退還給他吧,就說我謝謝他的好意了,個人問題還是要等父母做主。”阿微瑪麻臉頰泛起紅暈,囁嚅著,把錢硬塞到支鐵的手中。

“你還是先拿起吧,否則我交不了差。實在不行就算借的,你以后當面還給他就完事兒了。你不要我拿去用掉了,反正現在我也缺錢。然后就說你已經收了?!敝цF開著無趣的玩笑,又把那張五元的紙幣推還到阿微瑪麻的手里。

在佩德支鐵的堅持下,阿微瑪麻也不再強行推辭。心想,說的也是,要還錢,等哪天見面了當面還他吧。兩人在田徑場內選擇一處青草覆蓋了泥土的地兒坐下。開始海闊天空地聊。

“我同桌的那個莫洛阿木好討厭哦!”

“咋個啦,他欺負你啦?”

“他竟然幫赫老五帶紙條給我。那個街娃兒,要和我耍朋友,語氣兇巴巴好恐怖哦?!?/p>

被赫老五盯上當然不是一件好事。支鐵自然曉得赫老五,他是胡安地區一霸,算是被稱呼為街娃兒的地痞流氓。赫老五,彝族,父母都在胡安醫院上班。自從電影《少林寺》上映過后,江湖上傳說赫老五放棄讀書,到峨眉山學了武術回來,打架厲害得很。有一次自不量力地去跟縣城的街娃兒王蠻搶手比武,被王蠻兩個飛腿踢飛了。王蠻封著他的領口,啪啪兩巴掌,告誡他不準到縣城提勁打靶,不聽招呼的話,他見一次打一次。從此赫老五只好掖在胡安街上,當地方小霸主,自得其樂。人們經??梢砸姷胶绽衔暹何搴攘?,帶著一大群小嘍啰,出入于街頭巷尾,豪恣于校園廠礦。萬萬沒想到的是,他現在竟然盯上了初露芳姿的阿微瑪麻。

“又沒有接觸過,他咋個會曉得你呢?”

“還不是那個討厭的莫洛阿木,我的同桌干的事。他一天不學習,就跟街娃兒鬼混。”

“既然是這樣,你千萬不要出校門,實在要出去,也要約幾個人一起走才行。那個街娃兒啥子傷天害理的事情干不出來哦。被他毀掉名聲,一輩子都嫁不出去了?!?/p>

佩德支鐵被自己的說教逗笑了。閑聊之間,有幾個同學從長滿牛筋草的草坪上起身,不時打望著、嘀咕著。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晚自習的鈴聲清脆地響起,回蕩在空曠的操場上。佩德支鐵和阿微瑪麻也起身,各自回寢室,拿上書包,走進燈火通明的教室。

……

新的一周開始了。早晨,一場小雨中,課間操不得不取消了。學生們歡快地在教室里戲耍,有些精力旺盛的跑到了雨中打鬧。在按部就班的生活中,任何一點意外都深深地刺激著年輕人神經的興奮點。他們為此歡呼雀躍,或者竊竊私語。一切是那么豐富多彩,他們甚至會為此感恩變幻無常的天氣。一切意外所構成的驚喜每每讓他們忘記學習的枯燥乏味。

“噗噗噗……”這點雨水不足以嚇住大喇叭,學校的廣播喇叭還是照常開口了。接下來是宋校長那個裝滿了喇叭的洪亮的聲音。這些后來走向四面八方的學生,有一天他和她都會恍然大悟,所有能夠主宰別人命運的人說話都是一個腔調:底氣十足,語氣生硬,聲音放縱。

“噗噗噗……請同學們安靜,請各班班主任注意啦!”

每一次在課間操后,校長都會做例行公事的講話,這點,大家早已習以為常,所以并不會對其中的某一次寄以過多的關注和期待。打鬧的依然在打鬧,打瞌睡的依然呆在墻隅繼續打瞌睡。而昨晚和吉康老師一起打籃球的幾個學生則莫名其妙涌來興致,他們有點為可能預知了廣播的內容而沾沾自喜。校長是如何說的,他們的期待濃烈、厚重。

“轉眼我們就要迎來一年一度的中考了。關鍵時刻,我們初三應屆畢業生更要珍惜時間,努力學習,以優異的成績回報黨和人民,回報養育你們的父母、栽培你們的園丁,有很多地區外中專、地區內中專和技校等著錄取你們。當然,我們也要做好一顆紅心兩種準備……但是……”如果后來佩德支鐵和阿微瑪麻有幸考取了國家干部,他們自然會明瞭,所有領導講話的核心都留在了“但是”后面。一個轉折詞可以把人從高山轉入深谷,也可以把人從親切的我們轉入陌生的你們。多么令人膽戰心驚的轉折詞??!而在今天,閱歷尚淺,他和她都還無力對一個人的講話做那么多精致的技術分析。

“但是……就在剛剛結束的周末,我們學校,初三年級,幾個男男女女,伙在一起,把周圍老百姓的玉米林,糟蹋安逸了。你們哪個地方不可以睡,偏要睡在,睡在莊稼上哈!”凡是覺得重要的地方,宋校長習慣性地頓一下,最后變成了諸多短語。“星期天一早,老鄉就跑來告狀,丟了一大抱玉米秸稈在我辦公室。對于這種無視學校紀律的行為,我們將從嚴查處,絕不姑息。希望,其他的同學,引以為戒。啊,引以為戒!”

“要遭處分了,都要畢業的人,劃逑不來。”

站在屋檐下的一位漢族同學扼腕嘆息說。旁邊的佩德支鐵盯緊屋檐下滴滴答答滑落的雨水,似乎已經陷入了迷思。靜謐的時光中,雨水的流逝不緊不慢,讓人浮想聯翩。要處分學生?不管涉及誰,都讓人痛惜萬分。此時,支鐵還在為別人操心。下午以后,他不得不為自己操心了。

二十三:“支鐵和阿木暗暗判斷,火車已經載著他們走出了陽光山脈”

雨住了。在學?;锸硤F剛吃過午飯,幾個女生就要邀邀約約逛街。也許是想起了支鐵的叮囑,瑪麻特意叫上了佩德支鐵同行。從學校東門出去,走上兩百米,就匯入一條鄉村公路。這條公路的一頭連著鹿鹿覺巴,一頭去往胡安鎮。校門口朝南兩三里就是胡安鎮。這兩三里的公路兩邊全是田地。夏天的玉米林黑黝黝的,透著一片茂盛和蒼旺,遮掩了土地本來的泥色,仿佛活力四射的大地正在四處炫耀旺盛的生命力。

可能在逛街的時候她們就被盯上了,回校路上,赫老五帶著幾個小嘍啰等候在人煙稀少的公路上,他們清一色的長發飄舞著,下穿喇叭褲,摔尖子皮鞋亮錚錚。他們的神情玩世不恭,其中幾個還腳尖點地,踏著節奏,嘴里哼著報紙上正在批判的鄧麗君的“靡靡之音”。

如此陣仗,誰碰見了都會避之唯恐不及,何況是手無寸鐵的幾個學生呢?慌亂之中,支鐵突然感到責任在肩,他悄悄用彝語叮囑了瑪麻一句:“直接走過去,眼睛不要看他們?!?/p>

“哪個是阿微瑪麻?”

一群學生被攔下了。大家都不敢開腔,阿微瑪麻本能地躲到支鐵的身后,眼睛的余光瞟著赫老五,赫老五的眼睛搜索過來,盯上了阿微瑪麻。支鐵感覺到前所未有的重擔壓在身上。

赫老五恍然大悟似的,他徑直走到瑪麻身邊,撩開想要攔阻的支鐵。一條喇叭褲支撐起他壯實的身體,亮堂堂的皮鞋映照出天空中剛下完雨水的陰云,尖尖的皮鞋頭子像是準備著隨時插到別人的腿肚,鞋底釘的馬掌嗑哐作響,每一步都張揚著時髦的個性。整個現場氣氛有了短暫的凝固,天空中的驚雷躲進云層,蓄積新的力量。

“關你逑事?能滾好遠滾好遠,大男人,混進一群女人中也不害臊!你找抽是不?”

“老五啊,我認得你,大家都是彝族,理起來還是親戚,你喊手下不要亂來哈。”

“親戚?哪個有你們這些蠻子親戚哦,兄弟們,教他一點江湖規矩!”

支鐵哆嗦著,近乎哀求。還沒有等支鐵辯解,幾個小嘍啰就一擁而上。支鐵還想息事寧人,一個小嘍啰伸出右掌推在支鐵臉上,其他幾個見狀手腳并用,向支鐵擊發。支鐵愣了片刻,先是忍讓,繼而見勢頭不對就本能地還擊。有一個小嘍啰被打中額頭趴下,另一個被他抱緊摔翻在地上。第一次遇見學生這么不怕事,敢反抗他們,另外幾個有點猶豫了。

“你們把這個女娃兒看管好,我來教訓教訓這個蠻雜種!”

此刻,在赫老五的觀念中,自己是城鎮里的彝族,和山上被稱作蠻子的彝族已經脫離關系。自己覺得作為一個片區內有頭有臉的江湖人物,他的權威還沒有在胡安片區受到過點滴的挑戰。

看見赫老五朝自己劃著虛步比劃著雙手撲過來,支鐵驚恐地迎上去,他想上去用雙臂箍緊他,將膝蓋頂入對方胯下,以從小擅長的彝族式摔跤把他摔個四腳朝天。哪曉得,剛才赫老五已經在旁邊看清了他的套路,手上虛晃一下,一個飛腿劈了過來,支鐵躲閃不及,對方的右腳還是落在了他的左臉上。伴隨幾個女孩子的尖叫,佩德支鐵趔趄著,跌倒在地。赫老五不依不饒,立即沖上去,將鞋底踩踏在佩德支鐵的臉頰上,不夠解氣,還來回刮蹭,仿佛佩德支鐵的臉只是一張地皮,他想要在上面蹭掉鞋底糊滿的泥巴似的。慘不忍睹,幾個女孩嚇得大呼小叫。

“赫老五!你又在打架了?”

