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 隆
【內容提要】隨著世界大變局的加速演進,通過多邊路徑深化戰略協作,成為展現中俄新時代全面戰略協作伙伴關系的普惠價值和世界意義的重要面向。在地區沖突延宕導致的安全困境、互動范式轉變加劇的發展困境、戰略互信赤字構成的治理困境,以及各國角色認知變化引發的秩序困境的復雜挑戰下,中俄兩國需要在自我定位、共同感知和外部需求的三重驅動下,把引領上合組織和金磚國家機制發展作為深化戰略協作的最佳實踐區。一方面,協調上合組織的治理重心和功能邊界,平衡機制的代表性和權威性,挖掘互補優勢和創新潛力。另一方面,提升金磚合作的環境適應力和韌性,協調多元訴求并強化利益融合,借助“中俄經驗”探索合作試點,提高風險識別與對沖能力,將多邊框架下的戰略協作實踐,作為建設性改革完善國際秩序,推動平等有序的世界多極化進程的“中俄方案”。
2024 年是中俄建交75 周年。在新的歷史起點上鞏固永久睦鄰友好的總體定位,強化互利合作共贏的內生韌性,發掘全面戰略協作的潛在動能和普惠價值,成為兩國關系發展的共同愿景。“倡導平等有序的世界多極化……確保多極化進程總體穩定和具有建設性”①“中央外事工作會議在北京舉行 習近平發表重要講話”,新華網,2023 年12 月18日,http://www.news.cn/politics/leaders/20231228/27cf6e7328174edaad94aeb083369616/c.ht ml,是新時代中國特色大國外交的重要議程。隨著國際力量對比的深入調整,“全球南方”認同的再度興起,全球治理和公共產品的供給赤字加劇,導致各國對于“中俄引領”下的多邊合作需求上升。如何識別中俄在多邊框架中展開戰略協作的必要性和驅動力,通過路徑規劃和議程設置應對世界的大調整、大分化、大重組,是中俄新時代全面戰略協作伙伴關系全方位發展的組成部分。
當前,地區沖突頻發造成的負面外溢效應持續擴散,大國競爭的內涵與外延動態變化,包容性發展的環境受到沖擊,全球治理的進程曲折波動,國際秩序建設性演進的前景不容樂觀。正如2024 年2 月發布的《慕尼黑安全報告》指出,“過度關注‘相對收益’可能導致全球秩序的瓦解,越來越多的國家正面臨‘雙輸’(Lose-Lose)的局面”②“Lose-Lose?” Munich Security Report, February 2024, https://securityconference.org/asse ts/01_Bilder_Inhalte/03_Medien/02_Publikationen/2024/MSR_2024/MunichSecurityReport20 24_Lose-lose.pdf。全球范圍內的安全、發展、治理與秩序困境,成為中俄深化戰略協作的重要注腳。
2022 年以來,烏克蘭危機和新一輪巴以沖突持續沖擊地區安全架構,其影響向域外擴散外溢,各國在如何破解政治和戰場僵局方面缺乏共識,紛紛采取恐慌性、應激式政策轉向,通過強化同盟安全理念和軍事能力,應對世界范圍內的和平赤字。在歐亞大陸西端,瑞典和芬蘭放棄以平衡中立為導向的“北歐模式”加入北約,構成歐洲與俄羅斯自黑海、波羅的海至北極海域的前沿威懾與戰略攻防軸線。同時,北約成員國均大幅提高國防預算,在國防開支占GDP2%的關鍵問題上實現進展。據統計,2022 年北約年度國防開支總額達到1.2 萬億美元。其中,立陶宛增加27%,芬蘭增加36%,瑞典增加12%,波蘭增加11%。①“World military expenditure reaches new record high as European spending surges”,SIPRI,April 24, 2023, https://www.sipri.org/media/press-release/2023/world-military-expenditure-rea ches-new-record-high-european-spending-surges2024 年,歐洲北約成員國的國防支出將達到歷史性的3800 億美元,18 個北約成員國的國防開支將超過GDP 的2%,接近北約全部成員國數量的三分之二。②“Secretary General welcomes unprecedented rise in NATO defence spending”, NATO,February 14,2024,https://www.nato.int/cps/en/natohq/news_222664.htm2024 年1 月底,北約開啟冷戰后最大規模的“堅定捍衛者2024”軍事演習。雖然演習聲明并未點名俄羅斯,并將“完善防御計劃,對實力相近對手的潛在侵略形成威懾”作為雙重目標,③“NATO marks the start of exercise steadfast defender 2024”, NATO, January 24, 2024,https://shape.nato.int/stde24/newsroom/news-/nato-marks-the-start-of-exercise-steadfast-defen der-2024但由于演習地區毗鄰俄羅斯邊境,演習時間橫跨烏克蘭危機兩周年和俄羅斯總統大選,北約對俄展現“北擴”后凝聚力和行動力的指向性明顯。
此外,為應對美國的“特朗普2.0”時代或“特朗普主義”卷土重來,再度導致跨大西洋聯盟的信任赤字和行動失調,歐洲強調在維護北約的同時強化自身安全建設,以擁有北約之外的第二份“生命保險”。④“Only military might will win Europe respect,Poland’s Tusk tells fellow leaders”,Politico,January 12, 2024, https://www.politico.eu/article/france-germany-and-poland-hail-revival-of-r elations-while-admitting-differences/歐盟的“安全戰略指南針”計劃提出,“面對日益敵對的環境,歐洲必須跨越式地提升軍事實力并增強其韌性”,還公布組建國防快速反應部隊的措施,計劃到2025 年新增5000 名應急軍事人員。⑤“EU: A Strategic Compass for the EU”, March 21, 2022, https://www.eeas.europa.eu/eeas/strategic-compass-eu-0_en為應對烏克蘭危機的“僵局”,如何提高歐洲軍工產業的全球競爭力也成為決策者的重要考量。⑥Marielle DeVos, “How Europe Can Make Its Defense Industry a Global Competitor”,November 17, 2023, https://itif.org/publications/2023/11/17/how-europe-can-make-its-defense-industry-a-global-competitor/對此,俄羅斯加速推進俄白聯盟國家的軍事一體化,自蘇聯解體后首次在境外部署戰術核武器,并嘗試復興集體安全條約組織,針對性的軍備競賽和高強度的前沿威懾成為歐洲地區安全的常態。
在歐亞大陸東端,過度渲染的安全恐慌同樣影響各國對于周邊環境的評估和政策取向。美國通過“印太戰略”加緊拉攏亞太國家,借軍事同盟極力拼湊“亞太版北約”,①“Reality Check: Falsehoods in US Perceptions of China”, Ministry of Foreign Affairs of Peoples’Republic of China, June 19, 2022, https://www.mfa.gov.cn/eng/wjbxw/202206/t2022 0619_10706059.html歐洲與亞太在安全議題上的聯動性顯著增強。雖然北約作為軍事同盟組織,尚未在亞太地區建立機制化合作,但以“全球合作伙伴”為名邀請日韓澳新參與北約對話,有關設立東京聯絡辦事處的深入討論,美日印澳“四方安全對話”(QUAD)、“美英澳三邊安全伙伴關系”(AUKUS)等北約成員國與亞太國家安全合作機制的建立,以及部分北約成員國加大在亞太地區的演習、巡航頻次都表明,北約的“全球功能”強化和“亞太轉向”實踐同步進入加速期。無論是在亞太地區建立“小北約”還是將北約引入亞太地區,其本質在于美國試圖將冷戰戰略強加于對華競爭之中。②孫興杰:“亞太地區在‘北約化’嗎?”《世界經濟與政治論壇》,2023 年第6 期,第1 頁。同時,歐洲國家的安全觀念變化,還可能對亞太地區產生示范效應。例如,德國大幅追加國防預算等政策調整,可能使其從戰后的“安全消費者”轉為“安全供給者”,此舉不僅對歐洲安全框架產生巨大影響,還可能刺激同為戰敗國的日本加快謀求突破“和平憲法”,通過將自衛隊寫入憲法和提升軍費比例,提升軍事實力和對外介入能力。
