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州氣質

鄭銘茵

中山大學黃天驥教授在《嶺南新語》中曾形容嶺南文化“就像及第粥，各種東西都包含在里面，融合起來，成為一碗很好喝的粥，這就是好粥”，作為嶺南文化核心的廣府文化更是如此，多樣的氣質融匯出一個讓人流連忘返的廣州。

氤氳著市井氣

在我國四大一線城市中，廣州是個特別的存在，人們對一線城市的想象大多是高樓聳立、霓虹炫彩，是繁華高檔的街市，是西裝革履的精英職場。但廣州這座城少了洋氣和官氣，氤氳著的是卻濃濃的市井氣。

“一座城的基礎在街坊民間，老街的傳統小吃，菜市場，老樓，居民，構成一個經久不變的氣場，代表著一種本土生活方式”，老廣市井氣的代表之一是城中村。與其他城市不同的是，廣州里城與村的界限并不分明，幾乎無論在廣州的哪個角落，都能看到穿插在高樓間的大片自建房，換言之，拐過錯綜復雜的巷子的某個轉角后，你的眼前就可能出現一片鱗次櫛比的樓房和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的雜貨店，仿佛一轉身就走進了生活。

市井長巷，聚攏來是煙火，鋪開來是人間。城中村地方小，人多、生意多，鬧鬧哄哄是常態。街市是每個城中村的必備，走進市場，菜販會熱情地和你說：“今日的蓮藕好靚啊，買滴翻去煲湯啦”（今天的蓮藕很好，買點回去煲湯啦），鄰居大媽會提醒你：“尼幾日（這幾天）可能會停水，記得儲好水啊”，糖水鋪的阿叔遞給你打包好的糖水時會說：“趁熱食哈，慢慢行啊”（趁熱吃哈，慢慢走啊）……還曾看到網上評價廣州的評論：“廣州人最浪漫的是每個菜市場都有花檔，老太太買菜賣肉時順便買把花。手持一束花與蔬菜走在街上的場景，既浪漫又不乏煙火氣”。一言一語一花中，滿溢著廣州特有的市井氣和煙火氣。

老廣市井氣的另一個代表是廣府美食，“食在廣州”的口號聲名遠揚，廣州人生活的儀式感與幸福感在飲食里體現得淋漓盡致。其他地方見面打招呼都是：在哪高就？最近怎么樣？廣州人則是“食咗飯未（吃飯了沒）？”“食不厭精、膾不厭細”的老廣在烹制美食上，對純凈、鮮甜、味美更有著近乎固執的追求，香港美食家蔡瀾曾回憶廣州的入廚要求：“豬不可用姜，羊不可用醬，夠魚食頭，皖魚食尾，塘食身，田雞吃腿，不時不食，不鮮不食”。巧妙搭配、營養均衡的老火靚湯、現點現殺的清蒸雞、滿口鑊氣的粵式小炒……別具一格的廣府滋味中，滲透著廣州人對生活點滴的細致與熱愛，氤氳著濃濃的煙火氣。

“行到水窮處，坐看云起時”

廣州嶺南文化研究者江冰教授曾形容廣州人：“看似隨和包容，看似低調不爭，看似不排外，其實骨子里有一份頑強，有一份說好了是堅守，說歹了是頑固的生活態度——任你風吹雨打，我自巋然不動”。廣州人包容博大的胸襟中，還投射出他們“行到水窮處，坐看云起時”、恬淡且堅韌的精神氣質。

在廣州，你會常聽到人們把“淡淡定，有錢剩”“吶，做人咧，最緊要就系開心喇”（最重要就是開心）、“天跌落嚟當被冚”（“天塌下來當被子蓋”）等等的嶺南方言俗語掛在嘴邊。天性樂觀闊達的老廣人，甚至對于廣州屢被其他城市叫囂“要踢出四大一線城市之列”的話語，也沒有太大的反應；而在前兩年廣州疫情最嚴重的時候，網上還曾曝出過一張照片：廣州人排成井然有序的兩隊，一隊等著做核酸檢測，另一隊則等著買燒臘。因而，老廣人也被形容像彌勒佛一樣淡定。

