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旭坤
家庭在未成年人成長中至關重要。父母離婚直接關系到未成年子女的切身利益,比如,未成年子女和誰一起生活,能否獲得有效探望以及如何處理與父母雙方家庭和家族的關系等。如果沒有妥善處理未成年子女的撫養、教育、探望、財產等事宜,出現未成年人權益被嚴重忽視或侵害的情形,不僅將直接危害未成年人的身心健康成長,也可能導致離異家庭中的未成年人走上違法犯罪的道路。
然而,單純以“為了孩子”為由不讓感情確已破裂的父母離婚并不是真正維護未成年人權益的最好方法。在離婚率居高不下的社會背景下,應當盡快關注如何在離婚案件中最大限度保障未成年人的合法權益,將父母離婚“風波”對未成年人權益的負面影響降到最低。
為了更好地了解婚姻家庭案件中的未成年人保護問題,北京市致誠律師事務所和北京青少年法律援助與研究中心成立專門課題組(以下統稱“課題組”) ,基于已公開的裁判文書,對涉未成年人的婚姻家庭案件展開實證研究。
課題組通過裁判文書網、元典數據庫、北大法寶、聚法案例等平臺,檢索了 2020年至2022年的案例(案例檢索日期更新至2023年7月31日)。考慮到二審為終審判決,且案件爭議相對較大,因此,本次研究搜集、整理的案例均為當地中級法院審理的二審案件。課題組搜索了“婚姻家庭糾紛”項下的“離婚糾紛”案由、“撫養糾紛”案由(含“撫養費糾紛”和“變更撫養關系糾紛”兩類)以及“探望權糾紛”案由這幾類案例,在剔除了與未成年子女不相關、文書內容不公開以及重復的文書后,共搜集到涉及未成年人的離婚糾紛、撫養費糾紛、變更撫養關系糾紛、探望權糾紛等二審案件1382個。其中最多的是離婚糾紛案件和撫養費糾紛案件,兩類案件共1036件,約占所有案件樣本的四分之三,具體分別是:離婚糾紛案由的有610件,變更撫養關系案由的有158件,撫養費糾紛案由的有426件,探望權糾紛案由的有188件,占比分別為44.1%、11.4%、30.8%、13.6%。
最高人民法院于2022年10月發布的《黨的十八大以來全國法院家事審判工作情況報告》顯示,近年來,家事案件數量從2013年的165萬件增長至2021年的190萬件,其中,離婚案件穩居首位,占所有家事案件的70%左右[1]。然而即便離婚案件相關信息受到越來越多的關注,在這些離婚案件中,關于未成年子女的全國性數據卻長期存在空白。根據此前上海青浦法院發布的《2019—2021年涉未成年子女離婚糾紛案件審判白皮書》,涉未成年子女離婚糾紛案件占比55.17%,充分表明離婚案件涉及的未成年子女人數頗多,其權益保障問題不容忽視。
課題組首先以“離婚糾紛”為案由檢索了裁判文書網、元典數據庫等平臺公開的離婚糾紛案件,增加設定了“二審案件”“判決書”“結案年度為 2020年、2021年、2022年”的條件,并剔除掉僅顯示案號但無具體判決內容的案件,共識別出2020至2022年度共計1074個離婚糾紛二審案件。然后,課題組又以1074個離婚糾紛二審案件為基礎,增加了“未成年人”“撫養”等具有未成年人特點的關鍵字進行檢索后,共搜集整理出610件涉未成年人的離婚糾紛。因此,在2020至2022年度公開的離婚案件中,涉及未成年子女的離婚糾紛案件占比為56.8%,這與上述上海青浦法院的統計數據較為一致。
在1382個案例樣本中,共有12個案件沒有顯示出未成年子女的人數,故樣本所涉案件中已知未成年子女人數案件共1370件。就已知的1370個案件中,共涉及1649名未成年人。其中,獨生子女家庭1118個,二孩家庭224個,三孩家庭27個,四孩家庭1個。在案例樣本中,獨生子女家庭占了大多數,占比為81.6%。 在2021年5月上海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發布的《婚姻家庭糾紛中未成年人司法保護白皮書》中,獨生子女家庭占比為80.5%①上海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發布的《婚姻家庭糾紛中未成年人司法保護白皮書》顯示,審結的751件婚姻家庭糾紛二審案件中,共涉及834名未成年人,其中獨生子女家庭671個,二孩家庭77個,三孩家庭3個。,比本報告中的獨生子女家庭低1個百分點,但整體差別不大。
就性別而言,案涉女性未成年人略高于男性。在案件樣本涉及的1649名未成年人中,共有1588名未成年人可以明確性別。其中男性760人,占總人數的 47.9%;女性828人,占總人數的52.1%。
在1649名未成年人中,可以在裁判文書中明確861名未成年人的出生年份或者年齡。在這861名未成年人中,年齡最大的是即將年滿十八周歲的未成年子女,年齡最小的是不滿一周歲的嬰兒。
統計發現,在離婚糾紛、撫養費糾紛、變更撫養關系糾紛和探望權糾紛這四類案件中,未成年人平均年齡為8.0周歲。其中,在518件判決離婚的離婚糾紛案件中,能明確年齡的未成年人數為267人,平均年齡為7.8周歲,略低于樣本中的整體平均年齡。7.8周歲的未成年人在法律上屬于無民事行為能力人,但是接近限制民事行為能力人,在現實生活中往往具有一定的表達意愿和能力。