當前,地區沖突造成的能源危機、糧食危機、航運危機持續發酵。烏克蘭危機爆發后,因短缺恐慌和制裁效應,國際大宗商品價格持續劇烈波動。新一輪巴以沖突引發也門胡塞武裝針對紅海商船的襲擊行動,導致國際航運價格大幅上漲。③“Global shipping rates set to jump as carriers avoid the Red Sea amid Houthi attacks”,CNBC, January 10, 2024, https://www.cnbc.com/2024/01/10/global-shipping-rates-set-to-surg e-as-carriers-avoid-red-sea.html除地區沖突造成的次生災害外,大國競爭格局加快全球產業鏈、供應鏈和價值鏈的“友岸化”(friend-shoring)轉型,刺激各國建立貿易“防火墻”和產業“隔離帶”的需求,全球發展邏輯向安全邏輯的范式轉變明顯。部分國家在經濟、金融、貿易、文化等領域不斷擴大安全議程,導致安全需求與資源的錯配,國際協作的保守化和封閉化,以及全球發展和增長的動能不足。根據世界銀行發布的《全球經濟前景》預測,2024 年全球經濟增長將連續第三年放緩,從2022 年的3.0%到2023 年的2.6%,降至2024 年的2.4%,比2010 年代的平均水平低近四分之三個百分點。①“Global Economic Prospects”, A World Bank Group Flagship Report, January 2024,https://openknowledge.worldbank.org/server/api/core/bitstreams/7fe97e0a-52c5-4655-9207-c1 76eb9fb66a/content
“美國優先”、“脫鉤斷鏈”、“小院高墻”、“去風險”等一系列政策,導致企業自主或被迫的“中國+1”供應鏈布局②“ASEAN as a China Plus One destination:Current situation and risk outlook”,S&P Global,July 25, 2023, https://www.spglobal.com/marketintelligence/en/mi/research-analysis/asean-chi na-plus-one-destination-current-situation-risk-outlook.html調整加速,從而引發國際貿易的結構性變化。一方面,中國與美國、歐盟的直接貿易額呈現下降趨勢。2023 年前11 個月,中國和歐盟的貿易總值為5.03 萬億元,下降2.2%,占13.2%。中國與美國貿易總值為4.26 萬億元,下降6.9%,占11.2%。③“今年前11 個月我國進出口持平11 月份同比增長1.2%”,中國政府網,2023 年12 月7 日,https://www.gov.cn/lianbo/bumen/202312/content_6918922.htm在《區域全面經濟伙伴關系協定》生效后,東盟國家承接大量來自中國的零部件組裝業務,作為“中間鏈條”取代美歐成為中國最大的出口市場。另一方面,中國與“全球南方”國家的貿易額延續上升。2023 年,我國對共建“一帶一路”國家進出口19.47 萬億元,增長2.8%,占進出口總值的46.6%,提升1.2 個百分點。④“國務院新聞辦就2023 年全年進出口情況舉行發布會”,中國政府網,2024 年1 月12 日,https://www.gov.cn/lianbo/fabu/202401/content_6925700.htm2023 年前11 個月,中俄貿易額達2181.76 億美元,同比增長26.7%,提前完成年度貿易額目標。其中,中國對俄出口1003.36 億美元,增長50.2%;中國自俄進口1178.40 億美元,增長11.8%。⑤“中俄全方位合作務實高效”,人民網,2024 年1 月8 日,http://world.people.com.c n/n1/2024/0108/c1002-40154720.html
在此背景下,有關全球化與“在地化”(Glocalization),多邊主義與“少邊主義”(Minilateralism)的爭論加劇。以安全為由加快構建的俱樂部式供需模式,以“志同道合者”為主的經貿和科技體系,導致全球化全盛時代的普惠紅利和低風險溢價被徹底改變。部分國家推動“對華脫鉤”或“沒有中國”的產業鏈、供應鏈、創新鏈、價值鏈重構。美國以國家安全、外交利益、違反人權、實施“侵略”為由,利用商務部工業與安全局的實體清單、被拒絕人員清單(DPL)、未經核實清單、最終軍事用戶清單(MEU),財政部的特別國家人員清單(SDN)和軍民融合清單、國防部的中國軍工企業制裁清單(CMCC)、國土安全部的UFLPA 實體列表,系統化對中俄實施制裁,打壓相關企業的合作與發展。據統計,俄羅斯已成為遭受制裁最多的國家,共計近18000 余項,①Володин отметил беспрецедентное количество санкций против России. 15 декабря 2023 г.https://tass.ru/politika/19546521涉及金融、貿易、科技、文化等多個領域。截至2023 年9 月,共有700 多家中國企業被美國政府列入出口管制清單,超過三分之一是拜登政府上臺后新增。②“U.S. Blacklists 28 Entities From China, Russia and Other Countries, Citing National Security Risks”,September 25,2023, https://www.wsj.com/politics/national-security/u-s-black lists-28-entities-from-china-russia-and-other-countries-citing-national-security-risks-67233a54這樣將國家安全的邊界無限拓展,推動金融、經貿、科技、信息武器化的做法,影響各類主體參與國際合作與競爭的態度,迫使各國進入高成本的發展軌道,各國不得不應對高頻率競爭摩擦,適應封閉低效的經貿組織機制。
地區沖突的升級延宕,導致以聯合國為核心的集體安全機制的權威性和有效性受到廣泛質疑。關于國際法“失效”、聯合國“失能”、全球治理“失望”的論調層出不窮。在國際法層面,烏克蘭危機、新一輪巴以沖突爆發之后,相關國家均通過國際司法機構尋求司法救濟。2022 年2 月27 日,烏克蘭向國際法院提起訴訟,要求俄羅斯停止在烏克蘭境內對其實施任何軍事行動,并要求國際法院立即采取臨時措施。3 月初,國際法院基于《防止及懲治滅絕種族罪公約》發布臨時措施,要求俄羅斯“立即停止在烏克蘭的軍事行動。”③“Request for the Indication of Provisional Measures, Allegations of Genocide under the Convention on the Prevention and Punishment of the Crime of Genocide (Ukraine v. Russian Federation)” International Court of Justice,March 16,2022,https://www.icj-cij.org/sites/defau lt/files/case-related/182/182-20220316-ord-01-00-en.pdf2024 年2 月26 日,國際法院在南非訴以色列在加沙違反《防止及懲治滅絕種族罪公約》案發布臨時措施,要求以色列采取一切行動避免種族滅絕。但是,國際司法機構降低了對初步管轄權與實體權利合理性的審查標準而做出裁決,這導致國際社會圍繞《聯合國憲章》及其宗旨、人道主義干涉、預防性自衛等原則的討論持續升溫。①Tamás Hoffmann, “War or peace? – International legal issues concerning the use of force in the Russia-Ukraine conflict”, Hungarian Journal of Legal Studies, 2022, Vol.63, Iss.3,pp.206-235.
