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玥
動畫電影《長安三萬里》在影壇產生了不小的轟動,也引發了各界的熱議。影片中唯美的畫面、豪邁的詩篇、濃郁的中國味道等要素為觀眾們帶來了一場視覺與聽覺的盛宴。作品呈現的中國風是不少評論者關注的焦點,民族文化的弘揚、以中國的敘事模式講述的中國故事等均是不可忽視的亮點。筆者認為,此部作品所指向的關于民族精神的深層次內容更加值得我們探討。其中的不少畫面,特別是人物吟詠詩歌的圖景令許多觀眾感受到了“中國式的浪漫”。而整部影片展現的浪漫以及與之相關的多個場景具有一定的寓言性與象征性:作品中的人物,尤其是主要的兩大人物——李白與高適都蘊含著深厚的民族文化內涵,人格發展過程中的糾葛與超越使得這兩個可愛的形象頗具象征意味;作品中的景物,如“大鵬”“長安城”亦能指向精神層面的內容。拋開真實的歷史事件以及歷史上兩位詩人真實的人生軌跡,我們可以從影片娓娓道來、虛實結合的敘事中探得蘊藏在人物形象、各種意象中的作品意蘊,并由此闡釋整部作品在民族文化、民族精神層面的寓意。
李白與高適:入世與出世的糾葛中練就超越性的人格
影片中,李白與高適均糾葛于入世與出世、現實與理想之間,他們走過的路雖各不相同,最后則都在人格上實現了超越。他們的人格之中凝聚了中國傳統文人士大夫的精神追求,兩個人物形象也因此具有民族文化、民族精神上的象征意味。影片以高適為敘述者講述故事,“詩仙”李白一生的傳奇性得以凸顯。兩個人物也在相互映襯中體現出共性與個性,高適這一看似是陪襯的角色也被賦予了不可忽視的價值。
李白的人生軌跡呈現于高適的追憶中,追憶之中的敘述更是使得人物的生命歷程充滿了夢幻的色彩,從他與高適的初次相遇,到揚州與長安城里的暢飲、歡歌,再到修道時的仰天長嘯,無不是放蕩不羈的性情與心懷天下的情愫交織在一起。詩人早年的癲狂之中蘊蓄著成為偉大詩人與治世能臣的夢想,在長安受到排擠后去濟南修道時吟誦《將進酒》的那份超脫似乎標示著訣別世俗功名的決心,但他“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的氣節與“天生我材必有用”的信念毫不動搖,俗世生活上的失意卻成就了人格上的飛躍。李白發誓要脫離官場后卻誤入永王帳下成為“叛徒”,這多少是他政治上不成熟的體現,然而內心的糾葛也深藏于此,一個獨立不羈的天才因搖擺于出世與入世之間而難以擺脫的悲劇性也體現于此。李白一展宏圖的渴望始終未被撲滅,只是年輕時既在詩歌創作之路也在求名之路上的輕狂經過了人生風雨的洗禮轉變為了暮年“輕舟已過萬重山”的寧靜、豁達。
高適相比于李白,似乎缺少了幾分創作天賦,也看似更執著于現實的功名。渴望接續祖上榮耀的他有著馳騁疆場、建功立業的人生追求,先是到長安尋求達官貴人的接納,后又投入各個將領的麾下,卻遭遇著一次次的失敗,一時難以施展自己的才能,多次在退隱中陷入精神上的困頓。在李白的影響與鼓勵下,他又始終與詩為友,同時錘煉著詩藝與武藝,自家祖傳的功夫得以發揚光大,創作的邊塞詩也自成一家。安史之亂成了高適人生的轉折點,高適也把握住了人生的機遇,在平叛的戰斗中被拜為節度使,成就了一番事業;后來抗擊吐蕃入侵時更是以掌控全局的智慧醞釀了退敵之術。作品中的高適從一個渴求功名卻懷才不遇的將門之后逐漸磨礪成為拋卻現實名利但深諳人生真諦的智者,也為國家興亡奉獻了重要的力量。
