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談“蠡口”的得名

蔡佞，吳語學者。蘇州市政協文化文史委員會特邀文史研究員，蘇州市地名咨詢專家組成員。致力于吳語蘇州方言和吳語地名研究。主編《白洋灣山歌集》一本，在《方言》《漢字漢語研究》《吳語研究》《中國地名》《江蘇地方志》等各類期刊發表論文三十余篇。

蘇州城齊門以北十五里，元和塘東岸有個小鎮名叫蠡口。它得名于唐宋，興盛于明清，小鎮居水路之要沖，興緙絲之工藝。蠡口不但是相城區重要的吳文化地名，地名背后還流傳著豐富有趣的歷史故事。無論是激流勇退的范蠡，還是孝德至深的陳興立，相關地名無不向世人訴說著蠡口的前生今世、歷史滄桑。

傳統認為蠡口得名直接與范蠡相關。春秋末年，范蠡輔佐越王勾踐成功攻滅吳國，卻發現勾踐是個只能共患難不能同富貴的人，因此決定歸隱。他在前往“五湖”時，走水路經過這里，因此得名蠡口。南宋范成大的紹定《吳郡志》記載“蠡口在齊門之北，又有蠡塘在婁門之東。相傳鴟夷子乘扁舟下五湖，潛過此以出，招大夫種。因以名之”，元豐《吳郡圖經續記·往跡》也提到“蠡口在長洲界，又謂之蠡塘。昔范蠡扁舟浮五湖，蓋嘗經此”。根據舊志說法，當代《吳縣志》《蘇州市吳文化地名保護名錄》等書也都認為蠡口是范蠡由此泛舟五湖而得名。可是細想，一則蠡口不瀕太湖，不是通往“五湖”的河口，地名里“口”字無法落實；二則上古史跡渺茫，唐代以前也并無蠡口地名記載，傳說故事恐難作為確證。

我們更傾向認為蠡口因其地理位置而得名。蠡口西北方向的蘇錫交界處有個大湖泊叫漕湖，古名蠡湖，正德《姑蘇志》說“范蠡伐吳開蠡瀆通此湖”而得名。蠡湖水東泄為蠡塘，蠡塘與元和塘交匯于蠡口。蠡口正因地處蠡塘與元和塘匯合的河口位置，是兩河交匯的“十字路口”，故而得名。康熙《長洲縣志》對于這一點解釋得很清楚：“（漕湖）本名蠡湖，……其正流入元和塘者為蠡口”。

蠡口最初是個泛稱，不止蘇州一處。范蠡在太湖地區的活動范圍必然不限于蘇州，千百年來吳越爭霸的故事也在長三角地區廣為流傳，蘇南相傳因范蠡得名的河湖有不少，除了蘇州蠡塘外，無錫還有蠡瀆、蠡河、蠡湖、蠡淹等等。這些因范蠡故事得名水道的入湖口、交匯口也都能叫蠡口。元代的至正《無錫志》里就提到了無錫新安鄉的蠡口，該書卷二在記敘“蠡瀆”時說“蠡瀆，去州南三十里，在新安鄉。按：今此瀆在新安鄉，通太湖，其地謂之蠡口。自蠡口北流十余里而與梁墓涇合為一，今人稱為蠡河”。此蠡口是蠡瀆與蠡口河的交匯口，在今無錫華莊的北邊。在敘及“蠡河”時又說“蠡河，運河之支。于柵口東行，經曹家渡、楊家渡，又東而華長涇北合焉，又東經新橋渡、三嘆蕩，出蠡口合楊港蕩而東達于曹湖”。這個蠡口是蠡河途經三嘆蕩（今省灘蕩）與楊港蕩（今伯瀆港）的交匯口，在今坊橋的大橋角西岸。

與無錫兩個蠡口的默默無聞不同，蘇州城北的蠡口自古是交通要津，明代鄭若曾《江南經略》稱其是“真郡城之北門”。它地處東西向水道蠡塘與南北交通大動脈元和塘交匯處，占據著“十字路口”重要的地理位置，是把守兩條塘河（方言指人工運河）的鎖鑰之地，因此歷代政權都很重視蠡口這個地方。明代嘉靖年間，朝廷把遠在今常熟辛莊境內的吳塔巡檢司搬遷到蠡口，巡檢的來駐對蠡口市鎮形成和擴大起到重要作用，蠡口自此一改“數里煙帆漁父棹，孤村水竹野人居”的鄉村風貌，很快發展出了商業。巡檢司是封建王朝時代最基層的治保機構，主要負責巡邏和盤詰察捕等工作，功能相當于現在的派出所。蠡口巡檢司管理著蘇州閶門下塘、山塘以及婁、齊二門外蘇州城北面的廣大區域，正因為地理位置優越，人流、物流聚集，市鎮規模逐漸壯大。到清代后期，蠡口市鎮發展為南北兩街，南街在元和塘東岸大橋的南北兩側，北街在西蠡塘橋北，兩座石拱橋勾連著整個鎮區。從乾隆年間《長洲縣志》記載的“市河”長度看，蠡口市河“長一百三十丈有奇”，與陸墓市河“一百五十丈有奇”基本接近，說明至少在清中期，蠡口已然成為蘇州城北一個重要的集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