在樣本所涉1382個案例中,有222個案件詳述了夫妻結婚登記時間與二審判決離婚時間。經統計分析發現,有未成年子女的家庭平均婚姻存續時間為8.8年,最長的持續時間為29年,最短的為不足1年。
司法大數據研究院發布的《司法大數據專題報告之離婚糾紛》顯示,2016年至2017年,“在全國離婚糾紛一審審結案件中,婚后2年至7年為婚姻破裂的高發期”。而本研究所涉樣本中的平均婚姻持續時間約近9年,高于最高人民法院司法大數據研究院于2018年發布的數據,其中的主要原因可能是本報告樣本均是涉及未成年子女的離婚案件,有些父母在考慮是否離婚時可能會顧及未成年子女的感受,可能會為了未成年子女而積極挽救婚姻,所以婚姻持續時間明顯高于普通離婚案件。另外還有兩個可能原因,一是本報告中的數據為二審糾紛案件,受二審訴訟程序的影響,在時間上可能會有所延遲;二是本研究數據體現的是2020年至2022年的數據,這三年正處在新冠疫情期間,且比最高人民法院司法大數據研究院2016年至2017年的數據晚約5年,情況可能發生了變化。
樣本所涉 1382個案件中共有1038份裁判文書體現了獨生子女家庭中未成年子女的撫養關系,占比75.1%。其中,判決由母親直接撫養的案件數為696個,占比達到67.1%,由父親直接撫養的為338個,占比為32.6%,前者基本上是后者的2倍,還有4個案件是判決由父親和母親分別輪流撫養。
從近三年的案例樣本來看,共有224個案件涉及二孩家庭,其中有18個案件沒有判決離婚,另有14個案件無法在裁判文書中找到涉及確定撫養關系的相關信息,剩余192個案件最終判決離婚且在裁判文書中載明未成年子女的直接撫養方。統計發現,在已知的192份離婚判決書中,人民法院判決由父母一方同時撫養兩名未成年子女的占了大多數,共有116件,占比60.4%,由父母雙方各自撫養一個的是76件,前者約為后者的1.5倍。
案例樣本中,共有158件涉及變更撫養關系糾紛,其中有70個案件獲得人民法院的支持,即法院最終判決變更撫養關系,占比達到44.3%。人民法院判決變更在較多情況下是征求了未成年子女的意見后予以支持。
此外,法院支持變更撫養關系的案件:有的是原本判決或者約定撫養的一方實際并未與未成年子女一起生活,后來實際撫養方申請變更撫養關系;有的是直接撫養方確實出現了嚴重交通事故、患嚴重疾病等無法實際撫養的情形;還有的是直接撫養方因故去世,另一方申請變更撫養關系并將未成年子女從祖父母或者外祖父母處接回等。
在這158個案件中,有少量案件是由直接撫養方申請變更為另一方撫養,而另一方又以種種借口予以推脫,此類案件共有11件。在這11個案件中,父母雙方大都不愿意撫養未成年子女,人民法院會綜合考察未成年子女原有的成長環境、未成年子女本人的意見、父母雙方是否再婚再育以及未成年子女與新的家庭成員是否相處融洽等情況作出判決。從案例樣本來看,共有8個案件成功變更撫養關系,還有3個案件被人民法院駁回,支持率為72.7%。
從樣本數據來看,在426件撫養費糾紛案件中,有308個案件是向不直接撫養一方追索撫養費或者要求其增加撫養費等,占比約為72.3%,具體情形以及各占全部撫養費糾紛案件的比例分別如下:單獨向父親或者母親一方追索拖欠撫養費的情形最多,共100件,占比為23.5%;單獨主張增加撫養費的案件數位居第二,共89件,占比為20.9%;原來不要求撫養費或者未約定撫養費具體數額但后來又主張撫養費的共69件,占比為16.2%;單獨主張支付額外的教育、醫療、保險等費用的案件共14件,占比為3.3%;在一個訴訟中,同時主張給付拖欠的撫養費、增加原定的撫養費數額以及給付額外費用等情形的案件共36件,占比為8.5%。除了上述向不直接撫養一方追索撫養費或者要求其增加撫養費等產生的糾紛,還有不直接撫養一方主張降低撫養費的案件共45件,占比為10.6%。
課題組統計了“離婚糾紛”案由和“撫養費糾紛”案由兩類案件的總和,其中有763件載明了具體撫養費數額。分析這763個案件發現,未成年子女的平均撫養費為1620.8元/月,基本與上海2016年至2017年度的平均撫養費持平[2]。其中,給付最多的為10萬元/月,該撫養費系雙方協議離婚時約定的數額①廣東省肇慶市中級人民法院,(2020)粵12民終2152號。;給付最少的是1800元/年(即每月150元),該案中女方改嫁后的家庭是建檔立卡貧困戶,經濟條件較差且女方正在懷孕②四川省攀枝花市中級人民法院,(2020)川04民終994號。。本研究所涉案件中,每年撫養費數額整體呈逐年遞減趨勢:2020年為1692.3元/月、2021年1586.3 元/月、2022年1408.1元/月。撫養費數額降低可能與疫情期間父母的收入減少有關。
從樣本數據來看,就探望時間、地點、頻率、方式等產生爭議是探望權糾紛的常見類型。其中,每月1~4次探望是最為常見的頻次,共有154件,占所有探望權糾紛的81.9%;有113件明確約定或者判決可以將孩子接走探望,占比約為60.1%。在探望權糾紛樣本中,共有54個案件明確提及對孩子在寒暑假、節假日期間的探望,占比達到28.7%。比較常見的探望方式是,孩子可以在寒暑假期間與不直接撫養方長住一段時間、春節期間輪流在父母雙方家庭度過等。根據案例樣本,如果存在距離較遠等情況,人民法院也會判決不直接撫養一方通過視頻探望未成年子女。
