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革開放以來我國家庭德育政策演變的階段與特征

摘要：改革開放四十余年來，我國家庭德育政策經歷了兒童權益和家校社共育框架下的覺醒探索期、推進發展期、全面建設期三個主要階段。在政策演變過程中，呈現出家庭德育政策演變內嵌于社會轉型并與歷史發展相適應、現代家庭德育注重現代社會精神文明建設的價值基礎、家庭德育建設越來越趨向公共化和專業化、家庭德育政策精神在“家庭主義”和“去家庭主義”的張力中尋求平衡四大特征。

關鍵詞：家庭德育 演變階段 特征分析 政策

1978年改革開放以來，我國社會便進入一個深刻變革的大時代，社會政治、經濟、文化和教育等都不約而同地被卷入這場大轉型。這一轉型的關鍵特征體現在工業化、全球化、開放化、市場化、信息化、網絡化、流動化、多元化等方面。這期間，獨生子女政策、流動兒童、留守兒童、兒童權益保護、“二孩”政策、“三孩”政策等與家庭生活變革相關的話題也層出不窮，顯示著改革開放給我國家庭生活帶來的巨大變化。同一時期，我國家庭德育的發展也取得了重大進展，這離不開政府對家庭德育工作的政策指導。鑒于此，圍繞我國政府如何認識和引導家庭德育工作這一關鍵問題，本文借助文獻資料、文本分析，聚焦改革開放以來家庭德育政策的演變過程和演變特征，以期為新時代家庭德育工作提供一定的參考。

一、前言

目前我國尚未有政策文件是專門以“家庭德育”的名稱頒發的，但事實上家庭德育是歷來黨和國家制定家庭政策關注的重點。基于研究主題上的需要，我們把與家庭德育相關的通知、講話、條例、規章制度等相關資料都視為與家庭德育相關的政策文件。在主題上，與家庭德育政策相關的文件多出現在與家庭教育相關的政策文件中，也存在于與德育、兒童（未成年人）發展、婚育等相關的政策文件中，因此本文從這兩方面入手搜集資料，通過中華人民共和國教育部政府門戶網站、各省教育廳政府門戶網站、中國婦女網、全國人大網、中國文明網等數據庫，收集并篩選1978年改革開放以來頒布的與家庭教育、家庭德育直接相關的政策文件、重要報告講話、條例、規章制度等相關資料，最終梳理出46則內容，并以政策頒布的自然年為序，構建文本分析語料庫，作為改革開放四十余年來家庭德育政策變遷研究的數據庫。

家庭教育政策與家庭德育政策在發展脈絡上既有相似性、關聯性，也有獨特性。想要厘清二者的關系，需先澄清德育、家庭教育和家庭德育的內涵。在中國，德育概念存在泛化現象，不僅指道德教育，還具有政治教育、思想教育、法紀教育、心理教育等多重內涵。[1]因此，為更好地探索具有中國特色的家庭德育政策變遷規律，本文采用廣義的德育概念來界定家庭德育的內涵。家庭德育是傳承中國傳統道德文化中的精髓，以社會主義的道德規范為準則，有計劃、有目的、有組織地對家庭成員施加系統的教育和影響的活動[2]，主要內容包括思想品德教育、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教育、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教育、生態文明教育和心理健康教育[3]。從理論上區別家庭教育與家庭德育的概念范疇有一定難度，我們可從實然的政策文件表述來把握。《關于指導推進家庭教育的五年規劃（2016—2020年）》指出“要準確把握家庭教育核心內容，就需要注重突出家庭道德教育內容”[4]，由此可以判斷家庭教育的內涵范疇大于家庭德育，家庭教育包括更多的內容，如學業教育等，家庭德育則是家庭教育的一部分。基于此，我們認為家庭教育政策和家庭德育政策的相似性在于，從教育角度而言，家庭教育和家庭德育作為一種教育，其發展邏輯緊緊圍繞“兒童”主體展開，因此與兒童相關的政策文件在一定時期內對國家和教育界對教育主體的總體認識及家庭領域的政策制定產生了較大影響。二者的關聯性在于，從政策制定的邏輯而言，總體政策制定符合宏觀帶動微觀的一般政策制定邏輯，由此一方面家庭教育政策統領著家庭德育政策，另一方面家庭德育的宏觀規劃政策統領著微觀的實施類政策。二者的獨特性在于，從理論層面，家庭德育既嵌入家庭范疇，也嵌入德育范疇；從實然發展層面，家庭德育有其自身的政策發展脈絡。