聽見有人吼叫,正準備解下皮帶鞭笞佩德支鐵的赫老五納悶著停了下來。抬頭看誰敢這么不懂禮貌,對他大呼小叫。遠遠地,是宋校長,他推著自行車過來了。作為宋校長曾經的學生,赫老五清楚他的父母和校長是熟人。調皮搗蛋的赫老五有好幾次差點被學校開除,后來他的父母帶著他在校長面前叩頭作揖、再三保證后,校長才手下留情沒有開除他,讓他混到了一個初中文憑。最后實在不喜歡讀書的他還是選擇了操社會。即使離開了學校,在社會上廝混出了一點名氣,整天可以吆五喝六的,看在父母與校長有交際的份上,他依然對宋校長心存畏懼。

“快點跑,宋校長來了!”有一個認得校長的嘍啰也驚呼。無疑地,這個街娃兒也曾經是胡安中學的學生。見自己的頭目也被唬住了,幾個街娃兒都泄氣了,如離弦之箭,顧不得新嶄嶄的皮鞋和線條分明的喇叭褲,迅捷竄入公路兩邊茂盛的玉米林中,很快了無蹤影。

幾位女同學突然回過神來,扶起迷迷瞪瞪還爬在地上的支鐵。阿微瑪麻被嚇懵了,還來不及做出反應。看見了支鐵耳邊受皮鞋刮蹭滲出的血,阿微瑪麻突然明白過來似的,痛心地嚶嚶啜泣。宋校長朝著赫老五逃跑的方向望了一眼,放下自行車支架,峻急發問有沒有大問題。支鐵用左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頭,右手抓住女同學遞過來的紙擦了擦手上的血,搖頭表示無大礙。突如其來的一切讓他半天都沒有說話。宋校長一邊對著玉米林譴責赫老五,一邊安慰支鐵,說要去他的父母那兒告狀,讓其父母收拾他。一邊和幾位學生合力要把支鐵扶舁上自行車后座,支鐵卻自己強撐著爬了起來。在校長的堅持下,支鐵坐上自行車后座,被載著朝學校醫務室飛馳而去……

在鹿鹿覺巴,這些天,最惦記佩德支鐵的人是微瑟史布。到了周末,微瑟史布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期待著好朋友佩德支鐵像清晨的太陽一樣出現在祖爾山頭。自從那一次在乍薇小學見了一面過后,他和瑪麻再也無緣相見。雖然一想到她,她的內心就會情不自禁躥起一團火焰,燃燒著他一顆青春火熱的心,沸騰著他激動不安的血液,躁動每一個沉睡的細胞。但他必須按捺著自己,讓焦渴的青春因為等待而富有想象力。他只需要聽到瑪麻是否接受了捐助,如果接受了,對他來講是一種無言的鼓舞和默許。站在家門前,山脊上寥寥無幾的行人模糊不清,但每一個經過的人他都沒有放棄過仔細辨認。沒有行人出現的時候,他的目光就會落在山路旁的那一塊巨石上,在夕陽的余暉中,它像一個引頸而望的男人。那一塊高大的巖石,似乎也感應到了這個經常在巖石下休憩的年輕人的焦渴難耐,伸長了脖子,望著無情的夕陽漸漸西沉。

已經眺望了很久,去趕場的人們和周末回家的學生都已經陸陸續續翻過山頭。有些在山包上休憩了片刻,有些沒有停留,徑直走下了曲曲彎彎的山路。一撥又一撥人隱沒在了村莊里,支鐵那熟悉的身影卻始終未出現在眼際。眼睛疲勞了,微瑟史布就翻動一下面前的經書,家里人還以為他今天很用功,父親隨口夸獎了他幾句。等父親回屋,史布又抬頭眺望那條熟悉的山路,它消失在山埡口。祖爾山的那邊是高出一頭、海拔三千多米的碧雞山,彝語稱作“達布絡魔”。陽光山脈的彝族認為,那是魔鬼之王“聰者魔蘇阿火”居住的地方。在做驅鬼儀式時,彝人總會把雞頭和象征子彈的木屑投擲向達布絡魔的方向。雖然天氣不算晴朗,但近處山脈的蒼翠欲滴和遠處山脈的蒼茫黛綠依然層次分明,宛然大自然珍藏已久的一幅畫。吃晚飯時間到了,母親催促過幾道了,一直不見支鐵的身影,他心有不甘,在收拾好經書跨進門檻的那一刻,還是心存僥幸地回頭打望一眼。

此時,佩德支鐵正走在胡安鎮上,還有莫洛阿木跟著他。他的神色堅毅,但他不是要找赫老五報仇,他也知道,現在去報仇是雞蛋碰石頭。他聽電視劇《霍元甲》里面說過,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經過幾個晝夜的思考他已經認識到,要想鋤強扶弱,必須武功高強。他找到了志同道合的莫洛阿木,莫洛阿木跟隨赫老五混,一半出于仰慕,一半出于害怕。他們決心去峨眉山拜師學藝。為了一腔熱情不被掐滅在萌芽狀態,這個打算還不能張揚,只能暗地里進行。寢室里還有阿木帶來的一袋燕麥炒面可以當口糧,當務之急是他們要籌措去峨眉山的盤纏。

兩個小青年走進胡安鎮街頭的王大媽家,王大媽熱情地招呼著,她家的豆花飯價廉物美、深受學生歡迎。支鐵張皇著,把夾在腋下的短棉襖拿出來。無須提示,王大媽對他們的來意早已心領神會。這些窮學生經常把東西典當在這兒。兩人說要典當十塊錢。大媽挑剔地翻看了一下手頭的棉襖,問他們是不是偷來的?在得到信誓旦旦的保證過后,她還是搖頭拒絕了。兩人開始懇求,最后王大媽做出讓步,答應典當五塊錢給他們。少是少了點,但還得解決燃眉之急,支鐵只好應允。舍不得吃上豆花飯,兩人來到街子的另一頭買了幾個饅頭吃。支鐵把饅頭撕成小片,拿著一頭蘸稀飯吃。手頭的一半是干的,蘸了稀飯的一頭是濕的,麥子的濃香和稻谷的清香渾然一體,讓滿口的溢美之詞也相形見絀。吃完飯,懷揣典當來的錢,回校的路上,支鐵指著他被打倒的地點信誓旦旦說:“不打敗赫老五,我就不是佩德支鐵!”他們為自己偉大的夢想即將實現而歡欣鼓舞。支鐵甚至忘記了被典當的棉襖凝聚著父母多少心血。去年冬天,支鐵的媽媽省吃儉用給兒子買了一件棉襖,只穿過一冬,支鐵就把它擱置在寢室。

而現在是夏天,不用穿棉襖了,正好可以派上用場,算是物盡其用。

星期天一早,校園空曠。受到秘密計劃鼓舞,支鐵和阿木兩人一起床就特意繞著田徑場跑了幾圈,大汗淋淋的。跑完早操,拿了個毛巾隨便擦了擦背脊和脖子上的汗水,就馬不停蹄趕到了街上。他們已經計算好了,盡量節約,能搭順風車的地方絕不花錢坐車,能夠走路就盡量走路。誰叫他們擁有屬于自己的夢想呢?很快,他們就在路邊與一位空車師傅搭訕上了。車要去成昆鐵路邊的水泥廠拉水泥,兩人急忙提起巴莫古體在水泥廠當工人的兩個兒子,剛好司機也認識他們。看在都有共同熟人的份上,慈眉善眼的師傅拉上了支鐵和阿木。聽說兩人是到火車站走親戚的,貨車司機不停贊嘆“還是你們彝族重親戚,好遠都要去走訪”,一路歡暢就駛到了山谷中的火車站。

期待中的火車還未到,兩人只好在火車站的站臺上消磨時光,磨皮擦癢地走來走去。隨著走動的次數增加,引起了一個鐵路民警的懷疑和盤問,他們只好乖乖坐進破舊的候車室。等到中午的時候,從昆明開往成都的普快進站了。為了逃票,他們站在離車站執勤人員稍遠的地方。這列普快被稱為“慢車”,沿路的彝族群眾說只有這趟火車最懂禮貌,因為它在每一個車站都禮節性地停頓下來,用火車的汽笛聲問候群山之中的每個村莊,極大地方便了彝民的出行。

等火車停靠穩當,下車的人流中竟然有人推著一頭肥豬下來,還有人趕下幾只綿羊。頭一次坐火車,兩人覺得好生奇怪。等混上了火車,他們才發現車內一片混亂:有幾個人圍在一起喝著啤酒,喝過的空酒瓶凌亂地丟在過道上,一些喝剩下的啤酒倒流在車廂內,順著火車的顛簸忽左忽右肆意流淌。幾只雞被一位彝族婦女用麻布口袋裝著,捅破的麻袋眼里探出雞頭。雞的表情麻木,咯咯咯的叫喚反復表達著對陌生環境的不滿。想找個舒適一點的車廂坐下,兩人走了幾節車廂都大同小異。彝語和漢語的各種口音混雜在耳畔,煙味和牲畜的臭味彌漫著四周。他們走累了,最后在一位彈吉他的小伙子周圍停下來,聽他動情彈唱——

