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濃淡總相宜　人生有味是清歡

［摘要］統編教材八下汪曾祺散文《昆明的雨》是一篇描繪昆明雨季風光，回憶自由美好的西南聯大求學歲月，表達對昆明喜愛和想念之情的散文，其中展現了昆明美好的自然風光、溫和的人文生活，讓人心向往之。通過賞析《昆明的雨》，感受汪曾祺淡而有味的筆觸，感受作者對昆明生活的眷戀、對西南聯大青春歲月的懷念以及對故鄉淡淡的鄉愁。

［關鍵詞］汪曾祺；《昆明的雨》；文本賞析

［作者簡介］丘玉香（1981），女，廣東省中山市南郎街道云衢中學，一級教師，從事初中語文閱讀教學、初中語文寫作教學等研究。

［中圖分類號］G633.33［文獻標志碼］：A

汪曾祺是我國當代著名作家，他在青春正好的年紀，輾轉千里來到西南邊陲昆明，求學于西南聯大中文系，成為沈從文的學生。他的小說和散文以自然淳樸的筆觸，單純美好的情感深受讀者喜愛，在他的文章中能真切感受到自然之美、生活之美。《昆明的雨》是一篇很有韻味的寫景抒情散文，本文將從自然風光、人文生活、語言風格和情感表達四個維度入手，深入領會汪曾祺獨特的筆觸，感受汪曾祺筆下雨季昆明獨特的魅力。

一、自然風光：美好的風味

汪曾祺在文章開頭交代了創作緣起，是應老友巫寧坤之邀，畫一幅具有昆明特色的畫作。他的畫面右上角，倒掛著的仙人掌綻放出金黃色花朵，左下角則描繪了幾朵青頭菌和牛肝菌。他以這幅畫作為文章起點，詳細描述了昆明雨季的三種典型景物：倒掛花開的仙人掌、青頭菌和牛肝菌。濃綠的仙人掌在舊日昆明人家隨處可見，仙人掌被扎洞穿線掛在釘子上辟邪，還在菜園周圍種一圈仙人掌代替籬笆，體現出仙人掌頑強的生命力。作者以仙人掌入筆，由尋常景物寫起，樸實無華，表現出昆明雨季空氣濕潤的特點。“連西南聯大食堂的桌子上都可以有一碗”炒牛肝菌，寫出了菌子之多，也寫出了艱難的生活處境以及對這份生活慰藉的感恩。文中連用“滑嫩鮮香”四個單音節形容詞，將牛肝菌的鮮美口感表達得淋漓盡致，別人眼中的平凡食物，卻成了作者眼中美的享受與寄托，這種回味寄托著作者對那段過往歲月的深情回憶。

《昆明的雨》中有大量自然風光描寫，這些自然風光構成了昆明美景，有著獨特美好的風味。文章通過生動的描寫，展現了昆明雨季的自然景色，如草木枝葉里的水分、濕潤的空氣、碧綠的大緬桂等，體現了昆明雨季景色的多樣性、豐富性，為讀者呈現了一個如詩如畫的昆明雨季。在雨季，昆明草木蔥郁，色彩鮮艷。作者用生動的語言描繪了這些綠意盎然的場景，使讀者仿佛置身其中。汪曾祺寫道：“昆明的雨季是明亮的、豐滿的，使人動情的。城春草木深，孟夏草木長。昆明的雨季，是濃綠的。草木的枝葉里的水分都到了飽和狀態，顯示出過分的、近于夸張的旺盛。”這幾句簡單描寫，點睛之筆在于“昆明的雨，是濃綠的。”短短八字，把昆明雨季特點描繪得細致具體，在其他地方，雨季總是灰蒙蒙的，因為雨季就伴隨著霧氣，比如江南水鄉，一到梅雨季節，整個江南都是霧蒙蒙、灰色的，但昆明卻是濃綠色的，因為四季如春的昆明在雨中，樹葉和青草都被洗刷得格外干凈，所以，顏色甚至比起晴天更加鮮艷動人。

