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沖及
(原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常務副主任,研究員)
蘇中七戰七捷,在解放戰爭史上寫下了令人難忘的一頁。對其貢獻和意義,需要從寬闊的視野來考察。
抗日戰爭勝利后,舉國人民歡欣鼓舞地期待能投身和平建設。蔣介石卻采納軍政部長陳誠的建議,倚仗美國的大量軍援和受降時繳獲的大量日軍武器,準備在六個月內消滅中國共產黨。何應欽的侍從參謀汪敬熙說:“陳誠以民國二十年代江西剿匪的經驗,認為共軍不足以抵抗裝備機械化的國軍。”“委員長心里很急,希望趕快把共產黨問題解決,因為在他的心目中要很快實施憲政,如果剿共戰爭拖得太久,并不符合他預訂的時間表。”(1)《汪敬熙先生訪談錄》,臺北“國史館”1993年版,第20—22頁。1946年6月17日,蔣介石在“國府紀念周”上報告對中共“處理方針”時說:“共果不就范,一年期可削平之。”(2)《徐永昌日記》第8冊,臺北“中研院”近代史研究所1991年版,第289頁。顯然,他已決心從原來準備階段的“邊談邊打”變為國共公開破裂、實行全面內戰。
蔣介石發動全面內戰,擬從中原和蘇中兩個解放區著手。為什么選擇這兩個地區?原因是國民黨軍隊在抗戰期間已經退縮到中國的西南各省(還有在名義上控制的西北地區)。抗戰勝利后,他們只能倚仗美軍的飛機和軍艦,將其主力部隊緊急運送到北平、天津、濟南、南京、上海、武漢、廣州等重要城市和附近地區,而這些重要城市間的交通線卻到處被切斷。中原解放區使國民黨軍難以從武漢沿平漢鐵路北上。蘇中解放區不僅使國民黨軍隊北上蘇北、山東受阻,更因它與南京、上海和蘇南隔長江相望,對其形成極大威脅。當國民黨政府宣布“還都”南京時,這種威脅感更加強烈。蔣介石自然急于先拔掉這兩顆釘子。
從軍隊兵力部署來看,解放軍總部在《中國人民解放戰爭三年概述》中寫道:“當時敵人的兵力部署是:用于進攻華東解放區者五十八個旅,約四十六萬三千人,內蘇北解放區(注:包括蘇中解放區)三十一個旅,二十七萬二千人,山東解放區津浦路以東,二十七個旅,十九萬一千人;用于進攻中原解放區者,二十五個旅,約二十一萬七千人;用于進攻晉冀魯豫解放區者,二十八個旅,約二十四萬九千人;用于進攻晉察冀解放區者,十八個旅,約十六萬二千人;用于進攻東北解放區者,十六個旅,十六萬一千人;用于進攻晉綏解放區者,二十個旅,九萬七千人;用于進攻陜甘寧解放區者,十九個旅,十五萬五千人;用于進攻廣東各游擊區及海南島解放區者,共九個旅,七萬五千人。”(3)《中國人民解放戰爭三年概述》,中國人民解放軍政治學院黨史教研室編:《中共黨史參考資料》第11冊,內部發行,1979年版,第352頁。從兵力的使用上也可以看出,當全國內戰開始的時候,國民黨當局的重點正是放在中原和蘇中。
1946年6月27日,蔣介石在日記中寫道:“剿匪軍事決不能用正式討伐方式,只有用不宣而戰、局部的逐漸解決。但每一戰局必須求得一段落,并須準備充分。速戰速決為要旨也。”(4)《蔣介石日記(手稿本)》(1946年6月27日),原件藏斯坦福大學胡佛研究所檔案館。不難看出,在他的選擇中,圍攻中原解放區和進犯蘇中解放區正是他期望的“要旨”。他在6月“反省錄”中寫道:“剿匪戰斗序列完成。”(5)《蔣介石日記(手稿本)》(1946年6月),原件藏斯坦福大學胡佛研究所檔案館。在他看來,發動這場戰役的準備已經完成,戰役可以發動了。
1946年6月26日開始的中原突圍是國共內戰全面爆發的起點,筆者曾撰文進行介紹,(6)金沖及:《中原突圍和全面內戰的開始》,《中共黨史研究》2019年第2期,第24—41頁。本文不再贅述,只著重討論粟裕指揮的蘇中七戰七捷。
