霽虹
提起城河上曾經的一座風雨廊橋“三元橋”,會理沒有人不知道。
《會理州志》記載“會理古八景”中就有一個景點“北橋觀柳”。北橋即“三元橋”。過去,由會理城小北門出城四里,便見一座小廟,一座亭子,河上架著廊橋,河兩岸楊柳依依,初秋時蓼紅一片。看向河對面,一條大道,一直往北。這是一條重要的驛道,連通寧遠府所在地的西昌,再往北便是省會成都,再一直往北便連通京城了。
從遙遠地方來的官員或商賈行人們,千里萬里,跨過這座橋,就可以把行程收束進記憶里了,在橋頭的亭子里坐下來,接受迎候的人們送上來的一盞香茶,再把一路的勞頓在這里卸去,然后輕輕松松進城。沒有人迎候的客人,也不孤單,旁邊小茶館里的濃茶早已煮得釅釅的,就等著他們撣掉一路輕塵,在長凳上坐下來品啜。
從會理出發,將要北上的遠行人,到了橋頭,在亭子里歇下來,送行的親友已經早早等候,三杯送別酒,一番殷殷祝福,自是依依不舍。也不知是哪一年開始,送行的人帶來楊柳枝,插在河邊,向遠行人表達惜別之意,這一不經意的綣綣別情,被離情澆灌,經思念滋養,竟蔥蔥郁郁地長滿兩岸,蕩著碧波,去意徘徊。“長安陌上無窮樹,惟有垂楊管別離。”柳樹是專門司管別離的植物,后來人們送行時便要折下柳枝,插在行人的馬鞍上,讓牽掛一直跟隨著行路人。
此橋建于何時,已無從考證。會理幾位老文化人認為應建于明代,主要是因為明代開始會理的經貿特別繁榮,南來北往的商賈很多,外地大戶不斷遷入,富人多了,建一座廊橋便不成問題。老文化人們認為此橋建于明代還有一個理由,他們認為,所謂“三元”,應是科舉高中的狀元、會元、解元從上面走過,橋因此得名。但是,可知的除明代狀元楊慎嘉靖初從上面走過,再找不到會元和解元從上面走過的依據。楊慎因“大禮議”獲罪,被貶云南永昌衛,途經會理時在此小住,與會理文人交往唱和,留下了一些詩作和佳話,至今仍被人們傳誦。“三元橋”附近有一座“元泉觀”,楊慎就曾題有《元泉觀五言古體》一詩:“名園會水旁,浴女出滇陽。竹葉沽春酒,梨花洗墨妝。醉來迷眼處,疑是碧云鄉。”遺憾的是這座“元泉觀”也不存在了。會理也出過一個科考中的第一名,明宏治十七年,會理學子胡衡高中甲子科經魁,明代科舉有以五經取士之法,鄉試時于五經中每科各取一個第一名,是為五魁首。可雖為經魁,卻并不在“三元”之內。當然,明代之后,高中過狀元、會元和解元的官員從上面走過是完全有可能的,會理地處川滇交界,每年有許多朝廷下派官員要從此經過,而這些官員中也定不乏具有“三元”功名的人士,只是沒有相關的記載而已。
其實,橋建好時,橋名就應該有了,不可能硬要等狀元、會元、解元們經過了才取名字。因此,取名“三元橋”,應是當地士紳們寄予的一個美好寓意,因為,此橋聯通北面,當地士子們無論是考秀才的院試、考舉人的鄉試還是考進士的會試,均要由此過橋,趕赴前程。就如廊橋上的那副對聯寫的“及第仰三元,駟馬高車,到此間留些勝跡;臨城剛四里,行人客至,由斯去趕赴前程。”會理士紳和鄉親父老,在橋頭送別子弟北上趕考時,都希望他們能夠考中第一,躊躇滿志而去,志得意滿而回,為家族和鄉里爭光。送別時給士子們最好的祝福大概是這樣的:過了此橋,天高云遠,一路順利,連中三元。有了如此美好的愿望,便理所當然地將橋取名為“三元橋”了。
逶迤的河流,雅致的廊橋,蒼翠的垂柳,“三元橋”成為了會理的一個重要標志,于是,當地村子也沾橋的光,叫做“三元村”了。
“三元橋”最初建成時據說是石拱橋,清康熙四十三年(1704)被洪水沖毀,隨即改建為木橋,可是,隨著大清的衰落,此橋也是命運多舛,先后于道光十六(1836)年、咸豐四(1854)年被洪水沖毀。重建后又在民國元年被沖毀。民國二年再次重建,大家決定為了牢固起見,按照最早的方式,采用砂石作為橋墩修建,民國三年完工,這是“三元橋”的最后一次涅槃了,據已逝的會理史志專家楊焱宗老師考證,這次重建,規模十分宏偉,彩畫雕飾,金碧輝煌,地方士紳贈送木刻對聯十四副,掛在橋中廊柱上,廊橋靠西面嵌有“北橋第一”附序橫匾一塊,記述其歷史源流。橋西頭建有一座廟宇,立有歷代建橋石刻碑碣九座;東面橋頭約百米處,有一座黃色兩層八角亭式建筑,時稱“清官亭”,官員們赴任或任滿離去,地方士紳都要在亭子里迎送。橋頭河岸,垂柳碧綠如云,河水碧波蕩漾,河中游鴨對對。
“三元橋”由于其深厚的文化內含及其優美的人文和自然景觀,而成為人們游玩賞景之處。遺憾的是,1948年的一次特大洪水,將廊橋的房蓋和橋面卷沒一空,僅余下石砌的橋墩。橋毀掉后,橋頭的亭子和廟宇也因年久失修而毀壞,最終不復存在。
解放后,由于道路改道,除當地生產勞作的村民,已沒有商賈游人從這里經過,村民們找來木板,搭了一個簡易的小木橋。后來,縣里拔出專款,在附近修起了一座可通行汽車的橋梁。
每次站在“三元橋”遺址上,遠望長空白云,內心都會有一種無比的空茫之感。輕輕側過身,聆聽得見遠行人馬蹄的“嘚嘚”之聲,聆聽得見商人們思鄉的小調,落第舉子長長的嘆息。
這一處景觀,雖然消失了,但它的魂還在。
許多會理人都期待著將這座承載自己深刻記憶的人文景觀恢復,上世紀九十年代初,縣里就有領導牽頭,準備在原址上復建“三元橋”,最終卻因經費無法落實而作罷。上周,我和市作家協會的文友們到三元村參觀,看到“三元橋”遺址兩岸已經清理平整,種上了綠樹。近年來,三元村兩委以土地、林地入股的方式,成立了村黨支部+特色產業+鄉村旅游+互聯網+康養的村集體經濟組織,打造了“三元里”文旅康養區,集游樂、餐飲、采摘一體,吸引了大量游客。
三元村的旅游和集體經濟發展起來了,但是還應進一步提升旅游產品質量和增加旅游景點,如果能在原址上恢復“三元橋”,在河兩岸種上柳樹,重建“清官亭”,將附近已毀的“元泉觀”修復,將楊慎題元泉觀的詩和歷代詩人們的送別詩刻石制成碑林,打造成一個以“送行文化”為主題的旅游景點,三元村的文旅產業將會獲得更大的發展。
一座承載歷史和文化的橋,是長長的手臂,一邊連接著久遠的記憶,一邊伸向美好幸福的未來。但愿這一處記憶里的人文景觀能夠迎來它更加輝煌的涅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