作為戰后國際體系的核心支柱之一,對聯合國進行功能優化,在維持代表性的同時提升決策效率,特別是對安理會進行擴員、限權等改革訴求②William B. Taylor, James Rupert, “The Ukraine War Escalates Demands to Reform the United Nations”, https://www.usip.org/publications/2022/04/ukraine-war-escalates-demands-re form-united-nations成為國際議程的重點。面對多重地區沖突,聯合國安理會因大國間的對立和信任赤字,無法形成有效決議處于“癱瘓”狀態。③“Security Council reform a must, to end ‘paralysis’” UN, November 16, 2023,https://news.un.org/en/story/2023/11/1143677而關于暫停俄羅斯在聯合國人權理事會成員資格、要求俄從烏克蘭撤軍的聯大投票分歧,以及授權聯大“審查”安理會五常國行使否決權,也反映出各國對聯合國作為集體安全機制,在協調行動、維護和平等方面效率的質疑。
此外,傳統安全與非傳統安全議題之間失衡,氣候變化、可持續發展、戰略穩定等議題受到嚴重沖擊。聯合國一份報告指出,世界嚴重偏離實現2030 年可持續發展目標的軌道,溫室氣體排放持續上升,饑餓狀況回到2005年的水平,到2030 年將有近6 億人生活在極端貧困中。只有15%左右的可持續發展目標按預期進展,籌資缺口預計每年為3.9 萬億美元。④“Only 15 Per Cent of Global Development Goals on Track, as Multiple Factors Stall,Hamper, Reverse Inclusive and Sustained Development, Third Committee Stresses”, UN,September 28,2023,https://press.un.org/en/2023/gashc4372.doc.htm全球戰略穩定態勢和軍控進程也呈現倒退跡象。信任赤字導致美俄加速脫離基于相互約束與保證的條約體系,謀求核武器使用的邊界模糊和“自我松綁”,將發展戰略核力量作為裝備發展的優先。2022 年10 月,拜登政府發布《核態勢評估報告》,稱“美國秉持‘不首先使用’和‘只用以反擊核攻擊’的原則,不排除在本土、海外美軍或盟國面對非核戰略威脅時使用核武器。”⑤“DOD Releases National Defense Strategy, Missile Defense, Nuclear Posture Reviews”,US Department of Defense,October 27,2022, https://www.defense.gov/News/News-Stories/A rticle/Article/3202438/dod-releases-national-defense-strategy-missile-defense-nuclear-posturereviews/此后,俄總統普京在國防部擴大會議上提出,俄戰略核力量武器現代化水平已經超過91%,俄羅斯將繼續保持戰備狀態,提高三位一體核打擊力量的戰備水平,作為維護主權和領土完整、戰略對等和世界力量平衡的主要保障。①Расширенное заседание коллегии Минобороны. 19 декабря 2023 г. http://kremlin.ru/events/president/news/73035美俄核軍控監督和透明機制崩塌,俄羅斯暫停參與《新削減戰略武器條約》,撤銷對《全面禁止核試驗條約》的批準,完成退出《歐洲常規武裝力量條約》的程序,導致核戰略碰撞風險顯著上升。此外,部分國家的“有限擴散”與“延伸威懾”政策傾向也加劇全球核安全風險。美英澳三邊核潛艇合作計劃進入實質階段,美攜手盟友拓展或升級“延伸核威懾”,還有意在英國重新部署戰略核武器,②“US planning to station nuclear weapons in UK amid threat from Russia – report”, The Guardian, January 27, 2024, https://www.theguardian.com/uk-news/2024/jan/26/us-planning-t o-station-nuclear-weapons-in-uk-amid-threat-from-russia-report沖擊國際核不擴散體系。
當前國際秩序暴露出來的脆弱性,某種程度上源自部分國家在主權、發展、安全利益上追求獨贏、獨享或排他性取向,而各國對于秩序演變趨勢和自身角色的認知,決定其戰略形成與政策實踐,并對國際秩序形成塑造力。例如,貫穿1975 年《赫爾辛基最后文件》、1990 年《新歐洲巴黎憲章》、1997 年《北約—俄羅斯基本協定》、1999 年《歐洲安全憲章》等重要文件的“安全不可分割”原則是戰后歐洲安全架構的基石之一,其核心在于不應以犧牲一國安全為代價來確保他國安全。但是,北約在同盟安全理念指導下將歐洲割裂為“體系內”和“體系外”兩大對立群體,其安全邊界的拓展造成體系外國家不安全感的不斷上升,從而改變其角色認知和政策取向。值得注意的是,北約吸納新成員在體系外國家的眼中屬于“進攻型”的擴張行為,而對體系內成員而言則是“防御型”的自保措施,“對俄東擴”與“向歐西進”構成北約擴員的一體兩面,這種悖論背后包含復雜的角色認同邏輯,也成為秩序演進的主要障礙之一。
面臨美歐反俄、孤俄、遏俄的集體共識,俄羅斯出現有關“獨立文明強國”③Дмитрий Тренин. Кто мы, где мы, за что мы – и почему: Отклик на приглашение Фёдора Лукьянова к дискуссии о международном пути России// Россия в глобальной политике.11 апреля 2022 г.https://globalaffairs.ru/articles/kto-my-gde-my/的自我定位,不再糾結于曾經的“歐洲情結”,而是強調彼此間的“思想與倫理鴻溝,”①Фёдор Лукьянов. Между Россией и ЕС прокладывается серьёзный водораздел//Россия в глобальной политике.4 апреля 2022 г.https://globalaffairs.ru/articles/mezhdu-rossi ej-i-es-vodorazdel/并以反擴張、反遏制、反孤立為目標,通過激進方式主動塑造地區安全架構。歐洲既配合美國突出北約在地區安全架構中的不可替代性和其“開放門戶”政策的必要性,凸顯跨大西洋聯盟的特殊價值;部分國家又在改變防務政策基調的同時展現歐洲“戰略自主”的安全維度,加快有關組建“歐洲軍”的討論。