在《昆明的雨》中，作者還介紹了雨季中昆明特有的“火炭梅”果子和“緬桂花”。“顏色黑紅黑紅的，叫做“火炭梅”。這個名字起得真好，真是像一球燒得熾紅的火炭！一點都不酸！”這個句子從外形、顏色、名字由來寫出了對火炭梅的喜愛之情，因為“情”美，所以“味”美。“雨季的花是緬桂花。緬桂花即白蘭花。”白蘭花并不是稀罕事物，在各地都有，但是昆明的白蘭花卻與其他地方的不一樣， 受到昆明氣候因素影響，昆明雨季的白蘭花是一株大樹，比起其他地方一人高的白蘭更加高大，也更加香氣撲鼻。緬桂花是云南地區對白蘭花的特有稱呼，作者在介紹白蘭花時特意增加了北京叫法，又在括號中評價“不好聽”，這樣的表達方式既顯示出作者對云南生活的懷念，又顯得親切活潑，如話家常。汪曾祺先生用“明亮的”“豐滿的”和“使人動情的”來形容昆明的雨季，整篇文章中所有景物和情節都圍繞昆明和雨季展開，通過描寫雨季的菌子、楊梅、緬桂花，勾畫出昆明雨季的形象與風土人情，表達了對昆明和昆明雨季熱烈的贊美之情、思念之情，飽含深情。

二、人文生活：溫和的歲月

在兵荒馬亂的歲月里，《昆明的雨》中有大量篇幅描寫昆明雨季的人文生活，體現出汪曾祺對昆明人文生活的喜愛，以及其平和閑適淡雅的生活情趣。

（一）昆明人的辟邪習俗

昆明人都有在門頭上掛東西辟邪的習俗，很多人家門頭上掛的都是仙人掌，小鏡子旁邊畫上八卦，然后下面就是懸著的仙人掌了，而且作者還見過倒掛著也能夠開花的仙人掌，這讓他感到驚訝，昆明人家以此祈求平安和福氣，這種民俗風情展現出昆明人對生活的熱愛和敬畏，傳統習俗在昆明得到了很好的保留，信仰的種子在昆明生根發芽。

（二）昆明的飲食習慣

云南人喜歡吃菌子，這是全國人民的共識，昆明作為云南省會，自然也少不了這一習俗。在文章中，汪曾祺不厭其煩寫了許多種不同的菌子，比如牛肝菌、青頭菌、雞樅、干巴菌、雞油菌等，他寫這幾種菌子，連帶寫出了這些菌子的吃法和味道，這就是昆明人生活的一部分，少了菌子的昆明，可以說少了一多半的色彩。汪曾祺的故鄉在江蘇高郵，是典型的江南水鄉，對于云南大山里的景色和物產并不甚了解，但是他來到昆明之后，就喜歡上了這里的風土人情，所以才能在他的文章中如此細致地描寫出來。對于江蘇人而言，吃菌子是一種新奇體驗，汪曾祺卻對這些菌子的吃法和味道了如指掌，一道道日常食物承載著千百年流傳的文化風情，說明他對昆明人文生活觀察得細致入微，表達了作者無限的生活熱情和雅致的韻味。

（三）昆明雨季的水果和花

汪曾祺寫昆明的楊梅，落筆之處卻并不僅僅在楊梅本身，而是先從賣楊梅的苗族少女開始。“戴一頂小花帽子，穿著扳尖的繡了滿幫花的鞋，坐在人家階石的一角，不時吆喚一聲：‘賣楊梅——，聲音嬌嬌的。”這嬌嬌的一聲吆喝，整個雨季就多了幾分柔和，多了幾分嬌媚。這短短幾十字描寫，便將一個靈動活潑、可愛多端、令人動情的苗族賣楊梅女孩生動地展現在讀者眼前，這或許便是昆明的美麗之處，即便是賣楊梅的女孩子，都是這樣可愛與美麗，光是這個賣家就已經是一道亮麗的風景線了，更別說梅子本身，也是獨具風味。汪曾祺寫昆明的楊梅：“我吃過蘇州洞庭山的楊梅、井岡山的楊梅，好像都比不上昆明的火炭梅。”足見昆明楊梅的味道之好。

昆明雨季的花是緬桂花，房東母女經常把滿滿一盤的緬桂花送到各家，花瓣上還帶著雨珠，緬桂花讓這雨季更加明亮，雖然緬桂花是房東的經濟來源之一，但她常常摘花送給房客，這份人情味難能可貴，她們滿滿的情義和美好的心靈讓作者感到內心柔軟，體味到了真誠、和諧、溫暖的人際關系，體現出昆明人的淳樸善良。酒店院子里有一架大木香花，“把院子遮得嚴嚴的”“密匝匝的細碎的綠葉”“半開的白花”“飽漲的花骨朵”，這平常的風物在作者眼里充滿情味，使人動情。在沿途的街道和小酒館里，每一處風物都讓人感到溫暖、善良和舒適。作者用一種平和而緩慢的語調，詩意地描述生活中的那份淡泊和自由自在，所有的事物都是如此自然從容，讓生活中的大悲大喜都消融在其中，也寫出了對青春時代同學友情的深深回憶。

