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欣雨
一
坐在教室里,我有時也能聽到馬路上的腳步聲。
而媽媽此時正等著紅燈。一下、兩下、三下,她哼著旋律,指甲有節奏地敲著方向盤。我坐在后排,眼睛盯著從街上走上斑馬線的行人。在車里,我坐得夠近,不同人的鞋底摩擦柏油路的聲音常常讓我渾身酥麻。我的皮膚上有凸起的小顆粒,和路面一樣,人們走來走去,像在抓癢。
剛剛的自習課,沒有人發現李老師是什么時候從后門進來的。現在我回憶起來,他穿的是解放牌膠鞋。那種鞋,爸爸也有一雙。我曾經在爸爸曬鞋的時候,在陽光下細細地摸過這種鞋子的鞋底。爸爸的那雙鞋,鞋底幾乎磨得光溜溜的,曬了之后,摸起來像是一個人后頸上的皮膚。或許因此,只要穿上這雙鞋的人,靜得像是光腳在地上走路。
那時,我正盯著窗外一棵枯樹,想起“遠上寒山石徑斜”這句詩,卻想不起來老師說最后一個字到底是讀xié還是讀xiá,可能正是因為老師反復強調了很多遍,我反而記不清了。
直到阿強突然“啊——”地大叫了一聲,我才從深深的記憶中驚醒了。
我回頭,能看見李老師,他正貼著阿強的后背站著,手搭在阿強鎖骨上。
他們像是很親密的兄弟。
什么事情似乎都沒有發生,但是我坐得很近,視力也很好,能看見李老師的大拇指和食指彎曲,像一個回形針一樣別在阿強的鎖骨上。李老師小臂上的青筋在一跳一跳地發顫,他胳膊上的青筋每抖一下,阿強的嘴角和他的身子便朝著被他按住的地方歪一下。
我聽見那個地方,正發出捏氣泡紙的聲音。
幾下之后,阿強就像漏氣一樣軟下去了。
李老師的手從阿強的鎖骨上拿下來,慢悠悠地走向講臺。所有人的后腦勺都供他細細端詳。當他走到我旁邊時,伸出手輕輕地在我腦袋上順了一順,我背后的冷汗開始瘋長。等李老師走過去之后,我使勁地甩了甩頭發,那塊地方的頭發卻開始慢慢打結。下課之后,我只能拿剪刀把那塊頭發剪開,剪刀沙沙地在上面摩擦,那個時候,我想到了阿強扭曲的嘴角,被李老師按住的時候,他的嘴里也發出嘶嘶的聲音,像蛇在吐信子。
李老師走上講臺,把黑板擦拿在手里,對著講臺的前端輕輕磕了幾下,粉筆灰像雪花一樣落在了第一排同學的腦袋上。李老師拿著干凈的黑板擦,又對著干凈的黑板抹了幾下,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下了這周的作文題目——《我的理想》。
我總是在作文上花費很多功夫。也正因如此,李老師在班上對我格外地好。他常常把我叫到辦公室,一只手放在卷子上點來點去,一只手摟著我的腰。那些被紅筆畫著波浪線的句子在我的卷子上整齊得像一片海,于是卷子傳回了教室,李老師一聲令下,大家都低著頭拿著作業本抄寫,在那片海里游來游去。
寫作文是不難的,我想。此時漫長的紅燈已經過去,我離注視的那條斑馬線越來越遠。每周五放學,都是媽媽來接我回家過周末。回家的路上,媽媽總是要再多買點菜。
“因為是寶貝女兒回來了。”媽媽老是這么說。
車子顛顛地駛向菜市場,停穩后,我跟著媽媽一起下車。開車門的時候,我沒注意,一下踩進了一個水坑里。
褲子弄臟了。
但媽媽催著,別看了,趕緊走。沒回頭,我用目光緊拉著媽媽的手,趕緊小跑起來,黏糊糊的褲腿就這樣甩著。
站在菜市場入口,媽媽總會自言自語,要買點什么呢?排骨家里好像還有,青菜買多了放不住。菜市場的腥味很重,我用全身心的精力閉著氣,走一段路趕緊大口換氣,嘴巴是聞不到氣味的。
在每個攤位面前,我都站在媽媽背后,聽媽媽對各個攤位的老板說的話。媽媽跟那些人說話總是很親切,感覺跟誰都認識了好多年。我站在媽媽后面,小聲地學媽媽說話,卻總不是那回事。媽媽聽到我在她身后小聲嘟囔,便轉過身來問我:“阿華,在說啥呢?”我只是搖搖頭,沒什么。攤位的老板問:“這是你女兒呀?都這么大了。”媽媽又轉過頭,笑瞇瞇對老板說:“是,是。”順手又拿了兩根蔥,放進袋子里。
轉了一圈,媽媽左手右手拎滿了東西,我也是。我看看自己手上提的東西,右手是一大袋胡蘿卜、青菜,左手是土豆、西紅柿。花花綠綠的塑料袋,勒得我的手指生疼。
站在菜市場出口,媽媽才仿佛想起什么似的,問我:“阿華,你想吃什么啊?”