下雨了,想媽媽了!兒子的心開始慌了。

是誰在隔壁大聲喊著媽媽。

蝴蝶想媽媽會展翅翻飛,蟲子想媽媽會扭動身體,

而我想媽媽的時候眼淚婆娑。

有兒的母親好像坐在懸崖邊上。

雨不住地下,我啊不停地想媽媽!……

吉他聲和歌唱聲彼此攙扶著、簇擁著,相互呼應,營造出時光短暫的歡快。沉浸在這難得的氛圍之中,舍不得挪動腳步的人越來越多。有那么一陣,歌手的唱音即將滑倒,手中的吉他聲趕緊上去扶起。又有一陣,吉他聲和歌唱聲如膠似漆、難舍難分。一曲彈罷,一曲又起,深情動人的彈唱贏得了一次又一次歡呼。這時,列車長喧攘著半生不熟的彝語“讓嗒讓嗒(讓開)”走過來了。支鐵和阿木兩人本能地閃到一旁,若無其事地望著窗外。列車長并沒有查票,他望了一眼正在手撫吉他閉目彈唱的歌手說:“地日歪歪兒,你又來了!”被稱作“地日歪歪兒”的歌手停下正在彈撥的纖細的手指,睜開眼睛,抬起頭來,對著列車長說:“阿木科(領導),我在幫你招呼客人嘞!你應該送兩瓶啤酒犒勞一下我哦!”從移開的擁擠的人群間,支鐵終于看清了歌手的面容,瘦削,偏黑,兩眼迷茫,上下嘴唇之間有些歪斜,一件淺黃色的外衣隨意搭在肩頸上,襯衣花花哨哨,洇淫著酒漬,凸露出含胸的肩頸。嘴巴確實歪斜。明白了剛才列車員喊地日歪歪兒的原因。幸好沒有查票,支鐵和阿木松了一口氣,輕松地相視而笑。

火車很快就進入了隧道,彈唱暫停了。咣當咣當的車輪聲被黑漆漆的山洞無限放大,震顫著巨大的車身。支鐵說他聽見火車的聲響好像在說“逃票可恥,逃票可恥?!卑⒛菊f你這么一說還真是這樣。隧道里的滲水吹進打開的窗內,靠窗的人不得不把窗子重新放下,外面的聲音突然小了。過了隧道,地日歪歪兒的歌聲再次響起,一會兒宛如雨點飄落時噼里啪啦的節奏,一會兒又仿佛溪水流經平地時舒緩的彈撥。在火車又一次沖入隧道時,有人給吉他手遞過去一只帶過濾嘴的香煙,吉他手感激地叼上香煙,那人過去熟練地掀開打火機蓋給他點上。就著昏暗的燈光,吉他手猛烈地吸入一口,默在隧道一樣黑黝黝的嘴里幾秒鐘,然后慢慢圓展嘴巴,吐出一圈圈的煙霧出來。裊裊婷婷的煙霧嗆到了鄰座旅客,他咳嗽不已,煙霧久久揮之不去。

在彝族的神話傳說中,勒格斯惹(孟獲)是一位打不敗的英雄。后來娶了一位美麗絕倫的漢族姑娘,勒格斯惹并不知道這位美女是朝廷派來的細作,百般疼她愛她。有一天,在勒格斯惹喝酒醉時,妻子一邊愛撫著他,一邊打聽戰勝丈夫的秘訣。勒格斯惹放棄警惕,把秘密豪爽地透露給了妻子。第二天醒來后,乘人不備,妻子用一把神箭將秘密射向了敵區。獲得情報后,朝廷的軍隊依計挖山不止,截流不斷。山脈是勒格斯惹的身骨,河流是勒格斯惹的血脈,山脈和河流都受到破壞,勒格斯惹頓感骨頭撕裂,血脈阻塞。恍然大悟的勒格斯惹命令手下捆綁了貌美如玉的妻子,臨終留下一句人人熟知的爾比:“搖晃的木樁拔不掉,微笑的美人信不得!”

沉淀在血脈里的經驗不易更改。成昆鐵路建設之初,一些囿于過往經驗的彝族頭人鼓動手下叛亂,阻止施工。最終叛亂被平定了,成昆鐵路也順利通車了。彝族人高高興興上下列車,群山繼續巍峨,經濟文化的血脈更加通暢。不是嗎?火車沖出了群山,隧道的影響沒有了,我們的流浪歌手地日歪歪興致勃勃,又開始了新的一曲“走出陽光山脈”的彈唱——

千萬支的火把照著你的臉

讓我看清楚你的容顏

噢我最親愛的陽光山脈

千萬年的美麗還是沒改變

遠走的心依然在留連

噢我最親我最愛的陽光山脈

走的時候有一些抱歉

走的日子有一些掛牽

走的心情難免有一些憂傷

走的路上我會裝的不孤單

總有一天我會回到家

回到我心愛的陽光山脈

也許那時的我還是一無所有的模樣

……

如果不是后半程的經歷拖累,佩德支鐵和莫洛阿木兩個初中生一定會為今天的遇見感到終生的快樂和幸福。在三個多小時的車程中,一會兒光明,一會兒又是黑暗。被煙子熏得連連咳嗽的旅客在烏斯河車站準備下車,說是要去參觀紅軍搶渡大渡河遺址。列車員沒有及時開車門,有個年輕人迫不及待提開厚重的車窗一躍而下。排隊等候下車時,被煙熏過的旅客遇見了一位熟人,高聲打完招呼,埋怨說“這個車上基本上都是蠻子,難怪大家都叫這趟車是蠻(慢)車?!卑l完牢騷,緊張地朝地日歪歪瞟了一眼。地日歪歪耳尖,聽見后戲謔地警告:“大渡河上有許多陰……陰……陰陰魂,你要……要小……小心,靈魂不要被陰……魂抓……抓了去?!贝蠹疫@才發現歌手是個口吃。剛才唱歌的時候還好好的,這回一說話,一冒火,口吃的毛病就現了??粗厝胀嵬嵋荒樀呐瓪鉀_沖,身旁的兩個跟班也是兇神惡煞的,對方自知理虧沉默不語。這時,列車員慢騰騰地吆喝著半生不熟的彝語“讓嗒讓嗒”來開門了,被煙熏過的旅客如釋重負。

讓人壓抑的隧道漸漸少了,支鐵和阿木暗暗判斷火車已經載著他們走出了陽光山脈。很快就有旅客告訴他們,峨眉車站到了。兩人一路上,只見過列車員出現過一次。即使上下車也沒有列車員報站名,靠旅客間相互打探問詢知曉站名,就好像這趟列車就是一列自助火車一樣。

峨眉車站下車后,才發覺肚子餓得咕嚕嚕響,兩人在車站附近找到了一家小飯店,習慣性點了一碗豆花飯,順便向店老板打聽了一下到峨眉山的路。看看天色已晚,兩人在附近逛了幾圈,晚上就回到車站候車室,靠在椅背上睡了個通宵。天亮后,他們找到昨晚吃豆花飯的那家小店,要了一點開水,借了碗和筷子,把身上帶著的燕麥炒面倒出來一部分,攪拌了喝下,就算是今天的早餐了。早餐后,兩人就甩開腳步,按照路人的指點,徒步朝峨眉山進發。

峨眉山,彝族人稱之為“納支婀歩波”,據彝族創世史詩中記載,洪水滔天的時候,整個世界一片汪洋,連峨眉山都只露出形似一把梳子的峰頂,“婀歩”彝語即梳子。

報國寺位于峨眉山腳下。支鐵和阿木兩人來到報國寺時,時間已接近中午。山門前有一對威武的石獅,似乎要阻止他們的進入。院子里高大的楠木投下一大片蔭涼,兩人站在樹蔭下商量著。千里迢迢都毅然決然過來了,但在此時,兩人支愣在那兒,猶豫了很久,有些左右為難,進退失據,不知道朝哪邊前進,問誰討得學武的津筏。進進出出的游人那么多,但他們依然感到了四顧茫然和孤獨無助。好不容易見到一個穿著僧衣的和尚走過,兩人鼓足勇氣趕上去攔下,說明了來意。對方訕笑著告訴他們,都是電影惹的禍,這里根本不招收什么武術學員,叫他們回去好好讀書。從和尚的嘴里得知這個消息,兩人難免大失所望。為了不虛此行,他們走進掛著寺廟管委會牌匾的辦公室,又詢問了一道,得到同樣的答復。兩人想,是不是我們的誠心還不夠???他們決定留在寺內,心想,電影里,不是每個早晨都有武僧的晨練嗎?他們要參觀武僧們的晨練,然后虔誠地上去,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拜師學藝。可是,到了第二天早晨,兩人到處都找不到晨練的武僧。昨天遇見的和尚又看見了他們,催促他們盡快回家,免得家人和學校牽掛。

是的,周末沒有回家,父母以為兒子留在學??磿耍ㄒ粨牡氖窍轮艿纳钯M如何送去。微瑟史布星期天早晨來支鐵家找過,支鐵的母親還驕傲地告訴他,兒子這段時間很用功,面臨畢業,他可能留在學校看書了,沒有回家,家里準備過兩天賣了一只雞就托人捎去生活費。