在分析樣本案例的基礎上,本報告就判決是否離婚以及確認撫養關系、確定撫養費數額、保障依法探望等方面存在的問題進行了梳理。導致出現這些問題的可能原因較為復雜:有些是因為缺乏較為明確的上位法及其司法解釋的規定,在審判實踐中難以遵循統一標準,不同審判法官在相似案件中可能作出不同判決;有些是因為現有規定并未充分體現最有利于未成年人原則,而是從成年父母的角度出發進行規定,具有一定的滯后性;有些則是因為審判法官缺乏未成年人保護視角,在審判中忽略了未成年子女的合法權益等。
具體而言,本報告梳理了司法實踐中存在的六個主要問題。
司法實踐中,在人民法院判決雙方不準離婚時,有的專門提到要給予婚生子女更多關愛、讓幼小孩子接受完整的父母之愛等,充分考慮到了未成年子女對完整家庭的需求。但是不得不承認,如果僅僅為孩子保留一個完整的家庭,卻不解決其父母雙方存在的問題,這樣的家庭即使沒有解體,也未必能讓未成年子女真正感受到家庭的幸福,甚至會影響未成年人的身心健康成長。
當處在婚姻中的當事人無法正確認識婚姻中存在的問題時,負責審理離婚案件的人民法院和登記離婚的民政部門應該發揮更積極的作用。然而從已有實踐來看,人民法院和民政部門的工作還有一定提升空間,很多并未深入分析父母離婚的背后原因,也未從根本上推動解決家庭矛盾。通過分析案例樣本,可歸納出如下三個層次的具體問題。
一是在立法層面,當前《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以下簡稱《民法典》)及相關司法解釋認定夫妻感情確已破裂的因素較為簡單,與現實情況存在脫節現象。我國《民法典》規定,認定夫妻是否離婚的核心要件是夫妻感情確已破裂,《民法典》及相關司法解釋列舉了重婚或者與他人同居、實施家庭暴力或者虐待遺棄家庭成員、有賭博或者吸毒的惡習屢教不改等法定離婚事由。但是,樣本中真正因一方重婚或者與他人同居而判決離婚的比例并不高,分別為2件和4件,認定出軌他人的案例共有18件,總計僅有24件;因家庭暴力而判決雙方離婚的案件僅有13件,占比僅為2.5%。此外,樣本中沒有因為賭博或者吸毒等惡習而判決離婚的案件。由此可知,在司法實踐中法院最經常適用的判決離婚依據是夫妻感情確已破裂,但現有立法及司法解釋并未進一步明確細化應如何界定最常見的“夫妻感情確已破裂”情形。
二是在案例樣本中,人民法院判決離婚的理由主要集中在雙方同意離婚以及滿足分居年限這兩種情形。基于研究樣本,雙方在主觀上是否均同意離婚是人民法院判決離婚的最常見原因。樣本中,共有307個案件明確提到了這一事由,占所有判決離婚案件的59.3%,占比近6成。另外,人民法院也會審查雙方在客觀上是否因感情不和分居滿兩年,或者在人民法院第一次判決不準離婚后,雙方是否又分居滿一年。滿足上述分居年限判決離婚的案件共有143件。上述涉及雙方同意離婚及滿足分居年限兩類案件共有450個,占樣本所涉全部判決離婚案件的86.9%。其他判決離婚的依據情形包括雙方家庭關系不和、出現家庭矛盾等。當事人提及家庭暴力的案件有72件,但法院判決時認定的僅有13件。
三是人民法院和婚姻登記部門沒有深入調查婚姻當事人啟動離婚程序的原因,更沒有積極推動背后矛盾的解決。比如,樣本中有案件是男女雙方簽署了夫妻協議書后開始分居,男方多次起訴離婚,女方不同意。人民法院審理認為,雙方的孩子尚小,希望男方能夠念及夫妻之情、幼小孩子之情,使幼小的孩子接受完整的父母之愛、家庭溫暖。因此,最終沒有判決雙方離婚①上海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2019)滬02民終12116號。。在相關判決中,人民法院往往從維護家庭結構穩定、給孩子一個完整的家庭等角度判決雙方不予離婚。但實際上,這樣的婚姻關系中可能存在更深層次的感情、利益糾葛,比如,男方為什么多次起訴離婚、女方為什么不同意、雙方有無和好可能等等。如果人民法院的審判既沒有觸及婚姻解體背后的實質性問題,沒有對有過錯一方進行法庭教育或者家庭教育指導,也沒有采取委托第三方社會組織提供服務等措施,不僅可能會使雙方失去正視、反思問題并積極挽救婚姻的最后機會,還可能會繼續留下隱患,延續并不健康的家庭關系,給未成年人的身心發展帶來不利影響。在協議離婚階段也存在類似的問題。很多婚姻登記機關缺乏相應的服務意識和服務能力,并沒有幫助夫妻雙方分析辦理離婚手續背后的原因,也沒有通過委托第三方等方式積極推動雙方矛盾的解決,并未從根本上為維護未成年人權益做出努力。
在聽取未成年人意見方面,我國《民法典》強調的是尊重年滿八周歲未成年人的真實意愿,《中華人民共和國未成年人保護法》(以下簡稱《未成年人保護法》)規定要“聽取有表達意愿能力未成年人的意見”。在確認和變更撫養關系的情況下,征求八周歲以上未成年人的意見應是人民法院審理的一個必經環節。
