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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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4月初,天涯官微發布公告:“因技術升級和數據重構,暫時無法訪問。”
似乎一個象征,我們曾經的那個論壇時代,包括論壇詩歌的時代,或許真的結束了。一切都在意料之中。那個中文互聯網的田園時代,初代網民的青蔥歲月,一去不復返。
作為曾經的天涯詩會的版主,湖北青蛙(龔純)在他的微信同仁群“布谷鳥與棉花”里轉發了一個帖子,引發不少詩友的集體回憶。然而泡沫般,很快就重歸于寂。
2
許多年后,我還記得第一次讀到小長詩《記憶1972》時的那種震動,從而記住了這個叫湖北青蛙的詩人。
在詩里,他將時間打碎,立足于一塊水土(江漢平原)中,重新捏合、塑形。在那里,楚國與湖北省時分時合,始皇帝般的機耕道與諸侯所未曾見過的水田、康麥因與羅馬尼亞鐵牛、新新舊舊的渠道,都在同一塊土地上共生共存。是的,時間被打碎了,或者本無所謂時間,不過是人類的自以為是罷了。
1972年,我未曾見,詩中的生活卻是熟悉的。農活、高音喇叭、田間游戲、給天文臺寫信……這中間的描述讓我想到那個我很喜歡的小說,畢飛宇的《地球上的王家莊》。這更讓我相信,所謂時代,很多時候是寫在紙上的,而時間卻永遠混沌在人們頭腦之中。
詩的后半段,謝克頓老師再次出場。其中出現一些人名,都是詩者自己的小宇宙,像費爾南多·佩索阿(Fernando Pessoa)的那些異名者。我們先前都曾見識過巴爾扎克的人間喜劇宇宙、福克納“約克納帕塔法世系”、大觀園宇宙、漫威宇宙、金庸宇宙、三體宇宙等,我們需要把自我對現實的認知在紙上進行私人的重構。而“在所有的大腦、皺紋和神情中,時空會留下/一個故地,它如此清晰/又斷難確定,直到錢重藻寫完《寶蓋集》”,這像是一種自我期許,甚至宣言,為天地命名般的小傲氣。
或許所有寫作者都想寫一部《紅樓夢》或《百年孤獨》,用海明威的話說,是代替上帝創造一個小世界。湖北青蛙這首小長詩讓我獲得一個新的認知,可以更自由地打破時間的線性,使萬物皆備于我,主體自覺得到更無拘無束的體現。誠如陳先發所言,湖北青蛙的詩“對詩歌內部的時空秩序有進行變形、再構的能力”。所以我覺得,這首詩就是一部私人的斷代史。
“我們還戴范仲淹戴的那種斗笠,還披/柳子厚披的那種簑衣,但/也有人少數時刻,戴那種地主的紙筒帽。”這是一種極隱私的時間觀與歷史觀。這是卡夫卡一夜醒來變成甲蟲的真實觸覺,是馬爾克斯讓一個家族誕生又孤獨百年后終于消失的沉重的任性,更是莊周對魚與蝴蝶的彼此觀照。
用康德的話說,即“人為自然立法”。
3
許多詩家似乎都把湖北青蛙看作一個舊時代的書生,諸如“這位頗似行吟詩人的寫作者常常在‘萬古愁與‘及時樂之間踟躕”(張執浩語)、“他都以舊書生的情懷去推敲著在現代化進程中日漸破碎的鄉村和民間”(李元勝語)、“這位過去時代的書生,憤懣多情的孤老”(飛廉語)等。
而此種行吟,在我看來,并非舊書生月下推敲式的苦吟,也不是采風活動家熱熱鬧鬧的走馬觀花,卻是辛苦求存之途中的偶爾一瞥,就把那世間景象深刻烙在漢語的心境之上。
他總是說,太忙了,太忙了。他在一家著名企業擔任高管,整日帶著一幫研究生奔波在各地政府與社會機構間,撰寫長篇累牘的PPT、項目規劃和調研論文而非詩句。他渴望有更多時間用以閱讀與寫詩,而不可得。
在這種奔波中,他瞥見了江山。這江山并非來自古籍或政治含義,而是由高鐵、高速、航班以及各類交通途徑所構建的現實地圖,是他真實不虛走過的地理,為此他并不忌憚使用類似于祖國之類的大詞,試圖擦亮其更古老的意味。“祖國的江山有時不盡指那四海、五湖。”“江山是水/和石頭。”
他似乎著迷于山河之間亙古的情致,今人古人站在同一時空進行低聲部的對話。他與王之渙、蘇東坡、顧亭林、鄭板橋、龔自珍們彼此唱和,仿佛他們都還是昨夜剛剛一起醉酒的密友,同時也多有詩作贈予毛子、馬力、黃洪光、西辭唱詩等當代詩友。這種酬唱顯然保持著一種未經破壞的舊文人的做派與情誼。所以,他的地名也并非單純是今時今日的物理,而回到唐詩宋詞上的文化地標。他行走,沉吟,唱和,一路剝離山河日新月異的表相,挖掘出專屬于故國文化品格的底色。他詩中所表現的時空之轉換、挪移與錯位,其意卻在“鸛雀樓一直在指引我們,要駐守漢語的疆土”。
而“漢語的疆土”何在?或許只是一個書生的執念?
