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篤祥
近年來,新鄉土敘事、新鄉土文學、新鄉土主義、新鄉村精神的討論在學術界持續發酵,盡管這種討論橫跨文學、建筑與藝術等不同領域,其中對“新鄉土”的界定也各有不同,但無疑它們都與中國式現代化進程中“鄉土中國”的發展實踐及其文化表征密切相關。曲藝是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很多曲藝曲種在鄉村中誕生、繁榮與延續,亦通過自身方式傳承傳播著由農耕文明所孕育出的中華民族獨特的價值理念、倫理道德與精神追求。20世紀以來,廣大曲藝工作者在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下緊跟時代步伐,開展廣泛的說新唱新,在說唱不同時期“山鄉巨變”的過程中,涌現出了大批優秀曲藝新作,在鄉村文化建設中,展現了曲藝藝術“文藝輕騎兵”的獨特優勢以及與時俱進、守正創新的時代品格。當前,從實現全面小康到全面推進鄉村振興這一新時代“山鄉巨變”的歷史進程中,曲藝創演面臨著新的時代語境,如何在這一語境中開展具有曲藝特色的“新鄉土敘事”,事關曲藝的傳承發展與新時代品格的構建。
農耕文明是中華文化的根脈和底色,但不論是文學、戲劇、繪畫,還是長期在鄉村流傳、發展的各類曲藝形式,從作品內容來看,它們對鄉村的關注特別是把鄉村和農民作為正面表現的對象和主體,是在20世紀中國進入現代社會之后才出現的情況。這一時期,曲藝藝術雖然種類繁雜且散落民間,但仍然在時代大潮的沖擊下逐步打破了封閉保守的傳承體系,呈現出新的時代發展動向。其中,其與“鄉土”的關聯主要體現為兩個方面。
(一)不同形式的曲藝藝術作為一種民間的、鄉土的藝術形式受到先進知識分子的關注
從20世紀初開始,鄭振鐸、趙景深、老舍、趙樹理、王朝聞等先進知識分子或從重新審視中華文化的高度對大鼓、彈詞、相聲、快板、評書等民間曲藝的文本與表演進行研究,或從運用曲藝這一民間藝術、鄉土藝術宣傳新思想、倡導新風尚的角度親身投入曲藝創作,極大地推動了中國曲藝觀念的現代轉型和建構。1938年,鄭振鐸出版《中國俗文學史》,將變文、諸宮調、寶卷、彈詞、鼓詞等曲藝形式納入“俗文學”的視野予以關注,他認為“俗文學就是不登大雅之堂,不為學士大夫所重視,而流行于民間,成為大眾所嗜好,所喜悅的東西”,并指出“只有在這里,才能看出真正的中國人民的發展、生活和情緒”①。在創作方面,1950年,老舍創作的京韻大鼓《別迷信》適應了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初期在農村破除迷信的時代需求,1960年,創作的鼓詞《活“武松”》描繪了社會主義建設時期云南苗族青年李忠華帶領民兵隊智斗野獸、保衛人民生命財產的故事。趙樹理更是在長期扎根太行山區開展革命工作的過程中堅持曲藝的研究與創作,他不僅改編了鼓詞《石不爛趕車》,創作了快板《“春”在農村的變化》等一批鄉村題材曲藝作品,還在自己的鄉村題材小說創作中廣泛吸收民間曲藝的表現手法,創作出《三里灣》《李有才板話》等膾炙人口的經典文學名篇,充分展現了曲藝藝術在“鄉土敘事”中的獨特價值。
(二)在中國共產黨的領導和關懷下,曲藝工作者聚焦不同歷史階段的“山鄉巨變”創作演出了一批具有時代新風的鄉土題材曲藝作品
