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臺封禁行為近年來屢見不鮮,肆無忌憚地實施封禁行為掠奪流量與數據。封禁行為最早由2008年阿里巴巴封禁百度事件揭開序幕,此后,推向新高峰的來自頭部平臺微信曾對淘寶、抖音、多閃等進行屏蔽和封禁,并以“不正當競爭”為名要求抖音和多閃停止使用來自微信/QQ上的用戶頭像及昵稱,盡管這些信息已獲用戶授權跨平臺使用。實質上,互聯互通,“連”是第一步,“通”才是最后一步。解除屏蔽網址鏈接僅是互聯互通的“聯”,是初級階段,并未實現真正的“通”。超大型平臺的實質封禁依然持續存在,現在演化為以關閉API端口(Application Program Interface),不允許程序間互操作來拒絕不同程序間可以相互。
目前我國互聯互通尚處于初級階段,超級平臺推進深層次的互操作和數據流通面臨困境。鑒于此,從公共利益視角出發,基于當前推進互聯互通存在的困境進行檢視,借鑒域外先進數字治理經驗,以影響公共利益為核心要素認定超級平臺市場影響力,推定超級平臺屬公共基礎設施,負有互聯互通的義務,從反壟斷法角度提出互聯互通的制度因應。
反壟斷視角下平臺互聯互通的法理邏輯
在互聯網平臺領域,“互聯互通”是一個從技術延伸至法律的概念,是規制平臺間封禁行為的原則性提倡,保障各平臺應用層的可互操作,實現數據流通與共享。一方面,從技術角度看,各頭部平臺底層間算法具有兼容部分,可以在實現應用層互通;監管部門也高度關注應用層面的互通,多次提出互聯互通需要滿足互操作性的需求。另一方面,從價值層面,應用層互通能夠削弱超級平臺網絡效應、鎖定效應,降低市場壁壘;激發行業的創新力,保持良好的競爭秩序,增加市場活力;增進消費者福利,維護社會公共利益。
1. 超級平臺互聯互通運行的內在機理
互聯互通的概念最早起源于通信行業,是指運營商的網絡與網絡外的設備或設施之間的物理鏈路。2000年《中華人民共和國電信條例》第17條“未經國務院信息產業主管部門批準,網間互聯各方的任何一方不得擅自中斷互聯互通。”明確了互聯互通作為公共基礎設施的原則。
在數字經濟時代,數字巨頭實施的新型壟斷行為層出不窮,互聯互通內涵也正在擴張。當前,平臺封禁行為實施主體都是規模龐大的數字巨頭,封禁行為主要以“二選一”“自我優待”“不予直鏈”“關閉API接口”四類為主,其目的都是切斷信息系統的可互操作,拒絕數據共享,靠屏蔽封禁來維持市場低效競爭優勢,通過簡單的收割流量損害公共利益來獲取壟斷利益。
實質上,超級平臺和通信行業有著相似的公共基礎設施屬性,相較于其他市場主體,應在維護市場競爭秩序方面承擔更多的義務。超級平臺掌握具有規模效應和鎖定效應,掌握著技術優勢和龐大的數據,公共設施屬性更加明顯。基于公共設施屬性,以及互聯互通的目標,應當對他們的營業權進行限制,不能夠完全利用自己的數據、信息、資源、技術優勢地位進行無限制封閉,從而限制互聯互通的發展和互聯網發展的前景。
互聯互通的基本內涵包括開放網絡、網絡節點的互相聯通、信息系統的可互操作,數字經濟領域的互聯互通主要有三個遞進的實現層次:首先開放外鏈,其次是開放應用層接口,最后是生態開放。目前推進的“互聯互通”聚焦于解決各平臺間屏蔽外鏈的問題,解決的是網絡節點的接入問題,但部分平臺有逃避互聯互通的傾向,并未實現應用層中信息系統的互操作,實質上仍然保持數據封禁。實現應用層互操作并不意味著各個平臺打通自身技術系統,而是提供給對方實現相互兼容的接口,進行應用程序的接入和部分數據的開放、傳導、共享。在技術上主要體現為平臺經營者開放API,讓他人的應用程序(中間件)能夠接入進行相互操作。
2. 超級平臺互聯互通義務的可行性檢視