同中原解放區相比較,蘇中解放區的社會經濟條件和政治軍事實力更有利更強,根據地的建設也更成熟。早在皖南事變前的1940年4月1日,中共中央及中央軍委就下達《關于目前華北華中軍事方針的指示》,提出“我八路軍有抽調足夠力量南下華中增援新四軍,打退反動進攻,消滅投降反共勢力,建設新的偉大抗日根據地之任務”(7)《中央、軍委關于目前華北華中軍事方針的指示》(1940年4月1日),中央檔案館編:《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12冊,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1991年版,第346、347頁。,并指定此根據地以淮河以北、淮南鐵路以東、長江以北、大海以西為范圍。同年9月,在黃橋成立中共蘇北區黨委,以陳毅兼書記、陳丕顯為副書記,粟裕、葉飛等為委員。1941年3月,為適應形勢需要,根據地黨政機構實行“小省委”建制,原蘇北區黨委撤銷,成立蘇中區黨委。同時,成立以管文蔚為主任的蘇中區行政委員會(蘇中行署)。蘇中地區的黨、政、群工作全面地、有條不紊地進行著,中國共產黨、八路軍同當地民眾建立起親密的魚水之情。
1945年8月,日本侵略者投降,抗日戰爭勝利結束。為了實現全國人民熱切期望的和平建國的愿望,中國共產黨和中國人民解放軍決定實行北撤。在華東,“將原蘇南、浙西兩個區黨委合并,成立蘇浙區黨委,粟裕、金明分任正、副書記”(8)《七十年征程 江渭清回憶錄》,江蘇人民出版社1996年版,第255頁。。凡能隨軍北撤的成員全部隨軍渡長江北上。這是一場搶時間的斗爭,他們迅速行動起來。“9月22日華中局電示:‘粟(裕)率一、三縱王(必成)、陶(勇)部迅速集結完畢,立即出動,葉(飛)率四縱及江南可能轉移之部隊及地方干部,為第二梯隊,作兩批轉移’。”(9)《葉飛回憶錄》上,解放軍出版社2014年版,第240頁。如此,蘇中地區的黨政軍群的力量有了巨大增強。而國民黨在抗日戰爭期間在江蘇北部僅留下韓德勤部少數兵力,戰斗力并不強。1946年5月5日,國民黨政府宣布“還都”南京,蔣介石更急于“掃蕩”蘇中地區。只過了三天,蔣介石便在5月8日的日記中寫道:“令湯司令(注:指第三方面軍總司令湯恩伯,不久改為第一綏靖區司令)對長江北岸南通以北共匪積極掃蕩也。”(10)《蔣介石日記(手稿本)》(1946年5月8日),原件藏斯坦福大學胡佛研究所檔案館。
但是,國民黨軍隊對蘇中解放區的進攻仍延遲了一個多月。這是什么緣故?原因在于東北局勢發生了變化。1946年3月初,蘇聯紅軍開始從東北重要城市和鐵路撤走。國民黨軍隊立刻進駐沈陽。4月18日,國民黨軍精銳主力新一軍和新六軍由美國第七艦隊搶送,進攻東北要地四平街。解放軍經過一個多月頑強阻擊后撤離。國民黨軍隊乘勢在5月23日進占長春。蔣介石當天飛往沈陽。5月25日,他興奮地致信行政院長宋子文:“此地實際形勢,與吾人在南京想象者完全不同。”“只要東北之共軍主力潰敗,則關內之軍事必易處理,不必顧慮。”(11)《中華民國重要史料初編——抗日戰爭時期·第7編(3)》,臺北中國國民黨中央委員會黨史委員會1981年版,第129、130頁。到6月4日,蔣介石才返回南京。
這時,國民黨軍在蘇中、蘇北的指揮者也進行了更換。大約在6月26日,黃埔一期生李默庵擔任第一綏靖區司令。李默庵回憶:“當時,國防部下達給我的作戰任務是占領蘇中、蘇北的解放區,分兩個階段進行:第一階段,攻占東臺、興化、高郵以南地區;第二階段,攻占鹽城、阜寧、淮陽地區。當時,長江以北地區,國民黨軍隊占領著南通、江陰、揚州等地,其他地區如黃橋、如皋、海安等,為解放軍占領。長江船只往返,國民黨軍隊只能靠南邊行駛,北面航線由解放軍控制。”“占領這一帶解放區的,是人民解放軍華中野戰軍。司令員是粟裕,政委是譚震林,所率部隊有第一師、第六師、第七縱隊、第十縱隊,共計19個團,約三萬余人,后補入第五旅(三個團)和華中軍區特務團。”(12)《世紀之履——李默庵回憶錄》,中國文史出版社1995年版,第255頁。“而當時第一綏靖區部隊有:整編第八十三師,師長李天霞;整編第四十九師,師長王鐵漢;整編第二十五師,師長黃百韜;整編第二十一師,師長劉雨卿;整編第六十五師,師長李振;整編第六十九師九十九旅,旅長朱志席;新編第七旅,旅長黃伯先;另外加第七和第十一兩個交通警察總隊,總兵力達12萬人。”(13)《世紀之履——李默庵回憶錄》,第256頁。雙方兵力約四比一。
蘇中戰役就是在這種情況下開始的。
要取得一場重要戰役的勝利,首先需要確定正確的戰略方針,包括敵我友三方的情況,軍事、政治、經濟的關系,戰役過程中可能發生的變化和應對的準備等等。沒有宏闊的眼光和正確的戰略方針,要取得勝利是不可能的。蘇中七戰七捷的指揮者粟裕,恰恰是一位擁有這樣眼光的人。