在解放戰爭時期的土改運動中,陜北說書藝人韓起祥在陜甘寧邊區文協說書組的幫助下,編演了《劉巧團圓》《張玉蘭參加選舉會》等許多新書詞,受到廣大群眾及文藝界的歡迎和贊揚。晉察冀邊區民間藝人王尊三、晉冀魯豫邊區河南墜子藝人沈冠英、“武老二”藝人楊星華等在編演新曲藝方面也都有出色的成績。二十世紀五六十年代合作化時期,中國曲藝的“鄉土敘事”集中體現在1958年舉辦的第一屆全國曲藝會演之中。由李萬壽創作、若冰整理的江西道情《歌唱“八一”拖拉機》,戈人、金漢珊創作的常德絲弦《掃盲運動到了鄉》,譚偉創作的溫州鼓詞《不靠天》,申滌原作,白鳳巖、張輝整理的梅花大鼓《新媳婦下地》等一大批作品都展現了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的農村新氣象。二十世紀八九十年代,廣大曲藝工作者聚焦改革開放政策下農業、農村、農民的新變化,表現農民發家致富的新奇故事和精神追求的變化。二人轉《豐收橋》、相聲《小康莊》以及由李慎武創作的山東琴書《親上親》、辛秀創作的大調曲子《二嫂買鋤》等都是這一時期曲藝“鄉村敘事”的代表性作品。
評論家張燕玲指出:“‘新鄉土敘事之新,在于無論表達內容還是表現方式都呈現出新的美學樣貌?!雹诰托聲r代以來的鄉村題材曲藝創作來說,近年來有關脫貧攻堅、移風易俗、生態保護的曲藝作品大量涌現,在表達內容上的出新是顯而易見的;表現方式方面,在堅守傳統曲藝小而精的演出形式的基礎上,也出現了一些形式上讓人耳目一新的鄉村題材曲藝新作,展現了曲藝藝術的時代活力。
(一)劉士福的“新鄉土”山東琴書創演
在曲藝“新鄉土敘事”創作中,劉士福的山東琴書創演值得關注。劉士福是集創作、表演于一身的曲藝工作者的代表,他出身鄉村、扎根基層,懂表演、熟悉農村觀眾是他的創作優勢。由他創作并和高桂蘭等共同表演的《苦樂娘親》《退彩禮》《鱉塘風波》《儒鄉新風》等作品聚焦新時代鄉村脫貧攻堅、移風易俗、養老等問題,雖然作品在結構和文辭等方面較專業曲藝作家作品稍有差距,但卻能通過親切質樸的語言、自然生動的說白以及極具個人風格的表演,迅速拉近與觀眾的關系,實現民間話語與主旋律的有機結合。高臺教化的政策主題、時髦俏皮的流行詞語在他那里都化作農民拉家常式的敘述,而不論在下鄉演出還是在全國各地的各類展演活動中,觀眾所給予他的火爆回應,證明了劉士福的“新鄉土敘事”是成功的。
(二)暴玉喜的“新鄉土”曲藝創作
暴玉喜是新時代以來從山西走向全國的一名重要的專業曲藝作家,雖然他的創作領域涉及鄉村題材、紅色題材、英模題材等多個類型,但從其創作歷程和作品的社會反響來看,鄉村題材始終是其創作的重要領域,他曾撰文指出打造曲藝精品應堅持做到身融鄉土、心思鄉愁、飽含鄉情、溢滿鄉味,③可見其對于開展鄉土敘事具有極大的身份認同和文化自覺。他創作的鄉村題材作品《臘月天兒》《山西面食》《沃土芬芳牡丹王》《小米縣長》等都是新時代曲藝“新鄉土敘事”的佳篇,而其中《臘月天兒》無疑是他最具代表性的“新鄉土敘事”作品之一。該作品通篇運用白描手法描繪了山西鄉村從臘月二十三到除夕的過年熱鬧場景,乍一看似乎不像那些主題更為鮮明的作品更能體現新時代、新鄉土之“新”,仔細品味,這種選題和表現方式對曲藝“新鄉土敘事”來說卻是極富時代性和開創性的。正如作為農耕文化孕育出的曲藝,直到20世紀才出現正面和集中表現農村、農民的作品,作為傳統文化的曲藝,也直到21世紀的社會主義新時代才出現了《臘月天兒》這樣把傳統鄉土民俗文化進行如此集中展現的作品,這正是新時代文化自信不斷增強和社會經濟高速發展下人們對傳統民俗在現實生活中逐步淡化進行反思的結果。從這個意義上來說,《臘月天兒》的新鄉土敘事之“新”,超越了對具體新人、新事進行描摹的創作樣式,而抓住了新時代鄉土文化的精神內核。