他詩作的風格如此明顯,幾乎同時成為他的鎧甲與軟肋,就像他的名句“風景正在成熟,白云剛剛裝修過別人的屋頂”那樣,充滿一種微妙的喟嘆。好在他始終是“一個極其溫和、低調、敦厚的人”(顏梅玖語),這使他的行吟充滿了生命的真實。正如畫家吳冠中所說,風格的變化就是生命的變化,風格是你走在前面,留下來的背影。可如果“為風格而風格”,恰恰就不會有風格。
所以他的行吟并非強裝人設或自定標簽,只是日常生活的本真。他幾乎每天都行走在一條生存之困與詩文之逸反復交織的路上。
在這個流量變現的年代,誰都可能成為互聯網上的一日明星,都容易有意無意地塑造一種人設、一個模型、一個商品化口碑化的舒適圈。而從刊物、論壇、博客、微博到微信乃至抖音快手小紅書,直至今日的AI和ChatGPT,媒介的變遷與載體的革命,反身性地深刻影響著內容本身。
天涯關閉,熱鬧非凡的論壇詩歌早已轉戰自說自話的微信自媒體。詩歌江湖上那些拼殺出來的門派、紛立的山頭、可疑的文本和脆弱的名聲,被更大范圍、更快興衰更替的時代洪流所裹挾。這是劣幣驅逐良幣的逆淘汰還是江湖的重新洗牌?這是詩歌的末法時代還是文藝復興?
答案在風中飄蕩。
對此,無數當下優秀詩人都在進行艱苦卓絕的探索。作為一個認真的讀者,我經常看到他們在燈火闌珊處孤獨而倔強的努力。這種努力或許注定是無效的,但格外值得珍惜。正如十四世紀錫耶納的凱瑟琳所說:所有通往天堂的道路就是天堂。那么,對于湖北青蛙而言,或許唯有沉著地、苦兮兮地、煙火氣地行走在大地之上,見招拆招,耐心生活,才更接近他心目中詩歌的底色吧。
4
無法不提到他獨創的“四行一拍”。
以絕句、截句等命名的四行短詩,曾盛極一時,又漸無聲息。畢竟,單純形式上的套用或強調,其本身就是一種對自由體詩的畫地為牢,就像漢語十四行詩始于馮至又終于馮至那樣。
以“絕句”系列成集的詩人王敖曾說:“四行詩的形式是一種廣泛存在,而且可以共享的傳統資源,因此把絕句系列看作一種不同光譜下的形式共振。”王敖站在世界視野與文化建構角度去認知與實踐四行詩,其絕句作為一種語言實踐,與目下西方詩歌以語言為游戲的一脈較為一致,又包容更多意味,提供了一種較為成功的語言樣本。
湖北青蛙的“四行一拍”又與這些四行詩的實踐有所不同。
他是這么描述當時的情形的:“四行一拍的起因是有一年去了蘇州的吳江縣,中國傳統文化基因突然在我的腦中被激活。我覺得我們可以在四行之內解決現代詩歌的所有問題,就像中國古代詩人做到的那樣。我從2002年開始做這個嘗試和試驗,2004年至2006年是四行一拍寫作的高峰期,2008年之后緩下來。我覺得通過四行一拍的寫作,某種程度上能接通和前承我們斷裂和被破壞了的中國傳統文化的脈絡和情緒,并重建漢語詩歌寫作的自信。”
這其中顯然有一種文化的自覺認同與傳承,所以他的詩句里始終有一種舒緩的節奏和典雅的詞匯,音韻、節奏、態度之美,似乎在有意對抗當下漢語的粗鄙。但這種對抗又似乎并非出于刻意,甚至也未盡全力于此。他只是遵循自己呼吸的節律。古籍上的地名與物名,手頭日常事物,農業時代的器物,眼前所見與記憶中所思,大量涌現于筆端。他選擇非口語的方式、較為斟酌的語調,或許是出于自身的審美需求而非有意對抗,并非要樹立旗幟以彰顯自己的詩學主張,而是深潛于每一行文字的鍛煉。“我寫著寫著就不自覺地押韻起來了。”有次他不無自嘲地說道。
