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誦者（長詩）

背靠驪山，我是一個朗誦者

健康得像俄羅斯婦女一樣的

朗誦者

一個固執(zhí)的、高傲的、經(jīng)典的

朗誦者

一個嘴角微微上揚，就要微笑

抑或輕輕哭泣的朗誦者

這個時節(jié)，燕子帶走了春天

陽光一天天深厚

這是一個暮晚，裙裾拂風

我穿行在唐詩禮贊的山水中

慢慢承領北方之恩

落日照我

落日匍匐在我的胸口

落日貫穿萬里河山

落日貫穿你和我的一生

我站在你的面前

沒有長途客車，把我變成一個陌生旅客

沒有陌生男人，把我變成一個陌生女人

沒有世俗，把我們變成陌生臉孔

沒有洪流和死亡

來分開朗誦者和她的傾聽者

你聽到禽鳥結群的聲音了嗎

他們帶著翅翼上的白云

帶著相同的氣息，以及飛翔的愉悅

在優(yōu)秀的歲月里相逢

必有一只是不倦的朗誦者

而另一只

是永恒的傾聽者

細小的記憶涌動，如月色的碎銀

——站在你面前的這個朗誦者

她朗讀過生死，朗讀過背叛

朗讀過孤獨和陡峭

她朗讀過貴族和鉆石

也朗讀過草木和浮世

朗讀過愛與美

也朗讀過恨與憎

這個南腔北調(diào)的朗誦者

不分鼻音和邊音

有著頑固的南方屬性

這個驚濤駭浪的朗誦者

帶著固執(zhí)的偏頭痛

朗讀過藥品、醫(yī)生、說明書

朗讀過大唐醫(yī)院和它古老的憂傷

朗讀過長安、鐵軌、夢想

昨日、今日、未來

這個獨一無二的朗誦者

愛上無數(shù)的詩人，像愛上無數(shù)的星空

愛上燈塔

悲歡集結于肺腑

如果詩歌教我們笨于世事

我們會欣然接受

如果所有人都缺席了

我們還要舉辦晚會

還要和自己的靈魂跳舞

還需要什么樣的名聲與名位

來昭示詩人的尊嚴？

詩歌就是詩人的冠冕

是詩人的儀態(tài)、聲息以及靜寂的墓冢

我終于愛上了一個人，我終將愛上一個人

我終將愛上我朗誦者的身份

愛上你，你們——源源不斷的傾聽者

像三盞燈愛上七盞燈

像一首短暫而疲倦的詩愛上

無數(shù)首偉大而漫長的詩

文學和藝術都屬于敏感的人

是用來撫摸他們內(nèi)心的宇宙的

而詩人之心必在郊外

“微生守貧賤，文字出肝膽”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凌亂”

不是孤獨，是孤獨得還不夠

是堅持得還不夠

是痛哭還不夠

是義無反顧還不夠……

三春已過，驪山變?yōu)槭窕ǖ奶焯?/p>

落日熔金，在矮灌木間跳躍

盤山公路載著我們蜿蜒的盛筵

那些不必見面的人

共在一個世界也永遠見不了面

我們之所以能見面

感賴于詩歌的因緣

知己相逢，我朗誦的必是你的心靈

詞語的風暴卷起潮汐與大海

添三杯新酒

我們的年華已爐火純青

至月牙初上，至萬家燈火

至古琴，至鄉(xiāng)愁

至眼底的波瀾，至無限的遠域

萬家燈火，刻畫不出我們的深情

與君同明月，慷慨而賦

樂而忘憂，樂而忘歸路

讓寫作緩解生活的淚水

讓筆尖向生活

彎下腰，鞠躬，說出謝辭

“蓬萊文章建安骨，中間小謝又清發(fā)”

詩人是無限的少數(shù)人

他們玫瑰的嗓音

深入了深藍的大幕

群星與珍珠傾瀉……

請原諒我是一個笨拙的朗誦者

在驪山腳下，熱愛漢語

熱愛燕子帶走的春天

虔誠而溫婉，慈悲而善良

若干年后，依然是夕陽泛金

可塵世的一切生出了皺褶

這個朗誦者一如當年

還在朗誦

這一場朗誦持續(xù)了——

整整一生

她，一如當年

發(fā)際月色淺埋

如你初見的遙遠，與神秘……

橫行胭脂：陜西省文學院簽約作家。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中國詩歌學會理事，魯迅文學院新時代詩歌高研班學員，作品見于《小說選刊》《人民文學》《詩刊》《花城》《小說月報》《北京文學》《青年文學》《陽光》等刊物。獲中國年度先鋒詩歌獎、柳青文學獎、西安市骨干藝術家獎等獎勵。曾參加《詩刊》社第25屆青春詩會。入選陜西省百優(yōu)作家計劃。詩集《這一刻美而堅韌》入選“21世紀文學之星叢書”。有小說被改編成話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