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愛無言

劉一聞先生是一位具有非凡創造力和影響力的學者型書畫家、篆刻家，他的作品無論書法、篆刻，還是繪畫都極具個性，先后出版作品集有《劉一聞印稿》《劉一聞作品》《劉一聞書畫集》等五十余種。同時，他還十分注重藝術創作實踐和理論研究相結合的梳理，從50歲至今的二十多年間，先后出版了《一聞藝話》《一聞藝論》《一聞藝譚》等談藝專著計117萬字，豐碩的藝術創作促進了他的學術體系的形成和完善，同時，學術理論又滋潤了藝術實踐，理論和實踐如同雙翼，使他在藝術天地間自由翱翔，令人敬佩。

與共和國同齡的劉一聞，生于上海，祖籍山東日照。自幼受庭訓，鐘愛書法、篆刻藝術，他先后得到藝壇前輩潘學固、蘇白、方去疾、方介堪、謝稚柳等教誨。其中，蘇白老師無疑是最重要的一位。因為，一聞先生認為，他的藝術“在完整審美理念和由此生發的系統認識上，恩師就是一座永放光輝的燈塔，永遠照亮我不斷地匍匐向前”，可見蘇白老師在他心中有著至高無上的地位。

蘇白，原名英心，1926年生，山東福山人。自小喜歡書法、繪畫，少年時學習篆刻，后得張叔愚、陳大羽、鄧散木等名家指教。他當過中學教師，后任青島市工藝美術研究所篆刻研究室主任、工藝美術師，中國書法家協會會員，山東省書法家協會常務理事，西泠印社社員等。他從事印學研究和篆刻創作，有近50年的歷史。其在創作上和理論上的獨到見解，有“山東印學第一人”之譽（方去疾語）。其篆刻風格高古典雅、淳樸剛健、古拙渾厚、氣勢磅礴。出版有《蘇白印蛻》《可染樓印稿》《不三不四樓印集》《魯迅筆名》等，頗受同道贊許。1983年5月因病去世，年僅57歲。以蘇先生的藝術成就，如果上蒼再假十年或二十年的光陰，那么，蘇白必將是現代篆刻史上一位開宗立派的大家。

劉一聞與蘇白老師結緣，純屬巧合。1971年秋天，22歲的劉一聞隨母親去青島省親，舅父知道他喜歡刻印，答應給他介紹一位篆刻老師。母親得知老師是“脫帽右派”時，立即表示了拒絕的意思，以至于說好的見面也沒見成，但劉一聞仍固執地向舅父要來了蘇老師的地址。回上海后，他急不可待地向蘇老師發信，并解釋了那天未能前去拜見的原因。蘇老師很快回了信，他似乎并不介意見面的事，就像一位同道知己一樣促膝而談。他敘述自己過往所見所藏的印學資料，竟還把篋中幸存的珍貴印譜毫無保留地曬出，讓人感到意外。面對一個從未謀面的年輕人，他甚至言明以后可以將這些印譜陸續借閱。正是這封信開啟了一對師生間長達13年珍貴的深情厚誼。

四五十年來，為了這份珍貴的深情厚誼，劉一聞不遺余力地著文宣傳蘇老師的師德人品，報答師恩，成了他的使命和動力。不可否認的是，對圈內的大多數人來說，知道蘇白先生的名聲，大多源于劉一聞，如1984年1月在《新民晚報》上的《懷念蘇白老師》，這是劉一聞發表在報刊上的第一篇文章。文章說道：“我們的通信從最初的兩三個星期一次，漸漸發展到多時一星期兩三次，光是蘇白老師給我的信就有數百封之多！”“最為難得的是，這數百封信沒有一封是談家長里短的，都是談藝術，里面的真知卓識和印學思想一直滋養著我成長。他對我一生的影響很大，他的那數百封信，是在生活極困難的情況下，給予我最關切的人生指導。老師五十七歲就走了，現在我們生活好了，也有能力給他享福，他卻已走了，師恩浩蕩，何以為報？在我與蘇白老師交往的十三年中，每年中秋我都要到山東看望老師，那是我一年中最美好的時刻了。蘇老師去世時，我向廠里請假奔喪，當時廠里不準我假，結果我是跟車間主任大吵一頓后，穿著工作服去奔喪的，我良心上過意不去啊，我寧愿犯紀律。”樸素的文字、真切的情感，道出了“原是師生，勝似父子”的情感。

