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仲景“醫圣”加冕考論

★ 孫現鵬 （河南省中西醫結合醫院 鄭州 450004）

中國是一個崇圣的國度，對有卓越成就、社會貢獻巨大的人產生崇拜。隨著社會的演進，漸漸被圣化，而謂之 “圣人”。圣人是獨特而重要的傳統文化概念。先秦時期，出于構建統一、穩定、和諧社會秩序的需要，提出了圣人的概念，其作為道德典范、政治權威和高尚人格的化身。圣人觀念對國人之人生觀、價值觀影響深遠，成為國人追求理想人格和修養的目標。故此中國歷史上出現了諸多圣人，如文圣、詩圣、畫圣、書圣、兵圣、醫圣等。中國醫學源遠流長，至今已有近三千年之歷史。在歷史的各個時期都有名醫涌現，在眾多的名醫中，仲景被尊之為醫圣。中醫學理論淵藪之作《黃帝內經》對醫學圣人有諸多描述，其認為醫圣必由掌陰陽、順天理、適人事、精技藝之大能任之。而張仲景正是有此能力之大能者，被歷代醫家、民眾所崇拜敬仰，使其逐漸圣化，最終成為中國歷史上的“醫圣”。

張仲景約生于150 年，卒于219 年，名機，字仲景，今河南南陽人。中國十大圣人之“醫圣”。其成就卓著，影響巨大，在中國醫學史上無人能與之比肩。張仲景及其著作的研究文獻約占中醫學文獻的半壁江山，真可謂是浩如煙海。醫學巨著《傷寒雜病論》，即后世的《傷寒論》與《金匱要略》，確立了辨證論治的診療體系，結束了中醫學的醫論、診斷、醫方各自分立成書，互不相通的局面。是書將理、法、方、藥融為一體，更切合臨床應用。其精辟的理論、規范的辨證、森嚴的治法、嚴謹的組方以及桴鼓之療效，在中國醫學史上留下了濃墨重彩的畫卷。后之業醫者想要成為名醫，精研仲景之術是必由之途徑，只有融會貫通仲景之醫書，方能實現成為名醫之理想，這已經是醫家們的共識。《傷寒雜病論》的傳習歷久彌新，累代不衰，醫家更是對仲景推崇備至，遂漸人人皆知，擁之為圣。令人遺憾的是仲景正史無傳，不論是《三國志》還是《后漢書》都沒有為仲景立傳。其“舉孝廉，官長沙”始見于唐代甘伯宗所編撰的《名醫錄》，而名醫錄業已亡佚，其事跡多散見于醫學著作之中。這使后人無法對這位偉大的醫學家進行全面解讀，但這并不影響其輝煌的醫學成就。要了解其輝煌的醫學成就及其封“圣”過程，必然要由這些醫籍入手，方能揭示其過程始末。因此，筆者就仲景 “醫圣”加冕始末，對中醫典籍廣搜博采，考略如下。

1 晉隋唐時期

仲景生活于漢魏之間，其醫學影響當于晉始。考索典籍，仲景之名首見于西晉太醫令王叔和（約201—280 年）之醫著《脈經》，其序言曰：“和鵲之妙，猶或加思；仲景明審，亦候形證。”［1］同一時期的醫家皇甫謐（215—282 年）在其《針灸甲乙經·序》中亦提及仲景：“漢有華佗、張仲景……仲景論廣伊尹《湯液》為數十卷，用之多驗。”序言還記載了仲景為王仲宣診病的情景：仲景見到王仲宣，王仲宣時年二十余。仲景說：你已經生病了，這病到四十歲時就會眉毛脫落，而眉毛脫落半年之后就會死亡。于是，仲景令其服五石湯，這樣方可免于一死。仲宣認為仲景言過其實，雖然接受了仲景的湯藥，卻并沒有服用。三日之后，仲景見仲宣問其服藥與否？仲宣隱而不告實情，說服矣。仲景細察其舉止顏色，已斷其未服藥。嘆息說道，君怎么如此輕視生命呢？仲宣不語。如仲景之言，王仲宣于二十年后眉落而死［2］。晉代名醫葛洪（283—363 年）在其醫著《抱樸子》中有“仲景穿胸以納赤餅”的妙術記載。《晉書·皇甫謐傳》亦推崇仲景曰：“華佗存精于獨識，仲景垂妙于定方。”由上述可知，仲景晉時已與扁鵲、華佗齊名，其卓絕的醫術，更使人折服。其見微知著，治未病的思想更是表現得淋漓盡致。南北朝齊梁名醫陶弘景（456—536 年）在《神農本草經集注·序》中指出：“唯張仲景一部，最為眾方之祖。”隋代巢元方（550—630 年）在《諸病源候論》稱仲景之書為“經”，謂曰：仲景經有侯氏黑散。唐代醫藥大家藥王孫思邈（581—682 年）在其《備急千金要方·大醫習業第一》中云：“凡欲為大醫，必諳……張仲景、王叔和等諸部經方。”而在《備急千金要方·卷第九傷寒上》又云：“江南諸師秘仲景要方不傳。”［3］之語。這說明隋代仲景之醫著《傷寒雜病論》已被稱之為“經”，其地位相埒于儒家的“六經”，這也為后來稱仲景為“醫門之圣”打下了基礎。仲景妙手回春之醫術與其獨步天下之醫著更是得到人們的認可和服膺已。但由于晉隋唐時期，造紙、雕版、印刷技術尚不發達，醫家又秘藏仲景著述不為外人所道，致使仲景醫著、醫術傳習不廣，學術價值埋之于土，沒能在社會形成太大的影響。因此，這一時期是仲景“醫圣”封號進程中的萌芽期。