因為判決離婚的案件(本研究樣本涉及518件)和“變更撫養關系”案由中的案件(本研究樣本涉及158件)都可能涉及聽取未成年人意見的情形,課題組特對這兩類案件(共676件)進行了統計分析。上述676個案件共涉及未成年人875人,其中能夠在裁判文書中查明年齡的未成年人共600人。在這600名未成年人中,已滿八周歲的未成年人有231人。從樣本來看,裁判文書中明確寫明詢問、征求或者考慮未成年子女意見的案件比例并不高,僅有120人被聽取了意見,占比為51.9%。在有的案件中,當事人在開庭時提交了未成年人書寫的“意愿書”,雙方進行了質證,但是人民法院在裁判時并沒有提到是否采納了未成年人的意見②廣東省肇慶市中級人民法院,(2020)粵12民終1429號。;有的未成年子女明確表明想與母親一起生活,但是法院認為孩子“不滿十周歲,其意思表示不成熟,故不能完全采信”③遼寧省盤錦市中級人民法院,(2020)遼11民終993號。,有的案件約定“待孩子年滿十周歲有自主判斷能力可由孩子自主選擇撫養權歸屬”④山東省濰坊市中級人民法院,(2020)魯07民終657號。,這都與現行法律規定相違背。
還要充分認識到,未成年子女在表達意見時容易受到外界干擾,有些未成年人表達的并不一定是其真實意愿。在有些案件中,有的父母一方以縱容孩子玩游戲、不上學等不利于未成年子女身心健康的方式來“誘惑”未成年人或者逼迫未成年子女同意與其一起生活。所以,法院不能只是簡單詢問就以尊重孩子意見為由作出草率判決,而是要從最有利于孩子的原則出發進行綜合考量。整體上聽取未成年子女意見的比例不高、沒有全面考查未成年人的意見,這仍然是當前司法實踐中存在的重要問題。
據全國人大代表、上海社會科學院研究員張兆安的調研,養育成本在逐年提高,將一個嬰兒撫養到十八周歲大約需要花費200萬元[3]。另有梁建章等人于2022年2月發布《中國生育成本報告》,顯示城鎮和農村將孩子養育至十七周歲的成本平均為485218元。如果按照200萬元計算,每一個孩子平均每年的花費為11.1萬元,每月為9000多元。即使按照較低的48.5萬元計算,一個孩子每月花費為2300多元。
前文已提及,在案例樣本中,未成年子女平均每月撫養費數額約為1620.8元。如果僅是從撫養孩子的費用來看,不直接撫養一方平均每月支付1620.8元的撫養費似乎并不低,加之一些父母的收入可能較低,每月拿出1600多元的撫養費已屬不易。但是,撫養費僅是未成年子女在成長過程中的基本費用,直接撫養一方不但要支付日常費用,還需要花費更多時間、精力照顧未成年子女,有的還因為無法外出工作而降低了收入,其付出要遠遠多于不直接撫養未成年子女的一方。從這一角度來看,要求不直接撫養未成年子女的一方支付較高數額的撫養費具有一定的合理性。
從撫養費區間來看,有四成多的撫養費不滿1000元,撫養費仍處在較低的水平。在案例樣本中,撫養費數額占比最多的是每月給付500元以上不滿1000元撫養費的區間,共計338件,占樣本全部案件量的44.3%;其次是每月給付1000元以上不滿2000元撫養費的區間,共計216件,占比為28.3%;位于第三位的是每月給付不足500元撫養費的區間,共計102件,占比為13.4%。以上三個區間的案件占了樣本全部案件量的86%,剩下的是則是每月給付2000元以上撫養費的案件。可以說,撫養費的數額整體處在較低的區間位,樣本所涉的撫養費平均數之所以達到每月1600余元,可能與將一些較高的撫養費數額進行平均計算有關。
關于撫養費,我國司法解釋規定撫養費主要包括未成年子女的生活費、教育費、醫療費三項具體費用,并用“等費用”作兜底性表述。但從案例樣本來看,撫養費的范圍主要是生活費、教育費、醫療費,一般無其他費用,撫養費范圍過窄。因為撫養費不足,一些未成年人的生活質量在父母離婚后受到了影響。比如,本來有良好的住房條件,但是在計算撫養費時沒有將租房費等考慮進去,實際上住房是生活中很大的一筆開銷。此外,課外培訓、興趣班、保姆照顧等本身具有一定的持續性和連續性,如果僅僅因為父母離婚就停止了未成年子女的這部分費用,也會損害未成年人的利益。
聯合國《兒童權利公約》規定,未成年子女享有與父母保持個人關系與直接聯系的權利;我國《民法典》規定的是未成年人的父母享有探望權。從案例樣本來看,父母雙方就探望時間、地點、頻率、方式等產生爭議是常見糾紛類型,而探望權糾紛往往與撫養費、變更撫養關系糾紛及其他家庭矛盾交織在一起,是成年人之間原有矛盾的延續,但直接影響未成年人權益。
在司法實踐中,關于未成年子女能否要求父母進行探望,法院的認識存在分歧。在四川省成都高新技術產業開發區人民法院審理的一起案件中,人民法院審理認為,探望權既是父母法定的與子女相處的權利,亦是其履行撫養、教育子女的法定義務;子女不僅是被探望的對象,亦享有主動請求和接受探望的權利。因此,最終判決支持了文小某要求父親探望的訴訟請求[4]。但是,有的法院卻持反對態度,認為在道德上、情理上應予支持,但是在法律上不應強制[5];另有北京市西城區人民法院審理認為,劉小某作為被探望的對象,不屬于法律規定的探望權糾紛起訴的主體,因此,判決駁回了她的訴訟請求[6]。