為應對國民黨在抗戰勝利后向華中地區的進犯,“(1945年)10月8日,中共中央電復華中局,‘同意粟裕留華中任司令’。后來又決定由剛從延安返回華中的張鼎丞任副司令員。此時,粟裕剛剛到達長江北岸,不知道中共中央和華中局的上述決定”(14)《粟裕傳》編寫組編:《粟裕傳》,當代中國出版社2000年版,第411頁。。幾天后,粟裕到達淮安,得知上述決定,當即向華中局負責同志請求任命張鼎丞為司令,自己改任副職。第二天,他又向中央發出電報:“我在華中局閱悉中央以職及張鼎丞同志分任正副司令之電示,不勝惶恐。”“鼎丞同志不論在才德資各方面,均遠較職為高超。”“為此,曾再三請求華中局,以鼎丞同志任司令,職副之,未蒙允許。為慎重,更有利于今后工作起見,特再電呈,請求中央以鼎丞同志為司令,職當盡力協助,以完成黨中央所給予之光榮任務。”(15)《請求改任華中軍區副司令》(1945年10月27日),《粟裕文選》第2卷,軍事科學出版社2004年版,第1頁。接到粟裕來電后,中共中央在28日開會研究,決定采納粟裕的提議,由劉少奇在29日復電:“中央同意以張鼎丞為華中軍區(不稱蘇皖軍區)司令,粟裕為副司令并兼華中野戰軍司令。”(16)中共中央黨史和文獻研究院編:《劉少奇年譜(增訂本)》第2卷,中央文獻出版社2018年版,第125頁。
華中軍區成立后,粟裕指揮的部隊,除原有的第一師和第六師外,又增加了原在淮南、淮北、蘇中、蘇北的新四軍第二師以及第九、七、十縱隊,兵力較原來有不小增加。粟裕妥善處理了原分散多處的各路部隊的關系,彼此的團結和戰斗力都有很大提升。蘇中解放區的民眾也已充分動員起來,部分地方武裝上升為主力部隊,傷病員的醫治、糧食的供應,都作了充分準備。這些是迎接對敵作戰的重要準備。
此時,國民黨軍隊向蘇中地區大舉進攻的部署越來越緊。7月6日,蔣介石在“上星期反省錄”中記錄:中原根據地李先念部已由宣化店越平漢鐵路西進。他還在“本星期預定工作課目”中將蘇北列為重要日程。(17)《蔣介石日記(手稿本)》(1946年7月6日),原件藏斯坦福大學胡佛研究所檔案館。空氣中已充滿“山雨欲來風滿樓”的緊張氣氛。“七月中旬,盤踞在南通的國民黨第一綏靖區的湯恩伯(以后為李默庵接替),指揮五個整編師共十五個旅十二萬人,向蘇中解放區大舉進犯。我華中野戰軍三萬余人,奮起迎戰,舉行了蘇中戰役。”(18)《粟裕戰爭回憶錄》,解放軍出版社1988年版,第353頁。
這場雙方力量懸殊的仗怎么打?很重要的是,要從戰爭全局的視野和戰地實際情況確定作戰方向和要點,也就是確定根本的戰略方針。對當時的蘇中地區而言,首先要確定戰爭初期的方針是“內線殲敵”還是“外線出擊”。
“外線出擊”是中共中央在征詢各戰略區意見時提出的。6月22日,在蔣介石調集大軍進攻中原解放區的同一天,中共中央發出這一電報,要求“山東區以徐州地區為主要作戰方向”。“粟譚主力對付江北之敵,配合你們作戰。”“這一計劃的精神著重向南,與蔣的精神著重向北相反,可將很大一部蔣軍拋在北面,處于被動地位。”“意見如何望告。”(19)《全局破裂后太行和山東兩區的戰略計劃》(1946年6月22日),《毛澤東軍事文集》第3卷,軍事科學出版社、中央文獻出版社1993年版,第283、284頁。這個戰略籌劃對未來蘇中戰局的發展至關重要,戰略確定前在上下級間反復討論是十分必要的。粟裕當時正在淮安,“從實際情況出發,對可能產生的各種情況進行了認真的分析研究,于六月二十七日向中央軍委和陳毅軍長發電建議,在蘇中先打一仗再西移”(20)《粟裕戰爭回憶錄》,第358頁。。這是一個大膽的、也是高度負責的建議。
粟裕同華中分局的鄧子恢、張鼎丞、譚震林等共商,他們都同意粟裕的建議,于是聯名在6月29日向中共中央和新四軍軍部提出建議:
1.山東主力轉至淮北后,其糧草必由華中供給,僅淮北糧草甚難長期支持,必須由淮南至鹽阜補助方可。
2.華中主力轉至淮南后,不僅糧食須由華中供給,即民夫運輸恐難支持,因淮南地廣人稀(僅一百三十八萬人口),交通不便。
3.蘇中公糧收入占全華中二分之一,人口即占五分之二(共九百萬人口),對支持今后長期戰爭有極大作用。