此時,我終于可以不用嘴呼吸了。我放開了自己的鼻子,聞到了空氣當中一絲甜美的氣味。
是蛋糕啊。我指了指前面的蛋糕店。
媽媽從店里出來之后,好像又買得太多。一個小蛋糕,我可能要好幾口才能吃完,但媽媽買了兩大袋。或許媽媽買了這么多,下周可以帶到學校里面吃,我想。
上車后,媽媽把買的東西全部堆在副駕駛座上。在菜市場走了一圈,我的褲腿像是魚皮一樣粘在小腿上。坐在后排,只得把小腿翹起來,讓褲腿晾在空中,像沒有力氣的布袋子一樣,在那里晃來晃去。在車里我還是習慣性地坐得很靠窗戶,但貼著防曬膜的車窗讓我看不清楚天空中到底有沒有云。我費勁地把車窗搖下來,只能聞到菜市場的腥氣離我們越來越遠。街上逐漸亮起了燈,道路上的喇叭聲更加明顯,走在路邊的人腳步都好像更快了一些,我感覺到了冷。
車子開了一會兒,路過那個壞掉的紅綠燈時,卻沒有拐彎,我發現這不是回家的路。車子轉向了陌生的街道。我還記得第一次來這里,是來接叔叔。
那天,我們一起去了恐龍樂園。很早以前,報紙上登過新聞,考古隊曾在這里發現了大批恐龍蛋。一天工作結束之后,考古隊被邀請住在市區里的酒店。夜里,當地村民就偷偷去坑里偷蛋,常常是一家子人一起偷,有人放哨,有人下地。主要外頭也有人買這個,一九九幾年那會兒特多,現在就管得嚴了。在去恐龍樂園的路上,叔叔邊開車邊說著這個新聞,他說他家就有一顆當時傳下來的,沒賣,說那是財兆,不然咋會有那么多人買?
我去過叔叔家,卻不記得在哪有看到過這顆蛋。也有可能是去叔叔家在前,他說這話在后。
也可能不是,也可能只是我當時去了,卻沒有想起來這件事,只記得在叔叔家有一個摸起來很舒服的米妮玩偶,玩偶里面裝的是像沙子一樣的小小顆粒。叔叔說那是他在中國香港買的。
香港,香港,這個詞讀起來真好聽啊。那時候我坐在后排,變換著各種語調默默地念這兩個字,翻過來倒過去,像唱歌一樣,怎么說都覺得好聽。車子路過一個紅燈,叔叔回頭看我,對我說:“阿華,明年可以帶你去上海。上海開世博會,到時候可好玩了。”
叔叔說這話的時候,我趕緊用牙齒把下唇咬得死死的,把全身注意力放在咬嘴唇這一件事上,直到渾身上下只能感覺到痛,直到嘴唇快要被咬破,這才沒有笑出來。我偷偷地瞥著坐在副駕駛位置上的媽媽,心里想著,還好忍住了,沒有笑出來。我一邊咬著自己的嘴唇,一邊想著叔叔說的話,腦子里唯一能做的,就是把這句話記得牢牢的。
在叔叔的客廳里,那個米妮玩具真的很可愛,捏在手心里酥酥的。我緊緊地抱著米妮,跟她說話、玩游戲,能看見房間里,媽媽也這樣被叔叔抱著。
而叔叔說的恐龍蛋,我確實怎么也回憶不起來了。不過好在,在恐龍樂園里,我看到了真正的恐龍蛋,被放在玻璃櫥窗里。
我小時候的床頭讀物是《世界未解之謎》,上面講到恐龍的滅絕之謎。是小行星撞擊地球,還是火山爆發來著?恐龍樂園里空調開得很大,我把胸前的拉鏈拉上,我想起來,最后的結論可能是氣溫驟降。我趴在展廳的櫥窗上,鼻子貼在玻璃上,形成了白霧,怎么看也看不清。用手反復擦干凈,才看見玻璃下面其實就是坑坑洼洼的石頭堆,像叔叔的臉,也像李老師的臉。
樂園里有一片大大的雨林,很多樹木交錯在一起。我伸手一摸,那些枝蔓就像是橡皮一樣富有彈性。恐龍在草叢里發出叫聲,綠色的霓虹燈光閃在我的眼前,頭頂上冷氣直下,旁邊的水管里噴出了密密的白霧,這里真像是天堂。我盯著雨林里的地磚,像教室里盯著前排同學頭頂上的旋兒,地磚上有年輪一般的棕色花紋。我蹲下來用指腹仔細地摸。只不過后來,就像現在這樣,當我想起這件事,手心里還是止不住地冒汗。