三、語言風格：淡而有味

汪曾祺作品語言風格一貫是輕松自在、淳樸自然的，如江南小令般，沒有過多華麗辭藻，平中顯奇、淡中有味，追求“把一件平淡的事說得很有情致”。

（一）靈活運用多種修辭手法

在《昆明的雨》這篇文章中，汪曾祺運用了擬人、比喻、引用等多種修辭手法來增強文章表現力和感染力。如“一棵木香，爬在架上，把院子遮得嚴嚴的”句中運用擬人的修辭手法，用“爬”“遮”等動詞，生動形象地表現出木香的茂盛，表達了作者的喜愛、贊嘆之情。又如“中看不中吃，叫雞油菌。都是一般大小，有一塊銀圓那樣大的溜圓”這一個簡單比喻，把雞油菌比成銀圓，以此來展現雞油菌的圓，人人都知道銀圓長什么樣，卻并不一定知道雞油菌長什么樣子，這個比喻不僅輕松地將雞油菌的特征描寫了出來，也是對前文中看不中吃的對應，盡管雞油菌樣子長得可人，跟銀圓似的，但是味道卻不能與它的外表相匹配，凸顯出其中看不中吃的特點。又如，寫干巴菌“顏色深褐帶綠，有點像一堆半干的牛糞或一個被踩破了的馬蜂窩”，顏色不好看，形狀破爛，看似很糟糕，但先抑后揚，干巴菌美味至極，這就是作者語言的趣味。

（二）清新自然的語言表達

汪曾祺語言表達是清新自然的，既不浮夸華麗，也不過分簡陋，而是簡簡單單的自然，是那樣的順其自然，仿佛這些句子并不是他刻意構思出來，而是自然而然就存在于文章之中，每一個句子的安排都非常得當，再加上他在文章中所使用的一些典故、案例、軼事，更加增添了文章的自然風味，讓人讀來如沐春風，非常舒適。昆明的雨季“因為是下下停停，停停下下，不是連綿不斷，下起來沒完，而且不使人氣悶。我覺得昆明的雨季氣壓不低，人很舒服”。這些語言如同大白話一般，沒有任何秀麗華彩之處，但是直白平淡之中有一種拉家常的風格，返璞歸真，讓人感到親切。又如他在寫雞樅的時候，引用了昆明本地的一個笑話：“有人從昆明坐火車到呈貢，在車上看到地上有一棵雞樅，他跳下去把雞樅撿了，緊趕兩步，還能爬上火車。”這個很普通的小笑話，汪曾祺把它放在這里，讓笑話的內涵和對雞樅的描寫聯系在一起，既表現出了慢節奏的火車生活，也表現出云南雞樅的豐富，這與前文昆明人吃菌子又能夠對照起來，正因為昆明盛產菌子，所以才會有這樣一個笑話誕生。這個笑話放在這里并不會讓人覺得突兀，反映出這個人對生活的熱愛，食物可以溫暖一個人的腸胃，更可以慰藉一個人的心靈，這個笑話更增添了文章的自然氣息和生活氣息。這是汪曾祺一貫使用的表達方式，會加入一些看似莫名的內容到文章中，卻反而成為了文章點睛之筆。這種自然的感覺就仿佛兩個朋友坐在一起閑聊，聊到了云南的雞樅，其中一人說出一個跟雞樅有關的笑話來，在文章中，汪曾祺就是講出這個笑話的朋友，而讀者就是聽他講述的友人。《昆明的雨》讀來如此自然清新，其文章語言風格就仿佛是朋友之間的閑聊一樣，并不追求文學功底的呈現，也不追求引經據典，這樣的語言風格，讓文章更具有打動人心的力量。

（三）充滿文學氣息

如文章最后一部分詩文，汪曾祺先是引用了李商隱的《夜雨寄北》，借此表達作者的思鄉之情，雖然昆明不是汪曾祺的故鄉，但是他已然將其視作自己的第二故鄉。而后汪曾祺以自己寫的一首詩作結，簡單的一首七絕，將汪曾祺并不平坦的一生，融化在昆明的雨中，“沉沉”既是對漫天細雨的形象描寫，也是作者心情的真實寫照，寄托自己幽深真摯的思念之情，流淌著淡淡的鄉愁。