經過一番折騰,佩德支鐵和他的同學莫洛阿木兩人筋疲力盡了,垂頭喪氣地走在峨眉山景區返回火車站的路上。風馳電掣的旅游車經過身旁,他們感到自己就像兩只斗敗了的公雞,如今被啄掉了頭頂光鮮奪目的毛發,只有逃之夭夭的命了。走著走著,兩個人開始餓得頭昏眼花。還有一點錢,他們想不如喝酒麻醉自己,就在路邊找到一處小賣部,將剩下的錢買了一瓶啤酒,你一口我一口喝了個底朝天。喝完啤酒,兩人把酒瓶拿到河水邊,灌了半瓶水,將最后一點燕麥炒面小心翼翼倒入瓶內,手掌蓋著瓶口使勁搖晃攪拌均勻,然后蹲下來,你一口我一口津津有味地喝起來。正在這時,有一個扛著犁鏵的中年人經過,他很好奇地看著這兩個不同尋常的青少年,上來問他們輪流喝的是什么。知道是炒面,老頭有些按捺不住新奇。他從支鐵手中拿過酒瓶,自己也試著嘗了一口,“嗯,好喝好喝!”老頭一邊稱贊著,一面詭笑著,把他們兩個攪拌好了炒面的啤酒瓶給拿走了。面對陌生的環境,加上路途的挫折,一種失敗的心里使他們勇氣銳減,不敢追上去,像電視錄像里的大俠一樣厲聲呵斥,要回他們最后的一口糧食。

兩人蔫塌塌返回峨眉火車站時,剛好有一趟普快慢車要進站,他們高興地擠進車站,這次沒有那么幸運,兩人被攔了下來。站臺上的工作人員質問他們為啥不買車票?他們只好把遭遇如實稟報。聽了他們的介紹,工作人員哈哈大笑。如獲至寶的車站人員安排兩人清掃候車室和站臺,說只要清掃干凈了,兩人坐火車的事情好說好商量。要是在胡安鎮,他們怎么都不會答應在大庭廣眾之下掃街,太臊皮了。但這是異地他鄉,四處都是操漢語的人,沒有人會認得他們。兩人相互對視,目光中沒有別的選擇。就這樣,在學校都很少參加集體大掃除的兩個學生,為了回家,把那一天的峨眉火車站打掃得干干凈凈,亮亮堂堂,兩人揮舞著竹掃把,似乎每掃除一?;覊m,都是對回家的障礙的一次清除,或者更像是對他們想要練武的欲望的徹底釋放。

幸好,下午還有一趟慢車。車站的工作人員踐諾,免費讓兩位疲憊的旅客上了火車。

二十九:“這只從遠方歸來的螞蟻淚流滿面、痛不欲生”

玉米抽穗揚花了,火把節就要到了。

鋪天蓋地的蟬鳴響徹在天地之間,在大自然的合奏中只有蟬鳴獨領風騷,清越、婉轉、嘹亮,一曲未盡,一曲又起,接續不斷的“知呀知呀知”聲,讓人忘掉眼前的茍且,想起遠方。

還在幾天前,阿映阿瑪就開始扳起手指頭計算,心里默算著,離今年的火把節到底還有多少天呢。正在兒子新修的土坯房前拾掇的阿霍烏嘎嫫提醒她:“哎呦喂,我們家的阿瑪呀,您不是昨天才算過嗎?”“啊波波,年齡大了,記憶拿給狗吃掉了!”沒有多少人傾聽她們的對話,幫忙的村民都各忙各的。節日前什么都需要準備,留在工地現場幫忙的親戚朋友一時銳減。

遠方傳來一陣轟隆隆的放炮聲,晴朗的天空一手抹掉了糊在臉上的云朵,睜大眼睛四下俯瞰,確定聲音來自杜爾谷。杜爾谷挖礦的外地老板不需要籌備火把節的事情,他們繼續忙碌著,不知饜足,絞盡腦汁從山脈的肉體里開采出他們需要的礦石,挖斷大山的筋脈,讓山脈彎下腰桿。他們眼中只有礦石,對噴涌而出的大山濃稠的血液熟視無睹,讓大山的身體變得血肉模糊。他們把突突突地噴吐著釅痰的拖拉機像羊子一樣一次又一次趕進山里,拉走一車又一車的礦石,兌換成一沓沓春風滿面的紙幣。除了用作修房造屋,改田改土,那些黑黃相間的石頭又不是可以佩戴的珍珠瑪瑙,吃不得耍不得,會有啥子用途呢?阿映阿瑪百思不得其解。

誰也沒有留意到,在阿所家的工地上,一只從遠方歸來的螞蟻發現了被鋤頭挖掘得面目全非的家園,還有一些被鋤頭不小心挖成斷肢殘腿的同類未寒的尸骨。這只遠方歸來的螞蟻一臉茫然,在它的身邊,是那些曾經共居一巢穴,如今正失魂落魄、倉皇出逃的螞蟻。此情此景,這只遠方歸來的螞蟻被嚇慘了,它站在新翻掘的泥土之上,淚流滿面、痛不欲生。

遠方再次傳來轟隆隆的開山炮聲,阿映阿瑪的眼前幻化出許多凌空飛舞的碎石,它們慌不擇路,向著命運中的結局飛奔而去。關于礦山上飛石砸死人的事情她這幾天才聽說。除了晚飯后偶爾去鄰居阿所拉什家串門,可以接觸到一些村里村外的消息外,她現在偏居一隅,孤陋寡聞。杜爾谷,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地方,因為蘊藏著豐富的鐵礦石而一夜成名。礦山離村民的房屋太近,開礦用的炸藥又不長眼睛。那些炸飛的石頭往往順著一條線路播撒,最遠可以跑到兩公里以外的地方。附近的房屋不時受損,家畜家禽也嚇得魂不附體,村民們苦不堪言。群體事件之前,房屋受損的村民也進場阻止過施工,但胳膊扭不過大腿,礦場的炮聲消弭了幾天,山村清凈了幾天,幾天過后,震耳欲聾的開山炮又開始了,像一個頑皮的孩子。鄉政府派鄉武裝部長許國武出面協調,經濟賠償并不能止住下一次誤炸。山神埋藏那么多礦石在這里,原來是為了迎接炸藥和鋼釬的到來,村民們義憤填膺。當然也相互恫嚇,說這些礦場老板,背景都有當官的,他們弄死一個人,像踩死一只螞蟻那樣容易。你聽,他們又在放炮了,命案的事已經被遺忘到了九霄云外。隆隆的炮聲翻過山脊,撲棱著烏黑的翅膀,掉落在阿映阿瑪豎起的耳朵畔。哎,聲音的世界如此復雜。此時此刻,阿映阿瑪更加懷念公雞一樣報曉的高音喇叭。

在阿映阿瑪剛才走過的路邊,有幾個女學生正在玩著老鷹捉小雞的游戲。另有兩個男孩子正在專心致志輪流滾著鐵環,誰倒了另一個接續。鐵環在阿映阿瑪的腳邊倒下,阿映阿瑪彎腰撿起鐵環,遞男孩子手上。一看就是阿所吉達家的兒子杰威嘎。阿映阿瑪開玩笑道:“頭上有兩個旋,小朋友有福氣,以后要娶兩個老婆的。”孩子害羞了,娶兩個老婆那得花上多少錢呀。另一個想多滾一輪鐵環,被杰威嘎止住了。玩老鷹捉小雞的一群女孩,按游戲規則,失敗的一方正在表演節目:

“我們的祖國是大花園,

花園里花朵真鮮艷,

快樂的陽光照耀著你我,

每個人臉上都笑開了顏?!?/p>

多么開心的童年,阿映阿瑪感觸良多,她的童年并不孤獨,但玩耍的方式哪有現在豐富多彩呢。暑假到了,四面八方讀書的學生都回到了鹿鹿覺巴。我們鹿鹿覺巴的達古阿蘇模書說過,未經玷污的孩子是神,所以說孩子多的地方神靈就多,妖魔鬼怪自然會稀少。有孩子的地方就會有生機和活力,未來的日子就有盼頭。彝人的問候語里耳熟能詳的一句話是:“你們那里,孩子們都好耍吧?”久別重逢也好,初次見面也罷,這句話都會掛在嘴邊,成為彝人之間彼此關懷的口頭禪。孩子們游戲著,歡笑著,嘗試著踏進生活的滾滾波濤之中。河流正在消逝,帶走了自己的源頭,沒有人繼續訴說著源頭的故事。在這條河流之中,他們或順流而下,或逆流而上,或沉潛漂浮,或搏擊風浪,演繹著多姿多彩的人生。整個村莊一改舊日的沉悶,變得熱鬧非凡。要是在寒假的時候遇上積雪,孩子們不會因為凍餒而情趣索然。他們在門口撐上一面簸箕,簸箕下撒幾粒苞米,一根細繩牽拉著撐桿,一旦饑餓的山鳥來覓食,躲藏在門背后的人猛地拽拉牽繩,落下的簸箕就嚴嚴實實地罩著了鳥兒。如今,“滅四害”中首當其沖受難的麻雀又重新東山再起,捕獲的鳥兒中以麻雀居多。當然孩子們也可以選擇去山野上,追逐又大又笨的期合鳥。

雖然不是學生了,此時,微瑟史布的臉上也樂開了花,因為阿微瑪麻不請自來了。那一天,盡管無人告訴她,在支鐵的遭遇和阿微瑪麻之間,瑪麻總是覺得自己有推不掉的干系,內心生發出深深的愧疚之情。知恩圖報,彝漢同理,何況又是親戚呢。趁暑假來臨,在這個天清氣朗的日子,她辭別了父母,邁開堅定的步伐走向鹿鹿覺巴,來到佩德支鐵家中,給支鐵的父母和奶奶送來白酒和雞蛋,還給支鐵送上了自己一直埋藏在心底的歉疚。支鐵和微瑟史布兩位好朋友因為她的到來再次歡聚。河水豐沛的勒俄特依河,盡情訴說著夏日的光輝和涼爽。投入河流,洗去憂煩,不怕太陽暴曬的青春,在河水的沖刷中流光溢彩。浪花是河流盛開的語言,每一塊沉入河底的鵝卵石,都洗耳恭聽,仿佛收聽到了河水一瀉千里的傾訴和娓娓動聽的纏綿。