那時,在恐龍樂園里,我盯著地磚看了好久,周圍的霧氣灑在臉上,特別舒服,我想到暑假自己一個人在家看《西游記》時,仙女出場的情景。
抬眼,我看見睫毛上結了一層水珠。能看到水珠的時候,周圍的東西都看不清楚了。水珠像是樹上結下的果子,我想拿手去碰,卻又擔心碰壞它。我一直盯著它們,眼睛里像是藏了一個小鼓般猛跳,于是我小心翼翼地把眼睛閉上,盡量不把那些果子抖掉。
閉上眼睛,只覺得心里空落落的,我又趕緊把眼睛睜開,可周圍的人怎么都不見了?恐龍在發出亂叫,綠色的光在亂射,我的手里除了水,什么都沒有。
我猛地站起身來,睫毛上的露珠像眼淚一般滾落在臉上,頭好暈。
進入小區之后,媽媽把車停了下來,她讓我在車里好好坐著。在車門關閉的一聲悶哼后,媽媽拿著車鑰匙對著車子嘀了一下。車燈閃了閃紅光。我想起之前有一次,媽媽太久沒有回來,我實在是悶得不行,只好從里面把車門打開,車子就一直叫著。周圍路過的人都斜眼看著我,仿佛我是一個偷了自家車的小賊。于是我又灰溜溜地坐回車里,可車子還在不停地響,直到媽媽急匆匆地從樓上下來,把車門一關,在車里很大聲地罵我。我的眼淚雖然在那時止不住地掉,但媽媽回來了,我就安心多了。
我從車內看過去,看見媽媽拎著其中一袋小蛋糕,走向一棟小樓。她的高跟鞋踩在樓道里,會有一層的燈亮起。我數著,一層,兩層,三層,四層。聲控燈跟班里的同學一樣,在上課前,要挨個報數。
到了。
媽媽果然在那層。我還記得那天門開之后,叔叔穿著一雙棕色的拖鞋,很熱情地迎接了我和媽媽。我走進屋里,能聞見一種很深很深的鐵銹味,是那種沒有人會在意的鐵塊,一點一點腐爛的氣味。這種氣味我知道很難洗干凈,每次我單獨去李老師辦公室的時候,也能聞到。
我坐在車里,能通過樓層的窗戶看見媽媽把那袋小蛋糕先是掛在了門把手上,又從門把手上拿下來。媽媽蹲下來的時候,我坐在車里就看不見了。
在恐龍樂園里,我跌跌撞撞跑了好久。不知道怎么回事,那天的樂園里竟然真的一個人都沒有。我從侏羅紀跑到了白堊紀,一直跑到汗全部濕透衣服;天花板上的冷風一吹,我的小腿和牙根開始發顫。跑了太久,腦袋里又后悔,當初不應該亂跑,或許待在原地才是最好的選擇。我雙手空空,一點點從小跑變成了孤零零地慢走。樂園里,暴龍、異齒龍、梁龍、霸王龍、翼龍、三角龍……那些在書上早已死亡的動物,綠色的燈光下,生著堅硬的骨頭,冷冰冰地看著我。
至于最后到底怎么樣了,我卻怎么也記不起來了。
我摸了摸后座上的皮墊。那天眼睛再一睜開之后,我也是被放在了后座上。聽到了熟悉的車載音樂,媽媽在開車,叔叔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他們繼續聊著一些我并不好奇的新聞。回家之后,媽媽也沒有提過這件事。我確實只是睡了一覺,也從來沒有走丟過。
我盯著樓道里面媽媽的影子。她的動作似乎很輕,聲控燈只亮了一次,之后便一直滅著。在半明半暗的窗口中,我看著媽媽不斷地把那袋小蛋糕從門把手上拿起來,又掛上去,好像怎么樣都不合適。
我餓了,肚子里有九個窟窿。我在車里挪著身子,半站著,伸手從副駕駛位置上摸出另外一袋小蛋糕。袋子的口很輕松就打開了,我用手摸出來一個,坐回后座。金黃的小蛋糕表面鼓鼓的,底座用彩色半透明的薄紙包裹著。我撥開底座的紙膜,用右手拿著,小心地咬了一口;左手在最下面兜著。一定要用手兜著,媽媽最生氣把車里搞臟了。