超級平臺互聯互通需要實現不同平臺之間可以互相連接和交互,使得用戶可以在一個平臺上獲得其他平臺的服務和內容。然而,要實現互聯互通的義務,首要面臨問題就是技術難度和政策支持。一方面,實現超級平臺的互聯互通,不同平臺之間需要標準化的技術架構和相同的算法才能進行端口的互聯,開放的同時要預防商業秘密的泄露和維持用戶隱私安全。另一方面,平臺封禁損害的是長期社會公共利益,難以通過民事訴訟進行事后監管,多以監管部門介入來推進互聯互通政策。
一是超級平臺間的底層算法相互兼容。超級平臺開放需要解決端口兼容,端口本質上是各平臺間算法能否兼容。平臺間的底層算法相互兼容通常是指在不同的計算機平臺或軟件平臺之間可以無縫地運行和交互。為了實現底層算法的兼容性,需要確保這些平臺都能夠使用相同的編程語言庫、標準化協議,并且遵循相同的編程接口和標準。
二是現有反壟斷規范對互聯互通的支撐。互聯互通本質上是反壟斷立法目的的體現,是保護市場競爭和消費者利益。當前超級平臺拒絕下一階段的互聯互通使得一個市場上只有一個或少數幾個超級平臺掌握了市場支配地位,限制其他中小競爭者進入市場,激化了網絡效應和馬太效應的負面性。這種新型壟斷行為會導致消費者福利受損,市場競爭秩序混亂,長此以往,必然損害長期社會公共利益。
目前出臺的多類法規也在強調超大型平臺肩負互聯互通的義務。2018年國務院出臺《關于促進平臺經濟規范健康發展的指導意見》,提出要“尊重消費者選擇權,確保跨平臺互聯互通和互操作”,提及互聯互通要注意互操作性的這一概念。2021年10月,國家市場監督管理總局公布的《互聯網平臺落實主體責任指南(征求意見稿)》(以下簡稱《主體責任指南》)第三條明確規定超大型平臺在符合安全以及相關主體權益保障的前提下負有開放生態的義務。2022年1月,國家發展改革委等部門聯合印發《關于推動平臺經濟規范健康持續發展的若干意見》也提出“推動制定云平臺間系統遷移和互聯互通標準,加快業務和數據互聯互通”,提出在數字經濟領域層面的“互聯互通”是針對超級平臺這類規模平臺,包含端口互操作和數據開放共享兩個層面。2022年8月正式實施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反壟斷法》第九條新增“經營者不得利用數據和算法、技術、資本優勢以及平臺規則等從事本法禁止的壟斷行為”。同時,在2021年9月國家市場監督管理總局相繼對阿里巴巴、京東等超級平臺實施的平臺封禁行為進行行政處罰,體現了當前反壟斷執法對平臺封禁的打擊力度。
基于上述法律法規的出臺以及執法機關對平臺封禁的打擊與處罰,充分體現了立法機關、執法機構等相關部門對數字平臺封禁亂象的高度關注。同時,也體現了現階段立法及執法工作的高瞻遠矚,已逐步聚焦于具體要素層面。并非籠統地談及對數字平臺經濟的反壟斷規制,而是從行業的長期發展以及社會福祉角度,表明超級平臺要對進一步推進互聯互通負有更高的義務,應推進部分應用層的互操作與數據層的開放,實現高水平創新激勵和維持高水平競爭的生態系統。
超級平臺進一步推進互聯互通的困境檢視
針對超級平臺實施封禁行為主要適用《反壟斷法》中拒絕交易和《反不正當競爭法》互聯網條款進行規制。但《反壟斷法》適用條件高,需要認定超級平臺的相關市場以及在市場內具有支配地位,耗時長、舉證困難;《反不正當競爭法》適用要求必須滿足技術條件,且主要規制競爭者之間直接的競爭糾紛,無法解決當前超級平臺對行業和公眾的長期損害。其他政策性法規也只是指導性為主,指引作用有限,深層次推進互聯互通深陷困境。
1. 超級平臺實施平臺封禁難以認定壟斷類型
超級平臺實施封禁行為可適用《反壟斷法》第十七條第(三)項“拒絕交易”條款進行規制,問題在于適用《反壟斷法》進行事后規制需要界定相關市場和在相關市場的支配地位,耗時長,舉證難度大。
