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到的月光（組詩）

漠河的雪

雪覆蓋著灰燼，這死亡的痕跡

讓它們看上去潔白安寧

然后等待，即使陽光燦爛

雪也不會離開。它相信

一定有一場新雪來覆蓋自己

就像自己覆蓋那些灰燼

春天到來，森林里長出花朵

它們在風中搖曳著

那么輕，像無處安放的靈魂

而雪已不知所蹤，灰燼也是

等

那么深的一座大山

孤零零一條小路

一座房子，一個人

他砍來木頭，做了柴門

再鋪上茅草

這樣冬天的時候

就可留住雪了。若有人敲門

哪怕很輕很輕，也能聽見

還有一樹桃花

他可以靜靜站在三月里

想她。直到花瓣落滿半個院子

婆娑

那片葉子動了動，我確定

這暮春的清晨

盛滿鮮花和鳥鳴

藍色的天幕一直垂到江面

沒有風，每棵樹都默默站著

每片葉子都是靜止的

但那片葉子真的動過

就在我看它的那一刻

那張懸鈴木的新葉

就那么輕輕地、快速地

晃動了一下，仿佛從未發生

遲到的月光

雨水落在芭蕉葉上

這黑色的珍珠，掉進夜的深淵

只有我能聽見。失眠的人

總在大海里尋找一根針的聲音

一生要錯過多少次，如果多一點耐心

而我總是在你到來之前，關了門

我不知道雨已經停，不知道月光

灑在芭蕉葉上，你站在影子里，一直等

立夏

波光被窗戶捕獲，又投射在地上

那么濃密的枝葉，還是沒能擋住陽光

那座老屋的門窗開著

光和風可以進來，鳥鳴也是

此時它們全都在，那些被時間

反復摩挲的物事生動起來

我在岸邊聽風、觀水

看萬物生長，而自己慢慢老去

圣拉扎爾火車站

她臨摹莫奈

丙烯慢慢沁出清香

人群彌漫的車站

蒸汽火車傲慢的笛聲，穿過百年

——他在陽光下作畫

有個東方女孩坐在另一個四月里

描摹他——

每一次出發都像永別

他探出大半個身子用力揮手

車站越退越遠

她一直追，直到鐵軌淹沒在地平線

親愛的，如果你看到莫奈

請告訴他

我一直在等

——等那列十九世紀的火車

?？吭诙皇兰o的站臺

舊房間

門永遠虛掩著，天井里的陽光側著身

也只能擠進一條縫隙

蜘蛛結網，但比不上小妹的翻花繩

往日的陳設都在，它們從不隨意走動

怕位置變了，主人回來找不到

梳妝臺上鏡子仍在等待

一張早已消失的美麗臉龐

（責任編輯 蔣茜 740502150@qq.com）

凡人，本名章建平，浙江衢州人，浙江省作家協會會員。詩作散見于《浙江詩人》《詩歌月刊》《詩潮》《江南詩》等刊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