我國《民法典》及相關司法解釋均規定,如果出現不利于子女身心健康的情形,可以變更撫養關系或者申請中止探望。從案例樣本來看,當前對“不利于未成年人身心健康成長”的認定存在差異,人民法院往往采取比較嚴格的認定標準。在變更撫養關系方面,如果父母一方無明顯證據證明直接撫養方存在“與子女共同生活對子女身心健康確有不利影響”情形的,人民法院可能會以其不能證明更適合撫養孩子、不宜改變未成年子女原有環境、無法定變更事由等為由,判決不予變更撫養關系。再以探望權糾紛為例。樣本中申請中止另一方探望的共有17件,比如主張另一方存在暴力行為、有抽煙打牌等惡習、患病、孩子不愿意接受探望、不具備獨立照看孩子的能力等,但是這些主張均因所提交的證據或所羅列的事由不足以證明探望一方有不利于子女身心健康的行為,而未獲得法院支持。
當然,如此低的支持率可能與一些糾紛已在一審階段解決或者在執行中處理完畢有關,但是也不得不承認,因為沒有對“不利于未成年人身心健康成長”的具體認定標準,法院常常從嚴掌握,致使一些不利于子女身心健康的行為沒有得到糾正。
在案例樣本中,僅有17對父母在分割財產時為未成年子女單獨預留了財產,僅占整個判決離婚案件樣本總量的3.3%。未成年子女財產權的實現在很大程度上依賴于父母,如果父母在分割財產時沒有為其預留財產,那么未成年子女通常很難獲得財產,甚至有的未成年人的財產權會受到父母的侵犯。在樣本中有5個案例是父母誤將屬于子女的財產作為夫妻共同財產分割,后被人民法院從夫妻共同財產中剝離,比如認定房屋登記在婚生子及其父母三人名下,屬于按份共有①廣東省東莞市中級人民法院,(2020)粵19民終2416號。;再比如父母在婚姻存續期間使用婚生子的15萬元土地補償購買房屋,人民法院在扣除上述款項后,對夫妻共同財產進行了分割①遼寧省沈陽市中級人民法院,(2021)遼01民終12508號。等。從樣本來看,在父母為未成年子女預留的財產中,房屋是主要大額財產,共有11個案件中的未成年子女享有房屋利益,其余有5件涉及公司、公積金、股票、征收款等財產,剩下1件則既包括房屋也包括商鋪、股權等財產。
有的是父母雙方合意將共有房屋共同贈與未成年子女②湖南省益陽市中級人民法院,(2020)湘09民終827號。,有的是父母一方將自己應得的房產份額贈與未成年子女③河南省周口市中級人民法院,(2020)豫16民終3949號。,有的約定子女有權在未來取得房屋④山西省晉中市中級人民法院,(2021)晉07民終2877號。,有的將股票、公積金、信用社股金等留給未成年子女等⑤湖北省武漢市中級人民法院,(2020)鄂01民終8635號。。這些都較好地考慮到了離婚對未成年子女生活、心理的影響,盡可能地在財產上進行彌補,最大限度保障未成年子女的權益。
在涉未成年子女的離婚案件中,未成年人是重要的主體之一,但是未成年人在家庭中的主體地位常常被忽視。歸根結底這體現了未成年人保護理念的欠缺。為了更好保護未成年人的合法權益,可以考慮在法律政策規制、少年審判機構建設、社會支持系統搭建等方面開展工作。
傳統上,我國少年司法體系中一直都關注未成年人犯罪問題,近些年來,也越來越重視未成年人權益受到侵害的問題。實際上,很多案(事)件的背后都存在家庭因素。可以說,家事案件尤其是離婚案件中未成年人保護工作意義重大,需要引起重視。
2022年10月28日,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人民檢察院開展未成年人檢察工作情況的報告》顯示,自2018年至2022年9月,未成年人脫離家庭后實施犯罪占未成年人犯罪的48%。已有大量研究證明,離異和父母沖突對未成年人的心理健康有消極的影響[7]。但是,單純指責離異家庭沒有實際意義,更應該關注在父母離婚前后及離婚過程中是否真正考慮到了未成年人的合法權益。人民法院、民政部門等也應從盡可能修復夫妻關系、為未成年人創造良好家庭成長環境的角度出發,深入分析當前婚姻中的問題并積極推動問題解決,這應當成為處理離婚糾紛的重要內容。具體建議如下。
首先,應當幫助當事人分析離婚糾紛背后的原因。從現有判例來看,現實中的婚姻矛盾多種多樣,法院判決離婚的情形也較為復雜,與現有規定并不完全吻合。這就需要判案法官和民政部門的工作人員等耐心傾聽,關注每一個離婚糾紛背后的原因。比如考慮是否存在一方出軌、家庭暴力等情形,還是雙方因為生活瑣事、家庭矛盾或者一時負氣而啟動離婚程序。在此基礎上,為婚姻當事人提供更全面的家庭教育指導、調解等服務。
其次,應當積極推動婚姻矛盾的解決。人民法院和民政部門等處在相對客觀、中立的第三方,其就婚姻問題提出的意見更容易被當事人接受。因此,建議人民法院和民政部門等在處理離婚糾紛時,積極幫助當事人分析在婚姻中存在的問題,并引導、督促其及時改正。當然,人民法院和民政部門等可以通過政府購買服務的形式委托專業社會組織開展婚姻調解、治療等工作,積極幫助當事人解決婚姻中的問題。
只有婚姻關系恢復正常,家庭才能更加幸福,這才是對孩子權益的最大保障,也是重視有未成年子女的婚姻問題的重要價值所在。