連續幾日難得的好天氣啊,讓人們有條不紊地奔走在鑄就幸福的路上,沒有人因為貧窮心生怨言,也沒有人由于劬勞而怨天尤人。一切都是欣欣向榮的樣子,群山葳蕤,四季的花朵儼然進入盛花期。白云不時擦拭著陳舊的天空,人們也把平時很少派上用場的家什搬出來擦洗、晾曬。麗日當空,讓人間的歡樂即使在醞釀之時,也可以享受到陽光的照看。她啊,乍薇村的阿微瑪麻,還有什么比陽光的祝福更加盛大的呢?熱情一浪高過一浪,總是羞赧的女孩,站在河岸邊,陪伴著赤條條的夏天,有一朵浪花已經盛開成她的笑靨,有一陣清風已掀開含苞欲放的年紀。有一股隱秘的河水汩汩流淌在她的心中,帶來溫柔的、勾攝人心的愜意。

兩個男孩一會兒浸泡在水凼里,一會兒爬上大石板曝曬。在大石板上背朝天空躺下,支鐵鼓起氣,驕傲地拍打著自己的小腹,啵啵啵的響聲和著河流的喧響。他說自己練習氣功已經初見成效。不信?不信你來試一下嘛。說罷,佩德支鐵站立起來,彎腰鼓氣,請史布用拳頭擊打自己的小腹。因為長時間憋氣,支鐵的臉漲得通紅。史布象征性地出了兩拳,就停下了??梢?,確實是硬邦邦的。得到鼓勵,支鐵又神氣地把拳頭攥緊,叫史布觸摸脹鼓鼓的拳背。哦不錯,還是硬邦邦的,拳骨上還結了一層厚實的繭巴,像一塊石頭。

聽說兩個男孩要洗澡,阿微瑪麻心領神會地躲開,獨自溯流而上,看著粼粼波光,心情為之顫動。輕輕捧上一把水,撒向河流的中央,好不容易才夠著河心的那一塊大石,白色的石頭屹立在水中央,酷似洗澡的漢子,下身浸泡在河水里,露出光膀子迎擊著水流。大石被瑪麻潑出去的水浸濕,烈日下,留下斑斑點點黑色的圖案。但轉瞬即逝,隨著水流奔落,美麗的圖案不見蹤影。即使只是雙手觸摸水流,她的內心已傳導出涼悠悠的舒爽。她收回目光,看見右手邊有一群螞蟻正在四處忙碌著。其中的一只螞蟻搬來了一件什物,正艱難地爬行在一根枯枝上,往蟻穴的方向前進。阿微瑪麻愛憐地拾起枯枝,將它輕輕置于蟻穴口,這節約了螞蟻多少的時光哪,因為一個舉手之勞,螞蟻的命運或許得到了根本的改變,她開心地笑了。

夏天的勒俄特依河兩岸開滿色彩斑斕的鮮花。一路采摘著藍色的狗屎花和紫紅色的馬先蒿,溯流而上,不知不覺間來到了一條小支流旁。這是一條溪水,水流潺緩,有一條石板橋橫越溪流。對岸繁花似錦,她正在猶豫要不要走上橋,去往對面采花。這時,她看見對面的溪流旁有人,是一群戴著寬大的頭蓋帽的婦女。她們的身邊放置著竹筐,竹筐里面空無一物。婦女們正在忙碌著,在小溪邊洗滌著衣物和家什,她們身邊的小孩顧自玩耍著。似乎要迎接一個吉日良辰的到來。聽不真切她們的歡聲笑語,阿微瑪麻疑懼不解,沒聽說過這個地方有人居住啊?

“瑪麻,阿微瑪麻,你去了哪里?”

一聲呼喊真真切切劈空而來,阿微瑪麻驚了一下,眨一眨眼,眼前的幻景頓時煙消云散,只留下身邊的狗屎花和馬先蒿競相開放。她毛骨悚然。待兩個男孩走攏身邊,她還沒有回過神來,手中的鮮花有大半已經灑落在地上。她用手背揉了揉眼睛,定睛再看,對岸闃無一人,陽光下的一切暴露無遺。剛才生動形象的場景怎么倏然間就煙消云散了呢?少女之心百思不解。

“石橋對面是一個火葬場,你盯住對面干嘛呀?”

什么?火葬場?阿微瑪麻悚然。難道鬼怪也籌備節日?她支吾著,兀楞楞地問微瑟史布:“作為一個畢摩,你真的相信有鬼神嗎?”“沒有鬼神,我們畢摩不就失業了?”微瑟史布不無機趣地反問。大白天活見鬼,擔心成為笑柄,阿微瑪麻不再言語,帶著惶恐不安的心結離開了。

阿微瑪麻走過村保管處的時候,開會的人流正在散去。鹿鹿覺巴村今天研究決定,按照慣例,村集體打算買兩頭牛打了分配給村民過節。彝諺說,打牛過節要七天,宰羊過節要三天,雞鴨過節只一天。諺語這么說,實際上宰殺什么過節都是三天。三天最合適,不多不少。作為村民代表,阿映阿瑪和阿蘇模書兩位也都點頭同意。

“歲盡時過彝歷年,月吉時過火把節?!边@是前人留下的爾比,但鹿鹿覺巴的幾戶漢族村民也能夠口誦心惟。他們有的加入了上街采購節日物品的行列,有的加入了上山采伐火把的行列。山脈林藪之中,到處是枯干的蒿枝,攀折下來,扎成一束,火星一碰,火把就能點亮心情,點燃整個節日高潮,讓火把節沸騰起來,讓村莊在黑夜里也能夠明亮如白晝。

甘度覺的老婆從園子里挖出魔芋塊莖洗凈,刮凈表皮,切成片狀,然后將魔芋片和大米浸泡在清水中,待到泡脹后,用石磨推出漿來。每一次過節,魔芋豆腐是最受周圍幾戶彝族鄰居青睞的食物,她必須提前幾天就動起來,屆時每家贈送一點,不讓左鄰右舍失望。

張魯家和岳家住在村莊的北頭,張魯家是六十年代被強制攆上山的。主要原因是張家的父親,解放前曾經擔任過烏托中學的校長,家庭成分高,屬于地主之類。在鹿鹿覺巴居住了十幾年后,改革開放的春風吹遍了村村寨寨,新出臺的政策又允許他們下山居住了。移栽了的莊稼好不容易成活,如今又要重新拔出來移栽,難免帶出來一耙拉的泥土。比移栽莊稼更為惱火的是,這時,張家已經在鹿鹿覺巴開枝散葉,幾個兒子已經長大成家立業??h城西大街的老屋基已經不夠居住,加上兒子張迅剛娶上村里的彝族妻子。張家老兩口思前想后,反復掂量利弊得失,最后決定就陪這個兒子留在鹿鹿覺巴了?;鸢压澋姆諊绱藵饬?,不得不讓他們想到與親人的團聚。這幾天,他們也照樣下山邀請其他兄弟上山來過火把節。張魯把當過校長的父親那張發黃的黑白相片又拿出來,在陽光下輕輕拂拭著,不讓沾染上一粒塵埃。

彝族過火把節,漢族也忙碌。這個現象有什么好稀奇的呢?彝族的傳世史詩記載,遠古洪水泛濫后,躲過一劫的人類始祖居木武吾從木柜子里鉆出來,后來娶上了天神的女兒,生下了漢藏彝三個民族的始祖,三兄弟在陽光山脈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

“有沒有人到縣城趕場哦?”

節日前,阿映阿瑪心神不定,她想起了自己在縣城浪蕩的兒子。不為什么,阿映阿瑪一心想要通知他的兒子回家過節。事實上,烏托縣城滿大街都是采購節日物品的人流,她的兒子阿映木沙怎么會不知道火把節到了呢?一切都是老人心中的掛念而已。年歲大了,除非迫不得已,否則她自己走到縣城趕場已經是一件心有余而力不足的事情。阿映木沙很久沒有回家了,聽別人說,兒子和開茶館的漢族老板的女兒好上了,找一個漢人的女兒,放在從前,她會一萬個不同意。但現在不同了。雜交玉米扛風雨吹襲,彝漢雜交的后代應該身體健壯。見不到兩個兒子安家生子,她就死不瞑目。她說過,后事不了,她怎么好意思去見孩子餓死的父親阿映米金啊。

每一年火把節前夕,遠近高低彝族村寨的同胞都會去城里采購節日物品,相對而言,顯得物阜民豐的鹿鹿覺巴尤其如此。阿映阿瑪找到了阿蘇木牛,木牛要受父親的委派去縣城邀請漢族干親家上山過火把節,附帶去把自己落在烏托中學寢室里的東西清理回來,多一個通知阿映木沙的任務也只是順水人情,自然不算麻煩。他也大概了解阿映木沙在縣城的活動軌跡。

天地廓然,四野清新。選擇從村莊正東的這條山路出發,剛接近山頭,一縷游云下面,東張西望的木牛就在一個山坡上發現了一叢野生天麻。找一根枯樹枝挖出來,大大小小的塊莖有五六個,他喜出望外,抹掉泥巴。把天麻裝入包袱。幾個同行的少兒看見了包袱里面的煮雞蛋和燕麥炒面,興奮地交換著眼色。到了山頂,投目東方,前方是墨綠的木魚山,遠方是黛青色的碧雞山,前面高低起伏的群山和北面的達布絡魔神山、背面的阿露雪山、南面的小相嶺合圍相守,像母親的手臂呵護著烏托壩子。沿散落中央的祖爾山的山脊向南穿行,是大片的松樹林,筆直光滑的華山松,虬曲蒼勁的云南松。他的步調輕松愉快,背上的包袱時不時被換下來,拎在手上。走在煤礦主修出來的簡易馬車道上,不時騰飛的云雀壓低了天空,如歌如曲的鳴囀回落心間,多么歡暢的季節啊。樹叢中堆積的松針,偶爾被急行的野雞踩踏出的奇怪聲響,傳導出生存的無限詩意,將過路人的精氣神提振在明凈如洗的清晨。