同時,在美國的認知中,后冷戰時代的大國協調狀態已經結束,在決定國際秩序的“關鍵十年”②National Security Strategy 2022, White House, https://nssarchive.us/wp-content/upload s/2022/10/Biden-Harris-Administrations-National-Security-Strategy-10.2022.pdf,需要通過多種方式贏得競爭。俄羅斯也強調,“未來十年是二戰結束以來最危險的十年”③Владимир Путин:?Впереди самое опасное десятилетие со времен окончания Второй мировой войны?. 27 октября 2022 г. https://www.vedomosti.ru/politics/articles/2022/10/28/9 47788-vperedi-samoe-opasnoe-desyatiletie-so-vremen-vtoroi-mirovoi。總之,大國競爭的形態和導向仍是決定國際秩序演變的關鍵,如何構建精準的角色認知,定義大國間競爭范疇的外延和底線,關乎國際社會的整體利益。
作為聯合國安理會常任理事國,推動世界多極化和國際關系民主化,以及地區事務與多邊合作的關鍵力量,中俄關系的互動層級和影響范疇超越雙邊結構,具有在多邊框架內開展密切溝通協作的傳統。近年來,中俄在聯合國、上海合作組織、金磚國家等多邊框架下的有效協調,對中俄深化戰略協作構成從“雙邊-多邊-雙邊”的正向循環作用。④王曉泉、丁曉星、畢洪業、趙隆:“中俄關系的歷史邏輯、相處之道、內生動力與世界意義”,《俄羅斯研究》,2023 年第2 期,第46-48 頁。在世界大變局加速演進的背景下,深化此種戰略協作的驅動力也更為明顯。
在傳統的同盟政治框架下,伙伴關系的建立基于共同的意識形態和價值觀,強調同盟利益的優先性和獨享性,追求權力的等級制劃分,以及責任和義務的分攤機制。與之不同,同盟政治并非中俄深化多邊戰略協作的目標訴求。從歷史經驗看,中國在近代與俄羅斯(蘇聯)曾經進行過三次“結盟嘗試”,包括清政府與沙皇俄國于1896 年簽訂的《中俄密約》;中華民國政府與蘇聯政府于1945 年簽訂的《中蘇友好同盟條約》;以及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與蘇聯政府于1950 年簽訂的《中蘇友好同盟互助條約》,但都未能實現共同防御或構建平等互利關系,未能化解意識形態或利益分歧。基于此,中俄通過簽署《中俄睦鄰友好條約》等系列歷史性政治條約,以法律形式確立了世代友好、永不為敵的理念,形成不結盟、不對抗、不針對第三方的重要原則,這種自我定位排除了中俄以構筑同盟為目標開展多邊協作的可能。
如何通過多邊框架的協調與互動,增強中俄戰略協作的普惠價值和世界意義,一直是兩國謀劃雙邊關系發展目標和愿景的重要考量。過去十年,中俄發表多份聯合聲明或公報,強調維護以聯合國為核心的國際體系和以國際法為基礎的國際秩序,踐行真正的多邊主義,推動全球治理體系朝著更加公正合理的方向發展等方面的特殊責任,維護兩國以及地區和發展中國家的共同利益。2023 年3 月發布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和俄羅斯聯邦關于深化新時代全面戰略協作伙伴關系的聯合聲明》,重申將加強在上合組織、金磚國家、中俄印、中俄蒙、東亞峰會、東盟地區論壇、東盟防長擴大會等平臺的協作,以及在二十國集團、亞太經合組織的協調配合。①參見《中華人民共和國和俄羅斯聯邦關于深化新時代全面戰略協作伙伴關系的聯合聲明》,《人民日報》,2023 年3 月22 日第2 版。在各類多邊框架內尋求理念和利益的契合點,是中俄深化新時代全面戰略協作伙伴關系的必要組成部分,而此種戰略對表和議題引領,又反向促進兩國的互信與協作水平。
在國際力量對比加速演變的背景下,各國對于構建更加公正合理的國際體系的需求更為強烈。在拜登政府的《國家安全戰略》報告中,“競贏”(Out-compete)中國和“制約”(Restrain)俄羅斯構成其“全球優先”之首,且只有中、俄作為國家被單列為章節,②National Security Strategy 2022, White House, https://nssarchive.us/wp-content/upload s/2022/10/Biden-Harris-Administrations-National-Security-Strategy-10.2022.pdf還借助“志同道合”(Like-minded)國家組成小圈子對中國和俄羅斯實施“雙遏制”。①“Russia’s Lavrov says G7 is bent on ‘double containment’of Russia and China”, May 20,2023, https://www.reuters.com/world/russias-lavrov-says-g7-is-bent-double-containment-russi a-china-2023-05-20/拜登政府力圖打通太平洋和大西洋兩大板塊的兩洋戰略趨于明晰,加速推動北約亞太轉向,②孫成昊:“美國拜登政府兩洋戰略下的北約亞太轉向趨勢”,《太平洋學報》,2023年第7 期,第17 頁。導致各國戰略取向、地區安全機制的交叉聯動性凸顯。作為身處歐亞大陸的兩個大國,雖然中俄表達安全關切的方式,維護安全利益的手段并不相同,但面對地緣空間上的擠壓與遏制,其周邊環境的共享性和戰略感知的共鳴感逐漸增強,成為深化戰略協作的重要動力。
除了對周邊和地區環境的共同感知,中俄同為霸權主義、單邊主義、強權政治的受害方,也被作為冷戰思維下陣營對抗的“假想敵”,在推進世界多極化方面具有共同訴求。需要看到的是,針對當前國際秩序的不公正、不合理、不完善之處,中俄既有共同認知,也存在選擇路徑上的差異。在俄羅斯看來,北約存續的目的不是保障“自由民主國家”的團結,而是積極對外維護和推行“自由主義”國際秩序。由于美國實力的相對下降,俄羅斯需要改變以北約為中心的和平秩序,通過建立新的多邊秩序使俄羅斯成為平等伙伴。③Richard Sakwa, “The March of Folly Resumed: Russia, Ukraine and the West”,https://prruk.org/the-march-of-folly-resumed-russia-ukraine-and-the-west/俄外長拉夫羅夫也提出,俄軍行動旨在終結美國及其他西方國家的魯莽擴張,以及在國際舞臺上的完全主導地位。④Лавров заявил о цели спецоперации покончить с доминированием США в мире. 11 апреля 2022 г. https://iz.ru/1318854/2022-04-11/lavrov-zaiavil-o-tceli-spetcoperatcii-pokonchi t-s-dominirovaniem-ssha-v-mire.