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幸歡 韓建
摘 要:訴請精準化是提升環境公益訴訟治理效能的關鍵之一。對2021年963份環境刑附民公益訴訟判決書的分析表明,訴請存在界分不明,術語表述不規范;內容不夠具體,鑒定評估費用高制約訴訟質效;共同被告之責任未精準劃分,刑民責任未一體化考量等問題。對此,應根據訴請內容之性質進行界分,規范術語使用;訴請內容具體化,對于賠禮道歉及行為修復類訴請,以“主體、時間、方式、地點、內容、核驗、后果”七要素為基礎,推行格式化的精準訴請,以簡易的模型或公式計算損失額度;精準劃分共同被告之按份責任,一體化考量刑民責任。對于同一行為或同一損害,在刑事責任中處以了罰金,在民事責任中,原則上不再訴請懲罰性賠償。
關鍵詞:環境刑附民公益訴訟 訴請精準化 環境治理效能
一、問題的提出
訴請精準化是指檢察機關應針對個案情況,妥善選擇實體法規范和具體主張,通過明確責任承擔的方式與份額,使提出的訴請符合種類清楚、范圍明確、內容特定的要求,以確保實現公益訴訟效果。[1]
2023年12月,《中共中央、國務院關于全面推進美麗中國建設的意見》提出,“完善公益訴訟制度,加強生態環境領域司法保護”。據《中國環境司法發展報告(2022)》統計,在環境資源領域的公益訴訟中,刑附民公益訴訟系占據主導地位的類型。[2]訴訟請求是環境檢察公益訴訟與治理效能的連接點,訴請精準化則是提升環境治理效能的關鍵之一。筆者在原中國裁判文書網檢索了2021、2022、2023年的環境刑附民公益訴訟判決書,對比發現,2021年的判決書數量最多,且涉及的環境資源類型較為全面,極具實踐代表性。故此,筆者以2021年的963份環境刑附民公益訴訟判決書作為分析樣本[3],聚焦訴請精準化問題,并提出優化建議,以助力環境檢察公益訴訟治理效能的提升。
二、環境刑附民公益訴訟訴請存在的問題
963個樣本案件中,檢察機關提出了1632項訴請,含括了1753項具體的請求事項。訴請存在的問題如下:
(一)訴請界分不明,術語表述不規范
訴請界分不明表現為,在同一項賠償訴請中,含括了性質不同的費用和損失類型,導致賠償請求堆疊,缺乏清晰的層次性和界分性。如某公司污染環境刑附民公益訴訟案中,檢察機關將生態損害費用、應急處置費用與鑒定評估費用并列在同一項訴請中表述,而未進行界分。[4]該訴請中所列的生態損害費用,含括了生態環境損害的功能損失,以及修復所需費用,為損害直接相關的費用。鑒定評估費用系為確定損害數額等產生的事務性費用。應急處置費用系為防止損害的發生和擴大所支出的合理費用,該三類費用性質各異。將三類性質不同的費用,并列在同一項訴請中進行表述,存在界分不明的問題。
對于生態環境損害,民法典第1234條規定了侵權人的修復責任,第1235條規定了侵權人的賠償責任,該兩條規定系檢察機關提出訴請的明確依據。《人民檢察院公益訴訟辦案規則》(以下簡稱《辦案規則》)第98條,進一步明確了檢察機關對于環境資源案件,可以提出的訴請種類。樣本案例中,部分訴請所使用的術語與上述規定中的術語不一致,存在術語使用不規范的問題。民法典第1235條第(4)項,明確規定了“修復生態環境費用”這一術語,在樣本案例中,則存在“修復生態環境補種費”“生態功能修復補種費用”等十多種不同表述。[5]
(二)訴請內容不夠具體,鑒定評估費用高制約訴訟質效
檢察機關提出的訴請,集中于賠禮道歉與生態環境修復(包括行為修復和支付修復費用)兩類。樣本案例中,有“賠禮道歉”這一項訴請的案件為432件,占比44.9%[6],占比近半。民事訴訟法第122條明確規定,原告起訴需要有具體的訴訟請求。故對于訴請而言,最重要的要求在于具體。[7]因為只有具體的訴請,法院據此判決的主文才具有可執行性。從執行層面而言,可將賠禮道歉這一行為,劃分為主體、時間、方式、地點/載體、內容、核驗、后果7個要素,即何種主體,在何種期限內,通過何種方式(口頭、書面等),在何種載體(當面、視頻、報紙、網絡等),以何種內容進行賠禮道歉,如何核驗賠禮道歉是否符合訴請和判決的要求,核驗不合格的后果。該7個要素,完整地體現了賠禮道歉這一訴請的具體性特征。
432項關于“賠禮道歉”的訴請中,沒有訴請能同時具備以上7個要素。多數“賠禮道歉”訴請,均籠統地表述為“向社會公眾賠禮道歉”。該表述內容泛化,缺乏具體性,法院無法據此判決。