2 宋金元時期

宋代帝王對“活人之術”的醫學尤為重視，效仿科舉取仕制度以遴選醫官，且指定應試之醫學科目。其科目有三：一曰基礎科、二曰方脈科、三曰針科。而《傷寒論》則被置于方脈科中，是宋代醫學教育和醫官應試的必修課目。嘉祐二年（1057年）,朝廷設置了“校正醫書局”，對醫學文獻進行整理、校勘、刻印。其中林億等于治平二年（1065 年）對《傷寒論》進行了校訂，并刻印行世。這在很大程度上促進了仲景學術的傳播，亦是仲景封“圣”之肇始。緊隨其后，宋代醫家朱肱、許叔微、楊士瀛等，皆把仲景與孔孟相比翼。宋大觀元年（1107年），朱肱（1050—1125 年）在《傷寒百問》中提出：“傷寒諸家方論不一，獨伊尹、仲景之書猶六經也。”［4］宋紹興二年（1132 年），許叔微（1079—1154 年）在《傷寒百證歌·序》亦有同樣的說法：“論傷寒而不讀仲景書，猶為儒而不知有孔子六經也。于是取仲景方論，編成歌訣一百證，以便后學之記習。”［5］楊士瀛（1208—1274 年）在《仁齋傷寒類書》中亦云：“傷寒格法，張長沙開其源，朱奉議導其流，前哲后賢，發明秘妙，吾儒之孔孟矣。”［6］雖然宋代官方校勘印行了《傷寒論》，但復刻的版本少，且文中僅有個別文字校勘，注釋全無，于初學及臨床應用頗多不便，僅于醫學大家中傳習，并沒有普惠廣大業醫者。而《傷寒論》真正廣為傳習，普及于世，成為傳統醫學中之顯學，則有賴于金代醫家成無己（1063—1156 年，宋代聊攝人，1126 年靖康后，聊攝為金所占，遂為金人）的《注解傷寒論》。是書為最早全文注釋《傷寒論》的著作，使古樸深奧之《傷寒論》更易研習。得成氏之注，研究《傷寒論》的風氣始開，并蔚為大觀，而仲景“圣”名之稱，也由是而起。成無己其后還自著《傷寒明理論》，書中直稱仲景為“大圣”：“仲景本伊尹之法，伊尹本神農之經，醫帙之中特為樞要。參今法古，不越毫末，實乃大圣之所作也。”［7］而與成無己同時略晚之金代醫家劉完素（1110—1200 年），在其醫著《素問玄機原病式》中稱仲景為“亞圣”：“仲景者，亞圣也。”［8］元代醫家王履（1200—1264 年）亦在其《醫經溯洄集》中稱仲景為“亞圣”：“以此言之，則仲景大經之言盡矣。但患世之醫者不知耳！此亞圣言簡而意有余也。”［9］宋金元時期，由于帝王對醫學之重視，雕版、刻印技術之發展，使仲景醫著廣為流傳，促進了醫學學術交流，其醫療技術與學術價值得到世人的普遍認可與敬奉，仲景遂被稱之為“圣”，其著作被尊之為“經”，書中所載醫方稱之為“經方”。醫家亦比附仲景于孔孟，而有“大圣”“亞圣”諸“圣”名。張仲景的醫學地位及影響得到了全面的提升。這一時期可看作是仲景“醫圣”之加冕期。

