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3次與死亡“擦肩而過”

向波

半夜，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讓我從值班室床上“彈”了起來。“喂，這里是急診搶救室，有一名懷疑主動脈夾層的患者，在外院氣管插管轉運過來的……麻煩您來看一下。”睡眼蒙眬的我，還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對方已經掛斷了電話。

我見到患者時，他正躺在搶救床上，這是一名中老年男性，體型比較壯實，嘴里插著一根管子，連接著呼吸機，喊不醒，應該是用了鎮靜藥的原因。監護儀上跳動著的波形顯示他的生命體征暫時平穩。

“患者10個小時前因為情緒劇烈波動，突發胸部撕裂樣疼痛。自行與家屬聯系時已經有點口齒不清，進而出現意識模糊。”搶救室的醫生簡要地匯報著病情。

我仔細看了這個患者在外院做的檢查結果，不可謂不兇險。然而，我的心里不由得出現了一個疑問：患者升主動脈管壁的血腫、夾層都不明顯，那是什么原因導致患者發病即刻出現昏迷、呼吸驟停、大量心包積液呢？

疑問歸疑問，患者確實有收入院的指征，我立刻將他收入外科重癥監護室。詳細檢查后發現患者整個主動脈都沒有發現明顯的夾層改變，且主動脈弓部、降主動脈、腹主動脈僅僅是壁內血腫表現，也沒有看到有明顯的破口，心包積液引流也沒有明顯的增加，于是我們暫時以主動脈壁內血腫來進行保守治療，以控制血壓為主，觀察他的病情變化，準備一周后對他復查來判斷壁內血腫的轉歸。

這一周里，患者逐漸恢復意識，并且成功脫離了呼吸機，可以自主呼吸和說話了。血壓通過藥物控制也比較平穩，心包引流管再沒有積液引流出來，于是也成功拔管了。這時，擺在我們面前的是一個困難的抉擇：如果給患者做手術，那他將經歷心臟外科最大的手術。況且，這個患者復查結果沒有明顯的主動脈夾層征象，影像學表現僅僅是壁內血腫，做手術感覺得不償失，說不定保守治療就可以了。但如果不做手術，那怎么解釋發病即出現大量心包積液、心臟壓塞、意識喪失？為此，我們醫生內部還產生了分歧：部分醫生覺得應該保守治療，不需要手術；經驗豐富的兩位主任醫師卻認為這個患者應該進行手術治療，他的心包積液大概率是出現了夾層破裂，而且破口應該就在升主動脈。最終，我們還是決定給這名患者進行手術。

當我們做好手術的各項準備，打開患者的心包腔，看到他的升主動脈時，在場的所有人都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患者的升主動脈表面可以非常直觀地看到一條長約3厘米的破口，也就是說這個患者的主動脈外膜已經破裂了。要知道的是，幾乎所有的主動脈夾層出現破裂都是先出現內膜和中層破裂，憑借一層薄薄的外膜兜住血液，讓患者得以有手術的機會。

“準備停循環！”對面的主任醫師發話了。灌注師逐漸減停了機器的輔助供血，這時候患者不僅是心臟停止了跳動，就連全身的血液也停止了流動。麻醉醫生則是用冰袋給腦部降溫，進行腦保護。

現在便是爭分奪秒的時候，手術室里鴉雀無聲，連心電監護的心跳聲也消失了。毫不夸張地說，手術臺上的我們正在與死神爭奪著患者的生命。

20分鐘，是普通人聽5首歌曲的時間，喝一杯咖啡的時間，取個快遞的時間……20分鐘，在這個患者身上卻是全身血液停止流動的時間，是墜入死亡之后又再次生還的時間。

“準備！開放循環！復溫！”體外灌注師和麻醉醫生又再次忙碌起來。“心臟復跳！”對面的主刀醫生播報著手術的節點。手術室的氣氛也由剛才的凝固逐漸活躍起來。

不到6個小時的手術，仿佛過了好久好久，當拖著疲憊的身體將患者送回重癥監護室時，我的腦海里就只有一個想法：坐會兒，來杯咖啡……說不定今天晚上還會來一個需要進行急診手術的夾層患者。

幾天后，患者脫離了危險，轉回了普通病房。雖然前期的搶救，以及后期的手術讓他恢復得慢了些，但最終還是康復出院了。患者本人當然全然不知自己從昏迷到住院，再到最終手術，曾先后與死神3次擦肩而過的際遇。作為經歷整個過程的我們，看到患者的康復，看到一個家庭的再次團聚，覺得之前的所有付出都是值得的。什么是醫生，這不就正是醫生嗎？驚心動魄留給自己，健康、團聚盡可能留給患者。

（編輯? ? 黃奕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