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類傍水而居,生命于是繁盛,進而誕生城市。孕育出長春這座城市的水,來自伊通河。
伊通河是松花江二級支流,發源于伊通縣哈達嶺山脈青頂山北麓,流經伊通縣、長春市、德惠市,最后在農安縣靠山鄉匯入飲馬河,全長342.5公里,流域面積8440平方公里。
史書關于伊通河的記載最早見于《金史·阿徒罕傳》,謂之“益褪河”;《大明一統志》稱“一禿河”“一統河”,《欽定滿洲源流考》稱“依屯河”,《大清一統志》稱“伊敦河”,清以后稱“伊通河”。無論“伊通”“一禿”,還是其他諸名,皆音出滿語,漢譯“洪大”“洶涌”,另譯為“山雉”。從名字可以大致勾勒出伊通河從前的模樣:在兩岸山雉飛舞的叢山密林中,一條水勢雄渾的大河奔涌向前……
今天的伊通河,溫婉、優雅、端莊,無論是多姿多彩的沿河公園,還是上下搖曳的生態浮島,無不讓人流連。然而就在二十多年前,伊通河還不是今天我們看到的樣子,由此上溯至百千年前,伊通河更是呈現出與當下截然不同的面貌。
大河泱泱,淇水湯湯,伊通河千回百轉流淌到今天,流過青春芳華,流過滄桑苦難,她的每一張面孔,都蘊藏著長春文明的草蛇灰線,都值得我們去仔細端詳。
長春人的遠古血脈
據地質學家考證,現代伊通河大約形成于第四紀冰期晚期,而吉林地區發現的最早舊石器時代原始人類榆樹人也于這一時期登上歷史舞臺。結合考古學家的發現,我們不妨大膽想象一下那時伊通河的樣子——
數萬年前,這里地表覆蓋著由松、云杉、冷杉及樺屬樹木組成的原始叢林,叢林外是長滿野蒿、野菊及藜科植物的草原和沼澤。我們最早的智人先祖,食不果腹,衣難蔽體,手持石頭、木棒,與那些遠古猛獸奮力爭奪生存資源,他們身邊野馬、野牛成群出沒,人與獸亦敵亦友,一起枯榮……
距今七千年前新石器時代的伊通河畔,是左家山人的家園,他們生活在今天農安縣左家山伊通河畔一處臺地上,那時他們已經學會了使用蚌殼、魚骨制作鼓腹罐、筒形罐、缽、杯、石斧、石針……艱苦的環境磨礪了他們的心智,他們聚居于河畔高地,既方便日常取水,又能保證聚居地在河水泛濫時不受侵襲。
“溪毛秀兮水清,可飯羹兮濯纓。”又過了四千多年,伊通河畔愈發熱鬧起來,在河水哺育下,東鹼草人(今長春境內)、吉興屯人(今伊通境內)、東盛堂人(今雙陽境內)、溫家坡人(今東豐境內)、哈達山紅石砬子人(今松原境內)等人類族群陸續出現。經過數千年繁衍生息,那些遠古人類逐漸發展出主宰東北大地的四大基本族系:肅慎、穢貊、東胡以及漢族族系。這些支脈混雜的民族,在漫長的歷史長河里,先后成為伊通河的主人,他們經過一次次的酷烈搏殺及血統雜糅,最終將伊通河最古老的DNA存續至今。
王朝更迭下的族系賡續
《國語·魯語》是最早記錄肅慎文明的古典文獻。據載,周武王滅商,四方屬國都來朝貢,北方肅慎王國的貢品是一種叫楛矢石砮的箭矢,箭身取自不咸山(今長白山)上的楛木(有現代學者考證說是樺樹),箭頭取自松花江內的青石。根據諸多典籍記載大致推斷,古老的肅慎文明,跨越夏商周三代,延續千年之久。千年之間,聚居在現長春地區的肅慎人,在大河之濱縱橫馳騁,在黑土地上呼嘯來去。豪邁的伊通河,通過這樣一群同樣豪邁的兒女,塑造出獨樹一幟的大河性格——勇猛、彪悍,自由奔放,原始、粗獷,野性十足。
公元346年,即東晉穆帝永和二年,屬于古老穢貊族系的夫余人,扶老攜幼,由東至西跨過伊通河,在一片被河水滋潤得豐沃如油的土地上,建立起伊通河流域最早的王城。王城地處今農安一帶,是東北古代史上為數不多的名城重鎮之一。這一事件,在歷史上被稱為“西徙近燕”,夫余人給伊通河首次帶來農耕文明。
在之后近800年里,伊通河流域在東北各勢力的生死角逐中幾度易手。
時間來到了1618年,肅慎族系后裔建州女真起兵,努爾哈赤擊敗伊通河畔海西女真葉赫部及蒙古部落,伊通河歸于即將建立的后金政權。