二、改革開放以來我國家庭德育政策的演變歷程

通過梳理，發現中共中央 國務院1992年頒布的《九十年代中國兒童發展規劃綱要》和2011年頒布的《中國兒童發展綱要（2011—2020年）》兩份文件是我國兒童發展的重點政策文件，以此為時間節點，可把我國家庭德育政策劃分為兒童權益和家校社共育框架下家庭德育的覺醒探索期（1978～1991年）、家庭德育的推進發展期（1992～2010年）、家庭德育的全面建設時期（2011年至今）三個主要階段。以下具體陳述每個階段的政策發展內容。

（一）家庭德育的覺醒探索期（1978～1991年）

改革開放之初，我國經濟逐漸恢復并進入快速發展軌道，教育也開始回歸正軌。經回溯梳理，從1978年至1991年，有關家庭德育的政策共有4份。這些政策主要強調家校社合作共育機制下的家庭德育。比如，1987年《中共中央關于改革學校思想品德和政治理論課程教學的通知》指出“家庭教育和社會教育都要與小學教育密切配合”[5]，1988年《中共中央關于改革和加強中小學德育工作的通知》強調家校社合作共育，指出中小學校應主動指導家庭教育，并且要加強與社會的合作，加強與學生家長的聯系，鼓勵家長轉變教育方式方法[6]。

（二）家庭德育的推進發展期（1992～2010年）

20世紀90年代，我國改革開放進入快速發展階段，經濟社會形勢不斷向快向好發展。21世紀初，政府意識到社會與經濟發展需要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兩手一起抓，于是，教育也被擺在越來越重要的戰略位置。從1992年至2010年，我國共發布了26份涉及家庭教育主題的政策文件，其中包含6份教育規劃與改革類文件、3份未成年人保護和婦女保障類文件、4份德育工作類文件、2份兒童發展綱要、6份家庭教育文件和5份家長學校建設文件。家庭德育作為家庭教育的子系統，依托家庭教育工作向前發展，在國家治理體系和教育變革的推動下進入推進發展期。在這一階段，黨和國家對家庭德育工作的指導有了新進展，具體如下。

第一，加強對家庭德育工作的整體部署和全面指導。為積極響應1990年世界兒童問題首腦會議通過的《兒童生存、保護和發展世界宣言》和《執行九十年代兒童生存、保護和發展世界宣言行動計劃》，國務院于1992年發布了《九十年代中國兒童發展規劃綱要》。該份文件既對兒童工作做了整體部署，又立足兒童視角對家庭德育提出了新要求，并從立法、目標、隊伍、宣傳、科研等方面對家庭德育工作作出了總體部署，指出家庭要為兒童創造良好的家校社聯合的育人機制，高校要逐步開設家庭教育課程，有關學術機構和學術團體要開展家庭教育的理論研究，為實踐提供理論支持，政府要加強兒童校外教育場所建設、辦好家長學校等。[7]在這一政策指導下，1996年，全國婦聯和國家教委聯合印發了第一個專門性的家庭教育規劃《全國家庭教育工作“九五”計劃》，該計劃把家庭教育發展目標定位為：“培養有理想、有道德、有文化、有紀律的社會主義事業的建設者和接班人”[8]，并強調了家庭德育要注重子女思想品德和行為習慣的培養。

進入新世紀，國家相繼頒布了《中國兒童發展綱要（2001—2010年）》（2001年）、《全國家庭教育工作“九五”計劃》（2002年）、《關于全國家長學校工作的指導意見》（2004年）、《家長教育行為規范》（2004年）、《在全國開展“爭做合格家長、培養合格人才”家庭教育宣傳實踐活動的通知》（2004年）、《全國家庭教育工作“十一五”規劃》（2007年）、《全國家庭教育指導大綱》（2010年）和《關于全國家長學校工作的指導意見》（2010年）等政策，從理論和實踐兩方面對家庭德育提出規范和要求。

