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毫不夸張地說,這是一段我今生都不會忘記的經歷。
2021年11月至2022年4月執行的中國第38次南極科學考察,是我參加的第四次南極科考。這次考察,大洋隊里的小伙子們大多是第一次參加南極考察。有一次,專門研究海洋哺乳動物的小鐘問我:“南極那邊看到虎鯨多嗎?”我回憶了一下:“虎鯨確實沒看到過幾次,其他鯨魚還是很多的,比如座頭鯨,最后看得完全沒有興趣。”
沒承想,這句話好像被海洋聽去了似的,在接下來的三個多月,我們繞著南極轉了半圈,愣是沒看到幾頭鯨魚。我也因此聽到他們屢屢哀嘆:“鯨魚呢?不是看到不想看嗎?”每次都會搞得我老臉一紅。
然而,在大洋考察接近尾聲、我們回收此前南極科考布放的一套潛標時,一場奇遇,彌補了我們整個航次的“委屈”和遺憾。
2022年3月3日下午,“雪龍”號已經自西向東橫穿了阿蒙森海。天氣似乎更加陰沉了,海面霧氣更濃,能見度越來越低,大大小小的冰山環伺在旁。當天夜里,“雪龍”號正式進入別林斯高晉海。由于大霧和冰山,船速降到了8節,幾乎是平時經濟航速的一半。天亮之后,船速終于提到了12節。整個上午我都坐立不安,也是因為擔心大霧和冰山。更糟糕的是,氣象保障組的同事說今天的浪高1.5~2米,使回收作業的難度直線上升。
下午兩點半,駕駛臺突然打來電話,說還有10分鐘就到作業站位了。此時,現場的情況依然十分復雜,一座大冰山就藏在右前方的大霧里,涌浪將大船晃悠了起來……這些都是回收作業的“攔路虎”。可是,這套潛標是我國南極考察迄今布放的水深最大、標體最長的潛標,如果回收不了,損失可不是金錢能夠衡量的。一念及此,我幾乎沒有一絲猶豫,向船長、領隊匯報了我的決定——收!
誰也沒想到,就在我通過甲板單元給潛標上的聲學釋放器發送了“釋放”指令之后,突然發生了一件奇事:剛才還彌漫四周、阻隔視線的海霧,竟然在我低頭的幾分鐘里突然變得稀薄、通透了起來,就連剛才在駕駛臺上目視還看不到、距離有5公里的冰山,都看得清清楚楚了。簡直太不可思議了!接下來的回收工作非常順利,海霧逐漸散去,冰山也在逐漸漂離,一切都是那么剛剛好地發生了。
大約晚上七時,天還沒有黑下來,隱隱約約聽到有“噗”的聲音——很像鯨魚的噴氣聲。“有鯨魚!”甲板上的小伙子們一下子全沖到左舷欄桿邊去了。我站起身一看,果不其然,至少來了兩只座頭鯨。其中一個大家伙一點也不羞澀,像個大明星似的在這片屬于它的大舞臺上盡情表演。圓滾滾的身子在海里竟然那么靈活,翻身打滾地撒著歡兒,甚至像花樣游泳運動員一樣,直立著大腦袋探出水面,巨大的胸鰭在水面下張開,活脫脫就是個20噸重的大寶寶伸著胳膊要抱抱——當然,誰也抱不動它們,這個動作叫作“浮窺”,也許是對這條大船和上面的小不點人類太好奇了,所以要悄悄浮出水面偷窺一下我們在干啥吧。年輕的科考隊員全部化身為狂熱的粉絲,為座頭鯨的每一次翻身、每一次噴水、每一次揚尾下潛而歡呼——這就是大海的魅力,這就是來南極的福利,這就是對這樣一群奉獻了自己青春的人最好的獎勵。
晚上八時三刻左右,終于看到最后一個儀器出現在海面上,本來我還想用絞車回收,結果這群興奮不已的小伙子們已經直接徒手就薅到甲板上來了。我還沒來得及向他們表示感謝,一抬眼,那海霧,竟然又起來了。往舷外的海面上看去,已經看不了幾米遠,明明幾分鐘前浮球在海里的時候還清晰可辨。這下,剛干完活的大伙兒都被震撼到了。那一刻,我著實不知該如何描述那種奇妙的感受,只能說天公作美、大海垂憐!
阿建//摘自2023年11月10日《浙江日報》,本刊有刪節,攝圖網/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