由于西方主導時代的終結,俄羅斯可以利用地緣政治行動重獲國際尊重。⑤Sergei Karaganov, “Russian Foreign Policy: Three Historical Stages and Two Future Scenarios”,Russian Politics,2022,Vol.6,No.4,pp.416-434.部分俄羅斯精英還認為,除了對以聯合國為核心的國際體系進行改革外,還可討論秩序重構的“第二條道路”,也就是以中俄主導的上合組織、金磚國家等機制為基礎構建新的全球安全體系。⑥Восьмая международная конференция ?Россия и Китай: сотрудничество в новую эпоху?. 27 октября 2023 г. https://russiancouncil.ru/activity/conferencereports/vosmaya-mezh dunarodnaya-konferentsiya-rossiya-i-kitay-sotrudnichestvo-v-novuyu-epokhu/
相較于俄羅斯“重構”國際秩序的意愿,以及通過非常規方式維護自身利益的政策偏好,中國依然強調在悉心維護的基礎上對國際秩序進行改革完善。①“Xi Meets Foreign Attendees to Imperial Springs Intl Forum, Calls for Upholding Multilateralism”, Xinhuanet, December 4, 2019, https://english.www.gov.cn/news/topnews/20 1912/04/content_WS5de6f08ec6d0bcf8c4c1842e.html中國仍倡導發展相互尊重、和平共處、合作共贏的新型大國關系,強調大國間的多元互動而不是唯競爭論,在發展周邊國家關系層面強調深化互信和利益融合,在推動發展中國家關系層面強調維護共同利益,希望超越兩大陣營對抗、兩個平行市場的“冷戰陷阱”,強化以共同維護和平、促進共同發展為目標的互補性競爭,更好地適應國際格局加速告別“西方中心主義”,適應新的動蕩變革期內各種力量的分化與重組趨勢。
隨著多極化國際格局的加速形成,新興市場和發展中國家地位普遍增強,具有全球影響力、決心捍衛本國正當權益的地區大國不斷增多,基于“中心-邊緣”現代世界體系理論的“主導-依附”型結構受到沖擊。同時,全球力量對比總體延續“東升西降”大趨勢,但這一進程并非線性式的此消彼長,而是通過多元化的互動與重組逐步顯現。在此背景下,“全球南方”的概念超越經濟維度,作為政治認同再度興起,成為發展中國家和新興市場群體的身份補充。在烏克蘭危機催化下,跨大西洋聯盟的凝聚力和內在統一得到強化,中亞、中東、東南亞、非洲、拉美等地區的“全球南方”國家的戰略自主意識也同步增強。面對國際合作的泛安全化,多邊平臺的政治化,以及意識形態決定論指導下的“民主-威權”對立敘事,“全球南方”和發展中國家對于中俄發揮示范引領作用,為應對能源危機、糧食危機等議題展開集體行動,使發展議題回歸多邊互動主線等存有高度期待,也因此對加入上合組織、金磚國家等非西方主導的制度性安排,爭取更加公平公正的參與權、話語權產生強烈意愿。目前,上合組織成員國已擴員至9 個,擁有3 個觀察員國(包括正在履行獲取成員國地位的白俄羅斯)以及14 個對話伙伴,還有6 份觀察員地位申請和3 份對話伙伴地位申請處于成員國審議階段。同時,金磚國家完成歷史性擴員,埃及、埃塞俄比亞、伊朗、沙特阿拉伯、阿聯酋五個西亞北非國家獲邀加入,仍有數十個國家表達加入金磚合作的意愿。
2024 年1 月23 日,美國參議院外交關系委員會通過“為烏克蘭人重建經濟繁榮和機會”法案(REPO),旨在將美國凍結的俄羅斯資產用于烏克蘭戰后重建。①“S.2003 – REPO for Ukrainians Act118th Congress (2023-2024)” Foreign Relations Committee,US Senate,https://www.congress.gov/bill/118th-congress/senate-bill/20032 月12 日,歐盟理事會也通過決議,要求持有俄羅斯中央銀行資產超過100 萬歐元的金融機構單獨核算因歐盟制裁而產生的資金結余,并單獨核算相應收入,以便歐盟后續利用俄央行資產產生的利潤為烏克蘭提供援助。②“EU takes first step to use Russia’s frozen assets for Ukraine”,Reuters,February 12,2024,https://www.reuters.com/markets/europe/eu-gives-details-its-measures-regarding-russian-centr al-bank-assets-2024-02-12/西方國家以空前力度對俄羅斯實施的金融制裁,特別是此類針對主權國家央行海外資產的沒收和轉移措施,放大“全球南方”和發展中國家通過上合組織、金磚國家等平臺強化金融主權,維護產業鏈供應鏈穩定的需求。中俄與“全球南方”和發展中國家具有廣泛的共同利益,在安全觀、發展觀、治理觀等層面也存在契合點,通過多邊框架加強戰略溝通協調,制定共同議程和開展集體行動的相互需求顯著。
在多邊框架內開展密切溝通和戰略協作,是展現中俄新時代全面戰略協作伙伴關系普惠價值和世界意義的重要內容。其中,共同引領上合組織和金磚國家的成立、發展和壯大,具有重要的示范效應。面對國際局勢的新變化和地區國家的新需求,上合組織和金磚國家機制也是中俄通過多邊路徑深化戰略協作的最佳實踐區。
中俄作為上合組織發展壯大的“雙引擎”,在各自擔任輪值主席國期間大力推動本組織的機制化和法律化,形成以成員國、觀察員國、對話伙伴為代表的多元互動架構,并啟動上合組織擴員進程。例如,2001 年在上海召開的元首理事會首次會議上,成員國簽署《上海合作組織成立宣言》和《打擊恐怖主義、分裂主義和極端主義上海公約》;2002 年在圣彼得堡召開的元首理事會第二次會議上,簽署《上海合作組織憲章》《關于地區反恐怖機構的協定》等基礎性文件;2009 年在葉卡捷琳堡召開的元首理事會第九次會議上,簽署《葉卡捷琳堡宣言》和《反恐怖主義公約》等文件,并給予斯里蘭卡和白俄羅斯對話伙伴地位;2012 年在北京召開的元首理事會第十二次會議上,同意接收阿富汗為觀察員國、土耳其為對話伙伴;2015 年在烏法召開的元首理事會第十五次會議上,批準包括《上合組織至2025 年發展戰略》并簽署《上合組織成員國邊防合作協定》,首次通過啟動接收印度、巴基斯坦加入上合組織程序等決議;2018 年在青島召開的元首理事會第十八次會議上,簽署《關于貿易便利化的聯合聲明》等。在此期間,中俄兩國共同踐行“上海精神”,并通過長期睦鄰友好、命運共同體等理念謀劃上合組織的發展愿景,不斷給予中亞國家全面的支持和幫助,特別開展安全、政治領域的多邊合作,促進了中亞地區30 年來基本保持穩定,也成為上合組織框架內區域合作的重要基礎。①孫壯志:“多邊框架內的中俄戰略協作:問題與前景”,《東北亞論壇》,2021 年第3 期,第43 頁。