一方面,超級平臺多為多邊市場,不能使用傳統的供需替代法和假定壟斷者測試法界定為一個完整的反壟斷相關市場。另外,超級平臺是動態競爭,相關市場的邊界較為模糊。
另一方面,在訴訟過程中證明平臺的市場支配地位也舉步維艱。我國認定濫用市場支配地位主要采取“界定相關市場—認定支配地位—市場競爭損害”的三步驟,原告需要承擔三個環節的舉證責任,而且原告需要承擔較高的舉證責任。通常而言,原告往往在相關市場的界定上就難以舉證被告在相關市場中的份額和控制力等因素,對原告市場分析及數據獲取等方面能力要求極高。同時,競爭損害又是動態變化的數據,難以衡量,標準不一,即使進行測量也需要耗費大量的司法資源、人力財力,從而影響舉證的效率和提起反壟斷訴訟的積極性。
適用《反不正當競爭法》面臨著僅適用于技術手段和一般條款泛化適用問題。首先,適用《反不正當競爭法》第十二條第 (三)項“惡意不兼容”可規制平臺封禁行為,而且舉證難度遠低于《反壟斷法》,但在《反不正當競爭法》第十二條中必須要求是采用的是“技術手段”,非技術手段并不能作為規制方式,列舉的行為類型有限。其次,如若違背了商業道德、誠實原則,可以適用第二條進行規制,但第二條是原則性條款,缺乏明確的適用標準,一般條款不能被泛化適用,否則存在著過分行使自由裁量權的情況。同時,《反不正當競爭法》主要調整的是經營者之間的競爭糾紛,而平臺封禁的損害侵犯的是不特定的對象以及社會公共利益,存在著匹配問題。
2. 超級平臺互聯互通邊界存在較大的模糊性
一是超級平臺互聯互通僅停留在指導性政策層面,沒有明確的法律規則適用。“互聯互通”在法律層面最早是在2016年11月7日的《中華人民共和國網絡安全法》提出要“推進網絡基礎設施建設和互聯互通”,但未明確履行義務的主體以及具體的操作要求。之后在《國務院辦公廳關于促進平臺經濟規范健康發展的指導意見》《中共中央 國務院關于構建更加完善的要素市場化配置體制機制的意見》 等國務院及其下設機構中以意見和指南的形式出現,但僅停留在政策性層面,沒有明確提出“互聯互通”是超級平臺的法定義務,需要在開放應用層的互操作及其數據的流通,缺乏法律法規的明確指引。法律規則的缺失和政策的模糊性不僅會影響互聯互通的有序推進,使得超級平臺逃避法律的制裁。同時,互聯互通也沒有成熟的技術標準和完善的治理規則,如缺乏開放端口API 技術標準、數據開放標準、隱私保護技術標準等。盡管國家層面已經陸續出臺了一些數據技術、算法技術國家標準,但這些技術標準尚未完全成體系。技術標準的不成熟導致數據的收集、存儲、處理和流通以及算法的開發和管理等行為缺乏健全的治理規則。
二是互聯互通開放邊界模糊,沒有相應的技術保護保障開放平臺及用戶的權利。一方面,是否依據平臺具體業務領域來實現互聯互通?互聯互通是否有相應的邊界?互聯互通的程度如何確定?上述問題都在理論界和實務界都在探索當中,尚無定論。目前僅出臺的《主體責任指南》也僅明確了互聯互通義務主要由超大型平臺承擔,但具體的開放邊界理論界和實務界都在探索當中,尚未形成共識。另一方面,下一階段開放應用層涉及數字資產,企業有防止“搭便車”和保護商業秘密的考量。實際上,互聯互通不僅是平臺之間的數據流通與共享問題,也面臨著數據權屬和隱私安全問題。雖然平臺對原始數據僅享有營業權,但互聯互通過程中形成的新數據離不開多平臺的嵌套架構與聚合搭建,其中衍生出的新數據歸屬以及數據的可攜帶權,無法簡單按照營業權的要求去處理。盡管平臺可以基于互聯互通協議來約定互聯互通過程中的數據歸屬,但在缺乏明確的數據權屬法律規則的情況下,這種約定很容易產生爭議,進而阻礙數據互聯互通的進程。如何平衡公共利益和私人利益,進行有限的互通,亟待考量。
超級平臺應定位為公共基礎設施