3 明清時期

明代的李濂（1488—1566 年）是精通醫學的文史大家，撰寫了中國第一部醫學史《醫史》。李濂以仲景正史無傳而深感遺憾，遂為仲景作補傳，載于其《醫史》之中，稱其為“醫中亞圣［10］”，特別強調仲景的醫學成就。醫家徐春圃（1520—1596 年）于《古今醫統大全·卷一歷世圣賢名醫姓氏》中直接稱仲景為醫圣：“張機，字仲景，南陽人，授業張伯祖，醫學超群，舉孝廉，官至長沙太守……凡移治諸證如神，后人賴之為醫圣。”［11］方有執（1523—1593 年）認為古今治療傷寒的人都沒有達到仲景的水平，仲景之《傷寒論》更是方書之祖，即是扁鵲、倉公也無法與之比肩，故后世皆以仲景為“醫圣”［12］。何良俊（1506—1573 年），明代著名的戲曲理論家和藏書家，其在《四友齋叢說》中亦稱：“漢有張仲景，世稱為醫之圣。”［13］清代著名醫家陸久芝的《補東漢書·張機傳》也稱仲景為“醫圣”：“至于仲景，特有神功。鄉里有憂患者，疾之易而愈之速，雖扁鵲倉公，無以加之。時人為之語曰，醫中圣人張仲景。”［14］由于仲景學術的不斷傳播，影響漸次擴大，受眾亦多，醫界、文史界、文藝界等等，都接受了仲景之“醫圣”的封號，并由衷地尊奉。至此，仲景之“圣”名遂固著為“醫圣”。這一時期可稱之為仲景“醫圣”加冕過程中的固著期。

張仲景“醫圣”加冕是仲景學術價值與傳世著作《傷寒雜病論》被人們認可而敬奉的過程。晉隋唐時期，由于其著作被醫家秘藏，流傳不廣，學術價值不被世人所共知，僅有窺見其《傷寒雜病論》之醫者為之研習膜拜，服膺之至。因此，這一時期仲景學術價值的社會影響尚不廣泛，亦沒有被人推崇為“圣”，但其學術價值已被醫界崇奉，把仲景比翼于孔孟，著作也比翼于六經。因此，這一時期為仲景“醫圣”加冕之萌芽期。宋金元時期，隨著社會對醫學的重視，雕版、造紙、刻印技術的發達，促進了醫學學術交流，使仲景的學術價值及著作漸次被人們所認可、研習、注解、推廣。使仲景學術價值彰顯于世，為世人所共知。在仲景學術魅力的吸引下，趣之者日眾，折服者日眾，社會影響亦日深，遂有“大圣”“亞圣”之名蜂擁而至，冠之于仲景。此一時期為仲景“醫圣”加冕過程之加冕期。明清之時，人們對仲景學術價值認識更加深入，對仲景敬奉的表達更為精準，其“醫圣”名號已跨越醫界，被世人普遍認同和敬奉。這種現象直接體現了仲景醫學學術價值的巔峰成就。故這一時期可稱之為仲景“醫圣”加冕過程之固著期，使“醫圣”之稱號固定、附著于仲景身上。附帶談一談，在張仲景“醫圣”名號加身固化之后，世人對仲景的崇敬有增無減。人們自發地修葺、擴建張仲景位于南陽的墓祠，并尊之為“醫圣祠”。并自發地來此祭奠“醫圣”張仲景。久之，形成了民間祭祀“醫圣”的祭祀活動。現今“醫圣”張仲景祭祀已被列為河南省非物質文化遺產。仲景何以能加冕“醫圣”稱號？縱觀仲景“醫圣”加冕的歷程，筆者認為其根本原因，是在仲景學術魅力與學術價值感召下，廣大人民群眾主動地、有層次地完成其加冕，并牢固地固定下來。這一過程，沒有任何帝王及官方的加封，完全是社會發展的自然進程。而這一自然歷史進程，映射出張仲景巨大的醫學成就與人格魅力，更佐證了張仲景這一偉大醫學家無與倫比的歷史影響力與感召力。

中醫藥文化有著悠久的歷史，在其傳承中，留下了豐厚的文化遺產，更留下了燦若星河的醫藥文化資源。這些都是我們最寶貴的財富，其價值不可估量。由SARS、新型冠狀病毒肺炎的暴發和防治，我們能切身感受到中醫藥實用價值和文化魅力。而中醫藥的發展，不能局限于一方一藥的研究，只注重醫療技術和藥物的研究,而不注重文化研究，就會像一個丟了靈魂而空有軀殼的人一樣，毫無生氣可言。文化是人類生存發展的靈魂和血脈［15］。要重視中醫藥文化的引領作用，在文化的引領下，形成推動中醫藥事業不斷前行的力量源泉，促進中醫藥事業可持續健康發展。而中醫藥文化的核心內容正是仲景 “醫圣”文化。因此，起引領作用的也必然是仲景“醫圣”文化。這就要求我們要對仲景“醫圣”文化進行全面深入研究，在其帶動下，讓中醫藥事業在全人類蓬勃發展，造福人類健康，這也是中醫藥事業發展的必然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