共同的安全挑戰是上海合作組織安全合作的重要推力,成員國對穩定與發展的共同訴求是重要動力,以中俄大國為引領是安全合作提質升級的核心力。②蘇暢、李昕瑋,“上海合作組織安全合作:成就、挑戰與未來深化路徑”,《國際問題研究》,2021 年第3 期,第67 頁。中俄合作推動上合組織地區反恐機構的運作,特別是相關信息交流。2023 年,該機構成功阻止73 個國際恐怖組織的秘密活動,以及69 起恐怖襲擊。③“SCO RATS Committee Director Highlights Achievements in Security Collaboration,Cooperation Program”, January 22, 2024, https://astanatimes.com/2024/01/sco-rats-committee-director-highlights-achievements-in-security-collaboration-cooperation-program/中國還通過上合組織銀行聯合體、亞洲基礎設施投資銀行、絲路基金、中國歐亞經濟合作基金等機制支持務實合作。截至2022 年8 月,中國國家開發銀行已完成上合組織銀聯體框架下合作項目63 個,向成員銀行和伙伴銀行發放貸款總額146 億美元,涵蓋產能合作、基礎設施、綠色低碳發展、農業等領域,④“SCO economic cooperation in spotlight amid global challenges”, September 14, 2022,https://www.globaltimes.cn/page/202209/1275244.shtml充分展示在引領上合組織發展中的重要作用。對中俄而言,如何通過戰略協作凝聚上合組織發展的共識,通過理念創新激發合作吸引力,通過機制設計提升上合組織的代表性和治理能力,可以從以下三個方面入手。
首先,明確治理重心與功能邊界,構筑集體身份的同時淡化陣營意識。上合組織擴員范圍之廣、速度之快超出預期,在成員國內部就組織性質、互動原則、發展愿景形成集體認同非常關鍵。但是,由于上合擴員在時間節點上與北約吸納芬蘭、瑞典的擴張進程重疊,中俄針對北約“恪守作為區域性、防御性組織的承諾”①《中華人民共和國和俄羅斯聯邦關于深化新時代全面戰略協作伙伴關系的聯合聲明》,《人民日報》,2023 年3 月22 日第2 版。的共識,被西方國家反過來用在指責上合擴員問題之上。中國、俄羅斯、伊朗作為上合組織成員,推動海上聯合軍演的機制化,也導致部分國家渲染中俄將上合打造成與西方針鋒相對的歐亞安全同盟的猜疑。②“An Emerging Eurasian Axis”, February 27, 2023, https://cepa.org/article/an-emerging-eurasian-axis/不可否認,中俄對于上合組織的定位存在差異。對俄羅斯而言,上合組織的安全、經濟、人文三大支柱,在本地區都存在“平行”的多邊框架,上合組織更多發揮機制補充的功能。例如,在安全方面,俄羅斯更強調復興集體安全條約組織,行使集體防衛職責。2022 年1 月,俄羅斯、白俄羅斯、亞美尼亞、塔吉克斯坦、吉爾吉斯斯坦五個集安組織成員國應哈薩克斯坦的請求,向哈派出2500 名維和部隊士兵維護秩序。由于集體安全條約組織以“準軍事同盟”的方式搭建架構,被美歐視為“迷你華約”,而俄、哈、吉、塔四國同為上合組織和集安組織的成員國,導致上合組織也被貼上構建“反西方集團”的標簽。③“Rogue NATO: The new face of the Shanghai Cooperation Organisation”, September 16,2022,https://ecfr.eu/article/rogue-nato-the-new-face-of-the-shanghai-cooperation-organisation/在經濟領域,歐亞經濟聯盟的發展是“大歐亞伙伴關系”戰略的支撐機制。因此,俄羅斯將上合組織嵌入“后蘇聯空間”的整體布局考慮,強調歐亞大陸是關乎其發展與穩定的重要地區,而推動與鄰國的互動合作,不取決于俄羅斯與西方沖突的動態變化。無論特別軍事行動的進展如何,俄羅斯都需要完善“歐亞議程”,深化在金磚國家、上合組織、獨聯體框架內的互動。④Тимофей Бордачев. Россия, Большая Евразия и современная международная политика. https://russiancouncil.ru/analytics-and-comments/comments/rossiya-bolshaya-evraz iya-i-sovremennaya-mezhdunarodnaya-politika/?sphrase_id=131620728對中國來說,中亞國家既是“一帶一路”合作的重要伙伴,也是維護西部地區安全穩定和打擊“三股勢力”的前沿力量。一方面,中國充分尊重中亞國家的集體身份認同和戰略自主需求,進一步深化并提升“中國-中亞五國”合作機制。另一方面,也把上合組織視為增強地區國家互信和務實合作的核心平臺。
因此,在引領構建上合組織集體認同方面,中俄需共同引領成員國摒棄與西方“分庭抗禮”的觀念,明確其發展動能并非基于同盟邏輯或對抗意識,而是源自其獨特的成員結構、功能定位與合作導向;明確其目標愿景并非爭奪地區主導權,而是應對成員國、本地區甚至世界范圍面臨的安全困境、發展困境和治理困境。在治理重心層面,確立“立足中亞、輻射南亞、拓展西亞和東南亞”的新定位,利用與其他成員國的各類雙邊關系,在議題設置、制度設計、遠景規劃等方面進行多方協調。在功能邊界層面,回應成員國和潛在成員國的多元訴求,明確安全與發展并重的主基調。
其次,平衡機制代表性和權威性,有序擴員的同時提升治理效能。目前,上合組織已從單一的邊境互信機制拓展為涵蓋政治、安全、經濟和文化四大支柱的綜合平臺。從體量上看,上合組織成員國占全球貿易總值的比重從2001 年的5.4%增長至2020 年的17.5%。①“Report: SCO ties play key role in boosting trade, cooperation”, March 2, 2022,https://global.chinadaily.com.cn/a/202203/02/WS621ec603a310cdd39bc89b34.html2021 年,成員國GDP 總量達到23.3 萬億美元,占全球GDP 總量的約24%。②“SCO economic cooperation in spotlight amid global challenges”, September 14, 2022,https://www.globaltimes.cn/page/202209/1275244.shtml但在議程主導力、規則塑造力、敘事引領力方面,上合組織與二十國集團(G20)、亞太經合組織(APEC)等機制仍存在差距,存在“大而不強”的短板。此外,上合組織在化解納卡沖突、吉塔邊境沖突等成員國、觀察員國、對話伙伴之間矛盾,以及烏克蘭危機和巴以沖突等重大地區沖突問題上缺乏顯示度。更重要的是,上合組織成員國雖然批準《給予上海合作組織成員國地位程序》和《關于申請國加入上海合作組織義務的備忘錄范本》修訂案,但在接納新成員的程序上仍存在進一步完善的空間。中俄的戰略協調需要聚焦如何調整相對模糊的成員國門檻,評估潛在成員國的政策穩定性和治理水平,完善成員國的貢獻評價機制和退出機制,避免組織的合作需求與供給能力不匹配,不斷調整議事日程和遠景規劃,從法律體系和功能設計的角度引導各國完善治理效能。