平臺壟斷行為的規制往往首先寄希望于適用法律進行事后監管,但是否足以應對平臺的壟斷問題以及如何執法都懸而未決。當前,各國都在調整監管思路和現有制度,主張將超級平臺定性為一種公共基礎設施進行管制的觀點在近年得到了明顯加強。超級平臺需承擔部分互聯互通的法定義務成為趨勢,逐漸影響到主要國家的立法及司法實踐。
1. 美國:新公用事業的定位思路
當創新和技術變革所引起新型壟斷行為的時候,美國摒棄了傳統的經濟效率分析壟斷行為的方式,從單純的經濟反壟斷向社會治理的監管理念轉變。反壟斷監管開始回歸結構主義趨勢,以市場規模作為首要因素認定超級平臺市場影響力。當前美國進行反壟斷監管時面臨兩大難題:第一,適用反壟斷法無法直接規制平臺封禁行為,界定單一相關市場以及認定平臺具有支配地位困難。第二,在訴訟中難以論證超級平臺具有自然壟斷屬性或符合傳統公用事業概念,無法構成監管的正當性。
目前,美國反壟斷監管向社會治理轉變,提出將大型平臺定性為公用事業或公共承運人進行管制,稱其為“新公用理論”(the theory of new public utility)。該理論有兩點核心內容:一是將傳統的公用事業范圍擴展到大型互聯網平臺,以市場規模為界定市場支配地位的首要因素,將大型平臺界定為新公用事業,適用反壟斷法規制。二是將平臺活動是否影響大眾利益作為標準,無需達到市場失靈的條件以及構成自然壟斷和傳統公用事業的概念才介入監管。該理論要求超級平臺進行互聯互通參考美國的電信業。一種典型的公用事業管制行業,一旦定義為公用事業,將不再被視作單純的經濟個體,而是由公權力機關介入進行治理監管。
適用新公用事業理論,是對競爭性和公平性進行法與經濟的解讀。即一方面認定大型平臺是新公用事業的屬性,認定其市場影響力長期影響著大眾利益。界定平臺屬性將降低進入壁壘以應對市場競爭的問題,消除競爭扭曲,以恢復公眾合法權益。另一方面,市場規模作為核心要素認定市場影響力更符合數字時代的監管方向,公權力的介入,將天平轉向社會公共利益,超大型平臺不能僅關注自身利益,應作為公共基礎設施維護大眾利益。
2. 歐盟:超級平臺的守門人理論
作為數字平臺反壟斷方案的補充,歐盟委員會在2021年12月15日通過的《數字市場法》(Digital Market Act)是歐盟版本的公用事業式監管,將大型平臺認定為“守門人”的制度,為平臺封禁問題的解決做出巨大貢獻。守門人制度有兩大新穎點:一是“守門人”制度確定了跨市場的大型平臺為受規制主體,以市場規模和核心服務,量化了大型平臺的市場影響力。二是禁止數據層的壟斷,要求符合條件的大型平臺承擔法定合規義務。
“守門人”理論的核心,是順應互聯網運營模式下產生的準自然壟斷屬性,不再采用傳統方法界定出單一的“相關市場”。守門人理論則采取“定性”+“定量”的方式,以“核心平臺業務——顯著市場影響——連接門戶——牢固和可持續的市場力量”四要素標準來判定是否是“守門人”。“定性”即平臺涉及經營八類核心平臺業務,“定量”是指對市場內部產生了顯著影響,形成了可持續的市場力量,滿足這兩個標準被界定需要承擔數據層面、平臺中立層面、通路層面三方面義務。
“守門人”對數據壟斷的典型行為都進行了禁止,賦予了嚴格的合規義務,要求保證用戶自主選擇權、允許互操作,并禁止自我優待、歧視性待遇等。實際上,禁止數據壟斷的目的有兩點:一是在于希望超級平臺保持技術中立,以無歧視原則進行開放,允許其他競爭者自由進入,維持良好的公平競爭秩序。二是創造一個開放、流通的數字世界。互聯網的初心是開放共享,數據本身是一種商業資源,同時本身具有多棲性、可攜帶性、權屬不確定性等特征,無論是原始數據還是再加工形成的商業數據,都會讓超級平臺形成不均勻的數據分配,構成壟斷的重要力量。守門人理論針對數據實施開放性的策略,目的在于增強數據的復用度,在保證數據安全的情況下盡可能增加數據的使用率,削弱數據壟斷的影響。