幾個小孩子如小鳥不時竄進路邊的灌木叢中,摘來黃澄澄的栽秧果,嘴上一片咀嚼之聲。

“木牛哥哥,你拿一個雞蛋來嘗吧,我知道你口袋里裝了好多煮雞蛋。”

“你再拿一個雞蛋來吃吧,不要吝嗇,我知道你背的雞蛋還很多?!?/p>

“燕麥炒面也來一口吧,木牛哥哥是最大方的?!?/p>

阿蘇木牛的身后不時傳來幾個孩子小鳥似的呼吁,他已經給過一次了,再給就不好意思去見干爹干爺爺了。這幾個孩子相約去街上,是要趕在節日前賣掉自己在假期挖出來的藥材,有半夏,有膽草,還有天麻。山脊上的馬路曲曲彎彎,到處是郁郁蔥蔥生機盎然的景象。七月,生命的色彩于這一刻達到了飽滿,萬物的能量相互輝映著,彰顯大地和天空合融的豐盛成果。一切都來不及贊美和回味,浩蕩的時間簇擁著人們躍上節慶的波峰浪谷。

夏天,恰似一個人的盛年,每年的農歷六月二十四,就是彝族的火把節。今年的火把節在公歷七月三十日,離火把節只有幾天時間了。是啊,土地分到戶后糧食增產了,農民增收了。整個鹿鹿覺巴,不,是整個陽光山脈地區都洋溢著歡樂氣氛,在神秘而莊嚴的遐想中擴大生存的時空魅力,以力所能及的方式彼此關懷,在有限的時光中,加快迎迓神靈和現世幸福的步伐。

萬物葳蕤,重現活著的暢想。在生命的最高潮,我們內心的口弦無需彈撥,已自成一曲。如果抓不住生活,我們就學會抓住彼此。沒有誰被賦予了永恒的力量,趕緊生活吧,抓住生命中每一次來之不易的機會,盡情投入,取得幸福。讓遠去的河流知道我們的愉悅,讓清風洞悉我們的真愛。知了因為我們的分享而更加用力歌唱,玉米因為我們的期待而加快拔節。

“再干一天我們就放假吧?!本品坏陌湍锕爬习逡庾R到了節日前幾個工人的心神飄曳,干勁不足,思忖片刻過后,他適時表態?!笆前。@樣就好了,我還想給老板您請個一兩天的假嘞,去趕個場?;鸢压澭劭淳偷搅?,答應給我們家小女兒買一件新衣服的事都還來不及兌現啊。”一個工人接過巴莫老板的話頭。霎時,大家板著的臉松弛下來。今天再掙兩塊工錢,在節日里可以多添加一道美味佳肴,想到這里,大家干活的熱情陡增。眉山來的師傅發現了這一點,他強顏歡笑著,為自己沒有能勇敢地反饋工人們的意見而心懷歉疚。

“阿夷老表,明天一起去逛街吧?!?/p>

正在家門口給孩子們播放歌曲的格播阿夷受到了過路人的邀請。

“好啊,我明天也要去街上買幾對五號電池,火把節要有歌聲才熱鬧啊?!?/p>

“那就這么定了哈,微瑟史布也要和我們一起下山趕場?!?/p>

“哦喲,你都約了人的嗦,那你們先去,我可能要晚一點才能出發,我要帶一下女兒,等我妹妹和老婆忙完了家務才去趕場。你知道的,孩子正在斷奶哈,每天要奶吃哭個不停。”

“格播老表,那我們約定在街上喝一杯吧,不見不散哈?!?/p>

格播阿夷收住剛要躍上臉龐的笑容,把收錄機的音量擰到了最大。一首火遍陽光山脈地區的歌曲《在那火把節的夜晚》飄蕩在略顯空曠的鹿鹿覺巴:

在那火把節的夜晚,

阿哥來到我身邊,

輕輕地撥動著口弦喲,

眼里散出火熱的光。

阿哥喲,阿哥,

你別慌,你莫忙,

等我大學畢業后,

畢業證書作嫁妝,作嫁妝。

“這首歌你要放給阿蘇木牛聽,聽說高考成績不錯,可能馬上要去讀大學了。”人群中有人提議?!奥孤褂X巴的第一個大學生要出現了!”大家你一言我一語,暢談著阿蘇木牛的美好前程,仿佛他們已經看到了阿蘇木牛紅彤彤的錄取通知書。幾天以后,賦閑在家的阿蘇木牛還真的把這首歌翻譯成了彝語唱了起來。迅速地,大家都知道了這首歌的確切意思。只是說到情呀愛呀之類的輕浮肉麻的事情,大人們即使內心喜歡,表面也都不茍言笑。只有格播阿夷的老丈人巴莫古體除外,他對這首歌的表情達意給予了積極評價。偶爾在兩口酒下肚后,還會學著用彝語哼上兩句,雖然荒腔走板,倒也逍遙自在。

一陣高亢的歌聲穿過中午明亮的時光,整個村莊的忙碌獲得了短暫的休憩。仿佛是歲月的一次停佇,傾聽到了時光美妙絕倫的汩汩流淌。山風做話筒,蟬鳴做伴奏,群山是舞臺,就這樣脫口而出,收發自如,沒有扭捏作態,沒有緊張羞澀,所有的喧囂歸于沉靜,聆聽之中,每一個音,每一個詞都迸發出生命無遮無攔的鮮活,倏忽間就棖觸到靈魂:

阿期迷底喲

請到我們美麗的鹿鹿覺巴來

這里的核桃已經掛了果

這里的梨子已經甜絲絲

美麗的阿期迷底喲

穿上你的百褶裙來

頭頂鷹翅一樣飛翹的花帕子來

……

“牧羊人阿合又唱情歌了!”有人脫口而出。其實,牧羊人阿合喜歡唱歌已是遠近聞名的事情,有些人討厭他,認為不分場合,嘩眾取寵。但也有很多人推崇他,把他的歌聲作為生活的調劑,只要有一段時間聽不見,他們就會熱情地打聽他的去向。“有一段時間沒有唱了,聽說是有一只綿羊被狼給叼去了,傷心?!庇幸粋€夜晚,微瑟史布家的院子里也進了一只饑餓的狼,史布從窗戶把手電筒照射在狼的眼睛里,藍幽幽的,瘆人。史布聽牧羊人阿合說,那些狼群來吃羊時都是先張開嘴巴來的,要不然到了羊群中間就會越來越激動,咬得緊緊的嘴巴就咋個都打不開了。節日即將來臨,歡樂正在醞釀。大家繼續沉浸于歌聲的放浪形骸中,或隨之輕叩節拍,或隨之哼哼唧唧,雖然唱詞模糊不清,曲調也足夠讓天下有情人浮想聯翩。

“這么輕浮撩人、不穿褲子的歌,一個堂堂正正的中年人也好意思唱出小青年的情歌。”不知不覺之間,格播阿夷露出了幾分鄙夷和不屑的神色,他把自己的錄放機音量重新打開。他那么義正辭嚴,不是牧羊人的歌聲不好聽,而是覺得干擾了自己錄放機的播放效果。阿夷甚至忘記了自己在佩德稱默去世的那一個夜晚也曾縱情恣肆,抓抓掐掐。有人悄悄離開,站在高埂上好奇的張望情歌的方向。遠方的山坡上,一片林木蔥綠,羊群三三兩兩埋頭吃草。

一個羞澀的民族,誕生了一首叫《阿期迷底》的火辣辣情歌,這是多么值得玩味的事情。面對空曠山野,思念如熾,我們的歌聲偶爾放縱,這個時常會改寫每一個人的名聲。流行于陽光山脈北部彝區的民歌《阿期迷底》,歌詞大多臨時起意,但傾訴的男歡女愛的主題卻永恒不變?;鸢压澢跋Τ?,仿佛是竊取到歲月沉淀在血液里的歡愉,又好似生命獲得能量后不失時機的綻放,情不能已。深入人心的民歌,獲得生活滋養的民歌,如果有一天消亡了,世界將何等蕭瑟凄清,剩下同樣蕭瑟凄清的風,來來回回地吹,激不起一片微弱的掌聲。

三十一:“還有什么可以與青春的激情和魯鈍相提并論的呢”

太陽落入山后,天空中紅彤彤的火燒云在不斷的變換著造型,慢慢地,晚霞退出了人們的視線,群山黯淡下來,回到神秘的氛圍之中。有一種抑制不住的喜悅灌輸到微瑟史布的全身,他也拿出了自己用蒿枝扎的一束最長的火把,加入到火把的洪流中去。

是啊,彝人的火把節,仿佛遺落在深山之中的一次愛的狂歡,又好像靜默而短暫的人生之中一次轉瞬即逝的縱情,明亮的燃燒寄托著我們的不畏艱險,高亢的歌唱抒發著我們內心的澎湃激蕩,天地萬物的參與意味著我們的和諧包容。點吧,情意綿綿的微瑟史布,讓火把傳遞我們的成色;唱呀,無限憧憬的阿蘇木牛,讓歌聲帶回我們的夙愿;喝哪,見酒就醉的巴莫古體,今夜,您的話語更加意味深長。放心吧,高居在天庭的星辰,您眨巴著神秘的眼睛,其間傳遞出的深意我們已然心領神會。每一次火把的燃燒,都促使我們無限接近,彼此看的更加清晰。啊耶啦嚯,在人世難以啟齒的情意哦,我們已經傳遞到了天上。