4.蘇中當面共有頑軍九個師(旅),我軍主力亦集中于蘇中。如即向淮南轉移,不僅午灰[七月十日]難于到達(須遲至午哿[七月二十日]),且將使蘇中有迅速被頑占之極大可能。因陶縱七縱全部及□□之兩個旅,王縱之一個旅,均系蘇中部隊編成,致蘇中地武已很弱,難于擔任鉗制任務。如蘇中失陷,淮南戰局萬一不能速勝,則我將處于進退兩難(蘇中大部為水網,如被頑占據不易奪回),如是,不僅對蘇中本身不利,即對華中整個作戰部隊之供應更有極大影響。為此,我們建議:在作戰第一階段中,王陶兩縱仍位于蘇中,解決當地之敵,改善蘇中形勢與鉗制敵人,使頑無法西調。(21)《建議華中主力第一階段先解決蘇中之敵》(1946年6月29日),《粟裕文選》第2卷,第55、56頁。
這個建議充分體現了延安整風以來提倡的實事求是精神。6月30日,中央軍委電復張、鄧、粟、譚:“部隊暫緩調動,待與陳軍長商酌后,即可決定通知你們。”7月4日,中央軍委又電示:“膠濟、徐州、豫北、豫東、蘇北之頑可能同時向我進攻,果如此,我先在內線打幾個勝仗再轉至外線,在政治上更為有利。”(22)《建議華中主力第一階段先解決蘇中之敵》(1946年6月29日),《粟裕文選》第2卷,第57頁。如此,粟裕等提出的戰爭初期“內線殲敵”的建議被接受。這一重大的戰略性決策由中央和前方反復商討后作出決斷,充分體現了中國共產黨的黨內民主精神。
戰略方針確定了,蘇中七戰七捷的具體作戰便一步一步地展開了。
戰略方針確定后,還需要依靠切合實際、靈活多樣的戰術去實現。但如果戰略方針是錯誤或反動的,任何戰術也無法拯救它,無法使它達到目的。
蔣介石決心國共全面破裂的反動戰略方針越來越清晰。他在6月13日對新任參謀總長陳誠談起戰術問題時說:“對共作戰,應運用閃電戰術,速戰速決。可研究往年日本在中國戰場上使用之攻擊方法,此種戰術最基本之條件為:(1)情報之準備與準備之充分;(2)行動極端秘密,尤以裝備輕快與迅速機動之部隊為最要。”(23)高素蘭編:《蔣中正總統檔案·事略稿本》卷66,臺北“國史館”2012年版,第96頁。但國民黨軍隊進入蘇中解放區后,由于脫離群眾和驕傲自大,這兩條“戰術”和“方法”一條也沒有做到。
在中原解放軍突圍之時,國民黨第一綏靖區進攻蘇中解放區的作戰開始了。這是一場兵力懸殊的對戰,粟裕回憶:“敵人進犯蘇中解放區的企圖,看來是首先攻占我蘇中南部地區,然后在淮南及徐州之敵配合下,進占兩淮,速戰速決,一舉占領我蘇中、蘇北。當時我蘇中第一師(兩個旅六個團)、第六師(兩個旅六個團)和地方武裝上升的第七縱隊(四個團)、第十縱隊(三個團),共十九個團,約三萬余人,敵人兵力為十二萬,敵我兵力對比懸殊。”(24)《粟裕戰爭回憶錄》,第362頁。
國民黨原定對蘇中解放區發動進攻的日期是7月13日,但油印作戰計劃被華中解放軍獲得并轉交給馬歇爾。挑起內戰的鐵證如山,蔣介石狼狽不堪,不得不在12日暫停進攻,這就使得華中解放軍有了一個較為從容的應對時間。
敵軍人數眾多,且有解放軍以往沒遇到過的美械裝備,如果分兵將難以應付。只有集中力量攻其無備的一點,爭取全勝,才能改變全局形勢。這就面臨一個首戰地點的選擇問題。當時可供選擇的地點有三處,選擇是否恰當,直接關系作戰的成敗。極端熟悉戰場情況的粟裕判斷:三處中,一處是泰州,離蘇中解放區的首府淮安較近,是一個中等城市,但當地河網縱橫,不利于大兵團行動。如果不能速決,很可能讓對方不斷增加的軍隊乘虛而入。另一處是南通、白蒲一路,距離較遠,沿江敵軍可能突破解放軍阻擊陣地。如此,只有打宣家堡、泰興這一路最為有利。這是國民黨軍隊準備進攻蘇中地區的出發點。已到達的國民黨軍隊只有美式裝備的整編第八十三師(原一百軍)兩個團,他們對當地實際情況不熟,民心不順。蘇中解放軍出敵意外地集中第一師、第六師、第七縱隊于宣泰地區,同對方形成六比一的優勢。雖然第七縱隊是剛由地方武裝升級而成的,但另外兩個師都是經過長期戰斗鍛煉的主力部隊。
7月10日,從情報得知國民黨軍5個整編師約12萬人將在3天內從南通、靖江、泰州、泰興出發,向如皋、海安發起進攻。“粟裕同志認為:敵眾我寡,敵強我弱,等敵人攻到跟前再抵御就晚了,不能硬拼,只能巧取。他迅速下定決心,在蘇中前部地區作戰,以整編第八十三師為首殲目標,到敵人進攻的出發地宣家堡和泰興去打。”(25)嚴曉燕編著:《在粟裕身邊的戰斗歲月——老偵察科長嚴振衡的回憶》,中央文獻出版社2009年版,第267頁。整編第八十三師是蔣介石的嫡系部隊,美械裝備,經過美國教官訓練,抗戰后期作為遠征軍在緬甸作過戰,戰斗力較強,先到達該地的這一路是整編第八十三師的先頭部隊共兩個團。