我的臉上和手上都是碎碎的蛋糕渣。還不如一大口把剩下的全部吞進嘴里,越是小心,渣子越是容易掉得到處都是。可全部塞進去之后,我才又開始后悔了。我的嘴里都沒有空嚼了,確實是吃得太多。嘴里塞得滿滿的,怎么也不敢動了。我感覺蛋糕渣子都擠到了嗓子眼里,幾乎要吐了出來。但我必須把嗓子里的那個彈簧死死按住,便趕緊拿手捂著嘴,只得任口水從嘴角流了出來,一動都不能動。
媽媽最生氣把車里搞臟了。
我常常想到媽媽說,很多事情都是你的心理作用在搞鬼,所以我使勁地想一些其他的東西,想李老師摟著我對我講題,想站在講臺上讀作文時班里同學垂下的腦袋,想阿強的嘴角。慢慢地,我感覺滿嘴的小面包似乎在嘴巴里一點點融化,我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然后小心地一點點嚼起蛋糕來,再一點點地咽下去。
我想到了李老師今天剛教的一個成語:劫后余生。
在我終于把小面包全部咽進去之后,小樓上的燈又依次亮了起來。車子又響起嘀嘀的聲音,車門打開,發動。在回去的路上,我一直把包裝紙緊緊地攥著,蛋糕碎都融在手心里。到家之后,我用肥皂洗了半天的手,放在鼻子下面一聞,手心里還是有一股蛋糕香甜的氣味。
二
晚飯后,我把作文稿紙平鋪在桌面上,把四個大字——“我的理想”端端正正寫在方格紙的第一行上,可怎么也寫不出后面的內容。
我盯著空白的作文紙,橫平豎直的作文線枯燥得讓我提不起一點興趣,可我還是挪不開眼。漸漸地,我感覺那層薄薄的作文紙好像逐漸變得透明,我似乎能看到那上面正閃著一些五顏六色的光,像一條斑斕的河水。
是窗外的光。我的書桌也是靠著窗戶的。后來不僅僅是光,有很多大大小小的影子在我的桌面上跑來跑去,房間里好像也逐漸熱鬧起來。我坐在桌前,使勁揉著頭發,卻怎么也沒有思路。于是我索性直接站起身來,把窗戶一把拉開,那種如同雞蛋液般的模糊聲音一下在我耳邊清晰起來了。
我看見很多人結伴從我窗前路過。他們都手拉著手,小孩,老人,還有穿著工作服、剛剛下班的人。他們都穿得灰撲撲的,但臉上都有一種過節時的喜悅。有人看到我伸出窗戶的臉,便對我招招手,大聲說道:“走啊,去廣場上看馬戲團。”
那人我并不認識,但他臉上的表情卻像是一位我從沒見過的親人。這里的很多人都是這樣,我們家每次坐在客廳里吃飯的時候,窗戶開著,走過的人聞到氣味了,便伸頭進來問:“在吃飯呢?”這個時候,媽媽就會把碗放下,對他們說:“剛端上來,快進來吃點。”
于是一頓飯的工夫,媽媽總是剛把碗端起來就又放下,不管桌上還剩些什么,媽媽都總說:“剛端上來,趕緊進來吃點。”可從沒有人進來。
而當他們有一天真的來我家做客時,我也總像一個溜進別人家里的賊,他們就像是我們房子的主人,溫柔地看著我,對我說:“你小時候,我還抱過你呢。”
這么多人走在我的面前,我出滿汗的手不停地在窗沿上摩擦,直到木制的窗框變得光滑得像一截海帶。我決定跟著他們一起出去看看。
我把作文紙收好,壓在文具盒下面,以防不知道從哪里進來的風把它吹跑。我出房門時看到爸爸媽媽的房門正緊閉著,晚飯之后,他們倆便把窗戶都關上了,在房間里不出來,除非我在房間里鬧出什么特別大的動靜,他們一般不會敲我的房門。我把鑰匙戴在脖子上,飛快地穿上鞋,像把雙手的指頭扣在一起一樣,小心翼翼地把門合上。
在吧嗒一聲之后,我像一只歡快的家兔興沖沖地奔向廣場。
我跑向那群剛剛路過我窗臺的人們,很聽話地站在他們中間。路燈下的人群比飛蛾還多。
從遠處跑來比我更小的小孩,對著我身旁的阿姨嘰嘰喳喳地描述廣場上的高興事。什么老虎啊、熊啊,還有臉上花里胡哨的戴著高帽子的人。周圍的人都扭過頭盯著那個小孩,但那小孩說也說不清楚,著急得只顧在空中瞎比畫,越著急越講不清楚,說來說去,只剩下一句:“哎呀,你們快去,到了看就知道了。”那阿姨笑得開花,把小孩的頭一拍,親親熱熱地拽著他的手,繼續大踏步地往前走。