(三)曲藝說唱《看今朝》的形式創新
由李立山、胡磊蕾等創作,盛小云、熊竹英等表演的曲藝說唱《看今朝》是曲藝“新鄉土敘事”形式創新的典范。這一作品創造性地將陜北說書、蘇州彈詞兩個差異極大的南北方曲種融為一“爐”,并在表演形式上進行了大膽創新,通過“陜北哥”和江南“妹子們”的對唱,活潑而熱烈地描繪了精準扶貧和新農村建設給江南和塞北帶來的巨大變化,農業新科技、電商服務站、數據、環保等新時代事物融入其中,兩個曲種在創作團隊的巨大努力下既保持了各自的風格特色,又實現了流暢協調的融合,該節目在中共中央、國務院2018年春節團拜會、央視元宵晚會推出后得到了觀眾和業內人士的極大好評。該作品的成功有3點啟示:一是“鄉土敘事”的受眾不僅僅是農村觀眾,如何向全國乃至國際觀眾講好新時代的中國鄉村故事,是曲藝“新鄉土敘事”面臨的重要課題。二是熟悉傳統、解放思想是推動新時代曲藝融合創新的前提,不熟悉傳統便沒有創新的底氣和資源,不解放思想便沒有創新的勇氣和思路。三是好的作品需在文質兼美上不斷開拓?!犊唇癯芬孕问絼撔氯?,但其內容亦展現了豐厚的生活積累和深厚的融通生活、提煉生活的功力。正如李立山在創作感悟中所說:“如果沒有前期深入生活,沒有看到農村實施精準扶貧后發生的巨大變化,就不會有‘整地用激光劃垅線,新科技遍布稻蔬萬畝塬‘婆姨們張嘴就是電商服務站,還扯起了京腔諞閑傳。脫離了時代我們的作品就沒有生氣,離開了生活我們的作品就沒有活力。”④
在脫貧攻堅、全面小康完成之后,中國正在經歷以農村現代化、共同富裕、生態建設等為特征的新一輪“山鄉巨變”。同時我們應該看到,在中國共產黨帶領中國人民全面建成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實現第二個百年奮斗目標,以中國式現代化全面推進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歷史進程中,中國的“巨變”是整體性的,曲藝自身所處的發展環境和文化生態亦發生了深刻變化。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曲藝“新鄉土敘事”不僅是曲藝人圍繞中心、服務大局的職責所在,亦是當代曲藝工作者在新時代語境中沿著前輩學者和藝術家開創的道路繼續前進,構建中國曲藝的新時代品格的現實之需。
(一)提升文化站位,在更廣闊的視野中看待曲藝“新鄉土敘事”
如同20世紀初期社會學家費孝通從“鄉土中國”角度來探求對傳統中國社會與文化的整體性認識,鄭振鐸通過包括曲藝唱本在內的俗文學來“看出真正的中國人民的發展、生活和情緒”一樣,新時代“山鄉巨變”和以此為背景的“新鄉土敘事”亦是我們認識當代中國和當前時代的重要窗口。山東琴書《退彩禮》、長子鼓書《臘月天兒》、曲藝說唱《看今朝》等作品在各類城鄉展演甚至重要演出中廣受歡迎,充分說明曲藝“新鄉土敘事”不僅僅是新時代鄉村文化建設的重要內容,而且是推動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建設中華民族現代文明不可或缺的一個方面。這就需要我們的創作者和藝術家“靜下心來,深入思考,由鄉村思考中國,以鄉村為例認識新時代,探索鄉村題材創作和新時代現實題材創作的廣闊空間”⑤,在“新鄉土敘事”中,不斷探索體現這個時代、國家、民族的精神風貌和發展歷程的曲藝表達方式。