粟裕在當天召開的會議上說:“現在,敵人是三路而來,拉開架子要和我們拼消耗。我們恕不奉陪,專打他一路。”他又說:“敵人十二萬人馬進攻我們三萬多人,是四打一,我們這么一來,還了它個:六打一!”“同志們,這是初戰,必須打好。”(26)陶勇:《蘇中初戰》,《蘇中七戰七捷》編寫組編:《蘇中七戰七捷》,江蘇人民出版社1986年版,第332頁。這一招是國民黨軍隊始料未及的。剛到南通接任的李默庵部“各級指揮官對自己部隊還有一定信心,因為抗戰剛勝利,對解放軍的厲害還沒領教過,以為自己部隊能打,都把解放軍力量估計不高”(27)羅覺元:《第一綏靖區李默庵部進攻蘇北解放區的回憶》,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全國委員會文史資料委員會編:《文史資料存稿選編·全面內戰》上,中國文史出版社2002年版,第440頁。。由于當地民眾的嚴格保密,國民黨軍根本摸不清解放軍的虛實和動向,不知道解放軍主力竟集中在宣泰地區。
時任華中野戰軍作戰科科長的嚴振衡回憶:“宣家堡、泰興戰斗打響時,剛到南通接任的敵第一綏靖區司令李默庵對情況不很清楚,他準備分四路合擊如皋,他們預訂于7月15日開始同時發起進攻。但我們突然動了手,李默庵把整編四十九師主力集中到白蒲一線準備出發,一看泰興打起來了,他心中沒底,怕我軍聲東擊西,就命令整編四十九師趕快回縮到平潮,以保南通。他一出一退,白送給我們兩天一夜,我們贏得了時間。”“15日晨,我第一師經一夜激戰,全殲宣家堡之敵。”“我軍殲滅國民黨整編第八十三師兩個團另兩個營三千余人,取得了蘇中戰役第一次作戰勝利。”(28)嚴曉燕編著:《在粟裕身邊的戰斗歲月——老偵察科長嚴振衡的回憶》,第271頁。
這是蘇中戰役的第一仗,也是對經過整編的美械裝備的國民黨軍隊的第一仗,取得了前所未有的新作戰經驗。
緊接著宣泰戰斗后的是奔襲如南。
宣泰戰斗的勝利,完全出乎國民黨軍隊意料。由于蘇中民眾嚴格保守秘密,他們根本不知道蘇中解放軍主力的所在和動向,以為解放軍主力仍在宣泰地區,而且經過這一仗后傷亡必大。從這樣的估計出發,他們急調幾個師的兵力,準備乘勢奪取蘇中解放軍后方的如皋,以便從三面夾擊處于危境中的解放軍。
面對這樣的危局,粟裕的對策是:“迅速轉移兵力,以主力作遠距離機動,直插進犯如皋的第四十九師側后攻擊之。”他說:“此案的缺點是要強行軍一百幾十華里(第六師的距離更遠些),兩夜激戰之后繼以疾走,將減弱戰斗力。但優點是明顯的,主要是這一行動必然大出敵人的意料。此時,敵人以為我主力在西邊,第四十九師將放心大膽地向我如皋挺進,我軍來一個長途奔襲,創造殲敵于運動中之良機,將陷敵于被動混亂的境地。當然,要做到這一點,我軍必須打得、餓得、跑得,能夠連續地打仗,行軍,打仗,而這正是我軍的特長。”(29)《粟裕戰爭回憶錄》,第371頁。蘇中解放軍第六師師長王必成回憶道:“時間緊迫,我們召集各旅、團首長下達了作戰命令后,不待各旅、團傳達任務,即整裝出發。在行軍路上,各旅團邊走邊布置作戰任務,邊進行宣傳鼓動。”“夜行百里,向東疾進,經過兩夜的急行軍,于18日拂曉前抵達預定作戰地區。”在第一師和第八師等聯合作戰下,“如南戰斗,是蘇中戰役的第二仗,全殲了敵49師師部、26旅全部和79旅大部,達到預期的作戰目的”。(30)王必成:《慎重初戰,旗開得勝》,陳丕顯等:《虎將王必成》,解放軍出版社1992年版,第489、490頁。
7月19日,解放軍乘國民黨軍隊間存在空隙,全殲敵整編第四十九師師部和第二十六旅。同一天,陳誠奉蔣介石之命,“令飭第一綏靖區之序列劃歸徐州綏署指揮”(31)高素蘭編:《蔣中正總統檔案·事略稿本》卷66,第385頁。。徐州“綏署”主任是蔣介石一向器重的高級將領薛岳,這是國民黨軍隊連遭挫敗后在指揮系統上的一點調整。此時,國民黨軍仍倚仗其優勢兵力,從北路來的整編第六十五師占領黃橋后向東增援,從南路來的整編第八十三師經姜堰東進,目標都是北上進攻如皋。而解放軍的阻擊力量只有兩個團,自然不宜硬拼。國民黨軍在7月23日乘隙進占如皋,企圖繼續進攻海安,并尋找華中解放軍主力決戰。華中解放軍主力已連續作戰十多天,十分疲憊,傷亡達5000余人。為了爭取部隊有短期休息,粟裕將第一師、第六師主力撤至海安東北地區休整,派第七縱隊節節抗擊,多次擊退國民黨軍隊的猛攻。國民黨軍隊以8架飛機連續轟炸,解放軍新筑陣地在敵機轟炸、炮火摧毀和暴雨沖擊下大部垮塌。“第七縱隊在海安防御戰斗中,作風頑強,指揮靈活,僅用了兩個團又兩個營約三千多人的兵力,連續進行了四天多的戰斗,英勇地抗擊了具有優勢裝備的七個旅約五萬多敵人。在正面和縱深比較狹小的地區內,勇敢機智地打退了敵人多次輪番猛攻,先后殺傷敵三千余人,我僅傷亡二百余人,創造了敵我傷亡十五比一的新紀錄。”(32)《戰役綜述》,《蘇中七戰七捷》,第19頁。