大家好像都被那阿姨拽了一下,腳步加快了許多。我走在他們中間,感到了親生兄弟姐妹的那種溫暖。
走著走著,便聽到了更遠的聲音。有敲鼓的悶哼聲,有模糊的人聲,空氣都在抖動,仿佛有什么事正在熱烈地發生。我想到了去年的地震。
那天下午,我正趴在教室的桌子上睡覺,一睜眼,看見桌面上的水杯在不停晃動,仿佛有幾百個人在教學樓里跑來跑去。后來回家之后,我才知道,距離我很遠的地方,發生了一場地震,有很多跟我一樣的同學在教學樓里趴著,只是他們睡著睡著就再也醒不來了。
此時,大地似乎也在持續地晃動,只不過這不是地震,我確定。
到了廣場上,能看到人們圍著一個巨大的紅色帳篷。旁邊停著一輛同樣巨大的卡車,上面擺滿了臟兮兮的鐵籠子。帳篷上面支著一個大燈,把整個廣場照得比白天還亮。我遠遠地看見了那輛卡車,就聞到了比菜市場上更濃重的腥味。一群小孩圍在卡車旁邊擠來擠去,我也跑到他們中間,看到卡車的角落里還有兩個鐵籠子,里面裝了兩只彩色的鳥。一只鳥頭頂是紅色的,一只鳥頭頂是藍色的,但都好像是病怏怏的沒睡醒似的。
這鳥我知道,叫作鸚鵡,我對著身旁掛著鼻涕的小孩說:“這叫鸚鵡,等你們跟我一樣,長大就知道了。”只不過這車靠得越近,味兒也就越大,于是我趕緊捂著鼻子擠進人群。紅色的大篷上掛著一塊巨大的招牌,上面用金色的大字印著“皇家馬戲團”的標識,旁邊畫著一個金色頭發的女人,笑得很開心。那牌子看上去像是剛剛從土坑里刨出來的,我卻感覺這一切很新鮮,身上直冒熱氣,心里有一種要趕緊跑起來的沖動。
在帳篷下面,有一個鼻子上戴著紅球的人站在入口的臺階上。他用胳膊鉤著門口的欄桿,身子蕩著,臉上和身上都畫著些鮮艷的圖案。頭頂上的燈光在他身體的邊緣晃了一下又一下,他像一面小彩旗一樣搖來搖去。他的動作是那么靈活,看起來像是也有什么絕活似的,把人往里面招呼。人群像一股鼻涕一樣往里涌,我也悄悄地擠在他們中間。接近入口的時候,只能從紅鼻子的身邊擦過去,我看見他手臂上的青筋也一跳一跳的,像是在玩什么把戲。
紅帳篷里居然比外面還要亮,頂上是一個閃亮的彩球轉來轉去。中間的空地被鐵柵欄隔出來,圍欄外放了很多把紅色的塑料椅子,但站著的人都被擋在柵欄的最前面,那些原本坐著的人也只好都站在椅子上。我擠在人群后面,只能從影影綽綽的縫隙當中看到粗大的柵欄,看到中間空地上晃動的彩色褲腿。
那種從縫隙里透出來的興奮抓著我的心,要把我扯到最前排:要看就看個一干二凈。但站在我前面的人像是一堵亂晃的墻,我站在他們后面,快把腳跟踮到抽筋,也只能看到場子中間的一條腿、一只手,或者不知道什么動物身上的毛發。
我擠不到前面去,只由得前排的人的聲音一直傳進我的耳朵里。別人說這馬跑得真不錯啊,我仔細用鼻子聞著空氣里的臊味,在心里說這馬跑得真不錯啊。別人說,快看啊那是熊啊,我仔細用鼻子聞著味,確實跟馬的氣味不太一樣,在心里說這熊也真不錯啊。
我只得繞著人群的背后擠來擠去,像是一條亂竄的魚。周圍的人都高高地抬著他們的頭顱,有的人還把小孩架在自己的肩頭上。他們吃瓜子的時候把瓜子殼到處亂吐,我一邊擠一邊擇掉我身上和頭發上的瓜子殼。他們的頭仰得老高,眼睛幾乎都不眨,不時傳出一陣一陣的嚎叫聲,讓我更加郁悶。
終于,我擠到帳篷最里面,是離入口很遠的位置。這里的人墻并不厚,我很輕易地就擠到了最前排。然而當我擠到隊伍最前排的時候,我也知道為什么這里的人最少了。
因為從這個角度看過去,所有的一切都只有背面。