——啊耶啦嚯,火把節啰!野獸也過火把節,熊用竹筍來過節,虎豹用肉來過節,猴子用野果來過節,天空點亮星星來過節,大地穿上黑色披氈來過節。

——啊耶啦嚯,今年火把節,鹿鹿覺巴最得意,舉起你的火把啊,齊聲把歌唱!火把節三天,不會有說錯的話。都來舞火把,叔舅及兄弟,年輕時不玩,老了玩不動;表姐表妹們,年輕時不玩,嫁人玩不成。

——啊耶啦嚯,土司用騸牛過節,富人用閹羊過節,窮人用母雞過節,寡婦人家喲,烤蕎粑來過節,鰥夫用辣椒水過節。我們鹿鹿覺巴啊,過節的畜禽指頭數不盡。

——啊耶啦嚯,天空有星星照耀,地上有火把指路,快快來過火把節……

隨著撲喇喇的火把一起點燃的是歌謠,也是心緒。歌謠此起彼伏,回蕩在山谷之間。

火把節的歌謠彝語稱為“則嚯”,內容可以涵蓋天文地理,古往今來,有一些約定俗成的版本可以記誦,也可以根據情景,個人臨場自由發揮。年輕的人們永遠不會忘記祖輩的諄諄教誨,一邊揮舞著手中的火把,一邊唱響火把節的歌謠。他們來到田間地頭,用火焰驅趕莊稼上飛舞的各類害蟲。在橫無際涯的群山中,在貧窮和勞作的間隙里,一個羞澀的民族找到了將郁積的情感傾瀉出來的美好途徑,這個途徑經過了傳說的渲染已變得神圣和莊嚴。盛大的節日里,如果沒有傳說,我們和周圍的事物將會顯得多么蒼白和稚嫩啊。

傳說在遠古的時候,天上有六個太陽和七個月亮,大地上寸草不生。緊要關頭,支格阿龍站在圖爾山上,射掉了五個太陽和六個月亮,還馴服了剩下的獨日獨月。從此,天下六畜興旺,五谷豐登,人民開始安居樂業,人間一片繁榮景象。天神恩體古孜見此情景,派他的兒子斯惹阿比到人間征收苛捐雜稅。民間英雄黑體拉巴應運而生,他率領群眾抗擊苛捐雜稅。斯惹阿比與黑體拉巴相約摔跤一決雌雄。結果在摔跤中,神子斯惹阿比被摔死,天神恩體古孜惱羞成怒,放逐鋪天蓋地的蝗蟲危害人間,毀壞莊稼。為了驅趕蝗蟲,拯救人類,按照無所不知的畢摩的指點,英雄黑體拉巴率領民眾上山扎蒿枝點火把,終于燒死了所有的蝗蟲。

這一天,正好是農歷的六月二十四。從此,到了每年的農歷六月二十四,彝族人都要燃起火把,走向田野,以祈求風調雨順,賡續先輩留下的古老儀式。久而久之,火把節便以一年一度的形式固定了下來。隨著歷史的發展,火把節的內容不斷擴展,從最初的點火把、唱歌謠發展到斗牛斗羊斗雞、賽馬和選美等豐富多彩的民俗活動。

一條條火的長龍匯聚到村保管處場壩內,再從村里出發,一路向北,走過格播阿夷家門口時,他家兩口子和他的妹妹一起早已等候在路邊。阿夷懷抱不滿周歲的女兒,無限憐愛地將女兒的小手和火把加持在一塊兒,一邊揮舞已點燃的火把,反復教她唱一句“啊耶啦嚯”。見舞火把的隊伍到了,阿夷的妹妹笑盈盈地手持一支火把匯入舞火把的人群之中。

無論熟悉的,還是陌生的,這一刻,我們為共同的歡樂而聚集在一束火把之下。

無數支火把星星點點,播散在廣闊的田野上,那些正在睡眠的金龜子、瓢蟲、樹蛙、蜻蜓、蜉蝣看見了火的光芒,它們紛紛蒙上眼睛逃散。驅害蟲儀式結束,散落田間地頭的火把再次匯聚成村道上的長龍,向著賽馬場的方向迅速游動。那里早已有同樣的一條長龍在挑釁的歌謠聲中等候。每年的火把節,鹿鹿覺巴和乍薇,兩個村莊的年輕人總會匯聚在這一片開闊的河灘地上進行賽歌。賽歌的內容多半是自吹或貶抑對方。微瑟史布他們趕到時,對方正在開唱。

“年年都有火把節,今年火把分外亮,照得對手心發慌,姍姍來遲想躲藏。”

“你們一碗清湯來過節,我們用的大黃牛,高山現身土丘得低頭,大河漲處小溪得歸順?!?/p>

……

你來我往幾個回合后,賽歌結束,大家開始舞火把比賽,舞出眼花繚亂的陣型,舞出整齊劃一的步伐,舞出此起彼伏的吆喝聲。待到熊熊的火把燃燒殆盡,人們不約而同把剩余的火把丟在干河壩的中心,筑成一堆熊熊燃燒的篝火。吹竹笛的人站在中間,早已躍躍欲試。他從懷中抽出竹笛,吹響舞曲的同時,自己也情不自禁舞動起來。這是個近三十歲的時髦青年,頭發稍長,濃眉下深藏著透亮的眼睛,他穿著的確良料子的鵝黃色上衣,下身是一條藍色的喇叭褲,一條白色披肩系在項上,和頭上的長發相映成趣。剛開始,竹笛青年面朝外面的人群吹奏,漸漸地,他調轉身子,朝著篝火的方向吹奏著,跳動著。隨著有些夸張的步伐,他的披肩忽上忽下,在其瘦弱的肩頭翻覆,他也舍不得脫下。兩個村的年青人不分彼此,也不分男女,彼此牽起手來,由內而外圍成三圈,拍手,跺腳,吆喝,舞步忽左忽右,又忽里忽外,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節日的歡樂和抑制不住的激情。篝火也要熊熊燃燒,火焰不能有絲毫的衰減。勤快的人從附近攀折或撿來枯枝敗葉添加在火堆上,火光愈加熾烈,人們的內心也愈加熾熱。

一到火把場上,微瑟史布和阿微瑪麻兩對熾熱的眼睛就對上了。笛聲悠揚而清脆,人們踏出的舞步聲和一陣陣“且且”的吶喊聲相互呼應著。被現場氣氛所感染,當微瑟史布和阿微瑪麻灼熱的眼光再次碰到一起,眾目睽睽之下,史布放下顧慮,勇敢地過去牽起她的手。經過幾天前河邊的接觸,他們彼此不再生澀。笛聲或清脆,或細柔,舞步或鏗鏘或輕盈,手攥得越來越緊。正在這時,有人用力拍了一下史布的手腕,從中把兩人緊緊相牽的手分開。那人抱歉地朝史布點了一下頭,順勢把他的左手伸出來遞給史布。就這樣,史布的右手邊變成了一個不修邊幅的男青年。篝火的舌焰不住地騰空而起,燒灼了黑夜的眼睫毛,星星幽怨地眨動眼睛。還有姍姍來遲的人鉆到火堆邊,把手頭殘存的火把丟進火堆之中助燃。

“你咋個就不跳舞了呢?”

被人插隊過后不久,微瑟史布頹然地離開了,站在場地邊上,一雙眼睛仿佛兩顆掉在地上的星粒,直勾勾地望著場子里阿微瑪麻俊俏的背影。邊跳舞邊吹笛子的大青年累了。停下來,擦拭著手中的竹笛。阿微瑪麻穿過人群,氣喘吁吁地來到史布身邊,關切地詢問。支鐵也湊過來了,他的身邊還帶著自己的妹妹里姑嫫。里姑嫫見到阿微瑪麻,艷羨地朝她微笑著。她掙脫哥哥的手,上前拉著阿微瑪麻的衣角。

“姐姐你的舞跳得真好看,剛才我經過那幾個爺爺身邊,他們說,這里面就數你最好看!”

好看嗎?你就多看一下。你說的好看,指的是舞蹈還是人呢?幾個人都笑逐顏開。

阿微瑪麻羞紅了臉,拿出一張手帕假裝擦脖頸里的汗水。好在達體舞曲開始播放了。這次是格播阿夷帶來的錄音機。大家又吆喝著“且且”,重新回到賽馬場中央,圍著火堆,里三層外三層地跳起舞來。微瑟史布又緊緊牽住了阿微瑪麻的手,他已經做好了心里準備,這一次,中途不管誰想來插舞都絕不松開手。

一曲緊接著另一曲,時間過得很快,舞曲或激揚或浪漫,舞姿或剛勁或婀娜,微瑟史布已陶醉在舞蹈的歡樂之中。不知不覺間,他感到一股熱浪從下身騰起,纏繞在腰間,他抓握著阿微瑪麻的右手摩挲著,按捺不住沖動,急于把這股熱浪傳導到她的身上。他的身體微微震顫,頭皮和牙齒都在膨脹抽搐,他有些不能自持,被折騰著。她的手心開始冒汗,驚駭地偷偷望他,覺到了他手的力道。她臉頰緋紅,擔心周圍的熟人察覺似的。猝發的一切都還來不及細細體味。