第二，強調新時代家庭德育應具備兒童立場。a 2010年，全國婦聯、教育部等部門頒布的《全國家庭教育指導大綱》提到“把‘修德做人’放在首位，強化兒童的倫理道德意識”[9]；在德育觀念和方式方法上強調“尊重和信任兒童，促進良好的親子溝通”，“以平等的姿態與兒童相處……學會采取正面方式激勵兒童”[10]，“發揮道德榜樣作用”[11]；《中共中央 國務院關于進一步加強和改進未成年人思想道德建設的若干意見》（2004年）更是明確指出要“樹立正確的家庭教育觀念，掌握科學的家庭教育方法”[12]。“尊重”“信任”“平等”等詞體現了主體性教育a思想下的兒童立場，“正面方式激勵”“發揮道德榜樣作用”等體現了兒童立場下的現代家庭德育理念和方式。

第三，強調新時代家庭德育的家國一體化意識。這體現在國家強調家庭德育注重兒童個人品行與注重兒童的愛國情感和公民品德教育并重。為引領社會精神文明建設，1994年中共中央印發的《愛國主義教育實施綱要》將愛國教育作為家庭德育的重點，指出家庭在青少年教育中扮演著至關重要的角色。后續，為治理市場經濟帶來的多元道德價值觀亂象，公民道德建設的必要性日益增強，中共中央相繼印發了《公民道德建設實施綱要》（2001年）以及《關于進一步加強和改進未成年人思想道德建設的若干意見》（2004年），后者更加系統地對家庭德育工作作出指導，二者均明確了家庭德育在培養未來國家公民思想道德建設中重要的特殊啟蒙作用。《家長教育行為規范》（2004年）更是指出家長應當對社會負責、對后代負責、講究教育方法、培養子女良好的品德和行為習慣，強調家長在思想品德方面的重要作用，要求家長應該“樹立為國教子、以德育人的思想”，“重子女品德教育”[13] 。

第四，繼續強調家庭德育的合作育人機制。《九十年代中國兒童發展規劃綱要》（1992年）進一步明確指出要建立學校、社會、家庭三大教育的合作育人機制，形成有助于兒童發展的友好教育環境。[14]之后，1993年頒布的《中國教育改革和發展綱要》（中共中央 國務院）、1999年頒布的《中共中央 國務院關于深化教育改革全面推進素質教育的決定》、2010年的《國家中長期教育改革和發展規劃綱要（2010—2020年）》（中共中央 國務院）等教育類改革文件，均強調學校、家庭、社會的合作育人機制問題。

第五，強調家庭德育的規范化和機制建設。我國發布了《關于全國家長學校工作的指導意見》（2004年）（2010年）、《家長教育行為規范》（2004年）、《關于全國家長學校工作的指導意見》（2010年）等文件，對家長學校工作提出了建設學校、家庭、社會三結合的工作橋梁的目標，并在考勤考核制度、教學形式、檢查評估制度、家長委員會建設等方面作出規定。可見，黨和政府對家長參與教育工作的重視達到空前高度，這也說明家庭德育的合作育人工作制度建設不斷推進，家庭德育的實踐落實機制更加規范化，家庭德育政策更加體系化。

