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錢窩窩頭

陸利芳

“奶奶，我想吃榆錢窩窩頭。”方小晨還沒進家門，聲音已經率先沖進了屋子。

方奶奶聽見了，卻沒搭理他，繼續忙著手里的活兒—— 擦灶臺，抹鍋蓋，打掃廚房。

方小晨走到她身旁，再次開口道：“奶奶，我想吃榆錢窩窩頭！”

這時，方奶奶才把目光移到他身上，說：“午飯還卡在嗓子眼兒，都沒到肚子里，又餓了？”

“可以晚上吃嘛！”方小晨說，“我想吃榆錢窩窩頭。如果今天吃不到，我晚上就睡不著覺。晚上如果睡不安穩，明天白天聽課就沒精神，影響學習……”

“喲，榆錢窩窩頭還跟你的學習掛上鉤了？”方奶奶哪能不知道自己孫子的小心思。

這孩子看著瘦瘦小小的，胃口卻很好，皮實得跟個野猴子似的。

方小晨皮歸皮，倒也不是胡攪蠻纏的主兒。現在他開口索求，想必是真的嘴饞了。方奶奶心想，自己的孫子還得自己疼，既然孫子開口了，必須滿足他！

“行！”方奶奶答應了，“榆錢窩窩頭，安排！”

“耶！”聽到這話，方小晨高興地跳起來，一把抱住奶奶，說，“奶奶最好了！我最喜歡奶奶了！”

“上周，你爸爸給了你一筆零花錢，你說‘爸爸最好了；前幾天，你媽媽給你買了一堆零食，你說‘媽媽最好了。”方奶奶笑著揭穿他，“現在，借著榆錢窩窩頭的光，輪到我了？”

“呵呵。”方小晨也笑了，說，“奶奶，什么時候去摘榆錢？我也去！”

“你當然要去！”方奶奶對他說，“是你想吃榆錢窩窩頭，又不是我想吃。想吃啊，就得自己動手，這叫……叫什么來著？”

方小晨接話道：“自己動手，豐衣足食。”

“對！”方奶奶拿干毛巾擦擦手，說，“帶上籃子，走！”

“好好好，走！”方小晨轉身就跑，卻不慎被門檻絆了一下，一個踉蹌，險些摔倒。

“哎喲，慢點兒！”方奶奶看得心驚肉跳，她拍拍胸口，數落道，“你這個調皮孩子……”

方小晨站穩身體，提起放在門口的竹籃子，催促道：“奶奶，快點兒！”

“快不起來。”方奶奶嘴里這么說著，腳步卻并不慢，“我要是在你這樣的年紀，跑得肯定比豹子還快……”

方小晨不喜歡奶奶嘮叨，但他很喜歡奶奶的廚藝。奶奶熬的湯鮮美，燒的菜好吃，做的面食更是堪稱一絕。一想到去年吃過的榆錢窩窩頭，方小晨就會忍不住咽口水。從冰雪消融那天起，方小晨就盼著春天快快來臨，盼著村口那棵榆樹上長出嫩綠色的“錢”，盼著奶奶做一鍋香噴噴的榆錢窩窩頭。

盯上榆錢的不只是方小晨，還有村里的“吃貨”們。大家都饞樹上的榆錢，想著采下來做成榆錢餅、榆錢包子、榆錢飯、榆錢粥……方小晨喜歡吃用榆錢做的窩窩頭。

方小晨和奶奶快步趕到榆樹旁。沒想到，有人比方家祖孫更早到來，他們嘴里說著笑著，手上摘榆錢的動作一個比一個快。大家把夠得著的樹枝扯住，把榆錢摘下，放進各自攜帶的籃子或者袋子里。

這棵榆樹長得很高，結的榆錢很多。村里的老老少少幾乎都嘗過榆錢的味兒。此刻，低處枝條上的榆錢都被人摘完了，高處枝條上的可望而不可即，有的村民只好遺憾地拎著分量不足的戰利品回家去了。有的村民則從家里拿來鉤子，綁在一根長竹竿上，手持竹竿伸手一拉，就把一根枝條壓低了，榆錢手到擒來。