從影片中的李白與高適身上,我們可以看到儒家思想與道家思想的融匯,他們的人生在入世與出世之間徘徊,他們的詩篇都同時承載了唐詩的浪漫氣息與現實關懷。在整部作品中,李白與高適多次分道揚鑣,看似走著不一樣的道路,實則都在一次次的困境與突圍中不斷超越自我,走向圓熟。高適掌握了兵法的要義,運籌帷幄的同時卻深藏了功與名,寧可背負冤情,也不爭奪名頭,早年看似木訥的他最終成為了一個通透之人。而李白在經歷了人生的起伏后也走向了超然。影片末尾,李白最后的人生軌跡由視察高適的監軍陳述而并未直接通過畫面呈現,與他相隔萬里的高適聽到好友近來所作的“輕舟已過萬重山”那句詩時的寬慰可以說是一種暗示、一種留白,如此的構思必能引導觀眾們聯想那位謫仙人生命最后時光的從容。對詩歌的熱愛又使得他們葆有一顆純粹的心,因功名而生的執念也逐漸消散,還在充滿詩意的生活中不斷獲得生命的升華。他們身上也因此同時體現了中華文明中的儒道兩家之精髓。
多重意象建筑起民族精神的寓言
影片中的人和物大多頗具象征性。除了前文已提到的李白、高適外,我們還可以從多種意象中尋找關于民族精神的指向。多重意象的匯聚也使這部動畫電影整體上具有寓言性,蘊含著豐富的精神內涵,也能激起觀眾們的文化想象。
影片中出現了船、落日、風雪、長江等自然或人文意象,整部作品也因此充滿詩情畫意且意蘊悠遠。眾多意象中,“大鵬”這一承載著志向與夢想的傳說中的神鳥尤為值得關注。李白抒發豪情壯志時、李白失意之時,以及影片的最后都出現了“大鵬”。從展翅高飛的“大鵬”,到“大鵬”在迷茫中的墜落,再到“大鵬”的重新起飛,這暗示著人物面對生活的心態隨著人生境遇的變化而不斷轉變的過程,也象征著不斷在糾葛中超越自我的逍遙。末尾部分“大鵬”的再次起飛更是一種面向未來的展望——民族文化的力量能夠為民族未來的進程帶來巨大的推動。有了“大鵬”等一系列意象,整部作品也就成了一部動人的詩篇。
除了具體的人與物外,末尾的那句“詩在,長安就在”更是寓意深遠。詩不僅僅是承載著美感的一行行文字,更是超越凡俗的心靈寄托;長安不僅僅是唐朝時的那座繁華的都城,也或許象征著一個民族物質與精神層面的累累碩果。盛唐之時的長安城早已湮滅于歷史的風沙,但唐詩中的那股浪漫、那股灑脫、那股心懷天下的氣魄卻鐫刻在了千百年來無數個體的靈魂中,塑造著無數華夏子孫的精神與人格,這也正是中華民族生生不息、不斷前進的不竭動力。我們也可以看出,《長安三萬里》并非是一首古代中國的挽歌,也不僅展現了中國古典詩詞之美,更是面向未來的理想人格與民族精神之建構。
一系列象征性的因素使得影片在整體上指向了中國式的浪漫。中國式的浪漫并不僅僅是天才們的自我吟唱,也不會是令人眼花繚亂的奢靡生活,而是一種高貴的精神——以心懷天下的氣魄鑄造澎湃的人生熱情、堅忍不屈的意志,從而將艱苦求索而來的人生智慧與真才實學用于理想和抱負的踐行之中。這種浪漫不同于西方“酒神精神”那樣的瘋癲,而是進退取舍間的人生超越,還少不了那份心系天下蒼生的宏偉志向。這樣的浪漫精神是傳統文化的一大精髓,是當下的我們仍然需要的動力,也有待于未來的傳承。
如何講好中國故事的啟示
以中國式的講述方式精彩地呈現中國故事是《長安三萬里》的成功之處,中國式的浪漫因此而得以寓言式地承載,這也給當今的文藝創作提供了重要的啟示。影片在敘事上沒有跌宕起伏的情節、沒有夸張的形象、沒有驚險刺激的動作,也沒有出人意料的收束,但卻更具可觀性;沒有深奧的哲理與朦朧的語言表達,卻引發著觀眾們追求詩意的人生境界。之所以能達到如此的效果,民族性藝術形式與民族性精神內容的契合是不可忽視的因素。娓娓道來的述說、自然與人文意象的組合、言有盡而意無窮的表達效果、留白的布局等來自古典文藝作品中的表達方式都能夠為觀眾們帶來親切感,都能激起觀眾們的想象。這在很大程度上展現了中國式的思維方式,民族性藝術形式的呈現與民族文化內涵的表達也就在此有了契合點。
盡管濃郁的傳統因素蘊含于作品中,我們還需認識到,影片是以現代話語來整合古典的、民族的藝術與精神內容。觀眾們強烈的共鳴必然是建立在當下生活體驗的基礎上,作品也可為當下的人們提供精神上的啟迪。因此,《長安三萬里》是一部既指向民族傳統文化也面向未來的精神寓言,而優秀的當代中國文藝作品則必然兼具民族性與現代性。
(作者單位:山東師范大學)