由于生態環境損害問題的復雜性,對于賠償數額之確定,通常需要聘請專家或鑒定機構進行損失評估。因此,承擔鑒定評估費系常見的訴請。樣本案例中,訴請鑒定評估或專家費用的案件為239件,占比24.8%,訴請的案均鑒定評估費為26185.6元。其中,不乏鑒定評估費過高,與訴請的標的額不相稱的情形。如連某環境污染刑附民公益訴訟案中,檢察機關訴請支付危廢處置費用327840元、承擔鑒定費94000元、賠禮道歉。[8]訴請的鑒定費占到訴請總金額的22%。鑒定費等事務性費用過高,導致訴訟成本偏高,影響公益訴訟的質效。
(三)共同被告之責任未精準劃分,刑民責任未一體化考量
在有多個被告的情況下,檢察機關未根據每個被告的作用大小,各自造成的環境損害后果等,進行精確的責任劃分,并據此提出訴請,而是訴請連帶賠償責任,導致責任的承擔產生了實質上的不公平。[9]如李某一等非法捕撈水產品刑附民公益訴訟案,李某一系主犯,李某二系從犯,但在漁業資源損失費、專家評估費等民事責任的承擔上,檢察機關未對二人的責任進行恰當劃分,而是訴請二人承擔連帶賠償責任。[10]責任劃分上,從犯承擔的賠償責任與主犯一致,導致從犯承擔的責任過重,與其在環境損害中的作用不相當。
環境刑附民公益訴訟中,針對同一行為或同一損害存在刑事責任與民事責任兩種并存的責任形態。民事責任中的懲罰性賠償,在性質上,系兼具“民事責任、刑事責任、行政責任的混合型責任”[11]。963個樣本案件中,訴請懲罰性賠償的案件為21件,占比2%。[12]如徐某等生態破壞刑附民公益訴訟案中,對于徐某等人的同一生態破壞行為,民事責任中,檢察機關同時訴請了功能損失、修復費用賠償和懲罰性賠償,刑事責任中,徐某等被判處罰金和沒收犯罪所得。[13]刑事責任中的罰金、沒收所得,民事責任中的功能損失、修復費用賠償,以及作為特殊民事責任形式的懲罰性賠償,均屬對違法行為人經濟利益的剝奪,三者的同時適用,會讓被告承擔重復責任。
三、環境刑附民公益訴訟的訴請精準化路徑
(一)根據訴請內容之性質進行界分,規范使用術語
根據民法典第1234條和第1235條,以及《辦案規則》第98條之規定,檢察機關對于環境資源案件,可視情況提出要求被告修復生態環境、支付生態環境修復費用、賠償生態服務功能損失、懲罰性賠償等訴請。但上述規定較為原則,檢察機關在起訴時難以具體把握。
民法典第1235條,系關于生態環境損害費用和損失賠償范圍之規定,其所列五項費用和損失,可按性質分為以下三類,一是生態環境損害的功能損失以及修復所需費用。包括第1235條第(1)項所規定的期間功能損失,第(2)項所規定的永久性功能損失,第(4)項規定的清除污染、修復生態環境費用。二是事務性費用。包括損害調查、鑒定評估費用等,即第1235條第(3)項所列費用。三是作為兜底費用的合理費用,即第1235條第(5)項所列費用。對于上述三類不同性質的費用和損失,檢察機關應恰當區分,提出界分清晰的訴訟請求,將不同性質的費用和損失,放在不同項的訴請中予以主張,以使訴請層次分明。同時,建立訴請的動態調整機制。檢察機關在訴訟過程中,應密切關注被告所采取的生態修復措施,以及生態環境的自然恢復情況,在法庭辯論終結前,以此為依據及時調整訴請。
在術語使用上,應嚴格按照民法典的規定進行表述,在依據鑒定評估意見確定賠償類別及額度的情況下,應當將鑒定評估意見中使用的術語,與民法典規定的法律術語,進行對照和比較,兩者不一致時,在訴請中應當將鑒定評估意見中使用的術語切換為法律術語予以表述,而不宜在訴請中照搬鑒定評估意見中的表述。
(二)訴請內容具體化,以簡易的模型或公式計算損失額度
對于賠禮道歉訴請,可以前述7要素為基礎,推行格式化的精準訴請,如可將訴請設定為:侵權人某某在某某時間之前,在《檢察日報》書面刊載不少于200字的賠禮道歉聲明,刊載的內容需經過檢察機關和法院審定,并將上述書面聲明于某某時間之前交法院核驗,核驗不合格的,由法院或其它機構代為刊載前述聲明,刊載費用由侵權人某某承擔。
其它行為修復類訴請,亦可參照此格式化的訴請表述方式。如對于增殖放流類訴請,可將其規范表達為:“請求判令行為人,在某河段增殖放流某規格某數量的某種魚類,若行為人不履行該義務,或在某時間之前,由行政主管部門驗收不合格的,則承擔行政主管部門代為增殖放流所產生的費用某某元。”從具體程度和可執行性而言,該訴請之質量,明顯優于“以增殖放流方式恢復生態環境”等簡單寬泛的訴請。
高額的鑒定評估費用,給檢察機關帶來了沉重的經濟負擔,同時鑒定評估時間長,導致訴訟時間成本高,也是不容忽視的問題。《美國自然資源損害評估規則》(NOAA規則)規定:“根據案件情況的不同,就損害評估實行繁簡分流,在小額訴訟中引入計算機模型計算。”[14]《美國華盛頓預評估篩查和溢油賠償規則》將溢油損害賠償數額,通過簡化的公式進行計算。[15]建議最高檢商請生態環境部,借鑒上述美國經驗,開發簡單的損害數額評估模型或公式,以解決鑒定費用和時間成本高的問題。
(三)精準劃分共同被告之責任,一體化考量刑民責任