蔣介石是怎么看待這兩仗的?他在7月27日所作“本星期反省錄”中寫道:“如皋之役,第四十九師損失甚重。泰興之役,第一百軍亦然。但卒能擊退共軍,收復如皋、黃橋。”(33)高素蘭編:《蔣中正總統檔案·事略稿本》卷66,第430頁。這反映了國共兩黨戰略思想的不同:蔣介石自恃兵多,雖然感到這兩次戰斗兵力損失很大,但更看重土地和城鎮的得失;而解放軍更看重軍隊有生力量的消長,不過分在乎一時一地的得失。一部解放戰爭的歷史,恰恰證明后一戰略思想戰勝了前者。這在解放戰爭一開始就表現出來,以后更一再體現。
蘇中戰役的第三仗是海安之戰。
經過宣泰、如南兩仗,國民黨軍隊被殲兩個半旅。但它又集中六個旅,分路從如皋、姜堰出發合擊蘇中解放區的重鎮海安。海安是蘇中的戰略要點和交通樞紐,多條重要公路和河流都交匯于此。國民黨軍隊在進占如皋后,認為海安戰略地位重要,解放軍勢在必爭,企圖倚仗優勢兵力,在海安尋求與解放軍決戰,一舉消滅蘇中解放軍主力。
在這種形勢下,決策至關重要。7月30日,毛澤東為中央軍委起草電報:“在我軍主力未獲充分補充休息恢復疲勞以前,及敵未進至有利于我之地形條件以前,寧可喪失一些地方,不可舉行勉強的無把握的作戰。此次粟部殲敵二萬,打得很好,今后作戰亦不要過于性急,總以打勝仗為原則。敵以十萬大軍向我進攻,我損失若干地方是不可免的。你們應有對付惡劣環境之精神與組織準備。”(34)《寧可喪失一些地方不可勉強作戰》(1946年7月30日),《毛澤東軍事文集》第3卷,第369頁。8月2日,粟裕復電:“我們決定即于明晨拂曉放棄海安,將主力主動向富安及其東北地區轉移,以待今后情況之變化。”(35)《決定放棄海安北移待機》(1946年8月2日),《粟裕文選》第2卷,第71頁。
這是蘇中戰役的第三仗,從7月30日打到8月3日,解放軍主力撤出海安。國民黨軍的作戰計劃未能實現,還被殺傷3000人以上,解放軍只動用3000多人,傷亡僅200多人。
國民黨軍隊占領海安后,認為蘇中解放軍大勢已去,甚至認為解放軍傷亡達兩三萬人,于是驕兵輕入,準備分兵東進,“清剿”后方,而對潛伏在海安東北一二十里近處的解放軍主力第一、第六師3萬人的情況一無所知。
8月8日,中央軍委給陳毅和粟裕回電,要華中軍區凡是可以調動的預備隊盡量滿足粟裕的要求,集中兵力使用于重要作戰方向。如此,發動一場新的戰斗的條件已經成熟。8月10日,解放軍向當地的李堡突然發起攻擊,全殲守敵。緊接著,解放軍利用高粱、玉米地進行伏擊。不明實際情況、正從海安前往李堡接防的國民黨軍隊頓時陷入一片混亂。這一仗打得干凈利落,主要戰斗進行了16小時,殲滅國民黨軍新七旅全部、第一〇五旅旅部及一個團,俘虜新七旅旅長和副旅長以下5000余人,斃傷3000余人,解放軍傷亡900余人。
這是蘇中戰役第四仗,當然是一個大勝利。
此時,蔣介石在美國支持下對解放區發動全面進攻。國民黨軍在力量對比上仍暫占優勢,準備在蘇皖地區發動大舉進攻。淮南地區解放軍要求增援。如此,蘇中解放軍戰爭從全局來看,究竟是向淮南進行外線出擊還是繼續在蘇中內線殲敵,這一問題又一次被尖銳地提了出來。經研究并經中共中央批準,解放軍決定仍堅持內線作戰,在蘇中再打幾仗。1947年3月6日,毛澤東為中央軍委起草的電報指出:“考慮行動應以便利殲敵為標準。不論什么地方,只要能大量殲敵,即是對于敵人之威脅與對于友軍之配合,不必顧慮距離之遠近。”(36)《考慮作戰行動應以便利殲敵為標準》(1947年3月6日),《毛澤東軍事文集》第4卷,第1頁。事實上,華中野戰軍最初提出的先在內線打幾個勝仗再轉到外線的計劃,已經發展成內線持久作戰的戰略方針了。