從1984年上海市長寧區人民法院建立我國第一個專門審理未成年人刑事案件的合議庭開始,在最高人民法院的積極推動下,少年法庭在全國各地紛紛建立,但仍然以未成年人刑事審判為主。2006年,最高人民法院啟動了在部分中級人民法院設立未成年人案件綜合審判庭試點工作,把涉及未成年人的家事案件納入審理范圍。
但是,從各地探索來看,不論在實體上還是在程序上,民事案件中對未成年人權益的保護都還不夠,對相關工作經驗的總結推廣也存在不足。當前,最高人民法院黨組已經注意到家事審判的重要性,張軍院長多次作出指示,要求以少年家事審判改革為抓手,全面加強對未成年人的司法保護。所以,現在的少年審判工作辦公室設立在主要審理婚姻家庭等糾紛案件的最高人民法院民一庭,體現了對涉未成年人家事審判工作的重視。
《未成年人保護法》和《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加強新時代未成年人審判工作的意見》都規定了確定專門機構或者指定專門人員辦理涉及未成年人案件,結合當前未成年人審判工作實際,建議最高人民法院和各省高級人民法院、中級人民法院普遍設立“三審合一”的獨立建制少年法庭,在基層人民法院建立專門的少年法庭辦案組,著力打造一支對未成年人審判工作有熱情、有愛心、有專業素養并懂得未成年人身心特點的優秀法官隊伍。
在具體工作中,要從法律上的相對獨立,逐步實現法院內部管理上的真正獨立。因為只有獨立的管理,才能真正形成統一的少年司法指導思想,才能及時根據國家最新法律制定司法解釋,才能對下級或者基層少年法庭工作形成有效指導,才能更好地將最有利于未成年人原則落到實處。
四十多年來,我國婚姻家庭關系尤其是在未成年人保護方面的認識已經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傳統上認為家庭中以父母為主宰、未成年子女為附屬的觀念已經徹底改變,最新制定的《民法典》以及修訂后的《未成年人保護法》都確立了最有利于未成年人原則,未成年人保護已經形成全社會的共識。在這種情況下,最高人民法院關于撫養關系確立、父母探望權行使等相關司法解釋就明顯滯后,沒有充分體現最有利于未成年人的原則。此外,還存在由于缺乏細化規定,不同法院對類似案情作出了完全相反判決的情況,這一定程度上損害了司法權威。
因此,建議最高人民法院從保護未成年人的視角出發,研究出臺專門的司法政策文件,統一審判標準,為未成年人健康成長保駕護航。
一是判決是否離婚,應當考慮未成年子女的情況。在破碎的婚姻中,父母很可能損害孩子的權益,主要表現為兩種形式。一種是因為夫妻矛盾比較尖銳,對孩子不管不顧。據最高人民法院發布的指導性案例,在有的案件中,夫妻雙方都不管孩子,法院下發了家庭教育指導令。另一種是夫妻出現矛盾后拿孩子出氣,實施打罵孩子的行為,情況嚴重的可達到“家庭暴力”。在這兩種情形中,夫妻雙方沒有離婚,但是矛盾尖銳,要么不管孩子,要么把孩子當成“出氣筒”,都嚴重侵害了孩子的權益。因此,建議細化有關確認雙方感情破裂的具體形式,將未成年子女的生活狀態作為考量因素之一,避免名存實亡的婚姻帶給雙方及未成年子女更大、更持續的傷害。
二是調整、細化確立或者變更撫養關系的具體因素。在確立或者變更撫養關系時,建議從原來的父母視角轉換為未成年人視角,修改父母是否已做絕育手術、喪失生育能力,有無其他子女等內容,從最有利于未成年人原則出發考量父母雙方的情況。具體可以參考《民法典》《未成年人保護法》《中華人民共和國家庭教育促進法》(以下簡稱《家庭教育促進法》)等相關規定,從父母本人的主觀意愿、道德品行、經濟條件、網絡素養,父母能否積極有效地履行監護職責,有無祖父母或者外祖父母協助、參與照護以及未成年人本人的真實意愿等主客觀方面進行綜合考量,以此確立或者變更未成年子女的撫養關系。
三是從最有利于未成年人原則出發,寬泛認定“撫養費”的范圍,并盡可能不降低未成年子女原有的生活標準。有些未成年人在父母離婚前可以享受比較好的住房條件、教育資源等,但是在父母離婚后受制于撫養費數額有限、父母雙方存在后續爭議等問題,生活質量大打折扣。建議從盡可能不降低未成年子女原有生活標準的角度,寬泛認定“撫養費”的范圍,積極回應未成年子女的實際需求。
四是充分認識到探望對未成年子女成長的重要意義,規定未成年子女有權利要求獲得父母探望,并規定父母應當在一定期間內探望未成年子女的次數。我國《未成年人保護法》第23條規定,父母要了解未成年人的生活、學習、心理等情況,“至少每周聯系和交流一次”。從案例樣本來看,每月1~4次探望是最為常見的頻次,占所有探望權糾紛的81.9%;另有113個案件明確約定或者判決可以將孩子接走探望,占比約為60.1%。探望不是簡單看望,而是讓未成年子女可以有機會和不與他(她)直接共同生活的父母一方見面聯絡感情、短期共同生活,以盡量減輕因家庭解體給他(她)造成的傷害。這對未成年子女的健康快樂成長十分重要,也是父母履行監護職責的必要方式。因此建議從未成年人享有探望權的視角,規定父母應當定期探望未成年子女的次數。