民法典第1231條規定:“兩個以上侵權人污染環境、破壞生態的,承擔責任的大小,根據污染物的種類、濃度、排放量,破壞生態的方式、范圍、程度,以及行為對損害后果所起的作用等因素確定。”據此,檢察機關應根據每個被告的行為方式,行為對損害后果的具體作用等,適用按份責任并具體劃分責任份額,而非一概訴請連帶責任。“兩高”《關于常見犯罪的量刑指導意見(試行)》第3條規定:“對于從犯,綜合考慮其在共同犯罪中的地位、作用等情況,應當予以從寬處罰,減少基準刑的20%-50%;犯罪較輕的,減少基準刑的50%以上或者依法免除處罰”,建議參照該規定,從犯、脅從犯對于民事責任的承擔,應在40%的比例以下[16],訴請按份責任,以實現對被告合法權益的平等保護。
生態環境損害救濟,可通過行政、民事以及刑事責任三種形式實現。然而,如何將三類責任予以銜接和平衡,已成為環境司法治理中的難題。以訴請為突破口,或可解決這一難題。基于罪責刑相適應原則和比例原則,檢察機關之訴請,應當對行為人需承擔的民事、刑事責任進行一體化考量。[17]對于同一行為或同一損害,在刑事責任中處以了罰金,在民事責任中,原則上不再訴請懲罰性賠償,以避免實質上的重復責任。[18]
*本文為2023年度江西省人民檢察院檢察理論研究重點課題“訴請精準化提升環境檢察公益訴訟治理效能研究”(JXJC2023A08)的階段性成果。
**江西財經大學法學院副教授,華東政法大學博士后[330032]
***江西省高安市人民檢察院黨組書記、檢察長、四級高級檢察官[330800]
[1] 參見鄭若穎、張和林:《論檢察民事公益訴訟請求的精準化》,《華南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22年第6期。
[2] 參見《最高法發布〈中國環境司法發展報告(2022)〉》,最高人民法院網https://www.court.gov.cn/zixun/xiangqing/402432.html?eqid=fd3807b90012d4520000000264910d47,最后訪問日期:2024年2月24日。
[3] 檢索關鍵詞設定為“2021年”“公益訴訟”“附帶民事公益訴訟起訴人”“生態環境”“判決書”。
[4] 參見湖南省永州市零陵區人民法院刑事附帶民事判決書,(2021)湘1102刑初255號。
[5] 參見遼寧省本溪市平山區人民法院刑事附帶民事判決書,(2021)遼0502刑初127號;遼寧省本溪滿族自治縣人民法院刑事附帶民事判決書,(2021)遼0521刑初3號。
[6] 計算公式為:案件占比=含有此要素的案件數量÷案件總數。
[7] 參見劉鋆、張嘉軍:《民事公益訴訟中起訴主體順位設置之檢視》,《人民檢察》2023年第21期。
[8] 參見山西省鄉寧縣人民法院刑事判決書,(2021)晉1029刑初11號。
[9] 同前注[1]。
[10] 參見江蘇省如皋市人民法院刑事附帶民事判決書,(2020)蘇0682刑初839號。
[11] 王云海:《日本的刑事責任、民事責任、行政責任的相互關系》,《中國刑事法雜志》2014年第4期。
[12] 該數據系筆者逐一梳理963份判決書后,統計得出。
[13] 參見陜西省米脂縣人民法院刑事附帶民事判決書,(2021)陜0827刑初35號。
[14] 陳幸歡:《生態環境損害賠償司法認定的規則厘定與規范進路》,《法學評論》2021年第1期。
[15] Laura Geselbracht &Richard Logan,Oil pollution Washingtons marine oil spill compensation schedule-Simplified resource damage assessment,International Oil Spill Conferenc Proceedings,Vol1,p.705-709(1993).
[16] 將從犯的民事責任設定在40%以下承擔按份責任,則從犯比主犯的責任減輕了33.3%[計算公式:(60%-40%)÷60%],與《關于常見犯罪的量刑指導意見(試行)》中的從寬比例大致相當(20%-50%的中間值為35%)。
[17] 參見陳幸歡、楊秀芹:《環境行政處罰修復功能的理論證成與規范構建》,《環境保護》2024年第1期。
[18] 參見彭中遙:《論生態環境損害賠償訴訟與環境公益訴訟之銜接》,《重慶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21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