李堡伏擊戰打破了國民黨迅速解決蘇中問題的妄想。連續四次打擊,已消滅國民黨軍3萬多人,使其機動兵力不多,不得不調整部署,把重點放在扼守南通、丁堰、如皋、海安這條公路干線上,以確保其占領區安全。同時,國民黨準備以整編第二十五師從揚州、仙女廟地區乘虛北攻邵伯、高郵,威脅淮陰、淮安。蘇中解放軍在李堡戰斗中傷亡很少,而華中軍區增調的生力軍第五旅和軍區特務團也在此時到達,隊伍由16個團增加到20個團。而國民黨在南通、如皋一帶的兵力比較薄弱,新調來的整編第二十一師和交通總隊戰斗力不強。敵我態勢有了很大變化。粟裕提出要“鉆到敵人肚子里去打”,嚴重威脅國民黨軍的后方基地,造成殲敵良機。華中野戰軍隨即以黃橋為進攻方向,縮小正面進攻范圍,從丁堰、林梓打開缺口。8月21日,戰斗打響。丁堰、林梓的國民黨守軍3000多人被殲,各據點的國民黨軍未敢出援。
這是蘇中戰役的第五仗。
正當華中野戰軍在丁堰、林梓激戰時,國民黨軍隊又發動新的攻勢:一路在淮北戰場由宿縣東進,占領睢寧,準備向蘇中解放區首府淮陰進攻;另一路是整編第二十五師,沿運河公路北上,向邵伯、喬墅、丁溝進攻。時任華中野戰軍第十縱隊政治部主任的孫克驥回憶道:“當時敵人進犯華中的企圖,是首先占領蘇中南部地區,然后在淮南、徐州之敵配合之下,攻占華中首府——兩淮。邵伯是運河線南端的重鎮,是南線的右翼。此地之得失,不但關系到兩淮的安全,更直接影響到兩泰、如皋地區主力的作戰行動。”“縱隊接到任務之后,部隊開展了深入的政治動員,反復闡明內戰迫在眉睫的形勢,分析我軍必勝、蔣軍必敗的種種條件,……部隊士兵的成分,絕大多數是分得土地的農民,這就把當前反內戰的意義,同每一個士兵的階級利益緊密地聯系起來了。”“華中野戰軍第十縱隊及華中軍區第二軍分區的部隊,負責堅守以邵伯為重點的運河線,自八月二十三日到二十六日,在邵伯一線同國民黨軍隊血戰了四天,敵傷亡二千余人,而邵伯屹立不動,確保了運河線,取得了邵伯戰斗的輝煌勝利。”(37)孫克驥:《憶邵伯保衛戰》,《蘇中七戰七捷》,第429、430頁。
這是蘇中戰役的第六仗。
蘇中七戰七捷的最后一仗是“攻黃救邵”。
蘇中解放軍在邵伯取得勝利、打開西進門戶后,國民黨軍隊并不甘心。淮北方面的國民黨軍由宿縣地區準備向淮陰進攻,駐揚州的國民黨軍第二十五師也沿運河北上進攻邵伯,局勢確實非常險惡,邵伯更是國民黨軍隊當時集中攻擊的重點。
粟裕的主要著眼點始終在殲滅敵人的有生力量。他在回憶錄中寫道:“主力部隊按原定計劃,來一個‘攻黃(橋)救邵(伯)’,用攻其所必救的辦法來調動敵人,尋殲敵人于運動中,并解邵伯之圍。”“這是一著奇兵,也是一步險棋。這個地區,南是長江,東、北、西三面都有敵人許多據點連成的封鎖線。封鎖圈東西百余里,南北僅數十里。由于老區組織嚴密,敵人得不到情報,反應遲鈍多誤。”(38)《粟裕戰爭回憶錄》,第388頁。“就整個蘇中戰場來說,敵我兵力是三點五比一,由于我們靈活用兵,在第一、二、四、五各次戰斗中,我們都集中了三倍以上的兵力對付待殲之敵,有時為了保證全殲和速決,還集中了絕對優勢的四倍、五倍、六倍于敵之兵力。”“在當時緊急情況下,我們立即調整部署,采取斷敵后路、隔斷敵人東西兩路聯系的辦法,使之無法靠攏和逃脫,然后選取較弱的第九十九旅兩個團先行殲滅。”“第九十九旅已在如黃路上就殲,第一八七旅等部也將不保。消息傳來,敵全線震驚,深受威脅,且傷亡已達兩千多人,再打下去,兇多吉少,終于在二十六日黃昏時候狼狽撤回揚州。進行了四晝夜的邵伯戰斗遂勝利結束。”“如黃路戰斗,我軍共殲敵兩個半旅,一萬七千余人。這一仗打得干凈利落,表明我們在指揮藝術和作戰方法上都有了新的提高。”(39)《粟裕戰爭回憶錄》,第389—391頁。嚴振衡回憶道:“如(皋)黃(橋)大捷是蘇中七戰七捷殲敵最多的戰斗,這是第七仗。這一仗我們共殲敵二個半旅,一萬七千余人,繳獲各種炮五十余門,輕重機槍六百挺,長短槍三千五百多支。我軍傷亡三千余人。”(40)嚴曉燕編著:《在粟裕身邊的戰斗歲月——老偵察科長嚴振衡的回憶》,第290頁。
戰役結束后,延安總部發言人就國民黨軍對蘇中進攻慘敗對新華社記者發表談話,稱這個戰役為“七戰七捷”,并指出它對今后的戰局發展是有重大影響的。(41)《粟裕戰爭回憶錄》,第393頁。
蘇中七戰七捷并非解放戰爭時期規模最大的戰役,但它在中國共產黨歷史、特別是在中國人民解放軍戰史中具有特殊而又重要的歷史地位。這同它所處的歷史方位直接相關。如前所述,1946年6月,全國大規模的內戰爆發。國民黨軍進攻的焦點,一個是中原解放區,一個是蘇中解放區。圍攻中原解放區從6月26日開始,進攻蘇中解放區則從7月13日開始,兩者都是為國民黨軍向北進軍掃清障礙,可以說是同一個計劃的兩個組成部分。