而我終于又出來了。入口和出口是同一個,時間似乎過去了很久,周圍跟我一起出來的人,他們的臉上都有著飽餐一頓的紅光。我被人潮擁擠地推出來,心里有很多話想要講,站在出口那里,看著人們向四面八方流走,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往哪去。
哪里人多就往哪去吧。看見一些人又圍在了一起,我也趕緊湊了過去。原先那個紅鼻子的人前面支起了一個攤位,上面放著大大小小用玻璃瓶裝著的棕褐色液體。罐子里浸泡著各種奇形怪狀的物體。有幾個跟我媽差不多年紀的阿姨,卻沒有我媽漂亮,她們的屁股擠在我前面,她們把每個罐子拿起來,抬著頭,從底下往上看。我也跟著抬頭,看到罐子里似乎是放了許多彎彎曲曲的樹枝與藤條,像是那天我在雨林里看到的植物。在燈光的照耀下,我看見罐底躺著最暗的一團,卻說不上來那到底是什么東西。
我身旁的一個老頭說:“這可是蛇酒啊,喝了好啊,男的喝了睡不著覺,女的喝了下不了床。”周圍的人都嘿嘿地笑起來了。我愣了愣,也趕緊跟著他們一起笑。那老頭看我也跟著笑,對我說:“小姑娘家的,你笑什么啊,快把你爸媽叫來,買這蛇酒,這蛇酒可好了。”周圍的人又都嘿嘿地笑了起來。
我被他們笑得發毛,不知道他們到底是在笑我,還是在笑那個老頭。我只看見那個紅鼻子的人,不停地用一條臟兮兮的抹布反復擦拭那些瓶瓶罐罐的表面,也不知道那些罐子上面是真被擦干凈了,還是又沾上了油,只覺得那些罐子放在桌子上很亮很亮。
那些婦女把罐子拿起來又放下,我站在她們后面,像是在菜市場站在我媽后面。我媽把一顆土豆拿起來,把上面的土拍掉,放在手里掂量掂量,左右看看;又拿起另外一顆,把上面的土拍干凈,放在手里掂量掂量,再看看。
我的手心又開始發黏,也想上手摸一摸那些瓶子。在燈光和人影的間隙,我這才發現,原來那些罐子里彎彎曲曲的樹枝,其實都是蛇一截一截的身子。那些阿姨膽子大極了,甚至把瓶蓋打開,用鼻子使勁地聞。而我只敢用眼睛胡亂地看看,如果周圍沒人的話,我可能會敢上去摸摸,但也不一定,沒人笑了,周圍太安靜,我又害怕瓶子里的東西,我怕它咬我。
周圍的人越圍越多,有一個小孩也擠到了我旁邊,但他的左手拉著一只從人群外面伸進來的胳膊。那小孩說:“媽,快進來看啊。”那胳膊抖了一抖,把小孩又往外一拽,說道:“趕緊走,你這作業都還沒寫,看什么看?”這時,我才想起來作文還沒有寫。
于是我小聲地問:“請問有人知道現在幾點了嗎?”沒有人回我。我抬頭看看天,頂上的燈太亮了,我不知道天色比我進去之前到底暗了多少。于是我又從他們的身體旁邊擠出來,這比當時在帳篷里擠進去要容易多了。我在路燈下小跑,那些人的笑聲像遠去的一陣風。
我胸前的鑰匙像鈴鐺一樣在夜里亂響。在快到家時,我提前把鑰匙摘了下來,站在門前,小心翼翼地將鑰匙插進鑰匙孔,慢慢地轉動著,直到聽見彈簧啪嗒,房門如夜晚的禮物盒般彈開。
三
當我從書桌上醒來時,我聽見他們在外面很大聲地說話。
作文紙的邊角變得更深了,我把窗戶打開,用文具盒把作文紙壓在窗臺上,讓風吹被口水浸濕的部分。
“那車不是你非要買嗎?臭娘們,你要面子,那我們全家都別活了!”
我坐在床邊,盯著窗外的路燈發呆。盯的時間久了,我又看看房間里面,看到哪,都覺得眼前有一大團繞不開的影子。
“當初你怎么說的,結婚之后,不出兩年,廠里肯定給你分房子,現在呢?阿華都多大了?車子也是你婚前答應我買的,你當初咋說來著?說汽車廠職工要啥有啥?場子搬到別的城市去了,人家不管你們了,你倒還問我要錢,我當初嫁給誰也不會嫁給你,窩囊廢!”