五是規定不利于未成年人身心健康成長的具體情形或者考量因素,以便在不同地區的司法實踐中統一標準。在考查父母一方是否存在不利于未成年人身心健康的行為時,可以考慮以下幾種情況。是否存在酗酒、吸毒、賭博等惡習;是否對未成年人及其家庭成員實施暴力;是否教唆未成年人實施不良行為甚至違法犯罪;有無藏匿子女或有明顯藏匿傾向;在探望孩子時有無暴力搶奪行為等。可先就具體考量因素展開專題研究,再以司法政策文件的形式下發到各級各地法院,便于更好地指導司法實踐。
從案例樣本可以看出,有一些案件申請變更撫養關系是基于雙方在當地民政登記管理部門的《離婚協議》中的相關約定,即通過民事訴訟推翻原有的協議內容。這在一定程度上說明有的婚姻登記管理部門對《離婚協議》缺乏實質性審查,并沒有解決離婚背后存在的問題,沒有基于最有利于未成年人原則審查雙方的離婚協議是否真正有利于未成年子女的健康成長,甚至使雙方又因撫養關系糾紛到人民法院提起訴訟,對未成年子女造成了二次傷害。
關于涉及未成年人離婚案件的規定包括《民法典》及司法解釋、《未成年人保護法》《中華人民共和國預防未成年人犯罪法》(以下簡稱《預防未成年人犯罪法》)《家庭教育促進法》等,但是一些處理離婚案件的民政部門工作人員或者審案法官、婦聯干部以及相關社會組織等并沒有系統學習,在工作中忽略了對未成年人權益的維護。
為了不斷增強保護未成年人的意識和能力,建議定期對未成年人審判庭的法官和民政部門工作人員、婦聯干部以及相關社會組織等開展專題培訓,幫助其了解當前未成年人保護工作的新任務、新形勢,掌握國家有關未成年人保護的最新法律政策,及時溝通、轉介、處理一些重點復雜疑難案(事)件,以更好地解決在工作中遇到的新問題,為未成年人健康成長營造良好環境。
我國《民法典》第1079條第2款規定,人民法院審理離婚案件,應當進行調解。2017年5月,最高人民法院發布《關于民商事案件繁簡分流和調解速裁操作規程 (試行)》,規定家事糾紛屬于適宜調解的糾紛,人民法院應當引導當事人委托調解。2020年1月,最高人民法院發布《關于進一步完善委派調解機制的指導意見》,明確提出要加強調解平臺與其他機構調解平臺的對接,完善訴訟與非訴訟糾紛解決方式對接機制,全面提升多元解紛能力。《未成年人保護法》第24條第1款規定,未成年人的父母離婚時,應當妥善處理未成年子女的撫養、教育、探望、財產等事宜,聽取有表達意愿能力的未成年人的意見。
為了“妥善處理”涉未成年子女相關問題,開展調解工作不失為一種有效的手段。因為調解既能及時厘清、解決家庭糾紛,還能夠不傷和氣地處理涉及未成年子女的相關問題,盡力將父母離婚對未成年子女的傷害降到最低。此外,調解機制有利于訴源治理,極大地縮短前述實證研究得出的離婚案件平均訴訟時長(約2年零2個月),有利于未成年人的健康成長。
但是,實踐中一些法院的調解工作往往是流程性的,有的法官在庭審中明顯缺乏耐心和經驗。夫妻雙方在破碎的婚姻中難以自行理性溝通,亟需人民法院搭建溝通渠道,以推動矛盾的真正化解。
我國《民法典》第1077條規定了離婚冷靜期,即自向婚姻登記機關申請離婚登記之日起三十日內,任何一方不愿意離婚的,都可以向婚姻登記機關撤回離婚登記申請;第1079條第1款規定,夫妻一方要求離婚的,可以由有關組織進行調解。但是,從實踐來看,很多地方的婚姻登記機關都沒有特別關注有未成年子女的夫妻雙方的離婚問題,沒有對他們進行幫助和輔導,這可能就使夫妻雙方喪失了解決婚姻問題的最后機會。
為了使調解的效果更好,建議人民法院不斷加強調解平臺的建設、應用和推廣,強化司法機關與婦聯、民政、人民調解委員會以及第三方機構等不同調解機制的聯動。可以邀請婦聯組織等探索選任家庭調查員或者調解員,努力使現有多元調解機制發揮出更大作用。
我國《家庭教育促進法》和《未成年人保護法》都要求未成年人的父母學習家庭教育知識,接受家庭教育指導。《家庭教育促進法》規定,婚姻登記機構、收養登記機構以及兒童福利機構、未成年人救助保護機構等都應當提供家庭教育指導;人民法院在審理離婚案件的時候,應當對有未成年子女的夫妻雙方提供家庭教育指導。最高人民法院、全國婦聯聯合發布的《關于開展家庭教育指導工作的意見》細化了人民法院在辦理案件過程中可以要求接受家庭教育指導的具體情形,即父母不依法履行監護職責、侵犯未成年人合法權益、未成年人存在嚴重不良行為或者實施犯罪行為等。
對父母進行家庭教育指導不僅是法律的規定,也符合維護未成年子女合法權益的現實需求。但是,從實踐情況來看,不管是民政部門還是人民法院,都沒有深入開展家庭教育指導工作。其關注重點仍然是在成年父母是否離婚以及財產分割、未成年子女的撫養等問題上,大多并未對有未成年子女的夫妻開展家庭教育。
在這一方面,河北省邢臺市法院和邢臺市婦聯進行了較好探索,雙方共同建立了“法護泉娃”家庭教育指導工作站。在審理離婚案件過程中,通過發放家庭教育指導手冊或者要求父母雙方或者一方接受家庭教育指導等方式,對有未成年子女的夫妻雙方提供家庭教育指導,取得了較好效果。