同時,中俄可強化中亞作為上合發展“核心區”的政策協調,確保“雙核驅動”與多層互動兼顧的傳統格局,避免新老成員之間的傳統矛盾和深層分歧破壞上合組織的內部團結,在引領成員國創新合作理念的同時,強調可持續性和追溯評價指標,做好與區域內外機制的多軌協調和并行。推進和完善成員對組織發展所作貢獻的評價機制,針對“無貢獻成員”的約束和清退機制,以及針對成員主動退出的執行細則等。此外,還可推動建立預防性外交措施,創設危機預警與管控、沖突協調和應急處置程序等制度性優化措施,避免因成員擴容造成上合組織的權威性下降。
再次,挖掘互補優勢和創新潛力,在強化感召力的同時避免合作“失焦”。由于部分成員未將上合作為對外合作的優先框架,區域內多邊機制、倡議與上合組織的協同關系尚未理順,組建上合組織能源俱樂部、推進多邊環境合作等規劃進展不明顯。部分有意加入上合組織的國家過度抱有功利主義心態,希望通過加入上合實現額外的政治、經濟和安全收益,甚至僅將其視為“反美斗爭”的借力點,成員國的理解偏差可能導致上合的核心價值被淡化。中俄需要通過戰略協調踐行不結盟、開放、不針對第三國,平等和尊重各國主權,拒絕干涉內政等原則,以及維護地區安全促進多邊合作的理念,增強上合組織對地區國家的制度感召力。同時,發揮各自的產業、投資、技術和人才比較優勢,通過適當的行動綱領和次級制度安排,應對成員國面對總體需求疲軟、合作動能減弱、產業鏈供應鏈紊亂等普遍問題。
一方面,推動成員國間貿易、互聯互通和金融合作提質升級。例如,推動俄羅斯-阿塞拜疆-伊朗“國際南北運輸走廊”(INSTC)與中吉烏鐵路等區域互聯互通項目的對接,實現東亞、中亞、中東三大地緣板塊的交通運輸網絡一體化、貿易便利化與市場融合,保障口岸暢通,提升中歐班列過境能力。同時,就構建獨立支付系統開展中俄間的“試點合作”,回應成員國關于擴大本幣結算規模、創建共同“貨幣籃子”的期待。此外,可借鑒金磚國家新開發銀行的成熟經驗,推動上合組織開發銀行、上合組織發展基金建設的可行性評估。另一方面,穩定能源供應鏈可成為上合組織的重要合作方向。美歐對俄羅斯能源從“禁運”轉向“限價”,引發國際能源供應鏈重組。隨著伊朗成為上合組織成員國,以及諸多中東國家成為對話伙伴,組織內部的能源供需關系可能得到強化。中俄可帶動成員國在能源貿易領域提高本幣使用比例,加快推進人民幣作為區域化貨幣的認可度,推動組建上合組織能源俱樂部、制定上合組織“供應鏈穩定計劃”等設想。
近年來,中俄作為金磚合作機制的核心成員,共同推進金磚合作的機制化、系統化、實心化,并通過“金磚+”平臺建立全球發展伙伴關系。2023年,金磚國家合作機制完成了歷史性擴員。雖然阿根廷新政府作出暫時不加入金磚機制的決定,但從本質上講,金磚機制是“志同道合者”開展互利合作的平臺,各國都有權利根據自身利益需求作出合理選擇。從實踐來看,其他國家對加入金磚機制的熱情并未減弱,仍有30 多個國家表達加入意愿,展現出以發展中國家為主體的“全球南方”,對于平等公正的秩序變革、以發展共贏為導向國際議程的迫切需要。
2022 年,在中國作為輪值主席國的引領和各方努力下,金磚國家的內部凝聚力經受住考驗,務實合作議程未受到烏克蘭危機等地緣沖突的重大沖擊。中國成功主辦金磚國家領導人第十四次會晤,并舉辦160 多場會議和系列活動,涵蓋30 多個具體領域,通過“金磚+”活動吸引50 多個非金磚國家參與,取得一系列引領性和機制性的成果。在政治共識方面,通過發表金磚國家《北京宣言》《支持多邊貿易體制和世貿組織改革聯合聲明》《金磚國家加強供應鏈合作倡議》支持多邊主義,完善全球治理體系。在務實合作方面,簽署《金磚國家政府間關于海關事務的合作與行政互助協定》《金磚國家貿易投資與可持續發展倡議》,達成首份《金磚國家糧食安全合作戰略》,為應對糧食危機,促進貿易便利化,實現經濟復蘇提供動力。在創新合作和轉型升級方面,推動建立“金磚國家技術轉移中心網絡”、“金磚國家航天合作機制”等平臺,達成“金磚國家數字經濟伙伴關系框架”、“金磚制造業數字化轉型合作倡議”,舉辦“可持續發展大數據論壇”并建立“金磚國家職業教育聯盟”,成為促進金磚國家產業鏈、供應鏈、創新鏈和人才鏈條銜接的重要基礎。2024 年是金磚國家機制完成歷史性擴員后的開局之年,俄羅斯作為輪值主席國將以“加強多邊主義,促進公平的全球發展與安全”為主題舉辦約200 場活動,①Лавров заявил,что РФ планирует порядка 200 мероприятий как председатель БРИКС в 2024 году.13 декабря 2023 г.https://tass.ru/politika/19523033“金磚十國”領導人也將舉行首次會晤。中俄可通過理念導向、互動規范、核心議程和發展愿景方面發揮建設性協同能力,做好風險識別并確保政治和經貿議程的戰略對表。
第一,提升環境適應力和合作韌性。在烏克蘭危機及其負面外溢效應的影響下,金磚國家定期會晤、主要議題、合作規劃、機制建設成果遭遇政治化解讀,被打上“反西方集團”、“中俄秩序vs 西方秩序”的標簽。②“A new world order? BRICS nations offer alternative to West”, March 27, 2023,https://www.dw.com/en/a-new-world-order-brics-nations-offer-alternative-to-west/a-65124269美歐等加大唱衰金磚機制的輿論攻勢,炒作金磚合作“三大支柱”失調,以及中俄“雙引擎”驅動的模式瀕臨終結等。③“Can China Achieve Its BRICS Ambitions?” July 2, 2022, https://thediplomat.com/2 022/07/can-china-achieve-its-brics-ambitions/同時,金磚合作前景的復雜性上升。美歐俄之間的制裁與反制裁斗爭,導致金磚國家在糧食、能源、金融等領域的務實合作承受壓力。例如,新開發銀行等合作機制何時、以何種程序恢復在俄項目存在不確定性。值得注意的是,金磚國家在多邊機制中關于俄烏戰爭的立場存在波動性,也需要進一步凝聚政治共識。印度作為美日印澳“四方安全對話”成員,在涉及地區問題上能否與其他國家達成一致,成為外界審視金磚凝聚力的重要指標。面對新的內外環境,中俄需要推動金磚國家在重大國際和地區問題上的立場協調,在國家發展問題上的戰略對接,以及在多雙邊合作層面的保障機制升級,提升金磚機制的行動更加協調。同時,通過金磚機制維護開放、穩定和富有韌性的全球和區域供應鏈,為發展中國家和新興市場提供更多金磚“紅利”和穩定性預期。