在這種節奏之中,他似乎在同一時空中看見了他想看見的事物:“這個春夜,我想見我們楚國的鳳凰/的確存在于郢楚故地,一切皆本真,光明。”
這種寫作姿態是容易遭人非議的,特別是在所謂現代性的旗號面前。其實傳統與現代,在我,歸根到底都是面對當下存在的現實與理想之憂慮,要盜一點祖宗或異鄉的薪火來烘干自己的雙手,而非真要回到古代或走向所謂世界潮流。無論如何我們都是焦慮的現代人,立足當下中國的具體而微的個體,現代性的痛苦與挑戰與生俱來、如影隨行、揮之不去。在此情形下,撲下身子去深耕傳統華夏美學的實踐,就像草樹在文章中所寫:“不是一個極端的文化保守主義者、現代工業文明的反對者、一個古人,而是當下的在場者,關愛者,守護者。不是號召回到古代,而是存在之憂,文明之憂。”
從早年的竹枝詞到四行一拍,再到近年來持續的謝克頓、錢重藻等人物系列,湖北青蛙以一種類似于佩索阿異名者的整體構思,將個人命運置諸歷史縱深與變異處,以此觀照自己的寫作與生活。“所有歷史發展過程中,我們看到的脈絡都是語言發生較大變化,主題轉向。”他在用自己的詩歌實踐去驅逐那些始終揮之不去的現代性焦慮。甚至在某次訪談中,他提到:“我的理想是,未來在我的家鄉,有自己的一座墳墓。墓碑上毫不含糊地寫著,‘詩人龔純之墓。”
他把他的詩歌同仁微信群命名為“布谷鳥和棉花”。農耕時代的這兩種象征物,飛在天上或深植于土地,感知并遵循節氣。這并非一種簡單的對故國文明的招魂,更多的是一種審美的自我審視,而我們所謂現代化的肉身,乃至整個國家的群體性節假日,豈非仍在以一種傳承了千年的農歷節奏在休養生息?這種節奏,這種從身心到國家運轉的起承轉接的節律,遠比那些粗暴而喧囂的口號更深層次地影響著中國人的心魂。“閉著雙眼,我能看見剩下的一覽無余的三十年/杜鵑破舊而新鮮的回聲,響徹天庭/不可拒絕,它仍是吆喝我走上廢墟的權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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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伯特·勃萊說:“恪守詩的訓誡包括研究藝術,歷經坎坷和保持蛙皮的濕潤。”這是一種眾聲喧嘩中的堅守。或許我們都太急于向世界發聲,對許多公共事物指手畫腳,甚至一次次燒掉了自己的蛙皮。我們在得到的同時又失去了什么呢?詩人龔純以“湖北青蛙”為名,是否隱藏著他對勃萊之論的深度贊同?
他說:“青蛙,說起來,就是田野上的遺民吧,令人煩躁的蛙鳴也可充作詩歌的聲音。”
想起沃爾科特在其諾貝爾文學獎獲獎感言《安的列斯:史詩記憶之碎片》里所說:“詩,得自于勤勉與汗水,但又必須清新如人像眉頭的雨滴。它融合頑石的質地與自然之美。它將古今并置:如果人像代表過去,那額頭的露珠或雨滴便象征著現在。……它不是大理石像顰眉而凝成的汗水,它是另一種清新的元素,雨露和海鹽調和的精華。”
此時天晦欲雨,我重讀詩集《蛙鳴十三省》,倉促記下諸多感受。窗外,浙西南居民區的小池塘里,時而傳來幾聲不知何處的蛙鳴。其聲激越,其調沉郁,化石般古老,空中將至的雨滴般新鮮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