在蘇白先生去世三十周年時，2013年5月，由劉一聞編著的《蘇白朱跡》在上海文化出版社出版。書中悉心收入蘇白先生不同時期創作的精品力作371方，使人們能較為直觀地了解蘇先生的藝術風貌，又可作為研究他創作衍變過程的寶貴資料。劉一聞以這種獨特的方式向恩師致敬，向藝術致敬！

2023年4月，我在《新民晚報》上讀到劉一聞的《一塵不染——獻給恩師蘇白》整版長文，此文是為紀念蘇白先生逝世四十周年而編著的《蘇白書信輯存》后記，講述了蘇白老師寫給劉一聞及其妻胡士泓的信函152件，記錄師生間親密情緣。細細品來，在動容之余，更企盼能早日讀到著作。

說來也巧，一日，滬上策展人史軍萍兄打電話邀請我，隨一聞先生等赴青島，參加在青島畫院美術館舉行“一塵不染——紀念蘇白先生逝世40周年暨藝術回顧學術研討會”。我當即應允，這樣不僅可以近距離接觸一聞先生，更可了解其中感人的細節。

在青島，與先行到達的一聞先生見面時，他略帶歉意地說，因為要趕研討會，出版社只做出了一部分救急，我們回上海后再拿書哦。原來，近幾年，一聞先生為早日了卻心愿，騰出時間把蘇白老師給他的書信全部整理出來，全面展現他的藝術主張與精神世界，讓更多的讀者了解他的藝品和人格。

對于能熟練握刻刀、執毛筆的劉一聞來說，把蘇老師的來信植入電腦不是件容易的事，他伸出右手食指笑著告訴我，全是用“一指禪”敲出來的。

閑聊中得知，劉一聞與蘇老師相識十三年間，盡管見面次數不多，主要是通信聯系，收到他的來信有數百封，有時每周多至兩三封，有時一封信就長達四五頁之多。我問，怎么在《蘇白書信輯存》中收入不及一半呢。他無奈地說，由于當年的歷史原因，最初與老師通信是瞞著母親的，原因是她擔心老師的“右派”身份，會耽誤我日后的前途，便佯稱家中信箱無鎖容易丟失，讓老師把信件改寄到我當時單位。因要避開母親的耳目，書信拿回家，就得東藏西塞，又因多次搬家，不免有所丟失。若干年后，當我如實告知我這些年取得的成績，全得益于蘇老師的悉心栽培之恩時，母親受到了極大的震動，她流著熱淚對我說：“這是我所遇到的真正的君子，是我們虧待老師啊。”

盡管信件有所遺失，但從保存的信札中整理出的文字也多達10萬字，這是一座能量無比的精神寶庫。一聞先生說：“我的心情既沉痛苦澀又滿是溫暖，往日一幕幕瞬間如昨，出現在眼前。” 這些文稿和后記，劉一聞在2023年清明節前如期完成交付出版社，并要求編輯把《蘇白書信輯存》做成《蘇白朱跡》的姊妹篇，這樣有利于讀者對照參閱。

回上海不久，我就收到一聞先生贈予的《蘇白書信輯存》，16開400頁軟精裝，樸實無華，捧在手里沉甸甸的。《蘇白書信輯存》一書內容涉及面廣，有篆刻技法、藝術鑒賞、生活狀況等等，行文樸實，坦誠交心，折射出一代篆刻家為藝為人的風范。其中，談論藝術審美等學問就占了大部分篇幅，可以說，是蘇白老師的娓娓道來、毫無保留地傳授藝術心得和學術思想，引導著一聞先生走上了篆刻創作與印學研究的道路，成就了今天的輝煌。

記得在研討會上，一聞先生拿起話筒發言時，面對92歲高齡的孫蘊才女士一聲“師母好……”便是熱淚盈眶幾度哽噎，許久他說，這讓我一下子回想起，當年敲響觀海二路53號大門，看到老師、師母的情景，這是我人生最幸福的時刻。在回憶了與老師交往的故事后，一聞先生動情地說：“如今，我也成為老師輩，有一批學生跟我學藝，我越發體會到那份情懷的可貴，蘇白老師偉大的人格隨時間推移而彰顯不朽的力量。感恩兩個字，在我心里從來不是輕飄飄的，而是重于千鈞。出于對蘇白老師的敬仰和感激，我盡己所能為他做一些事，弘揚他的藝術和精神。”

我想，這就是一聞先生花十多年心血，以一己之力出版《蘇白朱跡》《蘇白書信輯存》兩部著作的注腳吧。同時，這個充滿師生情誼的感人事例，必將是中國現代篆刻史上的一段佳話，為世人所傳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