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林的山水草木（組詩）

陳貴根

漓江

那一年，第一次來看漓江

我還是一個少年

漓江是個小妖，藍緞長袖里

暗藏一把輕柔鋒利的剪刀

將我輕輕一剪，剪成兩段

一段送回給湘南的懵懂少年

一段變做漓江之畔狂狷的浪子

從此，我便不能離開這條江

離開了，它會發出嗚咽的聲響

離得遠了，這聲響會撕裂成豁口

如今，漓江的群峰都是還鄉客

每一只飛鳥，每一顆鵝卵石

都是浪子的千萬次回頭

在龍脊邂逅黃金帝國

偏西的陽光是金黃色的

與陽光相接的梯田是鋪天蓋地的黃

小溪是金黃色的

農人的眼眸里亮著的是黃色

農人的笑紋也是黃色的

天下龍脊的原色是黃色

就連橫臥田埂上的卷毛狗

也不例外

低垂在稻穗上的谷子黃

是最小的一種，也是最霸氣的一種

它與紫金城里的顏色

是同一種黃

逍遙樓的曲水流觴

登逍遙樓

莫問此地何時有樓何時無樓

歷史的巨眼是掛在逍遙樓檐的日月

萬物的沉浮都在它的輪轉之間

吾等凡夫俗子

以逍遙心，作逍遙游

瞧，逶迤的漓江換上霓裳

逍遙樓邀約的名山依次而坐

王府派出的使女斟上桂花酒

東巷西巷的掌拒送來長桌宴

一場曠世的曲水流觴

從此開篇

古有《蘭亭集》

今有逍遙樓記

失了魏晉，不妨登逍遙樓

酒千杯，歌一曲

詩千行，曲終人不散

共襄一場永不落幕的華章

在愛情島觀象山

身后的桃花江裝扮妖嬈

你從不回頭

前方的紫洲煙雨如叢林原鄉

你從不抬頭

你只彎腰，低頭，吮吸

漓江在你懷抱美麗萬方

千年的愛被塑成城雕

愛情島上的那些人間故事

仿佛不值得你正眼去瞧

東漓古村記

我愿意再次在漓水人家

復習前半生

四合院里的光影繾綣

誘惑著我走向深處

雖然那高高的門檻

讓瘦弱的童年跌跌撞撞

讓疲憊的中年心存芥蒂

迎親的嗩吶在弄堂響起

誰家又在婚嫁？

鄉下人的熱情一直都在

盡管婚嫁從來就不是喜事

那鞭炮的噼噼啪啪聲里

一對娘女嚶嚶地哭

是否預示對未來日子的恐慌

我喜歡去打鐵鋪。拉風箱

把爐火燒旺

看打鐵師傅油黑的肌肉

合著叮當的錘聲上下跳動

我羨慕打鐵人的生活粗糙而扎實

我也喜歡去看織布磨米

飛棰榨油，這些都是

生活啟蒙課

打陀螺，推鐵圈，踢踺子

那些強弱分界的游戲

曾激起過少年的斗志

中年的胃在溢香的美食檔口留連

品兩塊桂花糖、橙皮糕、油粑粑

來一碗米豆腐

看長長的口水能否

像河一樣把你流回故鄉

流回到四十年前娘的那雙

貧瘠而會魔術的手上

漓水人家的陽光

照得見舊時光

明亮的晦暗的消失的遺失的

都纖毫畢現

桂，或自傳

廣西壯族自治區

因桂林而稱桂

桂林

因桂樹成林簡稱桂

我也簡稱桂

出生那夜月華如水

吳剛伐桂

父親說，就叫桂

百斧不入，自愈力強

二十歲那年，我由湘入桂

成為一顆桂樹

歷數十載

根粗皮糙，枝繁葉茂

可入味，可入藥

每年八月，金黃的桂花

為我加冕

桂林，可觸可愛的人間

我常常在桂林的大地上

漫無目的地行走

這里的山水草木

有一種神秘的定力

讓浮躁的心逐漸寧靜

多年來，我與它

蹬著不同的風火輪相向而行

我的風火輪趟過青春的河流

爬上中年的山峰，逐漸云淡風輕

而這一片土地卻正盎然青春

山水，各呈姿態地美

云彩，最是得意，不是

飄移在山頂，就是潛游入水中

越來越多的花，給人驚喜

越來越多的果，給舌頭抹蜜

那些竹筏，漁翁，鸕鶿

那些古老的石拱橋，阡陌，牛羊

村舍里騰起的裊裊煙火，

無不受人羨慕，追捧

也有雨霧，也有洪流

也有燠熱和冰雪

而總有一些鳥在林中升起

又從心房里飛出

在高空中反復鳴叫，仿佛

在告訴人們：

不是仙界，不是世外

這里是可觸可愛的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