而說到廣州人的怡然自得，我們還不得不提到廣州的早茶文化。在凡事講求效率的當下，花上一整個上午或下午的時間去喝茶聊天、吃糕點，在很多人眼里是一種不切實際的“奢侈”，老廣人卻把“得閑飲茶”（有空喝茶）、“飲啖茶，食個包”（喝口茶，吃個包）刻進了“DNA”里。無論生活多忙，老廣人總愛在周末約上三兩好友或家人齊聚茶樓，沏上一壺陳皮普洱，點上幾籠蝦餃、鳳爪、干蒸，在人聲鼎沸中，談天說地，閑話家常。在普遍快節奏、浮躁的時空中，勾畫出一幅幅“叛逆”而迷人的嶺南圖像……

當然，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雖然廣州人天性樂觀開朗，也肯定有事與愿違的時候，但堅韌強大的廣州人擁有著“苦瓜精神”來排憂解悶。地處幾乎沒有春秋兩季、夏天一熱就是整整8個月的廣東，廣州人可以說一年365天，幾乎有350天都在“熱氣”（上火），因而“生則性寒，熟則性溫”的苦瓜成為了老廣人全年必備的降火神器。在外省人吃起來苦了吧唧的苦瓜，廣州人卻“甘之若飴”，甚至能品味到回甘后的清香，因而“苦瓜精神”其實指喻的便是廣州人身上蘊含的堅韌、通透而苦中作樂的精神。

務實低調

廣州日報記者倪明曾評價廣州：“但凡你在這里住上一年半載，就不難感受到——這座城市的自由開放氣質持續孕育著以人為本的根本氣度”，廣州，比北京柔和，又比上海市井，它繁榮而不妖嬈，富裕卻不招搖，擁有著以人為本、務實低調的氣質。

作為千年商都的廣州，血脈里流淌著源遠流長的商業精神，不尚空談，相比起追名逐利，廣州人更注重實際，更愿意把眼光放在當下，對金錢也較為理性。他們對著裝不太講究，不看重牌子，不追求外表的時尚，而推崇實用和舒適。在廣州，幾百上千的牌子貨和幾十塊的街邊攤會同時出現在一個衣柜或一身著裝上，你會常聽到廣州人講：“好睇（看）可以當飯食（吃）咩”。廣州人買東西還講究“平靚正”（便宜實惠好用），精打細算是他們的消費理念，在北京上海，一百塊可能只夠買件短袖上衣，但在廣州，老廣人能把它“搣開”（撕開）來買好幾樣東西，物品在廣州褪去了繁重的束縛和枷鎖，回歸到了造物的初心和本衷。

務實重質是老廣人的生活態度，而低調不張揚則是老廣人的品格取向。很多老廣人盡管有錢，卻不顯擺，講究“財不露相”，你會發現上班白領穿人字拖，身價過千萬的老板也穿拖鞋，你也會在路邊攤看到開著寶馬的老板和騎著單車的小老百姓在共享同一種美味，甚至在菜市場偶遇的，賣12元一碗鴨仔飯的大叔，也可能是擁有著好幾棟房子的“包租公”（房東）。

廣州作家梁鳳蓮所寫的《羊城煙雨》中也曾描述道：“廣州的市井小民才不在乎什么天塌下來之類的政治，廣州本來就離政治中心很遠，這里的升斗小民在意的是怎么在時勢的夾縫里把自家的日子過下來，把本來就不寬裕的生活過好，這就是本事，也是最大的知足”。這就是廣州，對外在沒有太大的欲望，聚焦現實，關注當下，務實又低調。比起莊嚴肅穆的京都、史韻猶存的古都，廣州更像“人間”，“不是那種高天之上的疏離，不濃不淡的氣質，別具一格，還帶點仙味兒，剛剛好”。

江冰教授曾提出：“廣州把所有人變成廣州人”的說法。黃永梅在小說《把夢想喂肥》中也曾描寫到：“廣州啊，就是這樣的啦，住下來就想回，回了又想來。”為什么廣州擁有著如此強的虹吸力，并使外來者都對其產生歸屬、繾綣之感呢？有人說是因為廣州深諳抓住一個人的心要先抓住他的胃的道理，粵菜鮮淡清香的口味比起川湘的辣、江浙的甜更有普適性；又或者是廣州務實低調，沒有太多隔閡和疏離感，可以滿足不同檔次的消費需求；又或者是廣州佛系從容，生活壓力比其他一線城市小；還有人笑稱是廣州親和友善，出門人人都叫你靚仔靚女……

而在筆者看來，除了這些緣由，廣州最重要的，是給予了每個來廣州的人做自己的自由、做夢的自由和追夢的自信。

（作者單位：華南師范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