我國超級平臺互聯互通義務的制度因應
我國在規制新型壟斷行為中還存在著需要完善的地方,在構建平臺互聯互通規則、數據安全開放需要借鑒域外先進的數字治理理念。將互聯互通以指導原則的方式融入具體實施過程中,補充解釋平臺經營活動是否存在限制或排除市場競爭的效果,并在之后以指南或細則等配套規則中具體闡明互聯互通的具體內容。
故而互聯互通的反壟斷規范表達可以解構為三個層面的內容:一是以應用層強互通數據層弱互通為義務邊界,二是以市場影響力確立超級平臺公共基礎設施屬性。三是以潛在競爭損害為標準在事后處罰中認定新型壟斷行為的違法性。
1. 以應用層強互通數據層弱互通為義務邊界
以確定性為目標構建互聯互通的治理規則體系,鑒于我國互聯互通的邊界、標準等治理規則存在不確定性風險,為此,需要增強互聯互通的確定性,提出下一階段更為具體的互聯互通方案。
實現應用層強互通,超級平臺應開放端口進行操作和數據共享。根據國家市場監督管理總局2021年10月29日發布的《互聯網平臺分類分級指南(征求意見稿)》將互聯網平臺分為六類和三級,從目前來看,用戶對這六類平臺中的頭部平臺有較強的依賴性,有較高的互聯互通需求,這些平臺具有強互聯互通屬性。同時,在下一階段,六類頭部平臺應積極承擔開放端口實現應用層有限互操作,至少保證在應用程序、小程序等基礎信息系統的接入和操作,做到無歧視的開放和共享。
實現數據層弱互通,以數據安全為底線推動平臺數據的開放和共享。作為數字經濟時代的核心資源,數據只有開放和共享才能發揮出最大價值,但喪失安全的開放和共享反而會帶來災難。互聯互通不得以喪失網絡安全和損害社會公共利益作為代價。如果平臺互聯互通有損國家安全、數據安全、網絡產品或服務的完整和安全,背離了維護社會公共利益的目標。保障數據安全和促進數據開發利用的目的,超級平臺對原始數據只享有有限的使用權而非獨家使用權。基于用戶同意的前提下,其他平臺經營者只要遵循“合法、正當、必要和用戶同意”的原則,可以對原始數據進行抓取和利用,用戶個人也可以在授權的情況下將數據攜帶到另一平臺,以提高數據的開放和共享效率。
互聯互通的運行應當分層次進行。下一階段以開放應用層端,進行部分數據的互通和共享,即實現應用層強互通,數據層弱互通。以保護用戶隱私為底線,以維持行業公平競爭為目標,以保護社會整體的福利為根本宗旨。
2. 以市場影響力確立超級平臺公共基礎設施屬性
引入市場影響力確定超級平臺的公共基礎設施屬性,是一種通過考察市場競爭現狀、行業特性等要素來直接界定相關市場并確定平臺屬性的途徑。平臺具有公共性本身在于它的影響力,這種影響力主要由市場規模和所造成的競爭損害所決定。雖然有學者提出不應過分強調平臺的市場份額,在數字經濟時代下市場份額并不能代表平臺市場力,這種傳統的方法舉證證明其市場支配地位具有滯后性。但目前頭部數字平臺無疑都在相關市場上都因具有高市場份額而形成了規模企業,市場份額仍是界定市場影響力的關鍵因素。
市場規模是市場影響力的首要要素。而市場份額往往與市場規模呈正相關性,市場規模越大,經營者越有可能具有市場支配地位,對市場形成限制競爭的影響。一旦平臺規模呈現高度集中狀態或有高度集中的風險。會誘發在有效市場結構下合法行事的平臺實施不法行為,進而造成資產配置非效率、競爭秩序失調等不理想的市場績效。從當下行業競爭現狀看,監管部門對新型平臺封禁行為也多針對電子商務、即時通訊等市場準入行業壁壘較高,競爭亂象更加突出的頭部平臺,無論是按平臺市場份額還是平臺功能,都可直接推定超級平臺在相關市場內具有壟斷地位。以市場規模來進行衡量,無疑能釋放反壟斷法在超級互聯網平臺領域的治理張力。同時,考量平臺規模的因素可適當進行增補,數字經濟應考慮非價格要素,諸如用戶總數、活躍用戶數、鎖定效應、網絡效應、業務布局、核心業務經營情況、創新、隱私保護、數據占有情況等。