第六，留守兒童、流動兒童等特殊家庭德育問題受到關注。伴隨中國城鎮化進程加快，大量年輕勞動力涌入沿海經濟發達地區，流動兒童與留守兒童家庭德育問題逐漸浮出水面。2002年，全國婦聯和教育部發布《全國家庭教育工作“十五”計劃》，指出要“辦好特殊兒童、特殊家庭兒童服務的家長學校”。[15] 2007年，全國婦聯、教育部、中央文明辦等8部門發布《全國家庭教育工作“十一五”規劃》，該規劃將特殊兒童具體化為農村留守、流動兒童。[16]2010年，全國婦聯、教育部等部門發布的《全國家庭教育指導大綱》更是將特殊家庭的家庭德育指導作為專門板塊，將特殊兒童的群體豐富化，明確指出加強對離異和重組家庭、服刑人員家庭、流動人口家庭以及農村留守兒童等特殊家庭的德育指導[17]，要求各級各類家庭教育指導機構和相關職能部門“多與兒童交流溝通，對兒童的道德發展和精神需求給予充分關注”[18]。可見，黨和國家對特殊兒童家庭德育的規劃越加周全，覆蓋面更廣，涉及離異、孤兒、留守兒童等各類型的兒童群體。這也反映出家庭結構自身變化與國家家庭德育工作調整產生了互動聯系，即家庭的變遷致使“非傳統結構家庭”產生，而國家通過制度化的意見予以反饋，以此形成一定的互動關系。

第七，黨政干部的家風建設工作更加突出。隨著社會主義事業的推進，1992年，江澤民在中國共產黨第十四次全國代表大會上作了《加快改革開放和現代化建設步伐，奪取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事業的更大勝利》報告，其中強調黨員干部要嚴于律己，以身作則，帶頭教育好子女，同腐敗現象斗爭。[19]1998年，中央十二屆六次會議提出了全面開展社會主義精神文明建設的要求。[20]在此格局下，國家進一步明確了黨員干部要加強家風建設，黨員干部的家風和工作作風都影響著人民的評價。[21]可見，國家多次強調黨員干部要正確教育子女，將家風建設作為黨風政風建設的內在要求融入工作過程。這既體現了我國重視良好家風的培育與傳承，也表明了家風根植于家庭文化的核心，它和黨風、政風、社會風氣相輔相成、互相促進，有著密不可分的聯系。

（三）家庭德育的全面建設期（2011年至今）

以2011年國務院發布《中國兒童發展綱要（2011—2020年）》為標志，我國家庭德育進入全面建設時期；2011年至2021年底，我國共發布家庭德育相關政策文件16份，包括1份教育規劃與改革類文件、1份德育工作類文件、2份兒童發展綱要、6份家庭教育文件和6份其他類型文件。這一階段，家庭德育的政策精神體現出如下幾大特點。

第一，家庭德育成為社會治理體系的重要構成部分。在此階段，家庭德育工作成為城鎮公共服務發展格局中的重要內容，家庭德育指導服務被納入城鄉治理體系，家庭家教家風在社會治理中的重要地位不斷提升，適應城鄉發展的家庭德育指導服務體系發展格局得以構建。2017年，教育部印發的《中小學德育工作指南》要求“將社會主義核心價值體系融入家庭教育，建立完善家庭教育指導服務體系……扎實推進未成年人思想道德建設”。[22] 2021年，中宣部、中央文明辦聯合印發的《關于進一步加強家庭家教家風建設的實施意見》更是指出要呼吁群眾注重家庭家教家風，從“小”家融入“大”家，積極參與社區治理；注重發揮家風建設在基層社會治理中的重要作用。[23]隨著融入公共服務體系，家庭德育突破了傳統的內部私人領域，成為社會治理體系的重要組成部分。這也表明國家欲增強家庭的社會性德育功能，以使其與社會治理體系形成良性互動關系。

第二，注重家庭德育中公德教育與私德教育并舉。2016年，全國婦聯聯合教育部、中央文明辦等共同印發了《關于指導推進家庭教育的五年規劃（2016—2020年）》，其中明確指出“注重突出家庭道德教育內容”，將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宣傳教育融入各個家庭教育過程中。[24] 2019年的《新時代公民道德建設實施綱要》將家庭道德內容規定為培養兒童“養成孝敬父母、尊敬長輩的良好品質；倡導忠誠、責任、親情、學習、公益的理念……為他人送溫暖、為社會作貢獻過程中提高精神境界、培育文明風尚”。[25]