我看見窗臺上的作文紙被風吹得撲棱起來,像一只停在那里的大蛾子。我站起身,又拿了一本課本壓在上面,外面的風那么大,可不能吹跑了。
“你要是想跟那人合伙做生意,你就去,你愛去干啥去干啥。你反正就別想賣車,這車是咱倆結婚前一起買的,現在我不同意,你敢賣了試試?”
夜晚的風吹在我臉上,我感覺眼皮很沉。我的房間里沒有鐘表,客廳里有,實在不知道現在是幾點。或許是因為困了,或許是因為其他原因,我掀起被子,衣服也沒脫,一下子就鉆進了被窩里。
房間外的聲音越來越小,我獨自一人站在路燈下等車。車來了,我上車坐在后排的位置上,看到車里只有叔叔一個人,坐在副駕駛座的位置。他回頭看著我,非常溫馨地對著我笑,他說:“阿華,坐好嘍,我們要出發了。”
車子緩慢地啟動了,我也很安靜地坐在后排,有時從后視鏡看到叔叔的眼睛,看到他非常專注地盯著前方,我感覺自己像是坐在一條停泊在湖心的船上。
一路上,我沒有跟叔叔說話,叔叔也沒有跟我說話,我只是偶爾看看窗外倒退的路燈,偶爾看看叔叔。我們都知道要去哪里。
天一直黑得很安靜,我坐在車里,伸出雙手貼著座椅,仿佛能感受到大地的震動。
過了好久,我好像要睡著了,車子就停了下來。叔叔說:“阿華,到啦,我們走吧。”我就揉了揉眼睛,把車門一打開,跳了下去。叔叔拉著我的手,車子在我身后嘀嘀了兩聲就消失了。我心里疑惑,但知道叔叔總是有辦法的,便什么都沒有問。他拉著我走向一個巨大的廣場,廣場上放著一頂巨大無比的帳篷,我和叔叔站在帳篷面前。我抬頭,卻怎么也看不清楚上面的字。
我問叔叔:“那帳篷上寫的是什么啊?”
叔叔說:“阿華,上面寫的是世博會。我今天帶你來看世博會了。”
世博會里除了我和叔叔,安靜得像是一張整齊的床單。可是我越看越覺得,這哪里是世博會嘛,這不就是恐龍樂園嗎?
我問叔叔:“這是世博會嗎?”
叔叔停下,對我笑了笑說:“是的,阿華,這就是世博會。”
我又問:“叔叔,這是上海嗎?”
叔叔便對我說:“是的,阿華,這就是上海。”
那些冰冷的恐龍,我感覺它們的身體仿佛正在解凍。我還看見了一個很矮很矮的男人,被一圈紅色的絲帶圍著。他拿著一條比他身體長四五倍的鞭子,在空中使勁揮舞。我的眼睛跟著他的鞭子一起轉,同時又覺得他這個人十分眼熟。他每甩一下,皮鞭就落在一只恐龍身上,我能聽見恐龍身上的皮蛻下來一塊,那種聲音像是冰摔在地面上一樣。我想起來了,這個男人就是在馬戲團門口,那個戴著紅鼻子的人。我記得后來在馬戲團里,他拿著這根長長的鞭子,揮向一匹白馬,他每揮一次,白馬就要從圈里跳出來一次。
上海的世博會果然是不一樣啊,我想。在鎮子上只能看見揮馬,在這里能看見揮恐龍。那小矮子男人的鞭子越揮越快,最后簡直就像是在鳴笛,周圍恐龍像是秋天的樹被風吹過,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我逐漸感覺到有點不對勁,正準備回頭,那矮個子男人叫住了我。
他說:“阿華,你看看我是誰?”
我看見那個男人把他的紅鼻子拿了下來,我驚訝地發現,在紅鼻子的下面,竟然是李老師的臉。
沒等我反應過來,他又說:“阿華,你看我手里拿的是什么?”