同時,平臺的公共性也體現在對潛在競爭的影響。互聯網平臺實施的封禁行為,嚴格意義上而言是一種潛在競爭損害,這一判斷標準的采納與反壟斷法維護社會公共利益的終極目標相同。平臺的私益性阻礙互聯網行業的創新和長遠發展,影響了長期的社會公共利益,這本質就是潛在的競爭損害。封禁行為剝奪了中小企業進行創新的機會,大型平臺在實時數據封禁后中小型平臺難以實現顛覆性創新,甚至多數遭遇扼殺式并購。
基于上述影響力分析,可將互聯網平臺視為公共基礎設施。由市場規模決定的超級平臺影響力致使超級平臺的行業集中度高,在互聯網的公共空間中形成規模經濟和范圍經濟,壘高了市場進入壁壘,使相關市場具有非競爭性,進而侵害長期社會公共利益,應當視作公共基礎設施,承擔更多互聯互通的法定義務。
3. 以影響大眾利益為標準量化證明責任
競爭損害是認定濫用市場支配地位的關鍵,也是判定違法性的最后一步。認定行為違法性的關鍵在于,對相關市場的競爭造成了實質性的排除或者限制效果。但這種方法是抽象的,在認定新型壟斷行為是具有局限性的,互聯網平臺實施封禁行為所造成的競爭損害應以“大眾利益”為主要判斷標準。這不僅是因為大眾利益是社會公共利益的核心組成部分,而且更利于反壟斷執法機關基于社會公共利益進行行政處罰。當前反壟斷訴訟中舉證方負有過高的舉證義務,適用現行的《反壟斷法》《反不正當競爭法》存在法律困境,反壟斷民事訴訟效率低下,致使超級平臺往往逃過監管制裁,
當前濫用市場支配地位也多以行政執法為主,行政執法以是否侵害“消費者福利”為標準,以公權力的身份介入反壟斷執法工作,消費者福利本身就是社會公共利益的核心組成部分。在足以影響消費者福利時介入監管,同時減輕反壟斷執法機關舉證負擔。在各國反壟斷法文獻和實踐中,在影響到消費者的福利損失和選擇限制,就是競爭損害本身,基于這種確定性和可量化性,這使得社會公共利益具有普遍性。執法活動比較務實的目標就是推動涉嫌市場支配地位企業的自我糾正,從而最終避免市場中可能存在的競爭損害,維護消費者的利益,也能減少耗費有限的執法資源。
同時,在反壟斷行政執法中,舉證的基本原則是執法機構來證明濫用市場支配地位行為的相應要件,進入行政訴訟后也遵循基本的“誰主張、誰舉證”。由于行政調查的啟動具有嚴格要求和單向性,舉證責任倒置可能更有操作性。在達到侵害社會公共利益兩個具體的要件后,應當由超級平臺來證明不具有市場支配地位,減輕反壟斷執法機關的負擔,降低證明標準,可以真正實現濫用行為的法律規制,營造競爭更加充分和高效的營商環境。
總之,互聯互通是全球性數字治理方面的熱議問題,超級平臺間互聯互通能夠破除當前平臺間數據、算法、技術封禁的局面,推動整個行業高水平競爭和激勵行業長期創新,維護長期社會公共利益。當然,在公共性視角下,也需要考量平臺的私利性,企業需要保護商業秘密和預防“搭便車”,在數據安全和個人隱私維護上承擔更多的義務。
基于此,借鑒域外的先進的數字治理經驗,將超級平臺定性為公共基礎設施,完善平臺間互聯互通相關法律法規,制定應用層間互操作和數據層流通安全的相關標準,量化事后監管的證明責任,為進一步推進互聯互通做好準備,構建競爭有序、開放共享的市場競爭秩序。
本文系以下基金項目
1.2022年度福建省以馬克思主義為指導的哲學社會科學學科基礎理論研究項目
項目名稱:數字法治政府建設研究
項目編號:FJ2023MGCA041
2.廣西地方法治與地方治理研究中心2023年度課題
項目名稱:數字技術賦能流域治理的監管風險及制度應因
項目編號:GXFZX2023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