第三，注重家庭德育的“三全育人”a實踐機制。隨著黨和國家對“培養什么人”問題的進一步澄清，家庭德育的意義與價值被提升到新高度。國務院印發的《國家教育事業發展“十三五”規劃》（2017年）、教育部印發的《中小學德育工作指南》（2017年）、中共中央 國務院印發的《中國教育現代化2035》（2019年）等文件都倡導推進家庭和學校共同育人，并提出從“全面落實立德樹人”的角度來實現“全員育人、全程育人、全方位育人”（簡稱“三全育人”）[26]，即要“堅持學校教育與家庭教育、社會教育相結合，不斷完善中小學德育工作長效機制”，“形成學校、家庭、社會協調一致的育人合力”[27]。在此格局下，家庭德育在家、校、社合作局面中的地位進一步凸顯。2004年，中共中央和國務院印發的《中共中央 國務院關于進一步加強和改進未成年人思想道德建設的若干意見》要求各級政府及相關部門必須重視家庭教育的作用；2015年，教育部發布的《教育部關于加強家庭教育工作的指導意見》將加強家庭教育作為“奮進之筆”項目中一項新的攻堅任務，提出了研制指導手冊、家校共育機制實踐試點等推動家庭德育工作的具體措施；2018年，習近平在全國教育大會上更是強調教育、婦聯等部門合力統整資源進行家庭教育支持。[28]可見，家、校、社背景下的家庭德育對于落實立德樹人任務的重要性進一步凸顯，同時在學校德育工作的指導下，家庭德育工作的專業性不斷突出。

三、改革開放以來我國家庭德育政策的演變特征

基于對我國家庭德育政策歷史發展脈絡的梳理，可將其演變特征總結如下：一是家庭德育政策演變內嵌于社會轉型，與歷史發展相適應；二是注重現代社會精神文明為家庭德育建設的價值基礎；三是家庭德育建設越來越趨向公共化和專業化；四是家庭德育政策精神在“家庭主義”和“去家庭主義”的張力中尋求平衡。

（一）家庭德育政策演變內嵌于社會轉型，與歷史發展相適應

縱向來看，社會歷史洪流中的不同因素起伏交織，共同推動了家庭德育工作的進展。改革開放初期，國家處于快速發展和制度探索時期，教育領域還處于恢復發展中，家庭德育也處于覺醒探索狀態，因而涉及的相應政策文本較少，其表述也較為簡要化。進入改革開放深化期，一方面，隨著與市場經濟相匹配的國家治理模式逐步形成，家庭參與社會治理的作用不斷凸顯；另一方面，伴隨城鎮化發展，家庭的功能和結構調整帶來了許多家庭德育新問題，加之素質教育改革拉開大幕，教育界的力量注入家庭德育。因此，一方面家庭德育內部不斷向前發展，另一方面家庭德育工作的外部推力變大，進入推進發展期，具體表現為黨和國家加強對家庭德育工作的整體部署和全面指導、強調家庭德育的規范化和機制建設、特殊家庭兒童德育問題受到關注等。近十多年來，隨著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的現代化發展，家庭作為國家治理的重要載體越來越受到重視，如黨和國家頒布了許多相關的生育、婚姻、人口政策等來支持家庭的福利供給，推動家庭走到公共事務的重要位置。加之，立德樹人理念下現代教育整體轉型變革不斷尋求協調育人的良好教育生態，家庭德育在少年兒童思想道德發展中的獨特作用被重視。因而，在家國關系的互動中，家庭德育政策逐漸邁向全面建設期，具體表現為家庭德育成為社會治理體系的重要構成、注重家庭德育的“三全育人”實踐機制等。

（二）注重現代社會精神文明為現代家庭德育建設的價值基礎

整體上看，改革開放至今，一方面，中國家庭德育政策精神一直在不斷適應我國社會現代化轉型。傳統家庭私德教育強調的是親人之間因血親關系而形成的孝敬、友悌等品格，更多強調面向私人領域的品德。當代中國家庭德育政策精神突破了傳統儒家家庭德育思想的一些局限，不斷突出民主、平等、自由等現代社會文明的價值理念，強調兒童的權益，注重家庭成員，尤其是父母與子女之間的民主、平等、自由等觀念。另一方面，又以我國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作為整體價值坐標，注重優良傳統家庭德育思想與現代家庭德育、家庭私德教育與公德教育等的內在統一。