建議民政部門工作人員或者審案法官等能夠充分重視家庭教育的重要作用,設置專門環節開展家庭教育工作,更好地落實《未成年人保護法》《家庭教育促進法》的相關規定。在提供家庭教育指導時,民政部門工作人員、審案法官等應當告知父母雙方,離婚可能給孩子帶來的損害,在離婚過程當中如何最大限度保障孩子權益以及離婚后父母雙方應當注意哪些問題。應強調要為未成年子女創造良好、和睦、文明的家庭環境,努力實現化解婚姻家事糾紛和維護未成年人合法權益的有機統一。
國家公權力應當及時進行監督并干預,在處理離婚、撫養相關事宜時,依法維護未成年人的合法權益,必要時追究行為人的法律責任。我國《民法典》《未成年人保護法》《家庭教育促進法》《中華人民共和國反家庭暴力法》以及相關司法解釋等都規定了對未成年人父母進行監督和干預的機制,在父母沒有積極履行監護職責,或者不正確實施家庭教育而侵害未成年人受教育權等合法權益時,公安機關、人民檢察院、人民法院可以根據情況對父母予以訓誡,并可以責令其接受家庭教育指導。人民法院還可以根據有關人員或者單位的申請,依法作出人身安全保護令或者撤銷監護人資格等等。除此以外,如果涉嫌遺棄罪、故意傷害罪、虐待罪等,則應當依法追究刑事法律責任。
實踐中,一些地方法院已經對不負責任的父母發布了家庭教育指導令,有的還與第三方機構合作開展了家庭教育指導工作,為更好地保護未成年人合法權益做出了積極努力。但是,從未成年子女權益受到侵害的現實情況來看,當前來自國家公權力的監督和干預力量是遠遠不夠的,未來應當繼續加強這方面的工作。
如果未成年子女受到來自家庭外部人員的侵害,人民法院在審理案件時應當及時干預。在一個案件中,母親在申請變更婚生女兒胡小某的撫養關系時,明確提出胡小某之所以強烈要求由母親直接撫養,其中一個重要原因是她多次受到父親朋友的性騷擾。但是,父親卻認為是正常的身體接觸。一審法院以胡小某一直跟隨父親胡某生活、學習,且胡某未喪失撫養能力為由,駁回了母親的訴訟請求。二審法院糾正了一審判決,認為胡小某表示愿意跟母親生活,并已跟隨母親居住、學習,所以改判由母親直接撫養胡小某①江西省新余市中級人民法院,(2020)贛05民終739號。。案件裁判文書顯示,胡小某已進入青春期(未寫明具體年齡),應當已經具有一定的表達能力。但是,兩級法院在審理時都沒有回應胡小某提出的性騷擾問題。如果真的涉及違法犯罪,人民法院應當本著最有利于未成年人原則將相關案件線索移送至公安機關處理;如果不存在違法犯罪問題,也可以告誡胡小某的父母多關注女兒的生理、心理和情感需求,給予未成年子女更多關愛,而不是回避未成年人反映的問題。
社會組織是協助各級人民政府及其有關部門、人民檢察院、人民法院做好未成年人保護工作,維護未成年人合法權益的重要力量。在涉未成年人離婚案件辦理過程中,很多未成年人需要心理輔導、社工支持、法律援助,很多案件需要專業調解,目前不論是法院還是政府部門或者婦聯等,都缺乏專業人才。
根據《未成年人保護法》《預防未成年人犯罪法》《家庭教育促進法》等相關規定,社會組織可以配合開展心理輔導、社會調查、調解、法律援助等專業服務,幫助未成年人表達并實現利益訴求等。《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加強新時代未成年人審判工作的意見》也提到,要“通過政府購買社會服務等方式,調動社會力量,推動未成年被害人救助、未成年罪犯安置幫教、未成年人民事權益保護等措施有效落實”。但是,也要看到,當前專業的社會組織還比較匱乏,專業人才儲備仍然不足。一些優秀的專業社會組織尚未深入參與到涉未成年人離婚案件的處理當中,需要人民法院、政府部門和婦聯組織等進一步加強培育和支持力度。
如何培育專業的社會組織,以及如何依托專業的社會組織培養專業人才并使其真正發揮作用是一個復雜的系統工程,人民法院、政府部門和婦聯組織等可以著手開展以下工作:
一是遴選出一批專業的社會組織參與到涉離婚糾紛案件的工作中。要想讓社會組織切實發揮作用,前提是遴選出一批在未成年人保護和婚姻家事領域具有一定工作基礎,且有意愿、有能力參與社會調查、婚姻家事調解、法律援助等相關工作的優秀社會組織。人民法院、政府部門和婦聯組織等要與其建立密切聯系,使之成為處理涉未成年人婚姻家事案件的有益助手。
二是著力打造志愿者服務體系。志愿者服務體系是體現公眾參與的重要方式,現有社會組織專職人員普遍不足。人民法院、政府部門和婦聯組織等可以廣泛動員社會參與,鼓勵、支持有愛心的律師、心理咨詢師、社工師、婚姻療愈師、家庭教育指導師等參與到具體工作中來,為當事人提供專業支持和服務。
三是通過政府購買服務等方式支持第三方社會組織等開展專項服務。人民法院、政府部門和婦聯組織等要將表現優異的專業社會組織納入政府購買服務序列中。可以將涉未成年人的離婚糾紛案件轉介至社會組織,由其跟進處理并形成相關工作記錄。比如,可以將相關調解工作委托給專業第三方社會組織,社會組織不僅應幫助解決矛盾、調解雙方和好,也應視情況調解雙方和平離婚,并引導和平、友好地處理未成年子女的撫養、探望等問題。人民法院、政府部門和婦聯組織等可以根據社會組織的服務數量和質量支付費用,并在制度、政策、部門溝通與協作等方面提供必要的支持,積極推動社會組織取得健康可持續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