清代,滿族作為國家統治者,為保護故土“龍興之地”,推行長達兩個多世紀的封禁政策。伊通河畔現長春大部、農安、德惠及九臺部分地區,被一道柳條邊墻隔絕在邊外,成為蒙古王爺郭爾羅斯前旗札薩克輔國公的封地。
蒼山不語,流水無形。隨著遠去的鼓角錚鳴,伊通河畔的古戰場開始了它的田園牧歌時代。“綠楊著水草如煙,曾是胡兒飲馬泉”,人聲稀少,沒有田地,不見炊煙,唯見大河洶涌,草木豐茂,牛羊成群,這是游牧民族最喜歡的樣子。原始、活潑、生命力充盈,高興時肆意汪洋,發起怒來排山倒海,伊通河回到了它最為自由奔放的本初模樣。
邊境沖突中的重要水道
1683年4月4日,盛京刑部侍郎噶爾圖和寧古塔副都統瓦禮祜兩位二品大員在一隊清兵的簇擁下,通過伊通邊門,來到今長春境內的伊通河畔。經過一番細致丈量、勘測、校驗后,二人聯名給當朝皇帝康熙上了一份奏折,說伊通河波濤洶涌、水面遼闊,“可行三丈五尺大船”。
這不是清政府第一次勘測伊通河,早在1655年3月,清廷就曾派人勘察過伊通河水路。兩次勘察結果一致,康熙下定決心——打通東北水路,南北向分別開渠延長伊通河道,南連巨流河(遼河),北接松花江,再向北直通黑龍江,打造黃金航運水道,武力驅逐沙俄人。
之后幾年里,伊通河開始了從沒有過的忙碌。隨著河道開通,沿河興建一個又一個驛站,莽莽蒼蒼的長春平原突然有了亮色,人氣旺了,煙火多了。河道內,滿載人員、糧草、大炮及磚石木瓦的長龍似的船隊,沿伊通河、松花江、黑龍江,源源不斷一路向北,黑龍江畔一座嶄新的軍事要塞——璦琿城拔地而起,對面不遠,就是沙俄入侵所建的雅克薩城。
過去的幾十年間,清政府與沙俄沖突不斷,雖互有勝負,但一直沒解決根本問題。究其根本,在于交通不暢,黑龍江一帶沒有百姓居住,沒有后勤,無法長期駐軍,每次調兵去打,打完再撤,撤了沙俄人又來。
但這次不同了。在伊通河河道打通后的第三年,1685年5月25日凌晨,清軍大炮轟鳴,歷時四年的雅克薩大戰打響,清政府大獲全勝。
大戰四年,伊通河河道充分開發,實現通航,兩岸水草繁茂之地,成了一片亟待開發的熱土。伊通河不僅是東北運輸史上濃墨重彩的一筆,也匯集了自清以來東北重要的人文景觀。一直到20世紀二三十年代,伊通河依然通航。1915年,夏日連雨,旱路泥濘,商人們將大車和騾馬改為大船,沿伊通河水路往返運貨。當時的伊通縣船主丁羅鍋子,造了一只長兩丈、寬一丈,沒有桅桿,只有風帆,能裝貨兩千斤的大船,從伊通縣城沿伊通河順流而下,到長春來回只需一天一宿,回來時載些青菜、白面和布匹。
在那歷時二百多年的航運時代里,伊通河展現了她最為豐腴迷人的一面。
繁盛帶來的文明反噬
1791年,伊通河流域管理者、郭爾羅斯前旗輔國公恭格拉布坦,干了一件觸犯天威的事兒——公然違反朝廷禁令,私召內地民人到邊外墾種。
私自招墾影響巨大,為之后的闖關東上演了序章。至1800年,熙攘而至的闖關東民人,已經在伊通河畔形成了一個龐大的聚落——長春堡。伊通河畔開墾地畝已有熟地265648畝,民戶2330戶。
為管理地方,嘉慶帝設長春廳(今新立城鎮附近)。那一天是1800年7月8日,長春城從此有了自己的生日。此后,從長春廳到長春府,從長春府到長春縣,從長春縣到長春市,伊通河誕下的“兒子”日益茁壯。
1825年,長春廳順伊通河而下,將治所移至寬城子(今長春市)。就在這一年,伊通河上修建了第一座橋——南關大橋。這是當時長春通往吉林唯一的重要通道,橋體為木橋,最初長64米,寬4.55米。1932年,木橋改為長春第一座混凝土大橋。1950年,大橋經加寬加固后,正式更名為“長春大橋”。
人們選擇伊通河,是因為這里的膏腴饒沃。據《滿洲地志》記載,1868年“伊通河中游河幅三丁(寬327米),水深一丈,沿河兩岸林密如篦,水清見底,游魚如梭”。據民國初期縣署文件載:“伊通河兩岸從亮衣門到嗽叭營子,長200里,寬里許,每年夏季,水清柳綠,鳥語花香,景致宜人。”1882年,清政府在伊通河渡口設州城,渡口附近“箭亭子”是聞名遐邇的商賈云集之地,亦是滿族人習武、比箭的場所,繁盛一時,有“十個營城子,不如一個箭亭子”之說。