方小晨看著籃子里的榆錢，嘀咕道：“這些不夠吃啊！”

看著孫子委屈的樣子，奶奶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

“等著。”她說。

下一刻，方小晨驚呆了，只見奶奶大步走上前，以一種與她這個年齡不相符的利落勁兒，雙手抱住樹干，整個身體往上一送，雙腳攀住樹干，像一只猴子似的，不斷往上爬。方小晨想起奶奶曾叫他“小猴子”，此時此刻，在他看來，這是隔代遺傳啊。

方小晨喊道：“奶奶，當心一點兒！”

他不敢叫得太大聲，怕嚇著奶奶。

眼看奶奶越爬越高，方小晨有點兒著急，喊道：“奶奶，要不然別摘了，咱們回去吧。籃子里的榆錢夠攤兩個餅了，咱們不蒸窩窩頭了，做餅吃也一樣的。”

這個時候對方奶奶來說，處于一種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的狀態。她聽見了方小晨的聲音，開口回應道：“沒事，等著。”

等著，等著。方小晨第一次知道，等待是那么讓人焦心的一件事兒。萬一奶奶有個好歹……方小晨不敢往下想。

“奶奶啊，”方小晨在心里祈禱，“您穩一些，不急！”

方奶奶站在樹杈間，背靠一根粗壯的樹枝，手里扯一根滿是榆錢的樹枝，對方小晨說：“我把榆錢扔下來，你接著。”

“哎。”方小晨應聲道。

周圍還有別的村民，大家都被方奶奶這波操作驚呆了。她往下扔的榆錢，除了指定擁有者方小晨，誰也不敢貿然去撿。有人撿了，也是放進方小晨的籃子里。大家的心聲是一樣的——方奶奶太拼了。為了給孫子做一口美食，一把年紀還爬樹摘榆錢，哪家的奶奶能做到這個份兒上？只有方奶奶了！

方小晨眼看著籃子快滿了，急忙對樹上的奶奶說：“奶奶，夠了，夠了，下來吧！”

“夠了？”奶奶說著，又丟下來一把榆錢。

“足夠了。”方小晨回應道，“您下來吧。”

在方小晨忐忑不安的目光注視下，方奶奶順著樹干慢慢爬下來，終于平安落地了。方小晨松了一口氣，提著的心也跟著落了下來。

回到家，奶奶和方小晨把榆錢擇梗，洗干凈，微微控水之后加入食鹽，拌上面粉和玉米粉，做成窩窩頭，然后上鍋蒸熟。

榆錢窩窩頭的香氣隨著熱氣蒸騰散發出來，撲進方小晨的鼻子里。方小晨忍不住多吸幾口，迫不及待想要嘗一嘗味道了。

傍晚，爸爸媽媽陸續回到家。爸爸聽說了奶奶的“壯舉”，心有余悸地勸道：“您這個年紀還敢爬樹，太危險了！以后可不能再這么干了！”

“哪有兒子訓媽的。”方奶奶知道兒子關心自己，嘴上卻不肯服輸，“知道了，知道了。”

“還有你，”訓完了娘，方爸爸又來訓兒子，“方小晨，榆錢窩窩頭就那么好吃嗎？一定要吃嗎？幸好奶奶身手矯健，萬一出點兒什么事咋辦呢？一年一次嘗嘗鮮就得了，以后不許爬樹摘榆錢……”

方小晨連忙點頭，說：“我沒爬樹。”

“奶奶爬樹了。”媽媽聽了全程，此時說道，“99%是你慫恿的。”

“我沒。”方小晨很委屈。

“他沒慫恿。”方奶奶解釋道，“是我自己想爬樹，我身手好著呢！”

看著三個小輩齊齊望著她，方奶奶保證道：“僅此一次，下不為例，我明白。快吃吧，榆錢窩窩頭可香了！”

方小晨咬了一口窩窩頭，熱乎乎的，香噴噴的，味道好極了！插圖 張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