蘇中解放區襟江帶海,地富人稠,同國民黨的政治中心南京和全國經濟中心上海隔江對峙。“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所以,蘇中是國民黨必爭之地。他們調集十余萬兵力向蘇中進攻,進攻隊伍中還有著美械裝備的軍隊。李默庵寫道:“國民黨軍隊方面,有飛機配合作戰,有大炮、汽車等裝備,不少輕武器是美國援助的,如湯姆式沖鋒槍等,是比較先進的。從表面上看,戰斗力是遠遠超過了解放軍。”(42)《世紀之履——李默庵回憶錄》,第276頁。解放軍從未與這樣的軍隊作過戰,不曾有過這樣的作戰經驗。不少人擔心解放軍能不能戰勝這樣的敵人,這確是一場嚴峻的考驗。
蘇中七戰七捷對此作出了很好的回答:看起來強大的、難以戰勝的敵人是可以戰勝的。人心的向背對局勢的發展具有重大影響。擔任過國防部長的開國上將張愛萍評論道:“這一勝利,對于扭轉整個解放區南線戰局的形勢,實現中共中央軍委的戰略計劃,并對爾后的戰局的發展,都產生了較大的影響。這一勝利,獲得了殲滅美械裝備國民黨軍的經驗,對于研究敵我雙方變化了的特點,探索解放戰爭的基本規律,起了戰略偵察的作用。這一勝利,鍛煉了部隊,頓挫了敵軍的進攻銳氣,堅定了解放區軍民敢打必勝的信心,爭取了轉入戰時體制的時間,同時也配合和支援了其他戰略區的作戰。這次戰役的勝利,在人民解放戰爭史上,寫下了光輝的一頁。”當然,要做到這點是極不容易的。張愛萍又寫道:“如何實現從抗日戰爭勝利后的暫時和平狀態轉入戰時體制、從游擊戰為主轉入以運動戰為主的戰略轉變,是解放戰爭初期的重大問題。”(43)張愛萍:《序言》,《蘇中七戰七捷》,第1、2、3頁。
中央軍委在1946年9月16日發布《集中優勢兵力,各個殲滅敵人》的指示,強調:“集中優勢兵力、各個殲滅敵人的作戰方法,不但必須應用于戰役的部署方面,而且必須應用于戰術的部署方面。”“這種戰法之效果是:一能全殲;二能速決。”“集中兵力各個殲敵的原則,以殲滅敵軍有生力量為主要目標,不以保守或奪取地方為主要目標。”(44)《集中優勢兵力,各個殲滅敵人》(1946年9月16日),《毛澤東選集》第4卷,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第1197—1199頁。指示特別舉出“我粟譚軍”在如皋附近多次殲敵的經驗,可見這些經驗對日后解放戰爭的發展起著不可忽視的作用。
蘇中七戰七捷,發生在日本投降后國共兩黨狀況均產生重要變化、敵我軍事實力懸殊、解放軍面對著許多過去從未遇到過的戰爭新特點的歷史條件下。如何在這樣的條件下取得勝利?用粟裕的話來說,這副重擔“推動著我們對敵我雙方情況進行調查研究,分析敵我雙方互相對立著的許多特點;推動著我們反復思索,從中探尋戰爭的客觀規律,特別是戰爭初期的規律,并努力使自己的行動適應客觀存在的規律,以爭取勝利”(45)《粟裕戰爭回憶錄》,第394頁。。
粟裕這段本著親身經歷所說的話,不正可以當作教科書來讀嗎?
粟裕夫人楚青在《粟裕戰爭回憶錄》編后記中講道:粟裕原來一直不愿意寫自己的回憶錄,直到1976年夏季,才下決心把它寫出來。楚青寫道:“有一天,他對我說:‘你多次希望我把自己親身經歷過的戰役、戰斗寫出來,但我從來不準備寫。現在,我鄭重地考慮了,決心寫。’”“他又說:‘我將主要地寫戰役、戰斗的背景,作戰方針的形成,戰場形勢的演變以及我個人在當時形勢下所作的若干考慮,以求能如實地反映一個戰役指揮員是怎樣去認識和掌握戰爭規律以奪取勝利或者導致失敗的。’”
為什么粟裕原來一直不愿意寫戰爭回憶錄,卻在晚年病重時決心寫了?這完全是出于歷史責任感。“他說,毛澤東軍事思想的靈魂是唯物辯證法,把毛澤東軍事思想歸結為幾條固定的公式,把錯綜復雜的戰爭進程表述為高明的指揮者早就規劃好的,并以這些觀點來教育下一代,打起仗來是會害死人的。”他還說:“戰爭是要死人的!我是一個革命幾十年、打了一輩子仗的老兵,如果面對新的形勢,看不出問題;或者不敢把看出來的問題講出來,一旦打起仗來就會多死多少人,多付多少代價。而我們這些老兵就會成為歷史的罪人。”(46)楚青:《編后記》,《粟裕戰爭回憶錄》,第647—649頁。
他的這些話語重心長,飽含深情,值得后人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