長春廳設置后,伊通河畔人口呈爆炸式增長:1806年流民7000余口;1808年增至3010戶;1810年又查出流民6953戶;1811年人口增至13887戶;1932年長春市區人口126309人;偽滿后期,長春(時稱新京)市區人口達754210人,全長春地區總人口超120萬,超過東京(都市區人口),號稱亞洲第一大都市……
伊通河養活了這么多的兒女,而這么多的兒女,也差點兒吸干了伊通河最后的一點兒養分。
截至1850年,隨著伊通河上游兩岸開墾農田,沼澤水源被破壞,伊通河水量第一次銳減,航運能力下降,只能進行小規模區間航運。從清道光年間到民國,伊通、長春、農安城鎮各有碼頭,伊通河可以航行7米長的船。偽滿洲國初期,伊通河上還有短程航運船家百余家。
新中國成立后,人口連年遞增,至1958年,長春市區人口達1020867人,長春地區人口達3572496人。長春城嚴重缺水,無奈之中,只好又一次向母親河求助。1959年11月9日,新立城水庫大壩勝利合龍開始蓄水,伊通河被腰斬。長春城的水源問題終于解決了,可原本飽滿豐腴的伊通河,就像被抽干了血液的血管,從此干癟下來,有些河道斷流,有些河道干涸,有些河道只剩下一段淺淺的泥灘,有些河道內甚至被居民蓋滿了房子。
20世紀80年代,在改革開放初期,伊通河兩岸一些農戶對伊通河水源地破壞益甚,毀林種田,泉眼被毀,伊通河水量越來越少。而且那時人們尚沒意識到環保問題,伊通、長春、農安,幾乎所有伊通河沿途單位,都向河里排污,河水污染嚴重,下游灌溉水田的河水呈黑色。
千年古流,為了她的兒女,付出了一切。而她的兒女,卻還沒意識到無形中對母親的傷害。
傷痛后的救贖與新生
1985年,一場大雨連下三個月不止,暴怒的伊通河再也無法承受無休的索取和恣意的蹂躪,展現了她偏執暴烈的另一面——洪水泛濫、良田被毀、房屋倒塌、橋梁涵洞被嚴重破壞,新立城水庫幾度面臨決口——母親河瘋狂沖擊著河畔的一切造物,就像在發泄怨恨,抑或證明自己依舊擁有大自然賦予的權力。在人們對那場大水的回憶里,貼著橋面奔流而過的,是一條墨黑的巨龍。
那一次,人們終于意識到了自己曾經的短視和功利,1985年年末,伊通河治理工程啟動,歷時30多年對母親河的救贖行動由此拉開序幕。
1989年,經過四年整治,伊通河治理初見成效,長春再無大的水患。
1992年,伊通河城區中段兩岸改造工程開工。
1997年,伊通河城區上段治理工程開工。
2005年,長春市將伊通河生態建設工程確定為“城市建設一號工程”。“生態”兩個字,第一次寫進了伊通河治河史。
2010年,伊通河“生命線、生態軸、景觀帶”建設開始。
2015年,新一輪伊通河綜合治理暨百里生態長廊建設工程全面展開。第二年,長春掀起“百日會戰”,全面推進伊通河綜合治理工程,全面治理黑臭水體。
2017年10月,伊通河上游南溪濕地公園對外開放,一個月后,伊通河綜合治理中段主體工程基本完工。
時至今日,伊通河終于再次煥發光彩,生態面貌初顯,河水溫柔恬靜,沿岸景致婀娜,成為長春市最宜居最迷人的勝地之一。
兒女永遠懷念母親年輕靚麗的樣子,就像祖祖輩輩傍著伊通河水長大的滿族學者施立學老先生,他曾這樣滿懷深情地追憶伊通河:“當我跳出懸掛于伊通河畔那株千年老柳上的悠車子……伊通河以及河畔茂密的大森林,就成了我童年的伊甸園……你可以在河邊的老柳樹窟窿里盡情地捕魚捉蝦,那里有捕撈不敗的鯰魚、鯽魚、大蛤蜊、螻蛄……秋天,河水清淺,用大號網截魚,用魚叉叉魚,用魚罩罩魚……即便到了大雪飄飛的冬天……還可以追到一頭扎進大雪窩子,只露出五顏六色長尾巴的山雞,冰上鑿個洞,攪羅網一晃,鮮亮亮的魚就沖出蒸騰的熱氣……”
長春人對伊通河的愧疚長存于心,好在對母親的愛已經開始,并且再不會結束。
(作者:長春市規劃編制研究中心《幸福都市》系列叢書主筆)
責任編輯/高嘉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