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們忘了在這地方生活了多少年,只要鋸開一棵樹,院墻角上或房后面哪幾棵都行,數數上面的圈就大致清楚了。
樹會記住許多事。
……
樹從不胡亂走動。幾十年、上百年前的那棵榆樹,還在老地方站著。我們走了又回來。擔心墻會倒塌、房頂被風掀翻卷走、人和牲畜四散迷失,我們把家安在大樹底下,房前屋后栽許多樹讓它快快長大。
樹是一場朝天刮的風。刮得慢極了。能看見那些枝葉挨挨擠擠向天上涌,都踏出了路,走出了各種聲音。在人的一輩子里,能看見一場風刮到頭,停住。像一輛奔跑的馬車,甩掉輪子,車體散架,貨物墜落一地,最后馬撲倒在塵土里,伸長脖子喘幾口粗氣,然后死去。誰也看不見馬車夫在哪里。
風刮到頭是一場風的空。
樹在天地間丟了東西。
哥,你到地下去找,我向天上找。
樹的根和干朝相反方向走了,它們分手的地方坐著我們一家人。父親背靠樹干,母親坐在小板凳上,兒女們蹲在地上或木頭上。剛吃過飯,還要喝一碗水。水喝完還要再坐一陣。院門半開著,看見路上過來過去幾個人、幾頭牛。也不知樹根在地下找到什么。我們天天往樹上看,似乎看見那些忙碌的枝枝葉葉沒找見什么。
找到了它就會喊,把走遠的樹根喊回來。
爹,你到土里去找,我們在地上找。
我們家要是一棵樹,先父下葬時我就可以說這句話了。我們也會像一棵樹一樣,伸出所有的枝枝葉葉去找,伸到空中一把一把抓那些多得沒人要的陽光和雨,捉那些閑得打盹的云,還有鳥叫和蟲鳴,抓回來再一把一把扔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