我一看,他的鞭子竟然變成了一把長尺子,可當我想再仔細看清時,那尺子又好像變成了一條細細的蛇。我害怕極了,趕緊回頭,卻怎么也找不到叔叔。那些蘇醒的恐龍看到我一個人,都向我跑了過來。它們張開嘴巴,牙齒鋒利得像是剁肉的刀子,口水濃稠得快要把我淹死,口水上面倒映著我驚恐的表情……
我嚇醒了。
衣服裹在被窩里,簡直就像是淋了場雨。我盯著頭頂的天花板發暈,四肢逐漸恢復知覺。我慢慢把被子拽開,終于能感受到一點涼氣。我一點點坐起身,只覺得四周的黑暗黑得嚇人,似乎在什么地方,有什么東西躲藏在那里。
我下床,觸到了冰涼的瓷磚,拖鞋怎么找也找不到。夜里的地板那么整齊和安靜,我踩在上面,心跳一點點地平穩下來。我摸索了半天,才想起自己回來之后壓根就沒換拖鞋,于是,我便光腳踩在地板上,看到窗戶開著,外面的燈光像使勁揉完眼睛之后的星點。我站著什么也不干,只是感覺離窗外的世界很遠很遠。
好想尿尿。于是,我把房間門打開,看到客廳里的黑暗,卻是那么陌生。我先伸出手朝外摸了一摸,又慢慢地邁出雙腳,在客廳的黑暗里小心翼翼地走著。
我光著腳踩在地板上,什么聲音都沒有了,有一些奇怪的聲音反而傳了出來。
我走到了爸爸媽媽的房門口,停了下來,聽到了只發生在黑夜里的聲音。我想,那是媽媽的聲音,卻又很難確定。夢里,我想起來那些恐龍,在被鞭打的時候似乎也發出同樣的怪叫。奇怪的是,聽到這樣的聲音,我感覺到渾身的血都往心里流,手掌熱熱的。
我躡手躡腳地上完廁所,又回到了房間。
坐在黑暗的床上,我睡意全無。有很多記憶像汗透了的衣服粘在我的身上,我想起來,一件小時候的事情。
那會兒大概還沒上小學,爸爸媽媽上班又很早,我成天窩在床上看《西游記》,個子還夠不著房間的鎖孔。大概是很熱的一天,我看著孫猴子,總覺得很沒有意思了,于是我便下了床,想要跑到外面玩玩。結果剛出房門,窗外的一陣風就把臥室門一下子刮上了。我也不在意,走到客廳準備把大門打開,結果發現門怎么也打不開。現在我已經記不得當時為什么打不開了,是因為我太矮夠不著把手,還是因為門從外面反鎖了?我只是記得前門出不去,臥室門也打不開了。客廳里沒有窗戶,到處堆滿了爸爸從廠里搬來的黑黝黝的機器零件,空氣中總是有一股生澀的銹味,聞得人鼻子痛。
那天下午,我一個人坐在漆黑的客廳,臥室里電視機沒關,豬八戒在里面說:“師父又被妖怪抓去了,怕是早被煮了吃了!大師兄你回你的花果山,我回我的高老莊,沙師弟回他的流沙河;咱們分了行李,各奔前程吧!”那些比我大好幾倍的機器像面色鐵青的佛頭,我只能縮坐在上面,一個人默默地掉眼淚,直到它們身上的鐵銹味把空氣都浸濕了。我伸出舌頭舔了舔空氣,咸咸的,這種氣味才讓我感受到了空氣的存在,至少,空氣還在這里陪著我。我把后背緊緊地貼在墻上,但客廳的墻很薄,墻外面有來來往往的人路過,他們不知道我被鎖在了自己家中。后來,我爬上了最高的一架機器,坐在靠近天花板的角落里,心中有著鈍器一般的寂寞。
衣服貼著我的皮膚,但感覺沒那么潮濕了。我站起身,把作文紙從窗臺上取下來,被口水打濕的部分像一截枯葉。我把作文紙平鋪在桌面上,把那塊使勁壓了一壓。我特別喜歡在被水打濕后又曬干的紙面上寫字,脆脆的,每個字都沒那么沉重。臺燈打開時,啪嗒一聲像是有人在夜里與我擊掌,無數毛絨絨的塵埃在原本的黑暗中被叫醒。我伸出手掌揮了一揮,它們便自由自在地游走了。我從文具盒里拿起一支被我啃壞了橡皮頭的鉛筆,再用削筆器把鉛筆磨到炭芯可以反光。
我端正地坐在書桌前,右手拿著鉛筆,看著自己手腕上的血管一陣一陣地跳動,而我的書桌像一座偌大的小城,比我現在身處的城更大的城。我輕輕地把我的臉貼到了桌面上,能夠聽見我的心跳逐漸變成桌子的心跳,它光滑的表面比我走過的任何一條馬路都要平坦,還透著點舊舊的木頭香氣。就像小時候躺在爸爸的胸口上睡覺,那時擁有的比現在的一切要多得多。此時,我想到班里的其他同學,這個時候他們應該都已經睡覺了吧;李老師肯定已經睡了,叔叔睡了,爸爸媽媽也已經睡了;馬戲團睡了,恐龍睡了,曾經擠在第一排看表演的人也都睡了。
我卻再也睡不著了。
我還要寫我的作文,作文的題目叫作《我的理想》,我拿起筆,寫了很久了,所有的這些,到這里終于可以算是結束了。
(責任編輯:李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