（三）家庭德育建設越來越趨向公共化和專業化

回溯四十多年的家庭德育政策演變可以發現其內容不斷公共化和專業化。

首先，家庭德育政策的公共化體現在：其一，家庭德育內容不僅要體現家庭德育傳統私人領域內容，還要體現國家意志和公民品德教育。其二，家庭德育實踐的規范化，即家庭不僅要與學校、社區形成共育機制，還要接受一定的考核與評估。

其次，家庭德育的專業化發展趨勢體現在：其一，在內容表述上，政策術語逐漸與現代化教育理念相匹配，教育性和科學性不斷增強，并且當前政策要求家庭德育善于和能夠與學校、社會協同發展，并接受學校的指導。其二，家庭德育工作指導思想實質上逐漸回歸以“兒童”為核心的價值理念。改革開放以來，從注重以知識為核心的教育到以人為本的教育，我國教育改革目標不斷向“兒童”靠近。其三，在終身教育和學習型社會等理念深入人心的背景下，家庭德育在教育體系中的意義也不斷上升，在政策價值取向上，家庭德育政策體系從原有的作為維護兒童權益的補充型政策向以構建家庭功能和提升家庭發展能力的發展型政策價值導向轉變。并且黨和政府對家長作為重要教育力量的意識逐漸覺醒，推出多個相關的家長教育政策，使家庭德育的理論和實踐不斷落地生根。

最后，家庭德育的政策不斷凸顯中國特色。一方面，在發展過程中不斷強調要重視中華民族重視家風的傳統、兒童和青少年階段的愛國主義教育及其家庭德育與黨的政治建設相結合；另一方面，根據時代帶來的家庭新問題作出變化調整，推進家庭德育的內容和維度逐漸豐富化和清晰化，如出現留守兒童現象后，立即制定了與留守兒童相關的政策，努力實現政策與中國家庭變遷實現步調協調。

但需注意的是，家庭德育政策的規劃性及其系統性還有待提升。由于政策制定部門涉及較廣，而多部門之間難以實現資源整合及有效配置，相關要求依然有待細化明確。

（四）家庭德育政策精神在“家庭主義”和“去家庭主義”的張力中尋求平衡

在四十多年的國家家庭政策發展過程中，一方面希望家庭功能回歸傳統德育，另一方面希望不斷鞏固家庭德育的陣地，讓家庭承擔一部分國家和社會德育的功能，這在無形中弱化了家庭私德傳統。在價值取向上，前者可稱為家庭主義取向，后者可稱為去家庭主義取向。家庭主義（Familialism）原指西方國家中家庭承擔其成員主要福利職責的價值觀。后來，埃斯平-安第斯森格（Esping Aanderseng）發展了此概念，并引入“去家庭主義”（De-Familialism）概念以描述國家對家庭的兩種不同態度。[29]經來特那（Leitner）總結，家庭主義指通過某種介入來強化家庭對兒童的照護和教養功能，而去家庭主義則指為減輕家庭負擔，通過市場或社會來提供兒童的照護和教養等福利供給模式。[30]

家庭主義觀念雖起源于西方，但在中國視域下既可以從歷史洪流中探到依據，又可以在家庭德育現代轉型中找到發展理路。在一般的西方理念中，家庭被認為是私人領域，因此西方古有“家國異構”的現象。[31]而在中國傳統文化中，“家庭”與“國家”密不可分，傳統中國國家治理呈現“家國同構”的模式。[32]伴隨現代社會的到來以及法制化建設，國家治理向現代化轉型，家庭也越來越走進公共領域，傳統的“家國同構”向“家國合力”轉變。[33]因而，改革開放以來，為應對社會變化及其人口結構劇變帶來的家庭傳統價值觀、結構與功能的沖擊，家庭德育政策努力平衡以實現家庭主義和去家庭化張力下的良性發展。一方面強調家庭作為教育主體的重要作用，推動家庭德育在宏觀教育格局中發揮重要作用，使家庭承擔更多教育責任。例如，2019年10月印發的《新時代公民道德建設實施綱要》突出強調了家庭在公民道德建設中的獨特功能發揮。另一方面，近年來，國家堅持政府主導和家長盡責的原則，采取其他力量支持家庭德育的實施。《關于指導推進家庭教育的五年規劃（2016—2020年）》中指出，政府要發揮重要力量，并鼓勵其他社會力量加入，推進家庭教育公共服務的常態化和普惠性，如推動公益教育場所青少年宮轉型以助力家庭與社會共育等。總體而言，在兩種價值取向的張力中，我國形成了具有中國特色的家庭德育指導體系。