第二,協調多元訴求并強化利益融合。據估算,2021 年金磚五國經濟總量約占世界的25.24%,貿易總額占世界的17.9%。④“金磚國家概況”,中華人民共和國外交部,2022 年9 月,https://www.fmprc.gov.cn/web/wjb_673085/zzjg_673183/gjjjs_674249/gjzzyhygk_674253/jzgj_674283/gk_674285/其中,貨物進出口總額達85498 億美元,同比增長33.4%。⑤“What BRICS cooperation means for world”, June 22, 2022, http://english.news.cn/2 0220622/c8072ec14f154b3192e6a1ccaecbe207/c.html2022 年,中國與金磚國家雙邊貿易額超5500 億美元,同比增長12.9%。①“商務部召開例行新聞發布會”,中華人民共和國商務部,2023 年2 月9 日,http://www.mofcom.gov.cn/xwfbh/20230209.shtml但是,金磚國家合作的內生動力在外部因素影響下產生波動,各方對金磚機制的期待、核心議程與合作取向需要再協調。例如,在美歐制裁與“脫鉤”的壓力下,俄羅斯對與中國合作的依賴度上升,金磚合作將成為俄對外戰略的重要依托。同時,俄羅斯將金磚機制視為其團結非西方世界、抗衡“集體西方”和推進外交“反孤立”的關鍵平臺。俄有意在能源、金融等合作領域發揮重要作用,包括推動金磚國家的能源交易本幣結算以及“金磚支付”(BRICS Pay)體系建設,構建以金磚國家為主體的金融經濟集群,通過擴大務實合作增強金磚國家在政治安全議題上的“向俄傾斜”。印度則將金磚機制視為其在“印太”和“歐亞”間保持平衡的重要抓手,希望淡化金磚機制的地緣政治色彩,強調利用金磚機制解決基礎設施建設資金短缺等內部問題,以及在俄烏戰爭背景下加快聯合國改革,特別是安理會改革進程。南非強調合作議題的“非洲優先”,強調利用金磚機制提高非洲的國際話語權和影響力。巴西希望通過金磚合作的機制化建設,在綠色發展、減貧脫貧方面享受更多公共產品,重視金磚機制對貿易投資、農業與環境領域合作的帶動作用。如何在政治共識之外,推動各方在多元務實合作方面實現新突破,特別是以新開發銀行為代表的機制性、功能性平臺建設,成為中俄引領金磚合作的重要內容。同時,需要強化金磚國家與現有多邊機制的協作,包括與東盟、G20、世貿組織等機制的對話協調,通過“外圍對話”和“金磚+”模式推動國際組織改革,加大對G20 可持續金融組工作的支持,持續探索與各類自由貿易區的合作途徑等。
第三,借助“中俄經驗”探索新型合作試點。本幣合作和建立支付系統是擴大金磚務實合作的重要方向。2023 年1—9 月,人民幣跨境收付金額為38.9 萬億元,同比增長24.4%。環球銀行金融電信協會(SWIFT)數據顯示,2023 年9 月,人民幣在全球支付中占比為3.71%,排名保持第五位,人民幣國際地位穩步提升。根據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數據,截至2022 年年末,全球央行持有的人民幣儲備規模為2984 億美元,占比2.69%,②《2023 年人民幣國際化報告》,中國人民銀行,2023 年10 月7 日,http://www.pbc.gov.cn/goutongjiaoliu/113456/113469/5114765/2023102720175126516.pdf同時,中俄雙邊貿易的近95%已通過本幣結算,①Рубль и юань заняли 95% во взаиморасчетах по торговым операциям между РФ и КНР.20 ноября 2023 г.https://www.interfax.ru/business/931340相關跨境結算、支付的相關經驗可在金磚國家框架內推廣,通過擴大政府間雙邊本幣互換支持本幣貿易結算,探索市場化的大宗商品貿易本幣計價和結算機制,建立具備開放技術轉移功能的新型貿易和認證中心,利用“金磚+”框架拓展能源、礦產、農產品等貿易的本幣結算。新開發銀行的第二個“五年戰略”計劃將本幣融資比重提升至30%,可強化新開發銀行融資機制與各國產業發展導向的契合度,在國際多邊金融機制改革進程中提升發展中國家金融韌性等。
第四,提高風險識別與抗壓對沖能力。在結構性風險方面,地區沖突和大國競爭造成的疊加效應擾亂全球供應鏈穩定,導致全球糧食、能源供應鏈出現新趨勢。在貿易、投資、能源領域出現市場原則和非市場化干預的博弈,政治共識與權力爭奪的目標落差更趨明顯,導致合作的重心和方式面臨調整。在技術性風險方面,金磚合作可能面臨更多的技術和貿易壁壘,影響現有項目進度與新項目的出臺。中國企業需要平衡全球市場、美歐市場和金磚市場的需求比重,避免因引發“次級制裁”而影響全球市場布局。例如,金磚國家金融機構對俄的投資和結算被迫通過本幣直兌,如果美國將相關銀行認定為違反行政令,為制裁對象提供財務、物質、技術支持,將導致其面臨“次級制裁”風險。如果金磚國家對俄出口的技術和產品中涉及美相關技術,也面臨美歐長臂管轄。此外,中俄需要從提高風險識別和抵抗能力的角度出發,完善“金磚十國”的內部決策和協商機制,推進“伙伴國”、“聯系國”、“觀察員”等多層級合作機制,明確各類主體對于政治安全、經貿財金、人文交流金磚合作“三大支柱”的需求與貢獻能力,在此基礎上形成金磚機制發展的中長期愿景規劃。
在中俄建交75 周年的重要時間節點,探討深化兩國戰略協作的多重維度具有重要意義。上海合作組織和金磚國家的合作成效提升,影響力和吸引力持續擴大,這表明,面對世界進入動蕩變革期帶來的政治、安全、發展和治理等多重挑戰,廣大發展中國家對于共同推動世界多極化、國際關系民主化的信心更為堅定,對于體現平等、公正、包容、共贏的多邊合作與制度性安全的需求更為強烈。在此背景下,中俄作為最大鄰國共享的地緣環境、肩負的國際責任、具備的比較優勢和發展互補性,不但是雙邊關系快速發展的驅動力,也是通過多邊框架深化戰略互信、開展協調合作,發揮中俄引領和示范作用的重要基礎。在中俄共同的自我定位,相似的環境感知和強烈的需求驅動下,兩國成為推動上合組織和金磚國家機制發展的“雙引擎”,密切開展戰略溝通、議程對表與行動協作,在機制化建設和務實合作方面取得系列成果。
但需要看到,避免“中俄引領”下的多邊協作異化為“中俄主導”,防止“非西方制度嘗試”被塑造為“反西方陣營”,有效規避組織體量與治理效能的失衡狀態,警惕世界范圍內的政治化、意識形態化、泛安全化因素傳導至制度設計和議程設置環節,提高機制本身的風險識別與抗壓對沖能力,將中俄雙邊合作的成果經驗和機制設計有效嵌入多邊互動框架內,強化中俄戰略協作多邊路徑的包容性、自主性和靈活性,才能有效凸顯中俄新時代全面戰略協作伙伴關系的普惠價值和世界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