他放眼四望,到處是歡快的人們,即使站在一旁觀看的老幼也沉醉在了搖曳的火光之中。

“還是剛才的笛子好聽。我們換地方休息一下吧。”他盡量裝作鎮靜和若無其事的樣子。

見她有些難為情,他順勢把畏縮著的她拉出了跳舞的人群,他感覺到了她手心的汗,走出來的過程中,她幾次試著抽開左手,他沒有放下她戰顫著的、對面前未知充滿恐懼的手。

“我們就坐這兒吧。我想問你一句話?!彼f話幾乎是懇求,但他沒有聽從,他想,這里離篝火太近。如果坐在這兒的話,即使什么事情都沒有干,明天兩個村莊的閑言碎語誰也堵不住?!皢柊桑闶遣皇窍雴栁覍δ愕膼凼遣皇钦娴??!蔽⑸凡颊f出了心中的猜測?!安皇沁@個問題,我只是想問你,你真的相信有鬼啵?”她似乎想起了幾日前在勒俄特依河邊的幻境,倏然一現的魅影還在困擾著她?!肮砗ε庐吥?,有我在,不怕!”他無心揣摩她的掛慮。

一路簡短的對話過后,倆人已處于玉米林的中央。此時,人們都陶醉在節日的喜慶之中,沒有人去留意有誰走失了。阿微瑪麻卻想,夜色雖然濃稠,但不知道身后有沒有銳利的目光發現了他們,驚異地朝著他們指指點點。他把她拉進了玉米林,那一刻,他的勇氣不僅使她訝異,也使自己感到信賴。那一天,火把節的夜晚,借助于微弱的光明,他覺察到了她的不安和恐懼。天上雖然沒有月亮,身邊卻有一輪明月。此刻他只想把面前這一輪皎潔的月色融化在懷里,用自己溫柔的心和強有力的臂膀盡快消除她的不安和恐懼。她徒勞地抗拒著,緊張地摳他的手背,不愿被他輕而易舉就裹挾著進入青春的洪流之中。

“哎呀,你是個受人尊敬的畢摩哦,咋個這么下流哦!”

她明確表達了自己的不滿和失望。他騰出一只手,輕輕地,順著她柔弱的腰肢來回撫摸著,撫摸著。夜空浩瀚,星光閃爍。漸漸地,她的不安和擔憂像夜晚的露珠一樣滑落在地上,她宛如一棵長在田野里的嫩綠的小草,垂下柔軟的腰肢,馴服地等待輕風無處不在的撫摸。

“啊啰啰,把人家地里的黃豆苗給壓折了,我明天咋個見人哦!”

她清醒過來的片刻,不失時機地警醒他。微瑟史布已經聽不進警告,他用雙手扶起她的臉龐。他感謝自己今天喝了兩杯酒,讓他勇氣倍增。他想確定這一切是否屬實,朦朧的星光下,透過茁壯成長的玉米林,依稀可見不遠處的火焰正在高漲。星星之間也相互推搡著,爭睹節日的盛況。山脈消隱于四周,在靜穆中吮吸著天地之精華。隱約之間,他看清了她無助而迷醉的臉,他放下心來。雖然沒有聽到過她的一次表白,他寧愿相信,倆人是彼此心儀的。他端詳著這一張明凈如月的臉龐,貪婪地呼吸著,他聞到了她身上散發出來的讓人迷醉的氣息,夏天的氣息?燦爛花朵的氣息?啊不,是含苞欲放的青春的氣息。浸透身心的氣息啊,仿佛接受了星空的暗示,彌漫著,簇擁著,導致他的呼吸急促。急于把這種芳香的氣息都吸入肺腑之中,不浪費絲毫。星星閉上眼睛的當兒,他迫不及待地把饑渴難耐的嘴唇湊上去。她抵抗的手癱軟下來,任其擺布著,無奈地領受著他在嘴唇上、脖頸上、臉頰上、鼻梁上溫存的吻觸。漸漸地,她全身無力,癱軟在他的懷中。史布一直都在扶著她,他的內心張滿欲望的風帆。孤單的風強勁地吹送著,洶涌的河流阻滯在年輕的體內,尋找一個潰決的出口。節日是人類的出口,星粒是天空的出口,有一顆星星抓不住夜空中的欄桿,化作流星掉了下來。而她的內心被點燃的火焰已經不受約束,燃燒著,毀滅著。她的血液奔流在身體的各個角落,浮泛著火焰般的熾烈,她恍惚覺得自己是一堆即將融化的紅雪,早已曝曬在陽光下無力回天。她擔心自己從此暈厥過去。

“微瑟史布,史布!我們走了哈?!攘藥卓诰疲粫鍪掳伞!?/p>

在千鈞一發之時,佩德支鐵的聲音大聲武氣地朝這個方向襲來。阿微瑪麻就像燃燒的火焰被澆了一盆冷水,倒抽一絲冷氣,驟然間頭腦一片空白。不,她現在是篝火燃燒過后遺留的灰燼。剛才仿佛是有人用一把火鉗撥弄了一下,她的火苗就被點著了。他得盡快用炭灰覆蓋自己,不讓任何人找到一個女子燃燒過后留下的痕跡。很快地,她從適才的突發事件中開始剝離出自己,她意識到原來他們是兩個不同的個體存在,她默默慶幸著那個聲音的及時介入,保她白璧無瑕。也是天意啊,她不禁為自己剛才的隨波逐流感到悲哀。史布身上的洪水在思想的上游也被截留了,波濤漸漸回落,最后變成波瀾不驚。支鐵呼喊的聲音越來越近了,他把她扶起來,不知道如何道歉或安慰,也不知道如何做出新的承諾或邀請。他深深覺得自己的唐突傷害到了她的純潔,神圣的愛情被踐踏。呼喊的人正在窸窸窣窣走進玉米林,他的勇敢尚未消退,繼續難舍地抓握著她纖弱的手,準備和她一起走出玉米林,卻被她低聲婉拒了。她取笑他:“看不出來你還是個老手哦!……你先出去吧,我又不是你的媳婦兒,被看見出雙入對的,明天我還見人啵?!彼膽B度堅決,容不得抗拒。他望了她一眼,帶著滿身的遺憾走了。望著他迎著呼喊走出去的背影,她突然感受到了深深的失落和惆悵,她的身影愈加孤單。短暫而奇妙的相遇,到最后只留下觸摸不到的愿力,在星光下更顯空曠、寂寥。

史布剛走出幾步,就看見了幾個過來找他的伙伴。“驚喳喳的,我還以為是火災了!去解個小手,你們叫喚啥子嘛,把我還嚇一跳?!蔽⑸凡家贿呥w怒于人,一邊做出給褲子上拉鏈的動作。聰明伶俐的阿微瑪麻穿到玉米林的另一角,匆匆整理了一下蓬亂的頭發,趁人不注意,從玉米林中迅速溜出,悄悄梭進正在散去的人群。

黑夜的黑啊,一直蔓延到了腳下。篝火和人們的熱情都在慢慢熄滅。隨著時間的推移,留在場上跳舞的人寥落了,格播阿夷早早把自己的收錄機撤走了,吹竹笛的青年也累了,把竹笛收起來。唯有那些閃爍的星光不曾勞累,宛如竹笛的聲孔,明滅在夜空的股掌之間,吹著無聲無息的音樂,不驚擾河流和群山的美夢。時間真的不早了,歡樂的時光總是無比短暫。有人把備用的火把點燃,大家繼續嘶喊起火把節的歌謠,意猶未盡地朝著回家的方向走去。

在我們平凡而沉靜的一生中,還有什么可以與青春的激情和魯鈍相提并論的呢?

阿微瑪麻躡手躡腳潛入自家院子里。一路上,她的臉蛋發燒,心頭也是火辣辣的,她自覺做了什么對不起父母的事情,伙伴們熱烈的對話不時在夜風中滑落。在院中的梨樹下整理了一番心緒,瞄見屋子內若隱若現的光芒,她確定家人還沒有入睡,正在焦急地等待她的回來。阿微瑪麻慢慢推開虛掩的門,看見母親坐在昏暗的煤油燈下,顧自彈著口弦等她回家。

“耍這么久,火把會上好耍得很嗦。”

“還可以。我看見小舅也去了。帶了笛子在幫大家吹奏。人多,我沒有跟他打招呼。”

“哦,你學不得你小舅。他們縣文藝宣傳隊的姑娘小伙都瘋得很,抓抓扯扯的,見了熱鬧場面就像蒼蠅逐臭。你小舅結了婚都還這樣貪耍?!?/p>

聽說兄弟也在,母親莫莫索瑪背后狠狠地批了兄弟幾句,用火鉗把地爐子里面沒有燒盡的煤炭夾出來,睡去了。女兒還沒有回來之前,她擔心地睡不住。而孩子的父親卻放放心心,不管女兒回不回,自己先呼呼大睡了。說是太累招架不住,說是放心。放心?你忘記了去年的事情嗦?去年兩個村的青年因為誰也不服氣發生打架斗毆,還有人受傷住院你不清楚啊。

阿蘇木牛今晚一直都陪伴著從縣城趕來的兩個漢族干兄弟,他手把手教他們打火把:“火小了放下來,對著風口;火大了,舉起來,對著天空,小心火星落到脖頸里哈。”他還不停地給他們介紹彝族火把節的知識,還捎帶著給他們背誦了明朝的楊升庵寫過的關于火把節的詩句:

老夫今夜宿瀘山,

驚破天門夜未關。

誰把太空敲粉碎,

滿天星斗落人間。

剛剛參加了高考的阿蘇木牛帶著兩個意猶未盡的漢族干兄弟回到家中時,發現他的父親也沒有閑著,阿蘇模書還在饒有興致地給干親家講述彝族關于火把節的種種傳說。

彝漢雙語夾雜的敘述,加上手勢和表情,還是令漢族干親家混沌不清。阿蘇木牛幫著解釋了一番。阿蘇木牛心想,父親不知道楊升庵,他只知道傳說,并且成功地生活在傳說之中。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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