四、結語

本文梳理了我國改革開放以來家庭德育政策的整體發展脈絡，并將其劃分為三個階段。在家庭德育的覺醒探索期（1978～1991年），呈現出強調家庭在兒童權益保護和品格成長中的主體責任、強調家校社合作共育機制下的家庭德育等特點；在家庭德育的推進發展期（1992～2010年），呈現出強調新時代家庭德育應具備兒童立場、強調新時代家庭德育的家國一體化意識等特點；在家庭德育的全面建設期（2011年至今），呈現出家庭德育成為社會治理體系的重要構成等特點。三個階段的不同演變歷程與歷史發展相適應，并內嵌于社會轉型，同時政策精神也體現注重現代社會精神文明建設的價值基礎、在“家庭主義”和“去家庭主義”的張力中尋求平衡等特征。

對家庭功能及其權利責任的認識是影響家庭德育政策發展和變遷的重要因素之一，而政策的發展過程事實上經歷了一個對家庭—政府責任界限不斷重新界定的過程。在現實層面，對于“家庭主義”和“去家庭主義”，西方國家在發展進程中也經歷了不同階段的發展變遷。對于具有家庭文化傳統的中國，我們更能探尋家庭主義變遷的軌跡。長期以來，家庭都是個體教育、經濟等供給的重要來源。隨著市場化和社會化改革，我國又在家庭支持和市場化、尋求社會支持中不斷尋求平衡。但隨著我國家庭功能的外部效應不斷增強，家庭與政府、社會的邊界發生了重要變化。與之相應，家庭相關政策的價值基礎也在轉變。因此，我國家庭德育政策在“家庭主義”和“去家庭主義”的張力中尋求平衡，其中蘊含著我國傳統特色和現代精神。更具體來說，一方面，在中國傳統文化中，“家庭”與“國家”密切相關；另一方面，隨著社會的轉型，對于教育的支持需要家庭、社會共同參與。但如何落實“家庭”在現實社會轉型過程中的獨特價值，如何確定“家庭社會權”進而落實家庭德育轉型等是需要討論的問題。此外，當前家庭德育政策存在政策供給主體間的立場分異等問題，要求我們進一步思考政策中頂層設計中的主張及其背后的價值取向。因此，要建立一套具有中國特色、較為完整的現代家庭德育政策體系，研究者和政策設計者就需要秉持系統、全面的政策觀，將“家庭”定義為社會學意義上的權利責任主體，關聯社會各個系統，共同推進家庭德育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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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ages and Characteristics of the Evolution of Family Moral Education Policy in China Since the Reform and Opening up

FENG Yu

Abstract： Over the four decades of reform and opening up， China's family moral education policy has gone through three main stages： An awakening and exploration period under the framework of children's rights and co-education by families， schools， and society; a promotion and development period; and a comprehensive construction period. In the process of policy evolution， four major characteristics have emerged： The evolution of family moral education policy is embedded in social transformation and adapted to historical development; the construction of modern family moral education places emphasis on the values of modern society's spirit of civilization; family moral education construction is increasingly trending towards publicization and specialization; and the spirit of family moral education policy seeks to strike a balance in the tension between \"familism\" and" \"de-familism\".

Keywords： Family Moral Education; Evolution Stage; Feature Analysis; Policy

（責任編輯：李育倩）

作者簡介：馮 毓/成都市雙流區棠湖小學教師（成都 6102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