(二)增強精品意識,繼續向深挖傳統和深入現實發力
不可否認,新時代以來廣大曲藝工作者對鄉村題材創作始終抱有巨大的熱情,也涌現出了一批以創演鄉村題材曲藝見長的曲藝作者和藝術家,創作了一批堪稱“新鄉土敘事”的曲藝佳作。但是,從總體上看,曲藝“新鄉土敘事”創作仍存在數量多、精品少的問題,這和創作者在創作中深入生活不夠、創作技巧掌握不多、藝術規律把握不準不無關系。這一現狀深刻說明,曲藝“新鄉土敘事”仍要向深挖傳統和深入現實發力,解決好繼承與發展的問題。深入挖掘包括敘事技巧、語言特色、唱腔韻味、表演方式等在內的曲藝傳統資源,將歷代曲藝工作者在與廣大觀眾的互動實踐中歷練出的“抓人”、管用的獨特曲藝表現方式總結好、提煉好、繼承好、運用好。深入現實則是要繼續發揚曲藝藝人來自民間、熟悉民間的優良傳統,切實撲下身子深入到新時代新鄉村的火熱現場,去發現鄉村振興進程中農業發展面臨的新情況、農村社會面臨的新問題、農民群眾展現出的新面貌,感受他們在追求美好生活中新的急難愁盼、新的喜怒哀樂,運用曲藝獨特的方式將它們提煉出來、表現出來,不斷開拓主流價值新的認知語境和認同基礎。同時,在為廣大觀眾特別是鄉村觀眾演出的過程中,檢驗作品、提升作品,在打造“新鄉土敘事”曲藝新經典的過程中,助推曲藝新時代品格的構建。
(三)突出民間視角,注重對時代主題下鄉村文化恒常價值和精神內核的把握
文學評論家孟繁華在梳理百年中國主流文學演變時曾提出鄉土中國“超穩定文化結構”的概念,他認為:“在中國鄉村社會一直延續的鄉村的風俗風情、道德倫理、人際關系、生活方式或情感方式等,世風代變,政治文化符號在表面上也流行于農村不同的時段,這些政治文化符號的變化告知著我們時代風云的演變。但我們同樣被告知的還有,無論政治文化怎樣變化,鄉土中國積淀的超穩定文化結構并不因此改變,它依然頑強地緩慢流淌,政治文化沒有取代鄉土文化?!雹耷囁赜小拔乃囕p騎兵”的美譽,開展曲藝“新鄉土敘事”很難擺脫“命題作文”,但“命題作文”并不等于主題先行,領題之后通過深入生活、感受生活、提煉生活,探求民間話語與主流價值融合之道,對于避免創作中模式化、口號式的表達至關重要。同時,“新鄉土敘事”描繪新鄉村的現實生活,應避免“現實題材”成為“限時題材”。“說盡人情便是書”等傳統藝諺、長子鼓書《臘月天兒》等作品的成功以及山東琴書《親上親》等曲藝新經典的至今流傳證明對“超穩定文化結構”的關注,對鄉土文化恒常價值和精神內核的把握符合曲藝創演規律,是提升曲藝作品藝術品質和藝術生命力的重要抓手。
注釋:
①鄭振鐸:《中國俗文學史》,商務印書館,2017年版,第1頁。
②張燕玲:《新鄉土敘事之新—凡一平的〈四季書〉及其上嶺村系列》,《文藝報》,2022年11月30日。
③暴玉喜:《身融鄉土心思鄉愁飽含鄉情溢滿鄉味—打造曲藝精品應堅持“四個做到”》,《曲藝》,2016年第3期,第46—48頁。
④李立山:《我和〈看今朝〉齊步走》,《曲藝》,2018年第4期,第72—73頁。
⑤鐵凝:《書寫新時代的“創業史”—在全國新時代鄉村題材創作會議上的講話》,《文藝報》,2020年7月20日。
⑥孟繁華:《百年中國的主流文學—鄉土文學/農村題材/新鄉土文學的歷史演變》,《天津社會科學》,2009年第2期,第94—100頁。
(作者:濟南市文化館藝術創作研究部負責人、副研究館員)
(責任編輯/邵玉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