四、情感表達：喜愛和想念

（一）對昆明的喜愛和懷念

全文緊密圍繞昆明的雨展開，鮮活、立體地描繪出一個“明亮的、豐滿的、使人動情的”昆明雨季，實則表達了對昆明生活的喜愛和想念。當時整個昆明處于戰火之中，人們平常又艱難地生活，但汪曾祺不渲染苦難，而是在平凡艱難的生活中發現趣味和詩意。何處無雨？對40年前就讀于昆明西南聯大生活的眷戀之情，值得汪曾祺花費筆墨寫下文章的也就只有昆明這一地，在文章末尾更是直接點出文章情感“我想念昆明的雨。”作者喜愛昆明，想念昆明，尤其昆明的雨季給他留下了太多美好的回憶。當年的美景、美味、美人、樂事，都還在戰爭陰霾下，卻絕不籠著一層悲情，反顯示出一種寧靜平和。昆明的雨在汪曾祺心中有著獨特地位，不僅是雨本身，更是昆明這座城市帶給汪曾祺的深刻情感，無論是昆明的自然風光，還是昆明的人文生活，都極大地吸引了汪曾祺的心緒，讓他對昆明產生了強烈熱愛，這種熱愛溢于紙面，直白地呈現在讀者眼前，讓讀者為之感動。

（二）對友情的懷念和珍視

作者忘不了青春求學歲月在西南聯大度過的時光，直到晚年還在想念昆明，曾多次前往昆明居住生活，對他而言，昆明就是他的第二故鄉，這種深刻情感是貫穿《昆明的雨》這篇散文始終的，也正因如此，才讓這篇文章讀來令人動容。文章開頭提到摯友巫寧坤求畫，經歷了艱難坎坷歲月，飽經滄桑的作者用畫筆回憶了自由美好的西南聯大求學歲月，體現了珍貴美好的同學友情。文章最后部分回憶與同學朱德熙到蓮花池去看陳圓圓石像遇雨的情形，各色景物描寫得細致入微。作者提到“四十年后，我還忘不了那天的情味”，亦是表達了對友情的溫馨回憶。也許對于別人而言，昆明和昆明的雨并不是獨特的事物，但是對汪曾祺而言，卻是他的感情寄托，是一段美好自由的青春歲月和真摯美好的同學友情，對他有著特殊意義。

（三）淡淡的鄉愁

汪曾祺的故鄉在江蘇高郵，昆明對他而言是異鄉。文章最后部分同游人是江蘇老鄉朱德熙，游玩地是江蘇常州人陳圓圓故居，這些都恰恰暗含了作者的思鄉之情。作者在文中直言：“雨，有時是會引起人一點淡淡的鄉愁的。李商隱的《夜雨寄北》是為許多久客的游子而寫的。”李商隱客居而作的《夜雨寄北》表達了對家人和故鄉的思念，李商隱和陳圓圓都背井離鄉、漂泊在外，境遇和汪曾祺相似。作者客居昆明有家難回，正如李商隱詩中說的“君問歸期未有期”。當時西南聯大很多學子都如汪曾祺一樣，遠離家鄉，經歷著離亂之悲和國殤之痛。在《昆明的雨》所回憶的年代，汪曾祺的家鄉江蘇戰火連綿，父老鄉親正與侵略者浴血抗爭，而作者身在西南，心系家鄉，但身不能至，自然愁腸百結。淅淅瀝瀝的夜雨，與羈旅客居的鄉思纏繞，滋長了作者的愁緒，這在文中表達得內斂而深沉。這昆明漫長的雨季，仿佛就是一場鄉愁與情味交織的雨，萬般鄉愁與無限情味彼此交織，體現了作者心中那份淡淡的鄉愁和隱隱的家國情懷。

綜上所述，汪曾祺散文《昆明的雨》雖然篇幅不長，但是其中的內容和情感卻非常豐富，不僅描繪了昆明雨季美麗的自然風光，也回憶了昆明的溫和有情的人文生活，汪曾祺淡而有味的語言，表達了對昆明生活的喜愛和對西南聯大青春歲月的想念之情。

［參 考 文 獻］

［1］彭躍龍，冷永.一腔長情憑雨起——汪曾祺《昆明的雨》細讀［J］.師道，2023（04）.

［2］盧瑞.論《昆明的雨》的非文學性細節［J］.語文學習，2023（04）.

［3］張亮.《昆明的雨》情感解讀［J］.語文天地，2022（11）.

［4］湯汝昭.苦難幽憶與溫情以待：《昆明的雨》重讀發見［J］.讀寫月報，2022（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